“那么,在哪里?”梅克皮斯爵士追问。
“什么,先生?”
“游览车,孩子。”
“正在喷漆。”瑞克说,“绿底金字。”
“在这个过程里,是谁允许你们进行这个计划的?”沃德马斯特问。
“我们要请朵莉丝小姐剪彩,梅克皮斯爵士。我们已经在筹备邀请了。”
“谁批准你们的?是费帕特先生?是执事?是委员会?还是我?花掉了九百零八镑的募款基金,聚沙成塔的诚心奉献,去买了一辆游览车?”
“我们想要给大家惊喜。只要事前泄露一句话,马上就传遍整个镇,你根本无法控制。‘皮姆与救赎巴士公司’希望能开启意想不到的世界。”
此时梅克皮斯开始进入希德所谓的冒险部分。
“书(Book,亦指账簿)呢?”
“书,爵士?我只知道有一本书……”
“你们的档案,孩子。你们的数据。你们自己记账,我听说。”
“给我一个星期,梅克皮斯爵士。我会算清每一便士。”
“没有记账!全是胡说八道!你没从你父亲身上学到任何东西吗,孩子?”
“清廉正直,先生。在耶稣面前谦卑自抑。”
“你花掉了多少钱?”
“没花掉,先生,是投资。”
“多少?”
“一千五百。总共。”
“游览车现在在哪里?”
“我说过了,先生,在喷漆。”
“在哪里?”
“布尔克里的巴尔翰,游览车制造厂。他是这个郡里最好的自由党员,虔诚的基督徒。”
“我知道巴尔翰。TP卖木材给巴尔翰,卖了十年。”
“他们只收成本价。”
“你们打算公开做商业营运,你说?”
“一周三天,先生。”
“使用公共汽车站?”
“当然。”
“你们有没有打听过,德文郡的道利什与坦伯康运输公司对这项投机事业会采取什么样的态度?”
“像这样的公共需求,那些人不能阻挠,梅克皮斯先生。我们有上帝为我们开路。一旦他们看见滔天巨浪,感受到震撼的脉动,他们就会躲开,让我们如愿成功。他们不能阻止进步,梅克皮斯先生,他们也不能阻止基督信众阔步前进。”
“他们不能?”梅克皮斯爵土说,在他面前的一张纸上抄写着数字。
“还有八百五十镑的租金不见了。”他一边写一边说。
“我们也把租金拿来投资了,先生。”
“那么总数就超过一千五百镑哕。”
“就算两千好了。总共。我以为你说的只是募款。”
“募款的钱呢?”
“有一部分。”
“把所有来源的钱加起来,总数是多少?总共!”
“包括私人的投资,梅克皮斯爵士——”
沃德马斯特坐直身子:“这么说,我们还有私人投资者,是吗?我的天哪,孩子,你们可真行。投资者是谁?”
“私人客户。”
“谁的客户?”
伯斯·洛夫特看起来好像无聊得想打瞌睡。
他的眼睑有两英寸长,山羊似的头直直垂落下来。
“梅克皮斯爵土,我没有权利披露。‘皮姆与救赎巴士公司’答应保密,就必须信守承诺。我们的宗旨是正直。”
“你们的公司已经完成法人程序了吗?”
“没有,先生。”
“为什么没有?”
“安全,先生。为了保密。就像我刚才说的。”
梅克皮斯又开始记下来。每个人都等待着更多的质问。但没有。梅克皮斯散发出事情已尘埃落定的不快气息,瑞克比任何人都先感受到。
“就像老医生的做法,狄奇。”希德告诉我,“他已断你生死,只是在告诉你好消息之前,还要先开药单。”
瑞克再次开口。自动自发的。他的声音是被逼人窘境时用的声音。希德第一次听到他用这样的声音,而我后来曾听过两次。那绝对不是悦耳的声音。
“事实上,我今天晚上可以把账册带来给您,梅克皮斯爵土。账册在保险箱里,您知道。我得去拿出来。”
“拿去给警察吧。”梅克皮斯说,仍手不停笔,“我们又不是警察,我们是教会的信徒。”
“朵莉丝小姐可能会有不同的看法,对不对,梅克皮斯爵士?”
