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啊,我的记忆,为什么要这样地拨弄我呢?记忆啊,你的路,越来越僵直、狭窄,边缘也越来越不清晰了,而远方的每一个高坡,都令人觉得是一个个预示着安谧的小教堂。路遇的行人中,我想要行礼问好的人已经很少了。然而,回忆却有如秋叶散落,生机勃发的心灵缺少不了回忆。我像是一株光秃的树,迎着平常的风儿伫立,罡风在我的胸中呼啸着,吹走了我过去生活中的声响和色彩。可我依然无比地热爱过去的生活,甚至当我置身于艰辛的岁月时,我也能够在那种生活中寻找到快慰。
战争,仍然滞留在我的心间不能泯灭,战争仍然振荡着疲惫的心,血红色的光亮穿透了时间已经哑然无声的厚层,而战争,尽管已经被压扁挤平,变得麻木呆滞,可硝烟并未散尽,血腥气味难消,战争仍然在我的心中辗转翻腾。
渴望安谧。哪怕是些许的宁静也好。可是甚至在依稀梦里也得不到安宁。梦境里我也是吃尽了苦头,到处躲避枪炮的轰鸣。后来终于在夜阑人静时我才开始吃惊地发现:这已不是过去的那一场战争了。现在枪炮轰鸣是难以回避的,要想逃脱也是枉然。于是我只好听天由命,困顿同时又泰然地等待着火光的最后闪现——会忽然掠过一道白光,明亮而且耀眼。这是最后的一次抽打,直打得我紧缩作一团。它将要融化掉我,把我像小火星儿似的卷向深不 可测的远方,带向我的理智还难以了解的宇宙中去。要知道,我看到了,已经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小小的火星儿,感觉到了它的运行,我也因之看到了我自己只是无比巨大的暴风雨中的一小颗沙粒,只能够随着风雨飘摇,回旋在生与死之间的某处。我没有被另一个世界夺走,而是被掷给了遍体疮痍的大地,完全是事出偶然:这也许是命运乖戾无常,也许是适逢天时的缘故。
在一个个备受折磨的梦里,我已经死去过多少次了!然而我毕竟是一次再次地复活了。令人可怖的大火漫天哄哄地鸣叫,爆炸声轰隆隆地响彻,但是硝烟终于已经消散,不期而至的是五颜六色的林间空地上百花争芳,白桦树丛枝叶喧哗,雪松林在多苔的山顶上悄然无声,河流里浪花翻滚,彩虹像是天平吊杆一样横跨河面,小岛被柳树丛的绿苔锁住了周边,还有农家院落附近老式的乡村菜园……
还有,一个个人的面孔,数不尽的面孔……
我渴望遇到的女人,我渴望爱恋的所有的女人都浮现在眼前,只因我自己持重,对她们宽厚才没有向她们伸出手去。我回忆起的是我真正邂逅过和爱恋过的女人。伴随着逝去的年华,我学会了安慰自己和欺骗自己——对于相逢的回味远比相逢本身更甜蜜、更纯洁……
我的记忆,你再创造一次奇迹吧!排遣我心间的惶惑,驱散疲惫带来的隐约的压抑吧!倦怠令人心情郁闷,毒化孤独中含有的些许甘甜。让我再复活一次吧,记住,把我幻化成一个小男孩吧,好让我在他的周围得到安宁和净化。你如果愿意,我这个不信神的人,想以上帝的名义祈求你,就如同有过那么一次一样,那时战争震聋了我的双耳,让我双眼暂时失明,我曾经祈祷过,让我从死亡深渊的最底层立起身来,哪怕是从黑暗的坏死的自我内在中再找寻到一点儿什么东西也好。我遐想着、回忆着,想到了这是有人企图扼杀我心中的渴念。想到这一切,一个小男孩的形象浮现在我的眼前。这时候,各种各样的声音、色彩、气味重又填补了空虚。
人们对我说,如此黯然神伤,不会有好结果!我还会因为过度紧张而生病,会活不到该活的年龄就死去。可是,如果没有我的这个小男孩,我干吗要活得那么长久呢?我们命中注定活多大年岁,这是由谁来计算呢?
记忆啊,照亮这个小男孩吧,照出他的每一个雀斑、每道伤痕,直到上嘴唇的一块白色的疤痕——小时候学着走路,把嘴划到了木板条上。
这是生活中的第一块伤疤。
后来,身体上、心灵上伤痕累累,数也数不清呢!
