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田园颂(2 / 2)

通往战场的道路,漫长无边,泥泞不堪。火炮或是自己行进,或是被拖着走;坦克开动着、汽车开动着,马匹也在跛行。战士们步履艰难的向西挺进。间或追忆起已经阵亡的人,有的值得回忆、有的不值得回忆。可是,炊事车掉队了!炊事车总是掉队车,可恨的炊事车,不论什么时候,在所有的战争中总是落在后面。而战士们应当在一昼夜里哪怕是吃上一餐饭。吃三餐也不错。像规定的那样一日吃上三餐,当然是很好的。但吃上一顿饭,根本就是必需的。

战士们放眼向左望去——有一片马铃薯地!又向右看去,还是一片马铃薯地。手里有铁锹。他们把这一片片茂密的马铃薯地块当作哺育自己的亲娘,于是用铁锹掘了起来,从地里把马铃薯秧拔了出来。快来欣赏一下吧:一个个马铃薯要么是浅玫瑰色的,要么是淡灰色的、黄色的或者是像新嫁娘的肌肤一样嫩白色的。出土的马铃薯,撒到了各处,他们一个个地待在那里,准备连灵魂和肉体一起都奉献给战士们。

没有烧柴,甚至连干草也没有!怎么办?没有什么了不起!俄罗斯的土地上时时处处都有野蒿草,拔掉它,不必在乎,可以当柴烧。

马铃薯在小锅里沸腾、呢呢喃喃,它在为自己亲近的一切而自言自语,为房屋、土地,为田园,为家庭里节日的酒宴。小伙子们把吱吱作响的马铃薯不停地从这只手扔到那只手里,嘴里还不停地吹着气,然后蘸上一些盐,把马铃薯就那样扔进嘴里,那股暖人又饱人的热气噎得人喘不出气来。

这时候,战士心中已不再有任何毫无希望的感觉。战士们不再情绪消沉,只是眼睛多少有些湿润。但是眼睛总是要一眨一眨地闪动啊!战士们吃掉了马铃薯,没有就面包,有时候甚至连盐也没有。但毕竟是填饱了肚子,可以继续进军去打击敌人了。

也有这样时候,连一滴水也没有。那就烤马铃薯,放在柴火里、火炭上直接烤熟它。这可是个慢功夫。总得照看着它们,免得烤焦。可哪里有这样的时间呢!肚子里饿得直抽搐,眼睛也累得不行,看着看着就睡过去了。这时候就需要表现出机智来了。把马铃薯全部都倒在小铁桶里,在桶里要撒上些沙粒或者土面儿,为的是不让热气发出吱吱的叫声。烤上几分钟后,就可以尽兴地享用这种妙不可言的食品了。这是马铃薯用本身的热气烤熟了自己!还有最简单不过的方法:把马铃薯装到炮弹壳里,装得满满的,把炮弹壳顶部朝下,火帽部分朝上,埋到地里,然后烧起火来烤炮弹壳,而人完全可以毫不担心地睡大觉。不论你睡上多少时间,不论你纳了多么久的清福,炮弹壳里的马铃薯都能够烤得恰到好处,根本不必用刀子削皮,皮自己就褪掉了!

不,我还要重新提起纪念碑的话题!世界上的人们学会了用马铃薯做两千多种菜肴,可对于我们生活中的支柱——马铃薯却没有加以任何关心。只要从每一个劳动者那里收取十个戈比就足够了,要知道这些人是马铃薯的主要食用者。请最有才华的艺术家、最有天赋的雕塑家设计一座纪念碑吧!那些会撰写赞美歌的人,应当选用最庄严的词句,歌喉最美的歌唱家应当在最宽阔的、万头攒动的广场上,为马铃薯高唱一曲颂歌。

我不知道别人如何,我在谛听这首颂歌时一定会涕泪交流。

小男孩从长满青草的小径走过,小径从澡塘延伸出来。嫩草的叶脉、车前草的茎儿从手指旁滑过;扁竹开出纤弱的花朵,野三叶草的茎头刺得刚刚洗过的敏感的脚掌直发痒。大麻在地界上闪动。滨藜和蒿草甩下成熟的种子;牛蒡草和苍老的光胡萝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荨麻、白芷、鼬瓣花、艾蒿在窃窃私语,而莨菪和宽叶的洋姜却好似穿了一身湿的皮衣。小男孩想侧身穿越过去,但是没有成功,裤子被弄湿了,显得很沉重,从小肚子上直往下坠。

看,菜地的垄沟和宽阔的大路一样,也长满了荠菜和善于攀缘而且有黏性的繁缕。小男孩走出了很远的一段距离。这里再也听不到水声溅溅,听不到了往澡塘石板上泼水后蒸发出热气时的咝咝叫声,听不到了桦树条抽打时发出的哎哟哟的呼喊,也听不到女孩子们调皮的尖叫。这时,小男孩小心地向四处瞭望,蹲在了与邻家菜园交界的地方。他透过野蒿和牧草丛屏住呼吸向地下望去,像是透过浓密笔直的雨帘,窥探只有他一个人知晓的秘密。

他当然和所有规矩的人一样也有许多秘密。这些秘密他不能透露给爷爷或者朋友们。比方说,澡塘后面有一棵稠李树,老干已经枯死,树冠也已折断,倒在了地上,把缠绕着它的葎草也都扯乱了。现在稠李树正在地界深处腐烂,但从树根处争先恐后竞相钻出一根根褐色的脆弱的嫩芽。倒木的树皮已经变成了黑颜色,被风撕扯得七零八落,树干下部也被啄木鸟啄遍了。小蠹虫和蚂蚁也把它们掏空了。

在树根的窝窝里,在褐色蘑菇的遮掩下,一种不吵不嚷的红肚皮的鹟鸟安了家。雄鹟鸟转来转去,像是个花花公子,它又想唱歌又想玩闹,而善于操持家务的、文静的雌鹟鸟在劝说它,雌鹟鸟伤感而又耐心地对它解释,它们是和人们相邻而居,应当老实一些才好。雄鹟鸟忍受不了家庭生活的“夹板”,跑到更能行乐的地方去了。

