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1 / 2)

少爷 夏目漱石 5249 字 2024-02-18

给老秧瓜君开欢送会的那天早上,我刚到学校,豪猪就对我拉拉杂杂说了一长串道歉的话:

“前一阵子依尬银来跟我说你行为不轨,要我叫你搬出去,我那时信以为真,所以跟你说了那些话。可后来一打听,原来是那家伙不地道,经常弄些假字画,再盖上伪造的印章后卖给人家。可见关于你的事也是他胡编乱造的。他原想将一些挂轴啦古董推销给你,你不理他,他就赚不到钱,恼羞成怒,就无中生有地造你的谣。我不了解他的为人,才上了他的当,对你说了不少无礼的话,还请你多多原谅。”

听完他这一番话之后,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桌上的那一分五厘钱拿起来放进了钱包。豪猪不解地问道:

“你就这么收起来了吗?”

我说:“以前我不要你请客,所以非要还你钱不可。后来想想还是让你请吧,所以就收起来了。”

豪猪“啊哈哈”地放声大笑了起来,却又问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收起来呢?”

我说:“其实我早就想收起来了,可总有些抹不开脸面,所以就让它一直这么躺着。最近每天到学校里看到它,心里就难受得要命。”

“你真是个死不服输的倔头。”

“你也是又臭又硬呀。”

我们相逢一笑泯恩仇之后,又闲聊了起来。

“你到底什么地方的人?”

“我是‘江户哥儿’嘛。”

“哦,江户哥儿呀,怪不得死不服输呢。”

“你呢?”

“我是会津的。”

“哦,是会津佬[1]啊,怪不得又臭又硬呢。今天的欢送会,你去吗?”

“当然要去了,你呢?”

“我自然也要去的。还打算在古贺老师动身时,去海边送行呢。”

“欢送会可热闹了,你就等着瞧吧。我今天准备喝他个昏天黑地。”

“你要喝尽管喝,我只吃菜,吃完就回家。喝酒的人都是混蛋。”

“你怎么动不动就找人茬?不愧是江户哥儿,有股子轻狂劲儿。”

“随你怎么说都行。去出席欢送会之前,你到我住处来一下,有话跟你说。”

豪猪果然如约来到了我的寄宿处。

最近这段日子,我每次看到老秧瓜君就觉得他太可怜,到了为他开欢送会的今天,更是深感痛心疾首,甚至连替他发配去那蛮荒之地的心都有了。因此,我打算在欢送会上发表一通演说以壮其行色。可是,我也知道自己这一口油滑的江户腔难以担此重任,所以就想让大嗓门的豪猪来做我的替工,煞一煞红衬衫的威风。就为了这个,我才叫豪猪来的。

我首先以“麦当娜事件”作为开场白。当然了,对于“麦当娜事件”豪猪知道得比我详细。我说了在野芹川的堤岸上撞见他们的事,并不自觉地骂了一声混蛋,结果被豪猪揪住了小辫子。他说,你怎么逮谁都骂混蛋呢?今天在学校里你不是还骂我混蛋来着?如果我是混蛋,那红衬衫就不是混蛋了。他强调他跟红衬衫绝不是一路货色。我说好吧,那就改骂“没种的软蛋”好了。豪猪十分赞同,说那还差不多。看来这豪猪强悍归强悍,可在嘴皮子功夫上比我还差了一大截呢。或许会津佬都是这副德行吧。

接着,我又跟他讲了关于自己的“加薪事件”和以后可能受重用的事情。豪猪听了,从鼻子里出声“哼”了一下,又说如此看来,他们是要对我下手了。我说,你自己有辞职的打算吗?他说没有,随即又强悍地说:“如果我要辞职的话,定然会让红衬衫做垫背,跟我一块儿辞职。”我问他:“你怎么才能让他跟你一块儿辞职呢?”他说:“这个还没想好。”看来这豪猪是勇猛有余,智谋不足啊。我跟他说我已经将加薪之事给回绝了,这哥儿们听了十分高兴,一个劲儿地夸我,说我不愧是“江户哥儿”。