……在遥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活动,一根银线微微颤抖着、颤抖着,随后又消失了,和天空中的蜃景融化为一体了。忽然间我的全身又为之一振,响应着记忆传递过来的略能感受到的闪现。一个农家小男孩,全身披着阳光,屏住呼吸,向我这里走来。他走着,处于渐渐接近现在的过去之中,他循着马上就会扯断的蜘蛛网,在苍穹之下向我走来。
我也急忙地迎着他走去,气喘吁吁地奔跑着,笨拙地挪动着身躯,我好似一只脱了毛的鹅在冻土地带蹀躞而行,光秃秃的躯体拍打着长满苔类的冻土。我急于举步前行,想要快步越过流血和战争,越过钢水沸腾的车间,越过那些在人间制造地狱的智者贤人;我要越过那些暗藏的敌人和虚情假意的朋友,越过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大大小小的火车站,越过生活当中无谓的争吵,越过天然气的火把和重油的河流;还要越过伏特和吨位、特快列车和卫星,越过天空之中的电波和恐怖影片的一个个镜头……
把这一切一切全穿越过去!穿越!到达真实的土地上生活着实在的亲人那里。他们善于爱护你,爱护这个真实的你,他们知晓唯一的酬谢是以德报德,投桃报李。
病痛的双脚走过了许许多多路程,脚掌在战栗,皮肤感受到的不是冻土的冰冷,而是菜园田地垄沟里散发出来的沁人心脾的温馨,脚掌触到了劳动土地的那娇柔的肉体,感知到了它的激情。看,洁净的露水已经在医治一块块擦伤了。
无数年后,我的小男孩将会知道,和他一样的另一个小男孩,在完全另外的地方,在享受到与故土完全融合激动人心的时刻后,曾经充满深情的喁喁低语:“我听到了谁也听不到的哀音……”
……我把小男孩的手放到自己的大手掌里,长久地凝视着小男孩,这个头发剪得很短的、长着满脸雀斑的孩子。时间长久得像是在折磨人——难道小男孩真的是我,而我真的是这个小男孩吗?……
小男孩的家就对着小河。房子的窗户和房子四周的土台都悬垂在河水冲刷陡峭的岸上,岸边长满了菟丝子、艾蒿和到处攀缘的荨麻类植物。用围墙隔起来的菜园紧贴在房子的右面。围墙沿着宽谷延伸,歪歪斜斜,一点儿也不稳固。春汛时节,凶猛的河水会漫上缓坡,大水退去后往往留下薄薄的一层冰和清汪汪的水洼。大地的伤疤很快就蒙上绿色霉层。有些年的春天,河水沿着不易发现的浅滩,穿过房后围墙的小木杆,一直漫到山脚下,它填满了过去因为修建用土而挖出来的一个个大坑。如果这一年天气不干旱,这些深水坑直到初冬时还是灰土土的,结了冰后也凹凸不平,呈现出毫无希望的黑颜色。在冰上步行也让人觉得非常可怕。深水坑的周围有小松鸟栖息,这些小松鸟远远望去好似一把把折叠的小刀,还有错过了大水退去这一机遇的小鮈鱼。小松鸟很快就制服住了小鮈鱼们,可是小松鸟有的时候也会被顽童们用捕鸟网扯着四处跑,或者被小鹰、乌鸦捉去果腹。这种情况的发生多半是由于小松鸟被熏得窒息而肚皮朝天地跌落到地上的缘故——深坑里倾倒了数不清的垃圾废物。
夏天时候,深水洼上覆盖着一层浮萍。水洼里横七竖八地长了许多绿衣。只有蛤蟆、灰鹡鸰和宽臀的甲虫在这里栖身。有时候,会从河边飞来一只有洁癖的鹬,它会大发雷霆,说:“你们怎么能够在这里生活下去?这里泥潭遍地,臭气熏天,一片荒凉!”鹡鸰坐在这里,一动也不动,转眼之间又升上天空,向这位来客发起进攻。鹡鸰飘飘摇摇,上下翻飞,像是一只只揉皱的风筝,倏忽它们又收起翅膀,落到露出水面的树墩上,或者如一只山雀呆坐在石头上,摇动着尾巴,捕捉蚊蚋。如果运气好,还能捉到些苍蝇充饥呢。
菟丝子伸出一条条藤,从山上一直攀缘着菜园子的栅栏,直爬到夹住栅栏的长竿上,那菟丝子像是爷爷的卷发,也像是啤酒花呢。勿忘草有时候也生长在深水洼附近,还有紫红色的毛莨草,还有苔草。怎么能够没有苔草呢?盛夏时节,金光闪闪的五虎菜毛莨、露出耳朵来的洋甘菊和淡紫色的榕莨点缀着菜园的空地。而在竞相开放的花朵和香馥扑鼻的小草下面隐匿着马先蒿、憔悴的草苗和不能吃的棘草。人们并不割去菜园空地上的杂草,常常把马拴在草地上,马儿懒洋洋地嗅着嫩绿的小草,那是饭后的一种休憩,它们就这样经常伫立在草地上,沉思着瞭望远方,或者就这样立着睡去。
菜园里的空地、菜园的地界,都可以栽种蔬菜,有足够的空间提供给所有的人使用,虽然高山像是一根扯着的细绳,把延伸得很远很远的小村子挤到了河边。
菜园的左面没有围起来。小男孩家恪守的信条是:“别只抱着粮囤过日子,还要和邻居和睦相处”。所以他们家房子和宅院全都没有用栅栏隔离起来。其实,地界宽阔无比,长满了各种各样的草木,诸如牛蒡草、大麻、匙荠和几种苍耳,根本用不着修建什么栅栏。仲夏时节,深红色的柳叶菜和肥厚的蓟草层出不穷,地界像是泛起了泡沫,在无人光顾的僻静处,狗儿、鸡儿、鼠儿,甚至是爬虫都可以自由自在地穿过来穿过去。有时候,小男孩在地界里找一只球,或者寻一只走失了的小鸡,全身上下会沾满蜂蜜汁,真可以把他舐个够呢!胡蜂、大肚子的黄蜂和难看的野蜂在地界里嗡嗡叫着,蜂房如同是烧焦了的胶片,高悬着,露出一个个乳头。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发出单调的声响。男孩子们受难以战胜的好奇心驱使,用钓鱼竿捅了一下这个神秘莫测的长满了洞的“结构”。结果如何,最好还是不要去回忆了……
澡塘已经向宽沟方向倾斜,一条条木杆已经脱落,好似老马脱离了旧挽具一样,只有长得密密层层的野蒿草从四面八方支撑着澡塘,好像坚决不允许它滑下斜坡。也有一定的好处,可以就近挑洗澡和淋浴的水,森林近在咫尺,熟透了的草莓、麝香草莓、悬钩子、毛山楂就在栅栏外边。
小男孩家的宅院就坐落在这块空旷地上,虽然多少有些荒凉,但土地非常肥沃。在这个小宅院里老老少少,一大家人,生活得虽然并不富裕,却是充满信心。这个家庭里的人能歌善舞,好玩好闹,性格豪爽,无论是做事或者休息,都颇有一番韵味。
要想从澡塘走到院子里,必须先经过一片广阔的菜畦,横穿整个菜园。越是到夏天,长势繁茂的蔬菜越是把菜畦关闭得严丝合缝。从圆白菜叶子上、胡萝卜刚刚长出的缨子上、四处乱钻的豆科作物上——从所有的地方都往下滚动露水珠,露水刺激着洗浴干净的皮肤,小叶的荨麻也灼得人疼痛难忍。
但是当小男孩在澡塘里遭受了一连串的侮辱后,这又算得上什么疼痛和苦难呢?