雌鹟鸟成了一个屈从命运的寡居者,它把弱小的身躯伏在鸟巢上,很快它身下就出现了一些比豌豆粒稍大一些的鸟卵。一些小家伙从这些豌豆粒里破壳而出。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一个个小鹟鸟面目可憎,完全不像它们的妈妈那样美丽,但他们很快就长得好看些了。先是在头上长出了几根羽毛,后来过了一段时间屁股上也有了几根羽毛,弯曲的喙干瘪了,头也伸得更直了些,像是小鹟鸟了。空落落的鸟巢仍然在稠李树根上,而雌鹟带着它嗷嗷待哺的一家迁到地界边上的灌木丛里去了。它说:孩子们,去自己领略一下找食吃的艰辛吧!没有丈夫的生活已经把我累坏了。现在,雌鹟鸟仍然在野蒿丛里尖叫着,“吱——吱——吱!”“快去睡觉吧,快去睡!”它在这样地告诫小鹟鸟们。小男孩也打了个呵欠——他也该去睡觉了。

是的,鹟鸟使他想起了另一种鸟——白胸脯的小燕子,它每年夏天都在粮食组合的屋檐下筑巢。

小燕子在河上快乐地飞翔着,一会儿冲上云端,一会儿又伏身掠过水面,在屋顶上方、森林上方、高山上方盘旋,接着它又轻盈地飘入庭院。小燕的那副样子就好像是偶然造访此地,它在大街上风驰电掣般地穿行、尖叫,向所有的人宣告,它这是刚从遥远的地方飞回来,它非常想要急于飞到这可爱的西伯利亚小村庄。它穿越过千山万水,遭遇过狂风暴雨,经历过灾难的考验。它想说它现在很幸福。庆祝完了归来,欢欢乐乐地玩够后,它会立即动手去做事情。它会把屋檐下的巢修理一番,还要孵一窝小燕,它还要捕捉蚊蚋。它要让人们放心,它不会总是玩闹,无所事事,完全忘乎所以。

燕子没有忘乎所以,它仍然记住自己的使命,考虑后代的未来。但尽管如此,归来的幸福还是冲昏了它的头脑,它陶醉了,忘记了忧愁。而弱小无助的生物无论什么时刻也是不应当忘忧的。

小男孩眯缝着眼睛瞄准,扔出去一块石头,把菜园上空飞行的白胸脯的燕子打了下来。小男孩怀着一种猎人才具有的狂喜,从地上把燕子捡了起来。他的手掌感受到了羽毛里包着的小小的心脏跳动得多么激烈、多么急促。燕子的喙无声地闭合着,圆眼睛望着小男孩,充满恐怖、疑惑和怨恨……

小燕子的头在小男孩手里已经不再摆动了,眼睛抽搐着,蒙上了一层薄雾,小脑袋也垂了下来。小男孩用手指掰开了紧闭的喙,向里面送去了温暖的口水,拨弄起燕子的头和翅膀,他把燕子又抛了起来,希望它能重新飞上天空,但是燕子像一个揉皱了纸团一样,掉到了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小男孩用玻璃片在稠李树旁掘了一个小小的坟墓,里面铺上了掉下来的羽毛,又把燕子裹在一块破布里,埋葬掉了。“尖尾巴,尖尾巴,飞行在天空,唱起歌来像纤夫,哭起灵来像士兵……”他想起了奶奶常常叨念的顺口溜,回忆起奶奶站在门廊里,手搭凉棚望着兴高采烈的燕子,在胸前划着十字:“燕子又把一个夏天带到了我们家里……”奶奶怜悯地微笑着,同时用手帕的一端掇弄着眼角。

小男孩久久地坐在稠李树下的燕子坟旁,呆然不动。他还不能够理解死亡,但是第一个明确的思想总算是在他心中成熟了:“我从今以后绝不再杀生!”

多么天真的孩子!如果能够按照不知道丑恶的孩子的愿望来创造世界上的一切,那该有多么美好啊!

第一个春天里燕子坟墓上就长出了青草,又过了一个夏天,多姿多彩的百合也长了起来,开放出一簇簇鲜花。“这是燕子的灵魂从黑暗土地里飞了出来。”小男孩这样想着。

菜园里的秘密比比皆是!在垄台上、在小房子里、在澡塘后面、在栅栏远处都有秘密存在。就在那里,在板棚的霉烂墙壁旁边,有一棵接骨木,它娇小玲珑,却已经是枝叶繁茂了,不论是谁也没有发现它。当接骨木长得已经比小男孩高了,枝头已经结出了红色果实的时候,它才被爷爷发现。还有,在远处,在澡塘对面的地块里,每次犁地后小男孩都能够发现一些蹄腕骨,如同是谁把它们生在那里而春天到来时它们又一个个像士兵一样跳了出来。还有一个秘密,山脚下有过一个黄鼠狼的洞穴,每年春季,山泉夹着雪水从山上泻下。泉水像是醉昏了头,喧嚷着飞向宽沟,气势凶猛,浩浩荡荡,似乎不仅要冲垮小男孩家的院落,而且要席卷整个村庄,把村庄全都推到河里去。每年春天山洪都把黄鼠狼从洞穴里冲出来,这些耐性十足的小兽忍受不了煎熬,有的在风寒中死去,有的从这个瘦瘠的角落跑到了山上,跑到耕地里去了。

桃花水也把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卷进菜园:小石子、草籽儿、奇形怪状的树墩、马鹿角、死鸟骨架,甚至还有花朵的鲜茎。

不知什么时候栅栏杆坏了,把一株醋栗抛进了菜园里。醋栗湿漉漉的,还活着,它把根子扎进深坑旁边,便开始生长,一天天地茁壮起来,越来越成熟了,长出了黑色的果实,但它们没有来得及长成,没有来得及摘掉,就被乌鸦和鸟啄食了。深秋时节,深坑里的水波荡漾,追赶着醋栗树叶。但更倒霉的是有一群小青蛙在醋栗树下度夏,而黑色的小蛇又要捕捉青蛙。所以,要到醋栗树跟前去,小男孩先要往树丛里扔石头、喊叫、跺脚,先要驱赶掉身上的愤怒。

整个世界都在生生息息,繁衍后代,活跃骚动,纵情欢唱,放声大哭,躲进菜园闭锁的绿荫丛中。螽斯可并不消闲,齐根吃掉了四周的青草。

有一只螽斯可能是睡过了头,烤热了自己身上的“小机器”,在圆白菜心里发出了气恼的叫声“吱—吱!”人们说,这种跳跳蹦蹦的虫儿发出的叫声来自于它们的羽翼,但小男孩却坚定地相信:“螽斯的肚子里一定有一个玩具大的刈草机。

