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人员登记表资料
担任的职务:《劳动真理报》第一副主编。
1920年9月12日生于斯塔夫罗波尔边疆区那古茨卡亚镇。
俄罗斯族。父亲俄罗斯族,母亲俄罗斯族。
社会出身:农民。
1939年起为苏共党员。党员证编号:0177864。未受过处分。
高等学历,毕业于高级党校,以及专门学历(毕业文凭副本附在表格中)。
专业:党务工作人员。
所有在世与去世亲属的名单,他们的居住地及安葬地在本表格的附录中。
外语知识:英语、德语、匈牙利语,掌握程度足够流利。
出国情况:(工作出差清单附上)。
军衔:预备役中校,特别登记。
在经选举产生的机构中的任职情况:苏共莫斯科市委委员,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最高苏维埃代表,苏联记者协会会员,新闻社管理委员会委员,苏匈友好协会副主席,编辑部党委委员。
政府奖励:红星勋章,奖章。
家庭状况:已婚。妻子亚古波娃(托皮林娜)·尼娜·菲奥德洛芙娜,国家级网球教练。女儿瓦连京娜,十六岁,儿子特罗菲姆,十三岁。
身份证号码XXXI CA No 510408,发证机关:莫斯科第123民警分局,发证时间:1966年1月12日。
常住户口登记住址:别列日科夫斯卡亚滨河街,4号,186号房间。
住宅电话:240-22-31。(电话手册中无地址及电话号码,且居民地址查询处不予提供)
亚古博夫的上升与降落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尽管身材不高,但是看起来像从事运动的人,并且看上去要远比他的四十八岁年轻。他注意自己,早晚(早晨是为自己,晚上是为妻子)仔细而愉快地刮脸,做操,每周两次,甚至值班后也会去列宁格勒大街的陆军中央体育俱乐部的游泳池游泳。那里给国防部的将领们留出了时间,于是亚古博夫找到了渠道,和他们一起游泳。他从来不生病,也没有着过凉。秋季在中央的里加海滨休养时,他不在游泳池,而是在冰冷的海里游泳——一点事也没有,没有神经根炎,连伤风也没有。别人当着他抱怨头痛时,他体贴地,并且是真诚地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他那没有一根白发的精心修剪过的黑色浓发的头,生平一次也没有痛过。需要的时候,他喝的酒和其他人正好一样多,既免得让别人以为,他在装样子;似乎他又不喝酒,也免得让人认为他喝得过量。马卡尔采夫有时开玩笑说:
“您急着要当正人君子,斯捷潘·特洛菲梅奇?”
亚古博夫礼貌地微笑着,同时努力不瞟向主编的大肚子。
他的父亲特罗菲姆·亚古博夫不知道自己的父称。他在富裕的哥萨克村镇那古茨卡亚没有亲戚,算是外来人,但是他对有一块土地和房子感到满足。他是个冷漠寡言的人,拄着拐杖走路:一条腿被大车的轮子压断了,并且骨头接得不正确。亚古博夫一家过得不错。最初有三个孩子,后来在流行病期间掩埋了两个。特罗菲姆·亚古博夫不想他富农的生产资料和土地被没收。他报名加入了集体农庄,入了党并开始在集体化事业中帮忙,集体农庄组织起来后,邻居们害怕特罗菲姆·亚古博夫并远远地就向他致敬。一家人在挨饿。斯捷潘长大后事事帮助父亲。有机会时他喜欢不无自豪感地讲述,他已经年老的父亲如何重复说:
“组织下了命令——特罗菲姆回答:‘是!’”