鼻孔里、喉咙里多余的晦气终于吐了出来,耳朵里的鸣叫停止了,再也没有刺人的尖叫在耳鼓里响彻。眼前明亮多了,看东西更清楚些了。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是重新创造过的一样。过去的时候,小男孩总是以为在一个个用粗桩加固了的篱笆墙的后面不会再有任何居民,也没有任何土地——一切一切都包含在菜园这个黑暗的方圆之内。他觉得森林后面,还有宽谷和连接慢坡的围墙后面连高山也是虚幻的,就如同挂在放木排办公室墙壁上的电话一样:电话里在说话,可是里面却装不下人。真不好理解呢!
然而事实却是这座菜园外,还有许许多多菜园;还有许多院落,里面的牲畜不吵不嚷;还有一座座房子向河水里倾泻昏暗的灯光;还有许多人。他们一个个不慌不忙地恬适地享受着周末的沐浴。可是在这样的时刻又似乎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小男孩也许会在星空下夜的世界里惘然若失,会忘掉自己,忘掉人间的一切。但是由于水蒸气的缘故而变成了牛奶色的澡塘窗户透露出来的光亮是浑浊的,映照出了土台上生长着一束冰草。一群妇女正在澡塘里大声说话,用桦树条抽打自己,还不时发出懒洋洋的尖叫声。在澡塘里有两位结了婚的大婶。三个邻居家的姑娘也钻了进去。邻居家各自有自己的澡塘,但是这几个姑娘耍了一点小计谋,假托提水方便,挤进了这个地处边远的澡塘。“挺大的姑娘,不知道羞耻!她们是想汉子了!”一位老年妇女这样说。说是想,就是想!钻进澡塘和已婚妇女一起洗澡,女孩子们有两个或者三个小心眼儿:想探听一下夫妻生活的种种隐秘,尽情地玩闹一通,说不定还会碰上可以消遣一番的美事。
该死的丫头们,这里成了她们的俱乐部!
澡塘里有五个大人,还有他,小男孩这算是第六个人了。他在这里碍手碍脚,让姑娘们有说不出来的拘束。姑娘们很快就把小男孩支使开了,她们想在澡塘里单独留下来,并且等待着,看是不是有男青年向澡塘窗子里窥视。男青年们往往用这种办法瞄准天然状态下的交友对象。
玻璃蒙上了一层水蒸气变得昏暗混沌。应当用手擦净,或者是用衬衣下摆擦一擦。男青年们一个人压在另一个人身上,挤作一团,不管是看见了什么还是没有看见什么,反正胸口闷得慌,喘不出气来,两只眼睛什么也看不清楚,脑袋里像是在敲大钟。心情无比激动,再加上黑糊糊的,还能不压坏玻璃嘛!真是造孽!也算他们倒霉!小伙子们压坏了玻璃,姑娘们则给父母丢了脸。有的人家,父母要是管教严格的话,姑娘还可能被揪着头发痛打一顿呢!但女孩子们可是又谨慎又机灵,别说她们有多么机灵了!还在小伙子们走近小窗户之前,就已经捕捉到了一个个点燃着贪欲的眼神,最初她们因跨越了禁区而过分激动,感到浑身发冷,几乎失去了知觉,她们不约而同地大声尖叫,互相挤在一起,接连从蒸汽浴床上摔了下来,赶紧吹灭了灯。在黑暗之中女孩子们已经完全昏了头,把开水向窗口泼去,可是一桶桶开水无论如何也泼不到窗户孔里。上帝保佑,千万别烫伤男青年正在窥视姑娘芳心的眼睛!
小男孩的头和已经变得柔软了的身体正在逐渐冷却,体力也在恢复,热昏了的意识也开始走上自己的轨道;变得有弹性的脖颈、后背和双手重又感觉到了紧紧裹住身体的粗麻布衬衣僵硬的边缘。身体的所有毛孔都在散发洁净而又令人不满足的气息,心儿,刚刚还像一只小鸟在胸腔的牢笼里跳跃,现在这只鸟儿已经收敛了翅膀,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好比鸟儿回到了铺着羽毛和草茎的松软的小巢里。
澡塘里的玩闹、吼叫、打斗和惊心动魄的经历,小男孩已经开始觉得是简单而平常的嬉戏了,他甚至开口笑了笑,如获重释地长吁了一口气,把所有的屈辱和不满意全都吐了出来。
他现在张着嘴呼吸空气,像是吮着甜丝丝的水果糖。小男孩觉得在这种清新和凉爽中饱含着各种气味,它们在菜园的上方缭绕,就如同是在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上回转:这是生长着的菜蔬清香,是花粉的芳馨,是潮湿土地散发的气息,潮湿的土地上弥漫着许多草籽,还有从野蒿丛里飘溢出来的阵阵诱人的蜂蜜的甜香。
在另一家菜园的角落里,发出一声生硬不自然的牛叫,这是小牛犊在澡塘里发出的哞哞叫声。人们用指甲给它搔痒,用鬃毛刷子给它刷背。不知是谁使劲地带上了门,澡塘的门吱吱地响了响,又砰的一声关上了。逃跑者可怜巴巴的说话声消失了,这声音是那样的孤单,没有一点儿回响。这就是周末!备受折磨的孩子们在一个个农村的澡塘里号叫和呻吟。这些小心肝儿,今天到底挨了多少下敲打,大概这一周里也消受不了。
小男孩高兴地提了提裤子——他的这一切经历都已成过去了。他从菜畦里抠出了一根胡萝卜。正如谜语中所说,这种蔬菜是“大姑娘坐在黑屋子里,长辫子露在大街上”,可是现在“姑娘”还没有长成,本来不让把它揪下来。但是现在谁也看不见。他把胡萝卜在裤子上擦了擦,咬了两口,把剩下来的胡萝卜和缨子绕在一起,一甩手扔到了黑暗中。
这真是一种享受!