村里并不是所有人家的菜园都是那么规整、精细,令人产生深刻的印象。外来户来这里定居的人各种各样,每个人莳弄土地的方式都是各随所愿。

如果说农家房舍好比这家主人的脸面,那么农家菜园总是随这家的女主人,反映主妇的性格和能力。菜园一个个挨在一起,土地是一样的,太阳一样照射,连天上落雨掉到菜畦上的雨滴也是一般多,从同一条河里挑水浇灌土地。可菜园的样式、收获却是大不相同。不同家庭里生活的是大有区别的。

有的家庭的菜园像是小姐的闺房,一垄一垄地铺展着,仿佛是一块块平坦而又豪华的地毯。胡萝卜地里撒上了一层锯木屑,为的是不让蚜虫咬坏了菜苗。地里各种蔬菜长势良好,看上去像一块块大蛋糕。苗床之间的垄沟很深,栽种的菜全都整整齐齐,亲亲密密。有的菜喜水,就把它们栽种在离大门很近的地方。有的菜不下雨照样生长,就让它们离大门远些,为的是不被揉皱,土地不被无端地践踏,垄沟不被脚踏实。

有的婆娘,你只要看一看她的菜园,马上就能够判断出她一定是一个邋遢女人、走街串巷不着家的疯婆,也许还是个酒鬼。她菜园的畦地一点也不规矩:有宽有窄,垄沟也没有掘好,被踩得乱糟糟的;有的地方菜种得很密,有的地方又是空荡荡的,风儿可以自由徜徉。她还不加区别的浇水,水浇得毫无章法。有时候一天浇两次,有的时候一周也不浇上一滴。很明显这样的菜园里杂草丛生,从垄沟里直钻到苗床上。莠草欺负所有有益的植物,吸收掉它们的养分。这样的菜园里,自家的孩子和别人家的孩子可以为所欲为地开展“游击战争”,菜还没有长成就被拔掉了,被偷光了。这样的人家,日子想要怎么过都“悉听尊便”,也许只能是就着杂草吃面包了。在新粮收获前如果不好好调剂连面包也未必能够吃上呢。

时时处处都需要爱意。园田地里的活儿尤其需要悉心关怀。田园里的美好、舒适、明智会转化成整个家业的兴旺和安康。有面包、有蔬菜,干活的人和孩子们都吃饱一肚子,家畜得到了照料,这样的家庭里一切会都井然有序。没有吵骂、没有纷争,大家都对自己满意、也对生活满意,能和邻居和睦相处,丝毫也不贪婪,摆得起丰盛的酒宴接待客人,在人前人后自己毫无愧疚。那么,衣装、鞋帽、人们的尊敬是怎样得来的呢?靠热心关怀!靠诚实劳动!井然有序的田园劳作使人生活得有信心,有气派!

应当说,不认真侍弄土地、经营马马虎虎的人往往是一些随风飘荡的移民。有时候,他们连简陋的房子也搭不好。本来是应当种植一些西红柿、黄瓜之类的蔬菜,但是需要花费很多气力,需要浇水、侍弄。于是他们就不种这些蔬菜,而是种了些花草。有一个过去的流放犯,倒是很乐天知命,竟种了些浆果。当地都是到森林里去采野果,而他却让浆果占据了菜园的土地!这种浆果既不叫黑果越橘,也不叫草莓果和越橘果,而是叫什么白色凤梨莓。

农村里,喜欢恶作剧的专门扫荡菜园子的人,在白色凤梨莓还是青绿色的时候就把它们连根拔了出来,全都给吃掉了。这种浆果吃起来还可以,脆生生的。但是不能和林子里的浆果相比,水分太多,香味不足。

此后谁也不再种白色凤梨莓了,渐渐地人们把它忘记了。如果小男孩的奶奶不是爱出怪点子的人,如果她不从菜园里弄来些稀奇的种子,也许菜园里就不会再发生什么古怪的事情了。奶奶发现的种子有一种是扁扁的,酷似黄瓜种子,只不过比黄瓜种子大多了。奶奶把它种在了苗床的边缘,澡塘附近。由于不相信这种子有什么优点,种完了也就把它忘到脑后了。另一种菜籽,可比前一种厉害! 有点像爷爷抽烟抽得变成了紫绛色的牙齿,又硬得像骨头一样。奶奶把它们和黄豆种一起放在碗里,泡胀了后,不经心地栽种在葱头中间。

很长时间,地里什么也没有生长出来。杂草好比是一团团苍蝇爬满了菜园。这些草是对大人和孩子们的惩罚,该死的莠草,你就尽管去薅好了,一个夏天累得腰酸腿痛,手上裂了口子,荨麻扎得人满手是伤痕……

农村里的小孩子也可以说是在菜园里长大的。把他们留在家里,没有人照看,院子里很肮脏,又是牲畜,又是狗。于是奶奶或者婶婶们便带起小男孩到菜园里来。小家伙就如同是在难以通过的莽林里穿行,一不小心就找不到他了。这对姑娘们可成了一件消遣的事情:婶婶们从苗田里仰起头来,望着菜园外面的森林,喊叫着:“姑娘们!我们的小男孩在哪儿?没有看见吗?是不是他走丢了?可别让鸡儿把他叼着呢!唉!唉——!”

小家伙才不会丢掉呢!他自己一下就滚到了垄沟里的菜叶下面,一点声响也不发出来。而婶婶们找呀找,找个不停!奶奶咒她们,骂她们:“你们这些泼妇!就知道发疯,取笑逗乐!谁来干活!你们这些捣蛋鬼!”

躺在垄沟的菜叶下面可真够可怕的了。毛毛虫就在眼皮底下一口口地咬菜叶,毛毛虫有许许多多的手,连一只眼睛也没有。长胡须的黑甲虫用尖尖的牙齿撕咬苍蝇。金龟

<img src="/uploads/allimg/200408/1-20040Q5002aJ.jpg"/>在蛀食芜菁甘蓝,把头一直钻进菜壳里。灰色的盲蝽使劲扎小男孩,都扎出了血。小蚋虫也没有打盹儿,直往小男孩的鼻子里、耳朵里和眼睛里扑、叮咬。简直再也忍受不住了。应当从隐蔽的地方跳出来。就在这时候,阴凉的遮盖物被揭开了,太阳直射到眼睛上,头顶上响起一声叫喊:“瞧,他在这儿!这个小逃犯,抓住他!”

小男孩哈哈地笑着,快速地在菜园里跑了起来。婶婶们追逐着,叫嚷着,想要捉住他。终于在河边捉住了这个已经跑疯了的小家伙。大家又往他身上弄水,又撕扯他,想把他按到河里去。小男孩拉住了一位婶婶的手,死死地握住不放,呼叫着让奶奶来救驾。奶奶三步并作两步应声赶到,几乎就是从陡岸滚落下来的一样,她手里挥动着树条:“你们这些母马,我非得收拾你们不行!非抽你们不可!看啊,把孩子都吓坏了!”