“朵莉丝小姐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问她。”然后梅克皮斯停下笔,猛然抬起头,希德说,他们彼此互望,梅克皮斯那双婴儿似的小眼睛带着不确定。而瑞克,他的眼神瞬间在黑暗中闪过一阵锐利的刀光。希德无法像我那样把他的目光描写得如此深入,因为希德未曾接触到他这位一辈子的英雄人物的黑暗面。但我却接触到了。就像个孩子从面具漆黑的眼洞往外看。否决了他不到半秒钟之前所辩护的一切。既非证信,也无关道德。为你的决定与你的难逃一死而抱憾。但无可选择。
“你是要告诉我,朵莉丝小姐也是这个计划的投资人吗?”梅克皮斯说。
“可以投资的不只是钱,梅克皮斯爵士。”瑞克说,声音极其渺远,却近在耳边。
重点是,希德相当迟疑地说,梅克皮斯不应该逼瑞克提出这套说词。梅克皮斯是个外表强悍实则脆弱的人,这是最糟的,希德说。如果梅克皮斯讲理一些,如果他像其他人一样相信,对可怜的TP家男孩有稍微好一点的评价,不要缺乏信心,也不要暗损其他人,那么事情就可能以不伤和气、积极的方式解决,每个人都能快乐地回家,一如瑞克所愿,怀抱着对瑞克和游览车的信心。然而,梅克皮斯是最后一道障碍,他让瑞克别无选择,只能击倒他。因此瑞克出手了,不是吗?嗯,他必得如此,狄奇,很自然的。
我不断拉紧,伸展,汤姆。我竭尽胆识,让我想像力的每一条肌肉深入我人生开展之前的沉重阴影。我放下笔,越过广场看着不忍卒睹的教堂塔楼,就像楼下杜柏小姐的电视声音一般稀松平常,我可以听见瑞克和梅克皮斯呈高度对比的声音相互对阵。我看见“林园”那问我很少获准进入的阴暗客厅,描绘出那天晚上两个独自密谈的身影,而我可怜的朵莉丝在我们楼上阴郁的房间里颤抖,读着手绣的圣训。杜柏小姐也有一张相同的圣训绣画装饰在楼梯平台,以备她不时从上帝的花朵、上帝的爱、上帝的意旨里汲取安慰。
我可以告诉你,我就近在咫尺,近得可以听见一两句他们接续那天早上没谈完的话。
瑞克的蓬勃朝气回来了,因为那刀光闪现的眼神从来不会存留太久,因为他那天早上已完成了重要性远超过他一生其他际遇的目标,尽管他自己当时还不知道。他让梅克皮斯对他有两种完全相悖的看法,或许还有更多。他让梅克皮斯看见他正式与非正式的两种身份。他教会梅克皮斯要尊敬瑞克的复杂,要清楚衡量瑞克的秘密世界,如同他显露在外的分量一样。就像在隐秘的房间里,每个赌徒都亮出自己手中的许多张牌,是真是假无关紧要:而梅克皮斯面前已无筹码。但事实是,这两个人都死了,把秘密也带进坟墓了,梅克皮斯爵士早走了三十年。而惟一可能知情的人也无法开口,因为即使她存在,也早已在那天晚上被那两个男人致命的对话后果所杀,只剩一缕幽魂,缠绕着她自己的生活,与我的一生。
历史记录显示,瑞克和朵莉丝在那个安息日之前曾有过两次会面。第一次是她正式拜会自由党青年俱乐部,当时瑞克获选担任干部——我相信他担任的是财务干部,上帝保佑他们吧。第二次是在瑞克担任教会足球队队长,另一个夜校男孩、也是瑞克助手的莫瑞·华盛顿担任守门员时。身为委员会成员的朵莉丝应邀颁授奖杯。莫瑞还记得那场典礼,众人列队,朵莉丝迤逦而过,在每一个获胜英雄的胸前别上奖章,从队长瑞克开始。似乎是因为她没别好针扣,或是他假装她没别好。无论如何,他玩笑地发出痛叫声,手抱胸口,一脚屈膝,坚称她刺痛了他的心。这是很大胆,甚至相当淘气的把戏,我很惊讶他会有这种举动。即使是在滑稽表演里,瑞克也非常保护自己的尊严,在战前非常流行的化装舞会里,他总喜欢扮成劳合,乔治,避免沦为笑柄的风险。但他跪下,莫瑞记得如昨日般清晰,朵莉丝笑了,大家未曾见过的:她笑了。此后的幽会我们不得而知,只除了,据莫瑞说,瑞克有一次曾夸耀,现在他送杂志到林园时,等着他的可不只是蛋糕与柠檬麦汁了。