要知道,就是在刚才,在几分钟以前,几乎就到了世界末日。他所处的境地可谓狼狈之极,既喘不出气来,也喊不出声音来。一位大婶把他往炉子的石板上推,另一位大婶往大木盆里倒水,三个臀部肥大的泼姑娘扒他的衣服,把他往木盆里塞,用石头一样硬的肥皂头往他身上各处涂抹。裤子还没有完全脱下来,他还没有思想准备,已经开始给他沐浴了。东躲也好,西躲也好,最主要的是要紧闭起双眼。可是不论他怎样闭住眼睛,肥皂还是钻到睫毛里,弄得他龇牙咧嘴,很不好受。因为肥皂是由臭味难闻的动物内脏熬成的,还加上一些白色粉末和其他原料,总之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据说,往熬肥皂的大锅里要投放明矾,还要扔死狗,甚至好像还扔死孩子呢……
小男孩使劲挣扎,几双有力的手又掐又抓,擦来捏去。他已经什么都看不到、听不见了。他大声地吼叫着,整个澡塘、整个菜园,甚至更远的地方都听得到他的喊声;他想逃掉,但是绊到了木盆上,摔倒了,碰痛了。两位大婶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干瘪的奶头碰着他的鼻子、脸颊、嘴巴。她们把小男孩推来搡去,给他搔痒,搔得好痛呢!小男孩讨厌大奶头更甚于讨厌肥皂。他啐着唾沫,躲来躲去,可是总也躲不过这几只奶头——在澡塘里妇女比男人要占更多的空间。小男孩求救无门,感到孤立无援,便大声哭了起来,希望这场刑罚终于能够停止。到后来,把他推到了蒸浴床的小台阶上,用件东西来抽打他。用什么呢?妇女们有一套顺口溜编成的谜语。是这样说的:田野里斜坡上,有那么一个土坯房,土坯房里有个石头床,有那么一个少年郎,坐在床上打响指,他专门抽打所有的人,抽得人人直冒汗,别看他这个“人”不大,他也敢来抽皇上。是的,皇上有什么了不起!照抽不误!管他皇上不皇上……
有个短暂的时刻,呼吸变得轻松些了。点起的一盏小灯如同是遥远的夜空里闪烁的一颗星星。年纪大些的那位婶婶给这个讨厌的小侄儿从头到脚倒了一桶水,水是软绵绵的,散发着桦树叶的气味。大婶一边倒水一边说:“给大雁洗干净了,给白天鹅洗干净了,也给咱们的小可怜儿洗得干干净净没事了!”说了这么一段俏皮话,大婶的心肠软了许多,她从一只烧坏了边儿的小木桶里舀出水来,把冷水抹到小男孩的脸上,擦了擦他的眼睛,和善地低声说:“行了,行了!快别哭了!别嚎叫了!不然的话,让喜鹊乌鸦听到了,会把你这个洗干净的漂亮孩子叼到森林里去的。”
澡塘里什么都看不清楚。姑娘们结实的身体躺在黏腻的蒸汽浴床上,先前好像是挤在一起,现在看又各在一处了。熏得黝黑的天花板下面显现出来的不仅有她们的乳房,还有一个个毛蓬蓬的脑袋。小男孩伸了伸拳头吓了她们一下。
女孩子们大声尖叫,一双双脚高高地抬向天花板,开始互相用桦树条抽打起来,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她们又扭在一起厮打,一直从浴床上滚到地上,差一点儿把灯弄灭了。在农村里流传着这样的话题:女孩子们喜欢和小伙子藏在温暖的澡塘里谈情说爱,妒忌的情敌用木棍把澡塘的门从外面顶起来,故意让别人出丑。母亲闻声之后急忙赶来,当着村里看热闹的人的面揪着女儿的头发,而姑娘像挨了刀割一样哭嚎:“妈妈,我是让鬼迷住了,一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小男孩一肚子的委屈在澡塘里折腾了一阵后,身体虚弱极了,关节也痛、头也痛。现在,他已经完全被人们遗忘了,他抽搭着鼻子,在炉子旁边僻静的角落里寻找自己的衣服。他看灯光,灯花也是碎裂的。躺在浴床上的姑娘们,一会儿跳起来,一会儿又安静地待在那里一动不动。而小男孩太可怜自己了,可怜到他向姑娘们招了招手,已经不再生她们的气了。他不仅没有力量再生气,而且连穿衣服的力气也没有了。
邻居家的那位姑娘,还没有领略过女人的烦恼和悲哀,在这个澡塘里顶数她最喜欢恶作剧了。她把小男孩从角落里拖了出来,用手指头把小男孩像豌豆荚一样翘着的小东西拨弄得直响,而且故作惊讶的样子问:“姑娘们,这是个什么东西?他这里长了个什么?怎么这样有趣呢?!”小男孩的痛苦转眼之间就变换成了乐趣,他已经预感到了开玩笑的快活,于是急忙用仍然有点喑哑的声音说:“这是烟卷头儿!”