女孩子们一面奔跑着,一面胡乱甩掉上衣、裙子,一个个扑通通地跳进水里,踢蹬着脚,挥动着手,她们这样游泳,水星子都溅到天上去了!奶奶在岸上奔跑着,手里挥动着树条,谁也够不到,谁也打不着。

干活的人们在河水里洗浴一通后,安静多了,又重新在菜园里在烈日的暴晒下慢吞吞地劳动了。小男孩也一拐一瘸地跟在后面。蚋在叮咬,虻虫像子弹一样扑面射来,蚊子也不甘示弱,乘着晚霞迷茫的时候出现了。

玩玩闹闹之余,也轻轻松松地教会了小男孩干些菜地里的活。这是不知不觉之间完成的,像是做游戏一样就对他进行了“职业取向”教育:教他区分莠草和蔬菜。“看,甜菜长出来了,滨藜、艾蒿和野荞麦也同时生长出来了。它们的颜色、模样都和甜菜差不太多。但是他们瞒不过人的眼睛。你如果从下面看,甜菜的花粉颜色发灰,而其他草的花粉是淡红色的。繁缕、女娄菜、斗篷草打扮成洋萝卜和芜菁,它们想要更快长大,结果就暴露了自己的真面目。几乎所有的杂草乱草都要冒充胡萝卜,不论是鼠尾巴草、稗草,还是独行菜,以及各种各样的废物都打扮成天真无邪的漂亮眼睛来到这个世界上。真的让这些漂亮眼睛为所欲为,那么肯定胡萝卜的小爪子也生长不出来了,别的菜的绿叶也不会有了……”

原来任何一种蔬菜、任何一种作物都存在相似物。有时候甚至有很多的吸血鬼相似物。它们全都狡猾、贪婪、来势咄咄。在被人们娇惯坏了园田里的植物还立足未稳、还未振奋向上前,经过长期竞争锤炼出来的野草是从不消闲的。它们扎根向下,占据空间,不论在地上还是在地下,只要有什么东西能够被它们抓住,它们就钳得紧紧的,毫不放松,它们吸干蔬菜的汁液,使菜园失去血色和生机……

由于干一些费事费时的活儿,小男孩有多少游戏没有来得及玩?!又有多少孩提的欢乐没有享受到啊?!因为,在“职业取向”后,接着便开始了劳动教育。这种教育办法很简单。正如智力超群的教育家们说的那样,“很有作用和效果”。当小男孩想借故逃脱繁重的劳动时,就揪住他的耳朵说:“想吃菜吗?想吃就得干活!”

有一天小男孩正在给葱地锄草(不相信他会侍弄胡萝卜地块和其他矮棵作物,所以不让他干这样的活;而葱地可以,葱很容易辨认)。他一面锄草,一面低声哼着单调的小曲,用脏乎乎的手不停地驱赶着蚊蚋和发出嗡嗡叫声的胡蜂。忽然他的手指触及到了一种坚固的植物,手指碰上这东西很不舒服,它牢牢地扎在土里。小男孩看了看,明白了,原来是麦仙翁破土而出了。真有它的!起初全然不敢相信在坚硬的籽瓤里竟然蕴蓄着如此巨大的生存和生长的活力,现在它发芽了,成长了!

小男孩关怀这棵植物可真够精心细致!而这棵植物又欢迎关怀、浇水和摆脱了莠草干扰的黑土地,它不停歇地向上延伸,派生出一片又一片像皮带条一样飒飒作响的叶子。“哎呀!我的妈妈!”小男孩为造物主的神奇而惊叹不已,同时又在跟大自然界里神秘莫测的创造力暗中较量:那棵植物努力想要长高,要长得比小男孩还要高一些呢!当小男孩发现沙沙作响的长长的叶腋里有卷成襁褓一样的麦仙翁时,他虔诚地屏住呼吸,不再做声了。然后又发现了第二个、第三个麦仙翁。这些麦仙翁在北国的寒夜中瑟缩,它们身上披起了一层雾凇,但它们最终还是克服了自然界的坏天气,每株麦仙翁都有一绺白色的额发,从它们的壳壳里钻出来。小男孩禁不住地又叫了一声“哎呀!我的老天爷!”震惊之余,小男孩还是经受不住诱惑,在一株麦仙翁的“身”上抠开了一个小洞,发现了一个挨一个挤到一起的颗粒。他眯缝起眼睛舔了舔其中的一个颗粒,嘴里满是又甜又苦的奶味。这样奇妙的经历不能不同别人分享。别人,就是邻居家的男孩子们。他们不容分说地也品尝了这种宝物,连同麦仙翁白色的一层层皮、脆生生的小茎一起吃掉,这小茎是生长在中间的。

到了苞米处处扬花的季节,我们的小男孩又疑惑地了解到,在他的家乡,在这个有些时候夏天还有寒流摧残马铃薯花的时候,竟把最好的地块给了所谓的“大地女王”——种植了可爱的麦仙翁,就是有一次无心栽种竟然生长出来的麦仙翁,它们只来得及活到灌浆的时候,那浆像酸奶酪一样稠。

战争中,一条条大路小路驱使我们的小男孩来到了一个被烧毁了的农家宅院。被洗劫后的被烧光了的菜园,又经历过几场大雨浇淋,面目凄惨,看上去像是在地球以外的非现实的环境一样,荒凉、冷漠、死寂,让人心灵受到无比的震荡。

烧焦的马铃薯秧上拖带着些不死不活、零零碎碎的东西;萝卜和芜菁甘蓝上全是一些黑色裂纹;甜瓜变得软塌塌的,像凝乳一样;向日葵已经是面目狰狞,叶子打起了卷儿,卷成了一个个团团。总之菜园里的一切一切全都蒙上了暗淡,笼罩着夜的沉寂。烧黑了的圆白菜,好似—个个埋在地里的人头;腐烂的西红柿流淌着汁液,有些像是没有炸熟的肉,上面还带着肌腱,由于没有烤熟,有点点血斑;被烟火炙烤过的一绺绺葱,似乎是一束束可怕的蛔虫。