希德,我想,知道的一定比莫瑞多。希德见多识广。大家告诉他事情,因为他会提供意见。
希德,我相信,一定知道梅克皮斯·沃德马斯特称之为家的那幢原木宅邸里隐藏的大部分秘密,但他到晚年仍竭力隐瞒,打算带进坟墓里。他知道为何妮尔夫人酗酒,为何梅克皮斯对自己如此局促不安,为何他那双湿润的眼睛如此苦恼,那张嘴与他的欲望如此不相称,为何他能如此激动熟稔地斥责罪行。为何他在我的朵莉丝的《圣经》上,用他卑鄙的名字写下特别的爱。为何朵莉丝要躲到房子最远的角落去睡,远离妮尔夫人的房间,更远离梅克皮斯的房间。为何朵莉丝会对足球队口才便捷的傲慢队长敞开心房,只因为他说得天花乱坠,仿佛能为她建造一条通往任何地方的道路,用他的游览车载她去似的。但希德是个好人,也是共济会员。他爱瑞克,也奉献了一生最好的岁月,忽而与他饮酒喧闹,忽而紧拉住他的衣摆。希德大可嘲弄一番,大可编个故事,也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太大的伤害。但希德不会去碰触黑暗面。
历史记载瑞克当晚并没带账簿去,虽然伟大的会计师马斯波先生,另一名夜校男孩,愿意帮他做账,或许也已经做好了。马斯波做账手法高超,就像其他人在节日写贺卡,或在麦克风前讲些奇闻轶事般轻松自如。为了让自己做好准备,瑞克漫步到布林克里崖,独自一人,我相信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独自漫步,尽管瑞克,就像继他之后的我自己一样,常常出外漫步寻求决心或某种声音。他从林园归来时,散发着一种地位崇高的气息,近似梅克皮斯,沃德马斯特,据说,只是他因内在的纯净,而有较为自然的灿烂光彩。募款的问题已经处理妥当了,他告知他的朝臣们。
流动资产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他说。每个人都没事。怎么办到的?他们恳求他:怎么办到的,瑞克?但瑞克宁可继续扮演魔术师,不准任何人窥探他的袖里乾坤。因为我备受祝福。因为我掌控大局。因为我注定要成为天下至尊。
他的另一个好消息并未赐告他们。从沃德马斯特私人账户开出的五百镑支票,让瑞克可以展开新生活——希德说,例如在海外的澳洲。瑞克背书转让,由希德兑现,因为瑞克自己的银行账户,就像往后几年常常发生的情况一样,暂时无法使用。几天之后,拜这笔津贴之助,瑞克在布尔克里塔楼旅馆举办了一场丰盛但却阴沉的晚宴,出席的有他的全体朝臣,和几位通常无法堂而皇之亮相的当地美人儿。希德还记得晚宴上弥漫着改朝换代的情绪,尽管没有人确知到底是什么结束了,或是什么行将开始了。有人演讲,主题不外是老伙伴情谊永固,终生不渝,但当瑞克喝醉了,他的回答变得颇不符本性地简短,耳语纷传,说他情绪激动,因为有人看见他哭了,他常常如此,即使是在那段日子里;他可以哭个没完,手帕拧出的泪水都可以装满一水桶。伟大的律师伯斯·洛夫特出乎意料地参与盛会,更出乎意料的是他带了一位美丽却不相称的年轻音乐学生来,她姓莉普西兹,名唤安妮。虽然她披了件勉强算是外套的东西掩住背,但她的美丽仍让其他的美人儿相形失色。他们叫她莉普西。她是德国来的难民,为了某些移民问题去找伯斯,伯斯秉持他的善良天性,决定对她伸出援手,就像他对瑞克伸出援手一样。为了结束节目,宫廷弄臣莫瑞·华盛顿开始唱歌,莉普西加入其他美人儿的合唱行列,虽然她唱得实在太好,而且也弄不清楚歌词里的淫秽意味,因为她是外国人。此时天已破晓。一辆时髦的出租车载瑞克离去,此后许多年没有人在这个地区再见到他。