“是烟卷头儿吗!”邻居家的姑娘在继续“表演”:“我们这些人也太马虎了,怎么没有发现呢!快来,让我闻一闻这烟是什么味道!小男孩已经彻底忘却了带给他的羞辱,尽全力控制住那差一点儿没有发出来的笑声,用小手遮住眼睛,顺从地挺起了小肚子。
姑娘们把湿乎乎的鼻子埋进他的小肚子下面,痒得他好难受。姑娘们大声打着喷嚏,小男孩简直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一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小男孩由于发痒和发笑而泪流满面,不住地呻吟,姑娘们还是不停地打喷嚏,并且像打仗一样摇晃着脑袋说:“好一个烟卷头!好好抽!味道真好!”当然,她们也没有忘记应当做的事情,一面笑着,一面给他搔着痒,不知不觉地也给小男孩穿起了裤子、衬衣,最后,像是结束了一场战斗,照着小男孩的屁股拍了一下,把他赶到澡塘的前厅里。
澡塘外面万籁无声,周围的一切善良美好,以至于小男孩不能够马上走出这个菜园。他站在那里,浓郁的空气,田园的风光,从四面八方包围着他,他陶醉了。他恬适地吮吸着这无边的寂静,享受着悄悄运行着的大自然散发出的生命力。
无数个夜晚已然逝去,岁月蹉跎,沧桑历尽,孩提时遭受的羞辱早已淡忘,同现在受到的侮慢和灾难相比较,那些过去的事情已经令人感到十分可笑了。然而一个个周末澡塘里度过的夜晚却仍然融为一体,存留在记忆之中,仍然如同美妙无比的幻景一般。
……一个小人儿坐在爷爷的膝盖上。爷爷正在用一把旧刀把芜菁甘蓝削成两半,然后用被卷烟熏成褐色的手指把沾在刀刃上滴着鲜汁的甘蓝肉拿下来,放到贪婪地张开的小嘴巴里。小人儿一动舌头一吸气,好吃的东西就钻进了他一鼓一动的小肚子里,凉丝丝地在血管里流动着。“你这个小强盗,好一个大强盗!怎么不嚼一下就咽下去了?!” 爷爷心痛地说,用胡桃样的眼睛斜睨了小家伙,同时加快了削甘蓝的速度,老人家也想自己吃上一片芜菁甘蓝呢。可小孙子一点儿也不让爷爷消闲,他不知疲倦地张着非常好用的小嘴巴,就算是爷爷想要把带着一小片甘蓝肉的小刀往自己胡子跟前递过来,小孙子也会一拱嘴地从刀刃上把甘蓝片叼下来,像小猫一样舔舔嘴,把东西吃到肚子里。“你会让刀碰伤的!”爷爷用刀把儿朝他的前额上敲了—下。接着爷爷吃惊地发现,这颗芜菁甘蓝已经徒有其表了,两半芜菁甘蓝都变成了空壳壳。爷爷把一个空壳套在了孙子的脑袋上,把他从自己的膝盖上推了下来,向菜园里走去,嘴里不住地唠叨着,使劲地摇着头。
小男孩在晒了一天已经发热的门廊厚板上稍坐了一会儿,便把头顶上戴的“法帽”扔掉了。一群小鸡蜂拥而来,继续啄着这个硬壳壳。小男孩把牲口饮水的木槽翻了过来,爬了上去,伸长脖子,从院子里透过栅栏向长满了这种植物的菜园望去。
爷爷一面走一面顺手拨开繁茂的菜叶,他弯着腰在菜畦里行进着,在寻找比较圆的、没有裂纹和秃斑的芜菁甘蓝。“爷——爷——!”小男孩呼唤着,让爷爷知道他在看着爷爷,在等待。爷爷举了举拳头,吓唬了小孙子一下。后来,他终于发现了一个理想的芜菁甘蓝,揪着咯吱咯吱响的菜缨子把芜菁甘蓝从松软的土地里往外提,接着又使劲往大腿上一靠,把它拔了出来,他仔细端详着这颗长着肮脏胡须的白脸庞的菜蔬,看一看有没有虫蛀的洞和其他毛病。小男孩不耐烦地踢蹬着两条小腿,喊叫着:“爷爷,快一点嘛!”爷爷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召唤,在已经长得严丝合缝的菜园的垄沟里徐徐走动,就如同是在碧绿色的小河里游荡一样。叶浪在他身后窸窣,像是一条大船开了过 去,留下的是搅起了泡沫的水浪,一条条水纹在远处渐渐消退——菜叶、菜茎、杂草的穗花花序发出阵阵不满的声音,接着一个个又重新挺起腰身起来反抗,为的是牢牢地占据自己在大地上应有的一席之地。
爷爷又把小孙子放到自己坚硬的膝盖上,爷爷的裤子上打满了补丁,现在爷爷又在给他削芜菁甘蓝了,嘴里仍旧不住地抱怨,有时还用小刀柄敲打小孙子的脑壳,直到这个讨人喜欢的胖孩子吃饱了之后,不再懒洋洋地翕动嘴唇,一对眼睛粘到了一起,身子像是一根被露水压弯了的柔弱的小草,紧紧贴在爷爷鼓起来的胸膛上,就在这胸膛的庇护之下,他信任地、有保障地、彻底地放松了……
只有在这时,爷爷才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完全没有声响地用小刀削着芜菁甘蓝。爷爷也是个喜欢甜食的人。他蠕动着没有牙齿的突出的颌骨,嘴巴一动一动地,他四下张望着:是不是有人看到他现在又返回到了童年。为了掩饰这一切,他低声咕哝着:“你这小强盗!你这不听话的孩子!看,累坏了吧!”他想在吃甘蓝的同时还唱歌,于是用膝盖摇晃着小孙子,唱了起来:“菜园子里面我好自在,当着老实人的面,当着父老乡亲的面,我可要……”但是,他马上又刹车了,下面的歌词是不能够唱给孙子听的。小孙子会长大的,会懂得很多事情,会说老家伙们都给了他些什么东西。现在,先停止吧,住口吧,我说老家伙,上帝保佑别让老太太听到了!