一具女尸横卧在菜畦里枯萎的黄瓜秧上。她身上的亚麻布衬衣已被扯乱,她张开的呆滞不动的眼睛里闪烁着仇恨的光芒,呻吟和痛苦全都给牙齿咬碎了。一个乳儿被用刺刀钉在了母亲的胸前,像是一个小小的粉蝶。当我们的战士从乳儿软弱无力的后背拔出刺刀,把他从母亲尸体上抱走的时候,孩子那张像老者一样饱经风霜的小脸,使所有的人都惊呆了。这一切即将结束时,不知从哪里跑来了一只跛腿的小鸡。小鸡儿叫声喑哑,由于小爪子被打断了而常常摔在细枝条上。它急匆匆地向人们奔来,似乎是在宣告:我们的人、俄罗斯人打回来了。这个小鸡雏是被摧残毁坏的院落里唯一的一个活着的生物。它在欢迎人们,也向人们诉说苦难。

我们的小男孩曾经掩埋过火车厢里垛在一起的列宁格勒的孩子们的尸体,他们从被围攻的城市撤退出来,因为极度衰弱而一个个死在旅途之中。我们的小男孩到过死亡营,但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够理解死亡营里犯下的罪行,因为如果真的能够彻底了解全部罪恶,人也许会发疯。他见到过成千上万战士、老人、儿童、妇女惨死在战争中,他见到过许多焚毁的城市和乡村,还有被折磨死去的无辜的牲畜。但是那座菜园,那满是灰烬的土地上的黑糊糊的卷心菜,像蛆虫一样卷曲着的白色的葱被钉死在母亲胸前的婴儿,拼死抗拒凌辱的年轻妇女被毁了容颜的脸庞,还有残废的小鸡雏,它一跛一拐地用纤细的小爪子走路的样子——小男孩即使是忘掉了战争中的所有其他事情,也是不会忘记这一切的。这最初的震撼直到离开人世的那一天,都将一直凿刻在他的记忆里,永不泯灭。

在丰富多彩的乌克兰的菜园里,西红柿不是在家里焐熟的,不是在旧毡靴里或者火炉旁边的吊板床上的篮子里焐熟的。在乌克兰,西红柿就是在菜畦里自己成熟的。这里的洋葱头不经过苗栽就能够长成拳头一样大小。皮肤光滑的深颜色的茄子快要压弯了茄秧,战士们叫不出这种蔬菜的名字,就按照它们的形状自己给命了名——洋姜。在乌克兰,漫山遍野都生长玉米,秸秆上的苞米穗成熟的时候,一片金黄,当时就给它们脱粒,发白的苞米秆和苞米棒是不吃的,要用它们取暖烧炉子,因为那里没有泰加林,烧柴不足。向日葵也是成片生长,起风的时候,大地上浮泛起黄色的云团。这里不必要偷窃向日葵头,愿意折多少、拿多少一任其便,可以尽情地嗑瓜子。西瓜就散乱在地上,没有人看管,从远处望去,它们并不是长在西瓜秧上,似乎是从飞机上抛撒下来的一样。

对于这西瓜,小男孩可毫无嫉羡,他甚至以一种潜在的愉快心情回忆起了他和自己的那一伙村里的小哥儿们的狗刨式游泳,回忆起他们如何一起游到河里的木排跟前去,木排常常从暖和的地方载着各种货物顺流而下经过他们的村庄。他所亲近的这一条大河横穿整个国家,如果河口地区还是永冻的冰层,那么河源地区的西瓜已经成熟了。这一群男孩子们过度紧张,没腰深的水也使他们感到害怕,他们一个个瞪大眼睛,牙齿不住地敲击着,“达、达”地响个不停。

放排工从小山一样高的花哨的西瓜堆里把烂掉的瓜和不好的瓜扔到河里,男孩子们在水里冷得很,可是又想交好运,激动得直发呆,于是你推我搡,用鼻子、额头、嘴巴把西瓜推到岸上来。西瓜像皮球一样在水里旋转,荡来荡去,惹得他们一会儿心情紧张,一会儿又欣喜欲狂。终于这些力竭神疲的游水者泅到了岸边,他们开始像药剂师称药那样把这暖和的地方出产的水果均分成若干份。可是从木排上往河里甩西瓜,这是很不常见的事,可以说是稀罕事。扔到河里的经常是吃剩下的瓜皮。但是小孩子们对于瓜皮也是很欢迎的,他们连好看的带条条的瓜皮也一起吃光吃净,他们以为,这样宝贵的水果肯定是全部都可以吃的。

各种水果、西瓜,各种含糖分的果实和食糖,在小男孩的故乡都是由芜菁甘蓝、甜菜、胡萝卜熬取糖浆来代替的。方法十分可靠。这里还有许多浆果,多得难以悉数。有的夏天,每一家的家人倾巢出动去采集浆果,根本不是用篮子,而是用大筐把浆果运出泰加林。奶奶时常说起,当小男孩失去了双亲没有人抚养的时候,把他放在摇篮里带进了泰加林,就把摇篮挂在松树枝杈上,放在露天地里。小男孩呼吸着泰加林里的空气,心神安然,往往不自觉地入睡。采浆果的人们采光了一处之后,又把摇篮挂在另外一棵树杈上,而他这个傻孩子,甚至没有觉察到这种“转移”。有的时候,忽然一觉醒来,哭上两声,人们便把浆果碾成碎末,塞他的嘴里,他心满意足地有滋有味地吧嗒着小嘴巴。有时候,黑果越橘弄得他满嘴满身,让人看了哭笑不得。

我的小男孩曾经和部队一起到过国外,见识过侍弄得很好的小型菜园,那些地方每寸土地都派上了用场,使用得恰到好处。有时候,是用有益的灌木代替护墙。那是些野生的苦柑橘,籽实像俄罗斯悬钩子一样的石榴、瓜子黄杨、有斑点的黑葡萄。在高耸入云的山崖阶地上,也会看到另一类的“菜园”。那里的土是用袋子和篮子运上山的。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黑心的歹徒趁着漆黑的夜色,把这样的“菜园”完完全全一点儿也不剩地偷走,包括可怜的收成和全部的土壤,使得山民一家人面临被饿死的威胁。

在那些遥远的地方,那些大得如同球一样的罂粟头,足有一普特重的芜菁甘蓝使他吃惊非浅。他从一棵马铃薯秧下掘出来的马铃薯足足装满一小桶,他就着一种人称“夫人的手指”的细长型西红柿喝光了每天发给战士的一百克烧酒。他吃过辣得眼睛流泪的紫葱。这种葱能够给马铃薯烘饼当顶好的作料。恶作剧的时候,他用自动步枪向抱不动的大西瓜射击过,他也欣赏过万紫千红的花园美景,甚至亲眼见识过黑玫瑰和木兰王开花。也还有过这样的经历,现在已经无须再加以隐瞒了:他曾经匍匐前进爬到比萨拉比亚的葡萄园里,不知为什么在那里停留了一整夜,同一位黑皮肤的摩尔多瓦女人在一起榨制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甜葡萄酒。

