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2 / 2)

少爷 夏目漱石 4199 字 2024-02-18

“那校长说考虑考虑。做母亲的也就放心了,以为马上会有加薪的好消息。一个月、两个月伸长了脖子巴望着。一天,校长将古贺先生叫了去说,学校资金紧张,很抱歉不能加薪。可是延冈那儿的学校出了空缺,去赴任能多拿五块钱,这样正好能满足古贺先生的加薪要求,就替他办好了手续,直接去就是——”

“这哪是什么商量呢?这不是命令吗?”

“说的是啊。古贺先生说,为了加薪到外地去工作,还不如原封不动待在老家呢。这儿既有老宅,又有老母,请求校长通融。可校长说,这事儿已经定了,连接替古贺先生的人都有了,已经无法更改。”

“啊?这不是欺负人吗?可恶!如此说来,古贺老师并不愿意去。怪不得我觉得奇怪呢,为了多挣五块钱而甘愿到深山里去与猴子为伍,天底下哪会有这样的傻帽儿呢?”

“傻帽儿?小先生,傻帽儿是啥意思?”

“甭管它啥意思了,这根本就是‘红衬衫’的诡计!太卑鄙了,简直是背后捅刀子。还说什么要给我涨工资,这像话吗?谁要他涨工资了!”

“小先生您要加薪了吗那摩西?”

“是他说要给我加。我去回绝他。”

“干吗要回绝呢那摩西?”

“一定要回绝!婆婆,那‘红衬衫’是无耻之徒,是卑鄙小人!”

“他卑鄙他的,至于要给您加薪,您就一声不吭拿着呗那摩西。年轻人就是好冲动,等到上了年纪回想起来,就会觉得当初要是不那么冲动该多好。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那摩西。听我老婆子的劝,那‘红衬衫’先生要给您加薪,您就说声谢谢,拿着就是了那摩西。”

“你这么大年纪就别多管闲事了。加不加也是我的工资,跟你不相干。”

被我这么一抢白,房东婆婆闷声不响地退了出去。

这时,房东爷爷正拖着九转十八弯的长腔唱谣曲呢。要说谣曲这玩意儿也真是古怪,不就是给原本读得懂的东西加上一些别扭的曲调,存心叫人听不懂的损招吗?真不知道每天晚上都津津有味地哼唱谣曲的房东爷爷到底是什么心态。反正我眼下是顾不上琢磨什么谣曲的。

红衬衫说要涨工资,虽说并无此迫切需求,但考虑到那钱闲着也是闲着,不拿白不拿,所以我当时才应承下来。谁知这钱是强行从一个不愿意调离的人头上硬刮下来的,既然是这样,我还能恬不知耻地笑纳,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来吗?本人已经表示希望维持原状,还非要将他发配到延冈去,这到底是何居心呢?即便是太宰权帅[8]也只是贬至博多[9]嘛。还有那个河合又五郎[10],杀了人不是也只逃到了相良吗?别的暂且不说,我还得去找红衬衫,先把加薪的这事儿给回绝了,否则我于心难安。

套上小仓料子的裙裤,我就出门了。来到红衬衫家那扇气派的大门前,我站定身躯,大叫一声:

“有人吗?”

出来接应的还是他弟弟。见了我之后,那小子的眼神显出些许诧异,似乎在问:你怎么又来了?

一天两次也好,三次也罢,只要有事,我就来!说不定还会在半夜三更将你们全叫醒呢。别以为我是来拍教头马屁的。我可是来拒绝加薪的。我正寻思着,那小子说家中有客。我说只要在这大门口见一面就行,快去叫他出来。于是那小子便进去了。

我看了看脚边,见地上有一双衬着草垫的薄底前倾低齿木屐。屋子里又传来了“啊呀,太棒了”之类的说话声。我立刻意识到,所谓“有客”云云,来的肯定是马屁精。要不是马屁精,谁会这么大惊小怪地尖叫呢?要不是马屁精,谁会穿这种江湖艺人才穿的木屐呢?

过了一会儿,红衬衫手持一盏煤油灯来到门口,说:

“进来吧。没外人。来的是吉川君。”

我说:“不,在这儿说两句就行。”

我打量了一下红衬衫的脸蛋,发现他的脸红得跟金太郎[11]似的,可见他正跟马屁精饮酒取乐呢。

“之前,你说要给我加薪,现在我改主意了,所以前来回绝。”

红衬衫将煤油灯往前递了一点,自己躲在后面端详我,像是事出突然,不知该如何答复,只好直愣愣地杵在原地。是难以理解这世上怎么还有人会跑来拒绝加薪呢,还是震惊于即便要拒绝也大可不必刚回去就即刻返身前来?抑或这两种因素兼而有之吧。反正他微微张开着嘴,呆呆地站着。

“当时我答应加薪,是因为你说古贺君自己要求调任……”

“是啊,完全是他自己提出的呀。”

“不对!他是想留在这儿。不涨工资也无所谓,他希望留在老家。”

“你是听古贺君这么说的吗?”

“那倒不是,我不是听他本人说的。”

“那么你是听谁说的呢?”

“我的房东婆婆从古贺君的母亲那儿听来告诉我的。”

“哦,那就是你的房东婆婆说的喽?”