小男孩还不能够理解自己是否已经入睡了,他在膝头上感到很舒适。爷爷的长胡须弄得他发痒。为了表示感谢,本来应当揪一揪老人的胡子,但小男孩太困乏了,他连举手的力气也没有了。现在,出现了一个非常熟悉的光屁股的小人儿,这小人儿想要用双手攀着栅栏,越过这个栅栏,喘息着奔向栅栏的小门,玫瑰色的脚掌迈起步来很不稳,也许是脚趾无力的缘故。小人儿摇晃了一下,直挺挺地摔倒在荨麻地上。他大声哭着,满脸是泪水。老奶奶从笤帚里抽出细条子抽打着荨麻,嘴里还说着:“打死你,打死你这长刺儿的毒蛇!……”又把树条递到小人儿手里。他抡圆了肩膀使劲地抽着荨麻,连荨麻叶都飞了起来。他受到安慰,流出的泪水还顺着两腮流淌。他用舌头舔了舔略带咸味的泪水,又做了一次努力,想要站立起来,他沿着栅栏蠕动着,弯曲的双腿颤抖着、蠕动着。
身后,有人在夸奖他、鼓励他、不住地打扰他:“小家伙,这样爬!”“不对了,要那样爬!”
终于,开始体验到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幸福,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幸福:他迈出了独立的第一步!小男孩的双手脱离开了栅栏,一拐一拐地迈动着不坚实的脚步。他身上的一切全都停止了、僵死了:眼睛、心脏全都已经凝固。他喘不出气来。只有脚,两只脚向前移动,迈出了两大步。这可能是一生中最大的两步、最幸福的两步!
他已经快要跌倒在地了,不知是谁的一双手托住了他。从下面把他牢牢地托住了,而且热情洋溢的呼唤:“向前走啊!向前走!”他被扔了起来,扔到了空中,他于是就在天空里飞翔、翻跟头。而太阳呢,太阳忽而落入庭院里,忽而直接贴近他们眼前,忽而又如同小球一样滚到了菜园之外,奔向森林,奔向山巅。由于胜利的喜悦,小男孩在空中被呛得喘不出气来,他惊叹着、欢笑着、尖声呼喊着。他还没有意识到,他这是第一次领略到了生活的甘美,这甘美是由这种危险的飞行所构成的。他心中只有一种感受、只有一种永恒的希望:你的下面有许多坚强有力的手,它们随时准备从下面托住你,使你不至于跌落,摔到坚硬的土地上。这种希望就产生了生活的信心,于是已经中止了工作的心脏、已经滚落到遥远的某个角落里的心脏又重新收缩了,重新返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你自己也不会飞到“妖婆儿”那里去。奶奶说这是不知改悔的爱骂人和爱亵渎上帝的爷爷的说法。
挨着院内附属建筑有一小块肥沃的土地,由栅栏隔离着,它们施了草木炭肥和骨肥。从外表上看,这块土地既平常又实用。只有在宽阔的地界上有高低不平的杂草丛生,罂粟花颜色鲜红,然而它的花期却不长,它们只有在仲夏时节才会使菜园处处生辉。罂粟花的长相并不出奇,或浅灰色,或深红色,或者那颜色就像是灯光一样。花蕊中间有一个小小的黑十字,十字里垂着一粒钻石样的罂粟籽,毛茸茸的。罂粟籽的茸毛里总有一些熊蜂飞舞。种植它们时,老奶奶就念念有词:“我种上一把籽儿,它长出一大片来。”这里还有另外一种奢侈品:菜园子中间是一大片豌豆,构成了一个难以逾越的小岛。豌豆秧没有腿也没有手却爬上了小树。有的夏天,马铃薯地里会长出十几株黄耳朵的向日葵,葵花籽儿常常长不成熟,但是它们也会给小孩子们带来不少麻烦,让他们流些眼泪。大脸盘上长着麻子的向日葵招引来许多蜜蜂、熊蜂,它们嗡嗡叫着,碰掉了胚珠里的花粉。不仅如此,向日葵还引逗年轻的爱洗劫菜园的人跃跃欲试。小强盗们钻进菜园之后,先是抓住向日葵粗糙的后脖颈。一颗颗向日葵的脖颈就像是士兵们剃光了的后脑壳,小强盗们把向日葵按倒在地上,向日葵脸庞朝下,黄耳朵向四处伸开着,小强盗们使劲地扭动着像鹅的长脖子似的向日葵秆儿,终于在折断了之后把向日葵盘儿塞到自己怀里,然后就一个个逃到森林里去了,裤子刮到栅栏板条上破得一条条的。到处都是如此,人人都知道,萝卜和豌豆是给小偷儿种植的,向日葵是为小孩子们种植的。只是有一件事情令人百思不解:一旦在菜园里捉到了小强盗,大婶们,特别是大叔们,尽管过去也曾经干过洗劫菜园的营生,现在却以一种愉快而又凶狠的甜蜜感,用带刺的树条抽打小歹徒们毫无遮掩的屁股。