但俗话说:身在顿河纵然好,总还不如自家强。小男孩的眼前总是浮现出那个菜园,那个被长木杆和野蒿草隔离起来的菜园,那个蔬菜很难成熟的菜园——早来的霜冻总是沿着峡谷袭来,令蔬菜不寒而栗。就在这个菜园里,小男孩看见过彩虹。彩虹的一端起于绿色的菜畦地里,另一端夹在岩石壁立的峡谷中。彩虹全是由五颜六色的粉层组成:有罂粟红、葵花黄、胡萝卜缨绿,还有一种颜色是捉摸不定的和难以分辨清楚的。当小男孩睁大眼睛潜水的时候,他看到过这种颜色,这是无声王国的颜色,是娇嫩的淡蓝色,蓝得透彻晶莹。是的,就在这个魔法笼罩的王国里居住着无固定形体的人鱼公主和一批天真无邪的长着翅膀的小天使,它们都是绘制在奶奶的圣像上的。

小男孩并没有感受到自己这是激情迸发,他径直向彩虹跟前走去,响应着彩虹的呼唤,但是迷惑住了他的彩虹却向地界处逸去,落在了野草里。小男孩被荨麻刺伤了脚却全然没有察觉,他来到了地界旁边。这时候彩虹已经退到了栅栏后面,跌入宽谷里了。伤心的小男孩收住了脚步——他永远也追不上彩虹,他也触摸不到彩虹。彩虹,这是一个美丽而又不可能实现的梦幻。

村里菜园也发生过这样的奇迹:奶奶带回来的菜子长出了一种植物,开出了橘黄色的湿润的大花。这种植物像条绿蛇和荨麻纠缠在一起,然后又越过荨麻爬上了围墙,再从围墙上沿着澡塘的一角爬到屋顶上,已经快蔓延到烟筒上去了。还能够爬到哪里去呢?只有上帝能知道。这时候夏天结束了,出现了第一次夹着冰霜的朝寒。这个善于钻营的怪东西停止了生长,枯萎了,顷刻间变得死气沉沉,长满了皱纹,毛茸茸的花茎冻得像凝胶一样透明。曾几何时簌簌作响的成了要不得的碎片。这时候,一个黄肚皮的圆东西被从深垄沟里发现了,它像澡塘里的锅一样大小,身上起着棱。小男孩和成年人们全都大吃一惊,—个个兴奋得不得了。小男孩又在菜畦的叶子底下偶然发现了两只大南瓜,它们是椭圆形的,也有棱突起,就好似洗衣板。小男孩吃力地把这两个白皮的脏东西夹在腋下向家里走去,活脱脱是采到了大金块的幸运的淘金者。深秋时,当苍耳变得稀疏并且落到地界上的时候,在菜园外面,快要到宽谷的地方又找到了另外一颗南瓜,但是这颗南瓜瓤子已经被到处钻来钻去的小鸡给叼空了。

从那个夏天起一直到现在,在这个遥远的村子里,南瓜便流行起来。因为它们大腹便便,奶奶也把它们叫做“不顾不管”的家伙。奶奶对这些讨人喜欢的黄腰身的圆家伙爱不释手,她还说,应当为市场上那位不熟悉的小贩祈祷,感谢他把这样稀罕的种子卖给了她。“让它生长吧!让它撒欢地长吧!”老奶奶把这种能长出大南瓜的种子分赠给乡亲们时这样高声说。

战争期间,南瓜粥着实地搭救了村里的乡亲们。曾经把这种粥当作甜食给孩子们吃,给自己的孩子和疏散来的孩子们吃。南瓜粥可以帮助病人复壮。直到现在,小男孩的劳动家庭还不时到市场上去买两只南瓜,为了调节一下饭桌上的花样,做上一锅加了牛奶、玉米和南瓜的粥,一面吃,一面回忆起奶奶。“她可是一位种菜的能手!”村里人都称她为“菜把式”。不时有人托她去栽种一些特别难弄的蔬菜。村里没有人能比得上老奶奶,她最懂得哪些菜能够在一起生长。

如果菜园仅仅是养育了小男孩,让他吃饱喝足,给了他力量和生活乐趣,给了他初步的劳动技能,因此菜园才令人难忘,那么小男孩当时就会怀着崇高而圣洁的感情记住它,他的心会像现在一样激烈地跳荡。而现在,在整个伟大的俄罗斯,只要是有人群居住的地方,在积雪消融,大地袒露出胸膛之后,院子后面、村子四周、田边地头、郊外空地、山脚下、铁道旁、沼泽地和沙壤土里、江河湖泊四周便到处都有被剖开了的方块地。

现在,农忙开始时,已经不再举行祈祷仪式了,也不再从丰收女神得墨忒耳的圣像旁取圣水浇洒土地了,更不借助于在菜畦里偷偷放上一根小木棍来对黄瓜使用符咒了。现在的菜园本身已经变成了令人疲乏不堪的生活的附属物,特别是对于那些城里人。拿着铁锹、草耙,背着口袋,乘坐挤得满满的电气火车、公共汽车或者步行,城里人不得不去郊外耕种分给他们的那一小块土地。

但是,人们是不能丢掉土地的,土地有一种伟大的习惯力和吸引力。对土地怀有一种信念:要是忽然发生了什么灾难该怎么办呢?歉收?干旱?或者又发生了战争该怎么办呢?(但愿不要如此!)那时能够依靠谁?依靠什么呢?依靠土地。土地从来不出卖我们,从来不欺骗我们。它是我们的乳母,它宽恕一切,它也从来不记恶仇。

小男孩在挖掘菜园里的土地,使劲嗅着草茎淡雅的香味,烤马铃薯的味道和其他草的种种气息。他依稀看到了河岸边似乎是在飘摇的小屋、小屋后面的菜园,还有被严冬的酷寒和劲风摧残得枝条褴褛的野蒿草。澡塘后面的深谷下面的积雪仍然泛着淡灰色,草全都变成了 “无花果”,连瞎子也知道这是荨麻。菜园里身穿白衣服的老妇人、孩子、姑娘们散散落落,正在把去年的秸棵茬子搂到一起,把冬天的垃圾秽物扫到已经快填满的坑里去。他们唱起了歌,可歌声又戛然而止。他们朗声笑着,讲述着什么事情。春之大地散发出淡蓝色的雾霭,还不时有热气和绿颜色伴随着呛人的烟气升腾。