但是对亚古博夫上升到目前的高度来说,决定性的因素不是他优秀的出身,甚至也不是在他身上培养的哥萨克精神,而是身材。
斯捷潘从少年时苦恼的就是,他的身高只有一百四十九厘米。尽管他对挖苦一贯用一句俗语“我个头小,但是鸡巴大”来回答,但还是痛苦地忍受着同志们的讥笑,他穿着自己钉上厚鞋跟的皮鞋,但是这于事无补。
十年制学校毕业后,头脑机灵又精明的斯捷潘弄到了一份证明并离开了集体农庄。在莫斯科他进入了航空学院。但是一年级结束后他被开除了:他只学会了区别数学与材料力学并且一门功课也没能考及格,党史除外,他父亲曾经每晚大声读给自己听这段历史。出人头地了的父亲的弟弟安排斯捷潘当了岗警。如果不是叔叔施加了压力以及他的关系,是无论如何不会录用这样一个矮个子的人的。亚古博夫到了内务人民委员会工作。
执勤站岗时,斯捷潘不再感到自己有缺陷。相反,他产生了对那些他可以吩咐的人的优越感。他们只是公民,而他是苏维埃政权。只要他想,就可以叫住,检查证件,他想,就可以带走到民警局。除了上司,所有人都必须尊敬他,而且上司也是,因为他尊敬上司。他具备成长的一切条件,把不可能变成可能,他也做好了成长的准备。
斯捷潘没有想到,他的身高(就是一百四十九厘米)记录在了专门的卡片库中。作为政治培训的优等生,在经过长期考察后,亚古博夫被派往莫斯科附近的学校。这里教授学员用手枪向人的移动侧影射击并说英语和德语。此外,亚古博夫完成了近六十次的跳伞,和自己那些飞机刚开始爬高就脸色苍白的同学们开点小玩笑。不久后斯捷潘得知,训练班隶属同一个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另一个部门——国家安全总局。然而,一起训练他们,而不是在秘密房间单个培训这一点预示:根本不是亚古博夫梦想的那样在培养他当情报员。
学员们没有感受到战争。生活进行得有规律,只是在进行实习时才中断。这样的实习就是派遣学员保卫特别目标或者是清除或迁移有敌视倾向的少数民族。例如,亚古博夫和同学们曾把德国人从伏尔加河沿岸地区强行迁走,他从幼年起就不喜欢这些人。学员们用冲锋枪催促带着嚎哭的孩子的女人和老人们,让他们挤满带篷的汽车,给真正的苏联人腾出房子来。
在宿舍里,斯捷潘床铺边的小柜上永远摆放着斯大林的肖像镜框。一次,拉响警报集合了全校学员并拉到了机场。场地上有两架飞机,据说,它们的发动机昼夜转动。消息传开了,说斯大林本人要飞向东部撤离。让学员们在警戒线上站了了将近三小时,然后集合起来拉走了。据说,斯大林从另一个机场飞走了。但是后来得知:领袖留在了莫斯科。斯捷潘希望,11月7日或者5月1日全校会被带到阅兵式上。他会立刻看到斯大林同志。有史以来各民族最伟大的领袖将比站在列宁墓上的所有人都高。并且这个想象符合实际情况。在列宁墓上,为身高一百六十厘米的斯大林垫上了一个盖着多层地毯的台座,两边有两道不高的小栏杆防止踩空。斯大林比亚古博夫更担心身高,因为他是斯大林。根据不成文的指示,报纸上全世界无产者的领袖与比他高的人站在一起的照片在塔斯社被剪成几块,然后把各部分拼到一起,使斯大林显得稍稍高一些。接缝处经过精心的修描。斯大林不能忍受仆人的身材比他高。因此,从斯大林个人卫队队长拉脱维亚人萨尔彼得(早在1938年就被关押起来)时期开始,保留了一套选拔制度:保镖、秘书、厨师、服务员、澡堂服务员、园丁、司机以及所有其他人员的身高不得超过一百五十五厘米。该怎么处理比自己身材更高的战友们,斯大林自己决定。
此时,亚古博夫的老师中出现了一位永远微笑且穿着无可挑剔的人,他留着尖细的,沿表面修刮过的小胡子,打着蝴蝶领结。
“假定,你们管我叫库德烈瓦特赫……”
学员们笑了起来:库德烈瓦特赫是秃顶36。他们听说了,他是我们情报部门驻柏林的前站长。他曾在餐厅当服务员,帝国官员经常去那里,他暴露了,但成功地把他送了回来。库德烈瓦特赫讲授关于良好的举止,教如何摆“三个水晶器皿”和“七个水晶器皿”的饭桌。顺便还演示,如何侧身站着并装出独特的不感兴趣的表情,更方便地听客人们在说什么。学员们只能猜测,要培训他们去哪里,干什么。
突然宣读了提升他们为少尉的命令并发了新的制服:黑色的坎肩与黑色的裤子,雪白的胸襟和蝴蝶领结。当学员们换了衣服并重新列队时,向他们介绍了新任务:在政府招待会上服务外国人。应该微笑并做出什么也不明白的样子。遇到困难叫领班来帮忙,他翻译后就再度离开。任务包括听外国人之间在谈什么,不放过细节,然后走到厨房里,迅速并准确地转述给领班——中校,服务员小组的领导人。应该按号码称呼客人。
车窗上挂着禁止拉开的窗帘的大客车开进了莫斯科。当大客车刹车而窗帘随之摇晃时,还是可以看到一些东西。房子的玻璃上糊着一层十字形的纸,可以看见橱窗前的沙袋以及高射炮连队。客车开到了大门前,于是窗帘晃动了一下。斯捷潘一瞬间明白了,是在送他们去克里姆林宫。学员们的心脏兴奋地剧烈跳动起来:你看你高飞到哪儿了,亚古博夫!镇子里的姑娘们现在看见你该多好。斯捷潘斜视了旁边的人们一眼。那些人表情严肃地坐着,并按队列条令规定的那样直视前面。亚古博夫也开始向前看。
招待会开始了。斯捷潘认真完成自己的工作,站在一个胖英国人的后面,他是14号,新任的新闻专员,更像亚古博夫小时候在马戏剧院见过的手技演员。英国人和一旁的美国人闲扯着关于女人的各种废话,并不急于透露国家机密。突然大厅里一阵骚动,于是所有人站了起来。没有预先告诉亚古博夫,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行事,于是他悄悄地问服务15号美国人的同学:
“别佳,为什么都站起来了?”