随后我又问他,既然老秧瓜君不想走,你为什么不帮他斡旋一下,好让他留下呢?他说,听老秧瓜君说起此事时,事情都已经决定了。然而他还是找校长交涉了两次,找红衬衫一次,结果“木已成舟”,已经无可挽回。还说老秧瓜君太过老好人,叫人想帮他的忙也帮不上。如果红衬衫刚开始讲这事儿时他就断然拒绝,或者说需要时间考虑考虑,耍一点滑头,事情就好办了。可他竟然被对方的花言巧语弄晕了头,当场一口应允。后来他母亲去哭诉求情也好,我再去交涉也罢,全都无济于事了。

我说:“此次事件,完全是红衬衫搞的阴谋。他是想将老秧瓜君支开,然后把麦当娜弄到手。”

豪猪说:“那还用说!当然是这么回事儿了。那小子貌似忠厚,内藏奸诈,别人说他的时候,他早就给自己留好后路了,十足地老奸巨猾。对付这种家伙,除了饱以老拳,没别的办法。”

说着,他捋起了袖子,展示那条满是肌肉疙瘩的胳膊。我顺势问道:

“你的肌肉很棒嘛,练过柔术吗?”

他弯起胳膊,隆起了肱二头肌,说:

“你捏一把试试。”

我手指用力捏了一把,没说的,硬得跟搓澡用的浮石一个样。

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说:

“凭你这股子膂力,就他红衬衫那样的,一起上来五六个也照样揍他个人仰马翻吧。”

“这还用说?”

说着,他将胳膊伸缩弯曲了几下,只见肌肉疙瘩在皮肤下骨碌碌地滚动着,看着甚是畅快。豪猪说,他曾将两根纸捻搓在一起后绕在肌肉疙瘩上,然后用力一弯胳膊,那纸捻“吧嗒”一声断掉了。我说不就是纸捻嘛,我也能崩断呀。他说:“嚯,你行吗?要不要当场试试?”我心想,万一崩不断,出了洋相,传出去可不好听,便说以后有时间再试吧。

随后我半开玩笑地问道:

“怎么样?今晚的欢送会上,你痛饮美酒之后再痛揍红衬衫、马屁精一顿如何?”

豪猪沉吟片刻,说:

“今晚就算了吧。”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今晚动手的话对不住古贺君。随即又颇有见地地补充道:

“再说,要揍也得瞅准他们干坏事的当口儿,当场狠揍,不然的话,反倒是我们的不是。”

嗨,这豪猪竟然比我有心计得多。

“好吧,那你就来一场演讲吧,将古贺君好好夸上一夸。这事儿非你莫属了。我这一口油腔滑调的江户腔说了也没个分量。再说到了关键时刻我总会胸口发闷,喉咙口像是堵了颗大肉丸子,说不出话来。所以这个光荣的任务就让给老兄您了。”

他说:“你这毛病可真够怪的。如此说来,你当着众人面开不了口,一定很难受吧?”

我说:“倒也不是太难受。”

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时间也过得差不多了,我便同豪猪一同去了会场。会场设在一个叫做“花晨亭”的饭馆里,在当地属于最高档的,我以前可从未踏进过那儿的门。据说曾是某家老[2]的府邸,饭馆老板将其买下后,未经改造,直接开张了。嗯,怪不得看着这么庄严气派呢。家老的府邸成了饭馆,还不跟战袍改作小夹袄一样?简直大材小用嘛。