早在二月份就把菜子种到了小草房的箱子里。籽种还要先在旧的容器里浸湿,要把土豆先种在土地,让它们长出苗来再移栽;奶奶也还把蒜种分成一瓣瓣的,这样便于栽种。葱也要分出不同的等级——奶奶失明了,腿脚也不好使了,她用手摸着做事情。她的生活里不能没有劳作。

爷爷坐在杨木杆上,杨木杆的砍伐断面渗出了湿乎乎的黏液,它们是从森林里运来的,要用这些木杆补一补坏了的围墙,替换已经糟朽了的小横杆。爷爷就坐在杨木杆上,手里捻着已经稀疏了的小胡子,这把胡子是他在前线作战时蓄下来的,他同时还吸着烟。他非常喜欢这样:一面吸烟,一面观赏马儿。也许他并没有观赏马儿,而是在瞭望顿河左岸的故土。当他还是一个年轻的剽悍哥萨克的时候,他从顿河驰骋而来,和部队在一起,本来的目的是想要征服什么人,但是他自己却被一个快活能干的西伯利亚女人给征服了,永远地留在了这块北国的土地上。

浑浊的溪流从山顶上分不同层次奔泻下来,刮破了冰块,而冰块被底部的污浊吮吸过之后,已经是遍体疮痍、萎靡不振了,好似存放时间过久的发面团。宽沟和缓坡里银莲花花开遍地,洁白一片;紫堇草毛茸茸,黄花九轮草伸展起金色的触须呼吸春天的气息。而猪菜花和百合花,你可以任意采集许多,尽情享受它们的富于脂肪的鳞茎。自家的和别人家的孩子都聚集在爷爷的周围。他们在挑选杞柳树条,割好之后编筐用,他们还用柳树条削哨子,吹起来发出吱吱的响声。小鸟儿也不甘心落后于这些小孩子,它们也各自啁啾鸣叫,好不热闹。

男人们在修理栅栏,孩子们和妇女们把垃圾扫成一堆堆。整个俄罗斯大地,处处都点燃起了春天的篝火,和以前一样,这是在整理土地,就好比是盛大节日到来前收拾正房。怀念牧场的牛群哞哞叫着,在撒娇。在雪融后露出地面的上空有雄鹰翱翔。云雀发出脆铃一样的叫声。鸭子笨拙地跌入宽谷。

爷爷和奶奶早已不在人世。他们的菜园可能也已不复存在了。房子也没有了。桃花汛到来时,把房子冲到了悬崖里,房子那满是皱纹的正面撞到了被河水冲刷过的石头上,到头来只剩下了一些破旧的碎片。牛群不再撒娇。小猪也不再在草地上撒欢。马匹也不再在田埂里蹒跚了。村子里没有马匹了,机器取代了它们。

可为什么过去的一切都历历在目,都音犹在耳呢?为什么印象竟如此清晰呢?心儿为什么飞呀飞,飞向难以忘怀的远方呢?……一生一世地飞翔,尤其是在春暖花开的时节,无论如何也不能降落到大地上,时时处处觉得是在经历着生活中的某种变故。尽管本来已经知道,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在轮回,在这个圈圈里的一切都是由合理的顺序所安排决定了的:春天的篝火和整地后,接下去就开始了田间劳动:人们耕地、耙地、种庄稼、种菜。随后就开始出苗。于是刚刚进入发育期的土地,一次再次地用创造出来的奇迹使世界震惊,它吃力地呼吸着,平静地生育果实和粮食。

小鸡雏在院子里唧唧叫着,通过它们的鸡妈妈还是鸡雏的时候就已经熟悉了的秘密通道钻到菜园里。妇女们凶狠地叫骂,习惯地追赶它们,弄得这些小鸡到处翻飞。钻到衣服下摆里的黄蜂在姑娘们播种或者薅草的时候,咬了某位姑娘一口,姑娘在菜地里到处跑,把菜全踩烂了。一位爱开玩笑的小伙子死皮赖脸地要把蜂刺从黄蜂蜇过的地方给拔出来。和女孩子开玩笑是会招灾的。由于开了这样的玩笑,上帝专门惩戒了这个小伙子:割草的时候,让一只凶恶的胡蜂落到了大钐刀上,由于割草人的罪过而落得走投无路的胡蜂把这个爱开玩笑的小伙子的脸蜇了一下。于是,姑娘们排队前去亲吻这个小伙子,总算是用这种久经考验的方法治好了蜂蜇的毛病。所有别的年轻人都非常羡慕被胡蜂咬了一口的同伴,幻想着有朝一日也被什么甲虫瓢虫之类咬上一口。

是啊,如果命运也赐予我们小男孩这样的喜悦,该有多么好啊!他会一躬到地的!但是命运对他更大度一些。他在童年时已经感受到了一种别人在成年生活中也不一定领略到的幸福……

小男孩蹲在地上,透过地界间的草丛窥视着自己最主要的秘密。草丛像是密密麻麻的陡直的雨帘,中间透出了一丝光亮,那是通向邻居家的小径。野蒿之间有一条通道,上面已经封了顶。暗淡的光线反射出来,有许多条条反光。

就在那里,在邻家小屋的窗子里,在灯光照耀下,有一个小女孩正在梳头,头发泛着白色、蓬松,像是蒲公英绒毛。看不见小女孩,也看不见窗子。但小男孩知道,这是刚刚给小女孩洗过澡,她正对着一面旧的大镜子梳头。镜子几乎占据了两个窗户间的一面墙。镜子静止的深处有繁星游动,那是像蟹子一样的甲虫。蜘蛛在角落里翻动着,如同是在微霜扫过的草上爬行。

从那里、从不可测及的深处、从植物丛中、从那些白色的和不动的植物当中,有一个小女孩在接近。她额头很髙,身材清瘦,嘴角开阔鲜明,一双大眼睛,略微有些突起。长这样眼睛的孩子多半是天花在手上留下了印记。小女孩在用梳子梳理头发,头发披散在瘦削的肩头,在突出的弧形锁骨上,头发闪烁着星光,简直能够把人的魂儿给勾了去。

这位小女孩出现在小男孩的生活中,纯粹是一种令人惊愕的意外,就好像是有魔法的女人迷惑住了他一样。有一天,他正在菜园后面做事情。就在深坑旁边,可能是在挖百合,也可能是在削哨子,也许是在薅肺草,也许是准备去捉梅花鲈,把麻纤维拴在栅栏上想捻成钓鱼线。忽然间,他听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

