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2 / 2)

少爷 夏目漱石 5249 字 2024-02-18

“是吗?你现在不是说得挺溜吗?再来一遍怎么样?”

“再来多少遍也没关系。时髦坏蛋、诈骗犯、抽老千的、伪君子……”

我正说着呢,只听得地板一阵颤动,有两个家伙晃晃悠悠跑过来了。

“你们两个可不像话——竟然逃席——有我在就绝不能让你们开溜。快,喝——抽老千的?有意思。抽老千太有意思了。少废话,快喝!”

说完,便不容分说将我跟豪猪拖了就走。这两人原本像是要去上厕所的,因为喝醉了,估计一出了大厅就忘了自己要干吗了,所以才来纠缠我们的吧。或许醉鬼只会计较眼前的事,而将前前后后的事情全都抛到九霄云外了吧。

“听着,各位,我将抽老千的抓来了。大家都来罚他们的酒。一直罚到他们趴下为止。你们可不许逃走。”

谁也没想逃走,可他还是将我按在了墙上。我四下打量了一下,见饭菜依旧摆放整齐的食案已经没有了。有人扫荡了自己的那份之后,还远征到别人的领地。校长已经人影不见,不知是什么时候回去了。

“要伺酒的就是这儿吗?”

说话间三四位艺伎走了进来。我略感惊讶,但身体已被按在墙上动弹不得,只能作“壁上观”了。令人不解的是,刚才一直靠在壁龛前柱子上、颇为自得地叼着那支琥珀烟斗的红衬衫,这时却猛地站起来,朝大厅外走去了。他与迎面而来的艺伎擦肩而过。艺伎中有一人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看得出,那是最年轻最漂亮的艺伎。由于隔得远,听不太清招呼的内容,想必是“晚上好”之类的吧。谁知红衬衫不理不睬,径直走了出去,之后再也没露面。估计是紧随校长步伐,直接回家了吧。

艺伎一到,场内立刻热闹了起来。大伙吵吵嚷嚷,呼声四起,对艺伎表达了热烈的欢迎。随即有人玩起了猜子儿游戏[8],喊声如雷,简直跟练习居合[9]时的吆喝声一般吓人。这边厢又有人玩起了猜拳。“呀”“哈”地全神贯注比画着双手,比达克剧团[10]的提线木偶还要灵巧。而对面的角落里则有人高喊:

“喂,快来斟酒,快来斟酒!”

随即又摇晃着小酒壶改口道:

“快拿酒来,快拿酒来!”

一片鬼哭狼嚎、乌烟瘴气,简直叫人难以忍受。只有老秧瓜君一人无所事事,低头沉思。或许他在想,大家给自己开这么个欢送宴会,却并不为了与自己畅叙惜别之情,而仅仅是来饮酒作乐,甚至是来看自己出洋相。这样的欢送会开他做甚?!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个地扯开了破锣嗓子,荒腔走板地唱了起来。一个艺伎抱着把三弦琴来到我的跟前,说:

“小哥哥,您也唱一个吧。”

我说我不唱,你唱。于是她便唱了起来:

“打起鼓来敲起锣,咚咚锵,咚咚锵,迷路的孩子三太郎。三太郎,你在哪儿?咚咚锵,咚咚锵。敲锣打鼓走四方,只为寻找三太郎。咚咚锵,咚咚锵,寻找朝思暮想的三太郎。”

她只换了一口气便将整支曲子唱完了,说了声:

“啊,累死我了。”

谁叫你唱这么累人的了?挑一首轻松的唱不就是了吗?

这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我身边来的马屁精凑上前来说道:

“小铃,心上人刚见面却又开溜,太狠心了,是不是?”

他照例用的是说书人的腔调。那艺伎听了故作撇清地哼了一声:

“关我什么事?”

马屁精毫不介意对方的态度,改用义太夫[11]的腔调唱道:

“今日有缘巧遇郎君,谁料想……”

“去你的!”

那艺伎扇起巴掌在马屁精的膝盖上拍了一下。马屁精受宠若惊地谄笑起来。

这艺伎就是刚才跟红衬衫打招呼的那位。被艺伎打了还满心欢喜的,可见这马屁精也是个活宝。

“小铃呀,我要跳段《纪伊国》[12],你用三弦伴奏一下。”

马屁精嫌不够出乖露丑,竟然还要跳舞呢。

对面那位教汉学的老先生,歪着一张没了牙的嘴哼哼唧唧地念道:

“妾身听不分明,郎君传兵卫,你我二人之间……[13]”

念到一半卡住了。他问艺伎:

“下面什么词儿来着?”

可见人上了年纪,记性就不行了。

另一个艺伎缠住了博物学老师。

“最近出了新曲了,我给您来一段,可得听好了——花月卷,系白缎带的时髦头,骑的是自行车,弹的是小提琴。半吊子英语说得溜,I am glad to see you.”