要是和挨西伯利亚树条的抽打相比,中世纪的火刑都可以说是一种游戏。真要是受火刑,如果是干柴烈火,点着之后冒几次火苗就完事大吉了!可是屁股上挨鞭子,大约会有两周时间是不能见人的。坐也坐不下,躺也躺不住,痛得直喊叫,流眼泪,还要在奶奶面前忏悔,哀求她往挨抽的地方涂上一点酸奶油。
菜畦里还有什么美丽的东西吗?有的,那就是金盏花! 真不知道它们是从哪里飞来的,又是怎样生长起来的。有时候,直到大冷天,它们还像煤火炭一样照耀着绿色的草丛。烟草则是在不适于耕种的土地上偷偷开花。好的土地任何一位农妇也不会种烟草的。她们认为这种植物毫无用处,之所以给农夫们种上一丁点儿,那叫做略施小惠,因为没有男人,什么事业也经营不成,什么人也生育不出来,连人类延续后代也会停止。
垄台上的一切都是那样丰富多彩和自由自在。有的植物被其他植物压扁了,可是被压扁的植物仍然还能生长,并且为自己的胆大妄为不屈不挠而洋洋自得。一点儿也不错。大麻、艾蒿、荨麻、牛蒡草、梯牧草和冰草欺住了其他所有的植物,让它们难以生存。可有的时候花忍草、艾菊莲叶座的叶梗会忽然拔地而起,如同是钻出来的野蒿草一样,或者大翅蓟乘机显示出了生机。大翅蓟伸展出所有的刺儿,用它肌肉发达的身体大模大样地把小草挤到一旁,它身上挂满了淡紫色的刺果。这种大翅蓟生长期很长久,花儿开得充满信心;或者,有的时候盛装打扮的毛蕊花忽然也冒了出来,活脱脱是个傻乎乎的未婚夫,容光焕发而又孤芳自赏。
从早春天气到严冬时节,只有洋姜是坚强不屈、无比忠贞。铁锹砍它、猪儿拱它,它被排挤得无处安身,只能在板墙外面栖息,在犁沟里,地界边缘,它伸着长长的耳朵簌簌作响。
这也许就是俄罗斯田园的全部娇美、全套盛装和所有魅力之所在。春天里小男孩家乡的自然景观更加妩媚,美景就在菜园里、在山冈、河滩、草地和荒原里。春天的菜园空空落落。
爷爷把一支蜡烛放在教堂里,对着马匹的保护者圣父做了祈祷。在俄历五月的第一天,把马拉到了菜园里,套上了犁杖,而在这个时候在门廊里的奶奶向爷爷——种地人深深地鞠躬行礼,她在为土地、田园和森林祷告。犁铧轻而易举、冲劲十足地伸入到菜园松软的腐质土里,几匹小马拉犁像是玩耍一样,它们轻松地走着,不经心地摇动着尾巴,打着鼻响,似乎在说:“难道这叫干活吗?!开生荒地,那才叫活儿呢!”
一眼望去,爷爷汗渍的背后已经发黑了,他灰色的身影伏在犁杖上,皮鞭好似一条卷曲的蛇在他的身后旋转。难以忍受住诱惑,真想用脚去踩住皮鞭。爷爷生气地收住鞭子杆儿,想要抽小孙子一下,如果不是他跳到了松软的垄台,说不定真的抽着了他呢,“你等着瞧,看我不抽你一鞭子的!”
在地头上,爷爷把犁铧从地里拔了出来,又转了过来,在水洼旁休息了一小会儿——他要抽根烟。奶奶手搭凉棚遮住阳光,站在门前自言自语地议论着爷爷的行为:“刚刚犁了一点儿,就要抽上一根烟,刚刚犁了一点儿,又要抽上一根烟!这活儿你到圣彼得节<small>[1]</small>能干完吗?”“干不完的,如果上帝肯帮忙,我得到伊利亚节<small>[2]</small>才能把活干完呢!”爷爷冷冷一笑,亲昵地对小孙子挤了挤眼睛,意思是说:瞧,我们整了她一下……
老奶奶使劲地关上了小房的门,砰的一声,像是枪响,椋鸟和慈鸟被震得跳了又跳。老奶奶走开了。小男孩和爷爷在欣赏菜园:一半土地像是披了一张黑羊皮,另外一半没有犁过的,好比仍被一层薄薄的白雪覆盖着。
犁翻的土地上正进行着大聚餐。椋鸟、慈鸟还有乌鸦不停地啄食犁铧切割过的地方露出来的像凝胶一样的蚯蚓。胆小的灰鸟也对这些土地打起了主意,它们在田垄上空盘旋不止。连小不点儿的鹟鸟也坐在栅栏桩子上,等待时机好飞下来,从地里叼走些什么东西,然后再飞回栅栏上去,急忙吃到肚子里。大森林的鸟儿也从山里飞到了菜园,不耐烦地守候在一旁,它们在看着盛装打扮已经吃得很饱了的椋鸟,椋鸟煞有介事地东走西走,看上去十分像农村里的商人。它究竟什么时候能够吃腻了去打个盹儿呢!几只小鸟忍受不住诱惑,在田垄上转了一圈,从地里叼走了一只小甲虫、小毛虫之类的东西,这时候,椋鸟一定会去追赶——椋鸟真是贪婪霸道!可是椋鸟怎么能够追得上小鸟呢!小鸟一钻就进了树丛!