他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抬起头,看到了她。

一个身穿蓝连衣裙的小女孩在宽谷的那一边站立着,哭泣着;宽谷里浑浊的水已经快漫到了谷顶。小女孩的脚下枯草衰败,已经有新草萌生了。一股忽然穿透了全身的怜悯使小男孩的心收缩起来:小女孩脸颊流下的泪水珠实在太大了。泪水全都集中在皱起来的红嘴唇上,显得不太美观。而且小姑娘长得精瘦,实在太瘦了。她大概有病吧?小男孩就是对病人充满恻隐之心,因为他自己整整一个冬天病得不轻。小女孩手里捧着一束和她的连衣裙颜色相同的蓝色花朵。花儿有些白色斑点。小男孩仔细看了看,分辨出了小女孩的连衣裙上也有一些小碎花,而且有白滚边,只是洗褪了色,白颜色也被染蓝了。

小女孩站立在两大块厚冰之间,她的面前尖尖的红柳树梢刚刚露出水面。柳树处处抛洒柳絮,沿着桦树林处处泛起绿色的泡沫。山楂树在缓坡上开花。桦树林里冬天曾经有过一条通道,雪橇把桦树皮都给刮破了。小女孩的头顶上阳光照耀。有一只小黄鼠直立在一旁,它对着小女孩吱吱叫着,也许是在咒骂她,也许是想吓住她。被运到谷地里来的粪肥已经被水冲刷过了。粪堆上一群麻雀在斗架,它们扭做一团,一起滚落到冷冰冰的水洼里,又马上分别飞向各处,像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各自晒干自己的小喙。一个小伙子和一位农夫在深谷里缓步徐行,拖着一张单网。农夫喝醉了,东摇西晃,摔倒在水里,像被烧伤了一样大声号叫。深红色的衬衣好似血污的皮囊晃动着。小伙子不连贯地吼叫着:“使劲,往下拉!沉底!别弄乱了网!喝多了,真糟!快,往下拉!”

宽沟里面灌了浅浅的一层水,从山上不规则地流下的水流,旋转着泡沫,夹杂着垃圾。在嫩草丛生的地方许多拟鲤鱼产了卵,农夫和小伙子想要用一张小网捕鱼。小女孩不清楚他们的意图,哭了起来,不住地央求说:“好爸爸,别掉到水里去!亲爱的爸爸,千万别淹着!哎呀,我的好爸爸呀!……”

农夫和小伙子是不是捕到了拟鲤?他们是不是到了宽沟顶?还是弄乱了网,把渔网挂到水下的树干上撕破了,小男孩已经全然记不得了。但是他却铭记住了穿连衣裙的小女孩,她手里拿的是一束鸢尾花,这些花生长在宽沟那边,在蚂蚁窝旁边;他铭记住了小女孩涕泪涟涟,反复重复着一个词:“好爸爸”。村里的人们都不使用这个词儿,听起来不习惯,甚至有点儿可笑,但是这样的称呼包含着善意和亲昵。总之,这个小姑娘在小男孩的心目中占据了永恒的位置,而且整个一生都和他在一起,和那些触及他视力、听力的细节一起存留在他的记忆深处:大冰块上部肮脏不堪,往下滴着水珠,把一个个玻璃似的铅笔形状的水柱摔落到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水流奔向河口,冲刷着疏松的深谷;手搭凉棚的放牧人也在观看打鱼人;山楂树在小女孩头顶上盛开着鲜花;黄蜂把她的头和小白花混同了起来,蜂刺一个劲地在小女孩毛茸茸的头发上绕来绕去,还有小男孩卡在喉咙里的呼喊:“当心叮着!”

小女孩是和父母一起来到这个村里的。她父亲承包了烧石灰的工作。他们的家就住在小男孩家隔壁。小女孩自然是要和一群小男孩在一起玩耍的。但她既没有洋娃娃,也没有其他玩具,只有一条洗过多次的蓝色连衣裙和褪了色的玫瑰色丝带,扎在蓬松不整的头发上。小女孩在河边捡了些小石子,向小石子吹吹气,用舌头舔了舔,然后展示给大家看:瞧,多么美丽!村里的男孩子们还不善于理解他们周围的美学范畴,更不必说石头子儿有什么美妙可言了。不是每天脚底下都踩着石子嘛!于是他们赶开了小女孩,把她叫做“小瘦丫头蛋子”。小女孩低垂着扎了蝴蝶结的头,自己一个人去了宽沟,采集了各种各样的花,编成了花环,把花环戴在自己的头上试来试去。人们知道,试戴花环的孩子不会活得很久。小女孩总是唱些悲伤的歌曲,本地人不会唱这样的歌。她的歌声动听极了。小女孩幽怨的歌声,小女孩的“不抵抗邪恶”,还有她的那些被认为是不祥的花环,那些却是像天使一样圣洁的花环,打动了村里人的铁石心肠。“看来这是个不幸的孩子!”村里的小姑娘们同情地说,像婆娘一样叹着气。她们接受了这个新来的小女孩玩两口子过家家的游戏了。

小男孩当然马上就想到了他肯定是给这位新来的小姑娘当“丈夫”了。她也是那样瘦削、病弱、不幸。小男孩表示反抗,坚决拒绝了“小瘦丫头”。小姑娘一下子变得无依无靠了,她简直不知道该怎样生活,因为没有“当家人”,世界上任何妇女都生活不下去。小男孩虽然固执,爱争辩,但是却很善于体恤人。他不会长久地折磨人。他叫了一声表示同意,便吩咐“女主人”赶快去干家务活,还告诉她不许和别人家的“男人”胡闹,不然就会给她好瞧的……说完他自己拿起镰刀——实际上那只是玻璃瓶子碎片——去“割草”了,并且垛了一个“柴火垛”。

女孩子们在废弃的房架子里玩过家家的游戏,俄罗斯的每个村庄里都有这样的房架,它们是被什么人遗弃不用的,好像是故意留着让孩子们捉迷藏或者做各种儿童游戏似的。女孩子等待“当家人”“下工”回来,她们用泥巴做了“油炸饼”和“奶渣饼”,用草做了“被褥”。小男孩的这位“家里人”幸福得发了疯,把各种各样的事情安排得妥妥帖帖,井井有条,使得其他的女孩子们全都吃惊地大叫,并且开玩笑说,她的“那口子”可比不上她,说她的小男孩长得太干瘪,不水灵,“既不出毛,也不产奶”。“这有什么?这有什么?”她在为自己的“当家人”辩护:“但是他人特别老实,不胡闹……而且不喝得烂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