“哈哈,有意思,还夹带着英语呢。”

博物学老师听得津津有味,似乎还有些佩服。

豪猪扯开大嗓门喝令道:

“艺者!艺者!快来弹弦子。我要剑舞[14]。”

也怪他嗓门太粗了些,吓得艺伎们无人敢应。然而,豪猪毫不在意,不知从哪儿找了一根文明棍来代替“宝剑”,拉开架势,口中朗声吟诵:

“踏破千山万岳烟[15]……”

只见他走到大厅的正中央,独自表演起了平时秘不示人的绝技来。

而那边的马屁精已经跳完了《纪伊国》,跳完了《活惚舞》[16],跳完了《架子上的不倒翁》[17],这时已脱光了身子,裆下只系了一条越中兜裆布,肋下夹着一把棕榈扫把,嘴里哼唱着:“日清谈判破裂[18]……”在大厅里兜起了圈子,简直跟发了疯一般。

只有老秧瓜君依旧穿着和式礼服,毕恭毕敬地坐着。从刚才起我就对他寄予了万分同情。我心想,这个欢送会是为他张罗的,这不假,可怎么说也用不着强迫自己穿着礼服看别人光着身子跳舞吧。于是我走到他的身边,说:

“古贺君,您可以回去了。”

可他说:

“今天这场欢送会是为我而开的,先离场就失礼了。没事儿,您自便好了。”

竟然没有一点想离开的意思。

“有什么关系呢?欢送会也得有个欢送会的样子吧。你看这乌烟瘴气的,成什么了?走吧,不用客气。”

他还不想走,我硬拉着他走,刚要出大厅的时候,马屁精挥舞着扫把过来了。

“啊呀,主人怎么能先开溜呢?太过分了吧。不能放你回去,还要日清谈判呢。”

说着,他便伸出扫把拦住了去路。我早就对这小子憋了一肚子火了,此刻再也忍不住,大叫一声:

“日清谈判,日清谈判,你就是清清[19]。”

话音未落,我就猛地在他脑袋上揍了一拳。马屁精被揍晕了,隔了两三秒才回过神来。

“啊呀呀,不得了了,开打了,开打了。竟敢打我吉川大爷,公理何在?这就更需要日清谈判了。”

正当他胡言乱语的时候,豪猪见这边出了乱子,便停止了剑舞飞奔过来。看清局势之后,他从背后一把揪住了马屁精的脖子直往后拽。

“日清,哎哟,哎哟哟……怎么净动粗呀?”

马屁精还想挣扎,被豪猪横向一甩,“咕咚”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后面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我与老秧瓜君中途分手后,回到家里一看,已经过了十一点了。

[1]在日本的明治维新过程中,会津藩是站在幕府一边的,戊辰战争中曾十分顽强地与维新政府军交战到最后一刻。故而明治过后,会津人就给人一种守旧、顽固的印象。

[2]日本江户时代在大名家中统管藩政的重臣。有常驻江户的江户家老和常驻藩国的国家老之分。一般家老不止一人,会轮流主政。

[3]日本爱知县濑户市及其周边地区烧制的陶瓷器的总称。不太讲究的时候,日本人也将所有陶瓷器都称作“濑户物”或“濑户烧”。

[4]也称作伊万里烧。是佐贺县有田地区烧制的陶瓷器的总称。由于这些陶瓷器都从附近的伊万里港发货,故有此名。

[5]贯名海屋(1788—1863年),日本江户后期杰出的书法家。

[6]在日本人习惯性的肢体语言中,该动作有轻蔑或嘲弄之意。当然,此处是针对红衬衫的。

[7]日本旧时敬酒要先用对方的酒杯喝一杯,然后再给对方斟酒,请对方喝。

[8]猜对方握着拳的手里有几颗石子或豆子的游戏。

[9]一种坐着拔刀砍人的剑术。也是明治时代街头艺人的表现节目之一。艺人为了招揽看客,往往喊声如雷。

[10]指明治时代最早到日本来演出的英国木偶剧团。

[11]净琉璃(配合说唱的木偶戏,用三弦伴奏)的流派之一,由竹本义太夫首创于元禄(1688—1704年)年间,明治时代十分盛行。

[12]江户末期到明治时期的流行民俗曲名,和着三弦演唱。因其开头一句由“纪伊国在音无川的水上”而得名。

[13]这是净琉璃《近顷河原达引》中的台词。

[14]明治时期流行的一种文娱形式,一边舞剑(即日本刀),一边吟诵汉诗。

[15]这是江户后期勤王志士斋藤一德(1822—1860年,参与樱田门外刺杀井伊直弼的行动)所作的汉诗《题儿岛高德书樱树图》中的第一句。全诗为:踏破千山万岳烟,鸾舆今日到何边。单蓑直入虎狼窟,一匕深探蛟鳄渊。报国丹心嗟独力,回天事业奈空拳。数行红泪两行字,付与樱花奏九天。

[16]一种和着大众歌谣拍子起舞,轻快而滑稽的舞蹈。原为日本幕府末期的街头曲艺,明治时代开始在剧院演出。得名于歌谣中的衬词。

[17]通俗歌谣名。此处指马屁精随着该曲的拍子跳舞。

[18]当时的流行演歌《欣舞节》中的歌词。“日清谈判”指的是甲午战争后李鸿章去日本下关谈判。谈判的结果就是《马关条约》。

[19]当时对清朝人的蔑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