“嗯,是这么回事儿。”

“不好意思,你这话就不大对头了。听你这么说,似乎是宁肯相信房东婆婆的话,也不相信我这个教头的话。可以这么理解吗?”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可见文学士这玩意儿到底也不是吃素的,他会歪里邪气找出你的茬子,不依不饶地展开反攻。以前我爸老说“你小子毛毛躁躁的,不行不行”,如今看来还真没说错,我做事确实有点毛躁,刚一听房东婆婆的话就立马蹦了起来,也没去找老秧瓜君或他母亲详细了解一下情况。所以眼下被这文学士将了一军,就有些招架不住。

正面交锋是吃了亏,可我心里已经不相信红衬衫了。那房东婆婆虽说是个贪得无厌的小气鬼,可是她不会撒谎,不像红衬衫这么表里不一,阳奉阴违。我理屈词穷,硬着头皮如此答道:

“你所说的,或许也在理——反正我不要加薪。”

“这就越发可笑了呀。你特意来找我表示拒绝加薪,似乎是找到了相应理由,可你的理由已经被我驳倒,却还坚持不接受加薪,这就有点难以理解了。”

“难以理解就难以理解好了,反正我不接受。”

“既然你的态度如此之坚决,那谁都不会强加于你。不过呢,就这么两三个小时之内,你便毫无理由地出尔反尔、反复无常,这可事关你将来的信用啊。”

“事关信用也无所谓。”

“此话差矣!人,无信不立。哪怕退一步来说,你那房东大爷……”

“不是大爷,是婆婆。”

“都一样,都一样。就算你那房东婆婆所说的话属实,也并没有因为要给你加薪而削减了古贺君的收入,对不对?古贺君要去延冈了,自有接替他的人前来。而接替他的人,工资要比他低一些。我们是想把这多出来的部分转到你的头上,所以你根本用不着觉得对不起谁。古贺君调任延冈,是高升啊。而新来的呢,从一开始就说好工资会比较低。所以说,给你涨工资,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情。如果真的不要,我们也不会勉强就是了。总之,你回去重新考虑一下吧。”

我的脑袋瓜子不太灵光,要是在往常,对方说得如此头头是道,我会觉得“哦,看来是我搞错了”,于是甘拜下风。不过今晚却不行!我一来这儿就不喜欢这位红衬衫,虽说有一阵子觉得他跟女人似的待人亲切,后来又发现那完全是虚情假意,所以越发讨厌这号人了。

因此,不管他说得如何天衣无缝、天花乱坠,也不管他如何想利用其教头的职阶制服我,全不顶用。能说会道的人就一定是好人吗?不见得!同样,被说得哑口无言的人也不见得就是坏人。从表面上看,红衬衫似乎堂堂正正,可不管你如何冠冕堂皇,也无法叫人心悦诚服。如果说凭借着金钱、权势和歪理就能收买人心的话,那么放高利贷者、警察和大学教授不就都变成最可爱的人了吗?哼!凭你一个小小的中学教头,就想用什么“因为……所以……”的三段论法来说动我的内心吗?没门!人心是随着好恶而动,不会受花言巧语的支配。

“你说的也没错,可我不要加薪,所以前来回绝。不用考虑了,再怎么考虑也是这句话。再见。”

说完,我便扬长而去。

头顶上,一条茫茫银河横亘夜空。

[1]回向院是一个位于日本东京本所区(今墨田区)的净土宗寺庙。自江户时代起就经常在这里举行祭神的相扑比赛,一直延续到明治年间。大正十五年(1926年)在这里建造了国技馆,作为相扑比赛的专用场馆。

[2]日向:日本的旧国名之一,相当于今天的宫崎县。延冈:即延冈市,位于日本宫崎县的东北部,较为偏僻。

[3]俳句原本就是连歌的第一句,也即“发句”。

[4]松尾芭蕉(1644—1694年),本名甚七郎宗房。日本江户前期俳人。对俳谐进行改革,成为集大成者。其俳风被称为“蕉风”,具有闲寂、余韵、玄妙、轻快之特色。主要作品有包括《冬日》《猿衰》《炭包》在内的俳句集《俳谐七部集》以及《更科纪行》《奥州小路》等游记。

[5]这是作者凑数打趣的话,不可当真。

[6]此处用了个暗典。即日本江户时期加贺千代(1703—1775年)的著名俳句:“牵牛花呀,吊桶儿被它缠绕,(不忍心扯断了牵牛花的藤蔓打水)只好乞水向人家。”

[7]指宫崎市,位于日本九州的宫崎县,濒临日向滩。

[8]日本古代的奈良、平安时期曾在九州设“太宰府”,管辖九州及对马、壹岐两岛,其长官称“太宰帅”,多由亲王出任。“权帅”是代替“太宰帅”亲赴任地的代理长官。这里的“太宰权帅”是指菅原道真(845—903年)由右大臣左迁为“太宰权帅”,由京都流放到九州博多的一段史实。

[9]日本福冈市内那珂川以东的街区。曾是古代大宰府的外港,遣隋使、遣唐使均在此出发和归来。由于跟位于宫崎县的延冈相比,博多还在东面,离东京比较近,所以主人公会发此感慨。

[10]河合又五郎(1615—1634年),江户前期备前冈山藩士。1630年河合杀了同僚渡边数马的弟弟渡边源太夫之后,躲藏到熊本县的相良地方(也在宫崎县延冈市的东面),后被渡边等人复仇杀死。他的事迹曾被称为江户时代三大复仇之一。

[11]日本古代传说中的红脸怪童。据说是源赖光手下四大金刚之一坂田金时的幼名。金太郎具有神力,全身赤色,此处借喻面孔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