我们俩到达的时候,客人已经基本来齐了,正三五成群地散落在五十叠大小的房间闲聊呢。要说这五十叠的房间到底是不同凡响,连壁龛都又大又气派。要是拿我在山城屋所占据的十五叠的房间里的壁龛与之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我估摸着要是用尺子一量,能有一丈多宽。壁龛的右边摆放着一只绘有红色图案的濑户物[3]瓷瓶,瓶中插着一根粗大的松树枝。为什么要插松树枝呢?我是看不懂。不过这松树枝插上几个月都不会凋落,不费钱,倒也不赖。我问博物老师,那个濑户物是哪儿出产的。他说,那不是濑户物,是伊万里[4]。我说伊万里不也是濑户物吗?他“嘿嘿嘿”地笑而不答。后来我听说只有在濑户烧制的陶瓷器才叫濑户物。由于我是江户哥儿,以为所有的陶瓷器都是濑户物呢。

壁龛的正中央挂着一幅挂轴,上面的字个个都有我脸蛋子那么大,总共二十八个。写得那叫一个难看,简直是令人作呕。于是我问汉学老师,干吗要将如此难看的字堂而皇之地挂起来。老先生说,这可是有名的书法家海屋[5]的字呀。管他海屋河屋的,反正写得难看,我至今仍觉得那些字奇丑无比。

不一会儿,书记官川村邀请大家入席。于是我找了个有柱子能倚靠的地方坐了下来。

一身和式礼服的山狸在海屋手书的挂轴前落座后,同样身穿和式礼服的红衬衫在他左侧坐下。而右侧坐的是今天的主宾,老秧瓜君——也是一身和式礼服。

我今天穿的是西服,要正经八百地跪坐起来就太憋屈了,所以稍微跪坐了下就改成了盘腿坐。我身旁是体操老师,他虽然穿着黑色西装裤,却毕恭毕敬地跪坐着。不愧是体操老师呀,这跪功早就修炼到家了。

过不多时,食案端了上来。小酒壶也排开了。干事站起身,宣布宴会开始,并说了几句开场白。紧接着,山狸和红衬衫起身发言,说的都是送别的话。这三人像是事先串通好了似的,异口同声地吹捧老秧瓜君是一位良师益友,对于他的离去感到万分遗憾,并表示这不仅仅对于学校,即便对于他们个人而言也是可惜的。然而,此次工作调动,完全是基于老秧瓜君自身的原因和要求,故而无法挽留云云。

想不到他们竟在欢送会上如此鬼话连篇,说得像模像样,一点也不觉得害臊。尤其是红衬衫,三人之中数他吹捧老秧瓜君最肉麻。他甚至说,失去一位如此良友,实为自己一生中最大的不幸!还不仅仅是言辞肉麻,他那说话的腔调更是造诣非凡。原本就嗲声嗲气的娘娘腔,这会儿更显得委婉动人。倘若是第一次听他说话,恐怕不论是谁都会上当受骗。或许那麦当娜就是被他的这一手勾搭上的吧。就在红衬衫滔滔不绝的当口儿,坐在我对面的豪猪目光如电地朝我忽闪了两下,我呢,作为“回电”,用手指扒了一下下眼皮[6]。

红衬衫讲完后刚刚落座,豪猪便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我心里一高兴,情不自禁鼓起了掌来。谁知这一举动立刻招来了以山狸为首的一众人等的“注目礼”,令我十分狼狈。我赶紧倾听豪猪要说些什么。豪猪说:

“刚才,以校长为首的发言者全都对古贺君的调任表示了遗憾,其中又以教头的言语最为诚挚动人。然而,我的意见正好与之相反。我希望古贺君早日离开此地。诚然,延冈地处偏远,就物质条件而言,或许不如此地便利。但是,我听说那儿民风淳朴,无论是学生还是教职员工都尚有古人之质朴遗风。那种口蜜腹剑、当面说好话背后下刀子的时髦坏蛋,我相信是一个都没有的。像古贺君这样温良笃厚的谦谦君子到了那儿,想必定会受到当地人士的普遍欢迎。因此,我辈确实应该为古贺君的此次调任好好地庆祝一番。最后,我希望古贺君赴任延冈之后,能在当地择一君子好逑之淑女而得配良缘,早日建立一个美满的家庭,好让那种水性杨花、无情无义之骚货羞愧而死。”