“笨蛋!你没看见,是斯大林?!”
那个人在战友们的陪同下走着,把右手插进扣子之间并把大拇指竖起来。他的左手不时舒展开新制服胸前的勋章,金色的肩章发出光芒。斯捷潘只在相片上见过斯大林,所以让他惊讶的是,真实的他穿的是裤子,而不是马裤和靴子。的确,斯大林从幼年起就一直穿靴子,从不穿其他鞋子。因此,靴子占了国家所有鞋厂计划产鞋量的很大百分比。领袖的双脚习惯了被奴役并且多年忍耐了过来。可后来突然一下子就受不了了。生来就长在一起的左脚的第二根和第三根指头尤其疼痛。医生们长时间讨论了疼痛的原因并且为了避免血栓静脉炎,谨慎地建议穿更轻的鞋,以便肢端能够透气。
用从斯瓦涅季亚运来的皮子给斯大林缝制了特殊的半高豄皮鞋。皮鞋是在靴子的楦头上缝制的,照常带高鞋跟,只有鞋面是皮鞋形状,没有鞋带,两边是可拉长的松紧带。斯大林要求拍一部他的纪录片,为的是看到,他穿裤子和皮鞋的样子如何。电影得到了喜欢,然后命令销毁了胶片。1943年1月17日发布了军队实行新制服的命令——制服和裤子。
今天是斯大林第一次穿着皮鞋在招待会上露面。他觉着,不穿皮靴他失去了对每一步伐绝对正确性的信心。他明白,只有自己感觉到这点;战友们猜想不到他内心的创伤。他们以为,领袖只不过是率先做出表率。没有人能像他那样巧妙地颠倒因果的位置。
从这一天开始,塔斯社在全世界传播的数以百万计的照片和肖像上,斯大林将穿着弗伦奇式军上衣和裤子站立。自然,民警、铁路工作者、检察官、飞行员、矿工都将把皮靴和马裤换成皮鞋和裤子。全国都向领袖的外表看齐。这一切都发生在以后,而今天斯大林在祷告上帝,不要让世界上的任何人猜到皮靴换成皮鞋的原因。敌人们等的就是他有什么地方痛起来。他不能允许自己放松。他想的是需要拯救的人民。他需要从西方得到食品、军事装备,说服他们开辟第二战场,吓唬一下,一旦胜利我们会占领欧洲。
斯大林如此近地走了过去,以至于斯捷潘可以用手触摸一下。他发现,他的躯干短小,狭窄,而胳膊过分长。牙齿不齐,也不好。斯大林害怕牙痛,所以没有治疗它们。战争前他的肚子变大了——他吃得多,但活动少。头发开始稀疏,面颊松弛,这是夜间坐办公室造成的克里姆林宫面色。亚古博夫欣喜若狂。原来,斯大林比他高得不多!伟大领袖坐在了亚古博夫负责的14号新闻专员的斜对面。一个不认识的服务员站在斯大林椅子的后面。斯大林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酒杯,于是酒杯瞬间盛满了干葡萄酒。
“Cold water, please.”14号英国人说道。
亚古博夫站着,对斯大林入了迷。
“水!倒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领班小声说道。
这时亚古博夫才明白过来。他抓起一瓶博尔若米矿泉水,用白色餐巾裹住它并给英国人倒了半杯。那个人一口气喝干了。
“您注意到了吗,朋友?”14号英国人对15号美国人悄悄说道,“看到斯大林时,俄国人都变成哑巴了!他靠自己染过的小胡子让他们入迷。您看看这个笨蛋服务员!”