历史进一步记载,第二天,有一位单身男子理查德,托马斯·皮姆,和一位未婚女子朵莉丝·卡采德·沃德马斯特在两位选任的证人陪同下,神圣但秘密地在刚启用的西部支道登记处结婚,就在你要左转往诺索特飞机场之处。他们两人都刚搬进这个教区。蒙主眷顾,一个体重甚轻、教名唤马格纳斯·理查德的小男孩在不到六个月之后诞生。而我所查询的公司登记处也记录了此一事件,虽然是以完全不同的形式记载。在婴儿出生之后的四十八小时之内,瑞克创立了马格纳斯星辰衡平保险公司,资本额两千英镑。创立宗旨是为穷人、残障与老人提供寿险。公司的会计师是马斯波先生,法律顾问是伯斯·洛夫特。莫瑞·华盛顿是公司秘书,而已故的市政官员托马斯·皮姆,一般昵称为TP,则是公司的守护圣徒。
“那么,是真的有辆游览车,或者全是甜蜜谎言?”我问希德。
希德对自己的回答一向很审慎。
“可能真有辆游览车,狄奇。我并不是说事实上没有。如果我这样说就是骗人了。我只是说,我从来没听说过游览车的事,直到你爸爸那天早上在教堂提到。
就是这样。”
“那他把钱弄到哪里去了——如果没有游览车的话?”
希德真的不知道。从那时起,成千上万的英镑付诸流水。许许多多的愿景来了又走。也许瑞克把钱捐掉了,希德口拙地说。你爸爸无法对任何人说不,特别是对“美女们”。只有捐钱他才会觉得舒服。或许来了个骗子,把钱从他身边骗走了,你爸爸一向爱骗子。接着,很令我惊讶的是希德竟然脸红了。我隐微但清楚地听到他嘴里发出“嗒一嗒一嗒”声音,那是小时候我要他学给我听的马蹄声。
“你是说他拿募来的钱去下注?”我问。
“狄奇,我只说他的游览车可能是用马拉的。
我的意思就只是这样,对不对啊,梅格?”
噢,但的确有辆游览车!而且可不是用马拉的!那辆游览车是有史以来最富丽堂皇、强而有力的一辆游览车。
“皮姆与救赎巴土有限公司”的金字在光亮的车身上闪耀,就像瑞克年少时期所有《圣经》封面上闪着金光的标题。车身的绿色是英格兰赛马的绿色。将由马尔康·坎贝尔爵士亲自驾驶。
天下至尊将坐在车上。我们镇里的人看见这辆游览车,都会跪下来,靠着头,同声感谢上帝与瑞克。感恩的群众会聚集在瑞克门口,叫唤他走出阳台,直到夜深。我看过他练习挥手致意,只除了没有群众在场。他两手齐挥,像把我举在头上摇晃一般,他朝着远方微笑落泪:“我把这一切献给老TP。”而如果,无疑已发生,布尔克里的巴尔翰,郡里最好的自由党党员,严格说来从未听说过瑞克的游览车,更别提出于良心地以合理价格为车喷漆,那么他们也就像游览车一样,只是暂时存在的现实。他们等待着瑞克的魔杖一挥,让一切成真。只有当好管闲事、疑神疑鬼的人,如梅克皮斯·沃德马斯特,无法接受这样的状态时,瑞克才会发现自己担负着宗教战争的责任,像他之前的许多人一样,被迫采取不愉快的手段来捍卫他的信仰。他所需要的是你完整的爱。而你至少可以回报的是不问青红皂白地给他。然后等待他,就像上帝的银行职员一样,在六个月后把一切翻两番成双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