说完他大声地咳嗽两声,坐了下来。我听得畅快,又想大声鼓掌,担忧再次招致大伙的“注目礼”,只好作罢。

豪猪坐下后,这次轮到老秧瓜先生站起身来了。他离开自己的座位,特意走到整个筵席的下首处,毕恭毕敬地给大家深施一礼,然后言辞谦卑地作了答谢:

“此次基于鄙人自身的原因而调任九州,却承蒙各位为鄙人举办了如此盛大的欢送宴会,实在令鄙人诚惶诚恐,感激不已。尤其是方才聆听了校长、教头以及诸位同仁的临别赠言,令鄙人备感荣幸,定将永志不忘。尽管此次鄙人身赴偏远之地,然还望诸位万勿见弃,一如既往地予以眷顾。”

言毕,他又趴在榻榻米上行了个大礼,然后才回到自己的座位。嗨,真不知道老秧瓜君这老好人,要好到什么地步,简直好得没边了。校长、教头如此作弄他、排挤他,他竟然还毕恭毕敬地对他们表示感谢。如果说所谓的答谢之辞仅仅是走走形式的场面话倒也罢了,可看他的神态、语言、表情,完全是出自一片赤诚啊。

按理说,被如此圣人由衷地感谢,应该自惭形秽,臊得面红耳赤才对。可山狸也好,红衬衫也罢,却听了个一本正经,无动于衷。

致辞结束后,就听得四周全都发出了“哧溜——哧溜——”的声响。这是喝汤的声响。我也学着他们的样儿,喝了一口——好难喝!前菜中有鱼糕,黑不溜秋的,根本没做像。也有刺身,可切得也太厚了,简直跟生吞金枪鱼肉段差不多。即便这样,我身边这些家伙也一个个大快朵颐,吃得津津有味。估计他们根本就没尝过正宗的江户料理吧。

不多会儿,四下里开始热闹起来了。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马屁精屁颠屁颠地跑到校长跟前去敬酒,奴颜婢膝,满脸谄笑,看着都叫人恶心。

老秧瓜君也挨个过来敬酒,看样子他是要敬上整整一圈,真够受累的。很快,老秧瓜就转到我的跟前,他将裙裤褶子理得笔直,然后说道:“拜领一杯!”我虽然穿着憋屈的长裤,也只得恭恭敬敬地跪坐着,给他递上一杯酒[7]。我说:

“我刚来,你却要走。真是太遗憾了。你哪天动身?我一定要去码头送你。”

老秧瓜君听了忙说:

“哪里哪里,您教务繁忙,怎敢劳您相送呢?”

我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不管老秧瓜君说什么,我都一定要去相送——即便跟学校请假也要去。

过了一个小时左右,筵席上开始混乱起来了。

“快喝,喝一杯……

“怎么着?我叫你喝,你反倒要我喝了?”

像这样大着舌头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家伙也出现了一两个。我觉得有些无聊,去上了一趟厕所。然后借着点点星光观赏起颇具古风的庭院来。这时,豪猪也过来了。

“我刚才的演讲怎么样,过瘾吧?”他洋洋得意地说。

我说非常赞同,只是还有一点不太满意。他马上问什么地方不满意。

“你不是说延冈那儿没有口蜜腹剑、当面说好话背后下刀子的时髦坏蛋吗?”

“嗯。”

“光是‘时髦坏蛋’还不太过瘾。”

“哦,那应该怎么说?”

“应该说时髦坏蛋、诈骗犯、抽老千的、伪君子、江湖骗子、吓唬小孩的、与汪汪叫疯狗如出一辙的家伙。”

“我的舌头转不过来。你可真是能言善辩啊。别的不说,光是单词就记得多嘛。搞不懂,你为什么不能演讲呢?”

“这些都是为吵架预备着的,到演讲时就出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