“真是坏蛋,该死的帝国主义者,”斯捷潘生气地想道,“他以为我不懂英语。等着瞧,混蛋!”
斯大林清了清嗓子,略微弯下腰(由于不幸的事故左手和肩膀从童年起就不听使唤),手里端着酒杯站了起来。亚古博夫以立正姿势挺直了身子。但是领班碰了碰他的胳膊肘并吩咐跟着到厨房去。
“说,什么内容?”他途中问道。
亚古博夫决定稍微夸大一点,以报复英帝国主义者。
“14号批判性地评论了斯大林同志……”
“这些情报不需要,”领班看着一边,冷淡地反应道。“他没有说数字和事实吗?”
“暂时没有,”亚古博夫回答说,感到自己疏忽了,于是为了改正,他问道,“有什么新指示?”
“把盛热菜的盘子放到托盘上!”
他回到了大厅,这时人们在鼓掌。斯大林平静地听着外国人说话,不时抽一口自己的登喜路烟斗。突然他用锐利的小眼睛看了看英国新闻专员并问道:
“先生,您喝什么呢?”
“博尔若米,”14号英国人用俄语回答道。“可现在,我大概要尝尝白兰地了……”
“白兰地?……”斯大林想了想。“是亚美尼亚的还是格鲁吉亚的?”
然后他又专注地看了一眼英国人,洞察他的心思。对方不知道回答什么,所以抱歉地笑了笑。
“尽管我是格鲁吉亚人,”斯大林说道,“亚美尼亚的白兰地更好。您看,对共产主义者来说不存在民族特权。例如,我们所有苏联人都喜欢在克里米亚装瓶的苏联香槟酒。”
新闻专员想道,他太相信英国报纸了。现实中斯大林要民主得多,并且他的脸绝不像西方报道的那样被麻子弄得很难看。应该要告诉记者们这一点。
而斯大林此时继续说道:
“我们认为,最好的香槟酒来自克里米亚的酒窖,是上世纪末希腊酿酒师为俄罗斯贵族装瓶的那种。现在我们这里喝它的是工人阶级和劳动农民。您也喝吧,不要拘谨!……”
斯大林用目光示意酒瓶并弹了一下手指。斯捷潘和其他两个服务员急忙开始执行指示。亚古博夫更麻利,他第一个抓起了酒瓶并已经想要给斯大林同志的杯子倒酒。但是斯大林指了指英国人的酒杯。当斯捷潘倒完酒后再转过身时,斯大林的服务员手里已经拿着另一只同样的酒瓶了,他从里面往一只小高脚杯里倒了一口,尝了尝,然后给斯大林倒上了。
香槟酒让英国人的鼻孔微微感到发痒,酒不太甜,并且很淡。他没有把杯子放回桌子上,而是看也不看就递给了亚古博夫,让他再倒一点。斯捷潘像教他的那样侧身站着,以便更好地听到酒席上的谈话。醒悟过来后,他拿住了杯子,但不知是他拿得不紧,还是英国人过早松开了手指。酒杯掉到了地毯上。
亚古博夫瞥了一眼坐着的人们,看是否有人发现了他的疏忽,然后用鞋尖把杯子踢到了桌子底下。他迅速从托盘上拿了一只干净的酒杯并倒上了香槟。英国人喝了点,然后转向了斯大林,夸奖了克里米亚的葡萄酒以及苏联人民的口味,夸奖他们懂得喝什么。
“我说过的!”斯大林满意地指出并用大拇指捋了捋小胡子。
当第二天贝利亚向斯大林汇报外交官之间的谈话内容时,对方在自己的便条本上画着什么。贝利亚伸长了脖子才看到,斯大林在画足球。他突然用格鲁吉亚语打断了贝利亚:
“对了,拉弗连季,那个足球运动员姓什么?”
“哪个队的,约瑟夫·维萨里昂诺维奇?”
没有人按名字和父称称呼斯大林。他不能忍受这个。所有人跟他说话时都称呼“斯大林同志”。他只对贝利亚例外。
“别转过脸去,看着我的眼睛。是你的球队的足球运动员,拉弗连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