耕黑土壤的菜园很轻松,耙地更是一种享受。男孩子们争先恐后地爬到马背上,马儿拉着木耙在菜园里来回走动。接下去男孩子们也学会了使用犁。将近十岁时,在耕种和割草时他们都学会了和马打交道。坐下来吃饭时也不被认为是多余的人了,他们稳稳当当地坐在干活人们中间吃着面包和自己劳动获得的蔬菜。
从古到今,这里没有人知道什么是小锄头,完全是用手来给马铃薯培土。也从来不往地里施用粪肥。粪运到牧场以外的地方去,只有一小部分施在黄瓜地里,因为黄瓜秧需要保暖,经常要把地翻得有半人高,掘的坑里能够推进去一个小推车。
为了不让人看见,奶奶在夜里把一根小木棍埋在菜畦里,口中还念念有词。小棍好比是能够促进肌肉组织发展的哑铃。把这种小棍埋在菜畦里,据说是为了黄瓜能长得很大很大。
暖畦里一些灰土土的小菌类刚刚破土而出马上就死掉了,它们像是小冰槎儿一样,融化净了,全然没有留下一儿痕迹。出现了小草莓,菟丝子也悄悄钻出了土层。这时候,不由自主地产生了怀疑:黄瓜秧会长出来吗?但是,看,一个个小圆坑里有了一只只黑眼睛,那瞳孔细得像猫眼睛一样,一条条的,慢慢从土里露了出来;这瞳孔样的东西适应了气候,对着光亮眨了眨眼睛,开始放大了,但它并不是一下子就宽阔起来的。两片试着长出来的苍白小叶儿,也并不是忽然间被发现的,这两片小叶儿惊魂未定,随时准备在恐惧面前再闭合起来,它们,把黄瓜秧的肉体,也就是黄瓜秧柔弱的幼芽包藏在温暖的深处,这幼芽就是未来植物的羞怯怯的萌芽。稍稍习惯了些、稍稍强壮了些,养足了精力后,两片小叶又释放出一只更活泼更茁壮的叶子。这两张最初生长出来的叶片完成了使命,贡献出了自己的全部力量和精诚,它们俯在大地上,枯黄萎蔫了,逐渐死去了。谁也不再关心它们,谁也不再对它们感兴趣了。新跳到世界上来的黄瓜叶,由于孤单,由于土地辽阔和绿阴处处而感到怯懦,它以不信任的态度审视夏天,并且由于夜里出现雾凇而蜷缩起身子,变得全身僵硬了。
不,黄瓜叶没有被冻死。它经受住了霜冻,叶儿沿着绿色的绳索从埋藏着粪肥的深处一个接着一个地伸出头来,在绳索的端部开始长出了打卷的小胡子。一堆堆的叶儿在垄沟里爬着,互相缠绕在一起。随后,总是那样突如其来: 一个小窝窝里忽地有一朵小黄花闪烁,小黄花就处在绿色包围中,像是绿色的河水当中浮标的灯光在闪亮一样。
活生生的小花——夏的第一个信使!这第一朵花,通常总是谎花,因为阳光、温度和它本身的气力仅仅只够让这朵花儿绽开。谎花很快便萎蔫卷曲了,让位给那些更顽强的、更能结出果实来的花朵。一朵朵黄花被地上的蚂蚁撕碎了,吞食了。
在一个个筋脉显露的叶子下面,在一条条长满胡须的绿茎下面,一朵朵小黄花闪光,黄瓜畦好似一个生日蛋糕,缀满了耀眼的花朵,蜜蜂、熊蜂、胡蜂和黄蜂组成的合唱队在这些花朵上进行着热闹而忙碌的工作。瞧,在丝毫不喧闹的绿颜色的遮掩之下,有一个小黄瓜纽儿狡猾地隐藏着。小黄瓜上面有许许多多的小刺儿,还有几个棱角。黄瓜尖上,枯萎了的小花耷拉着,很快小黄瓜花儿也掉了,黄瓜堂堂正正地露出了自己的脸庞,看上去既朴素又淡雅,阳光照射着,它显得很丰满,怕冷的小刺儿,把皱褶舒展开了。黄瓜充满了汁液,晶亮闪光,四周开始变圆,在叶子下面黄瓜已经感到了拥挤,它想要得到自由。这根富有弹性的嫩黄瓜,终于把头伸到了菜畦边上,油汪汪的,容光焕发,丰满而结实,似乎还想要跳到什么地方去。
这根黄瓜好比是一条好汉,就躺在那里,它让人垂涎欲滴,全家人都在妒忌地相互照应着,特别是担心小男孩会摘下这根黄瓜,躲在什么地方把它吃掉了。任何人都想吃上一根黄瓜,不论怎样具有控制能力,不论怎样想要躲开,只要一经过菜园子,总是要用双手拨开各种各样粘人的叶子,惊奇地看上一看这个在绿阴下自由自在躺在那里的流浪儿,接着便又急忙远远地躲避开它的引诱。
但还是要感谢上帝。谁也没有看到黄瓜就起什么歹心,谁也没有搞阴谋诡计。这条了不起的好汉保全住了!老奶奶亲手摘下了这第一根黄瓜,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好像是托着一只小鸡雏。奶奶给孙子们一人切了一小薄片,为的是让大家闻一闻味道,尝上一口,也算是解了馋。还留下半根黄瓜,要在做冷杂拌汤的时候加进去,提一提味儿。
加了黄瓜的冷杂拌汤!善良的人们!你们可曾知道新摘下来的第一根黄瓜做的冷杂拌汤是什么味道吗?不,我还是不说这些了。你们不会理解的!说不定还会嗤之以鼻,说什么:“这有什么稀罕的,不就是黄瓜嘛!我只要到市场去,就可以买上许许多多又大又长的黄瓜,而且是暖房里生长出来的……”
黄瓜畦的位置距离菜园的大门比较近,离其他菜畦稍远一些,所以它有些像是横在其他畦田头上一样。菜畦一排排的,恰似城市码头的台阶,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直到整个菜园的中央。其中有一处种的是胡萝卜,胡萝卜与其他蔬菜不同之处是它不怕践踏,它也是孩子们喜欢吃的好东西,现在长得绿油油的,很茂盛。有两三个菜畦里种植着圆葱,它们的叶子尖尖的,像是一枝枝长箭。接下去是有股辣劲的蔬菜——大蒜,它们释放出灰颜色的起棱的叶茎,正在偷偷地发出沙沙的响声。西红柿秧远远离开拥挤的地块,也离黄瓜秧很远很远。据说是西红柿和黄瓜在菜园里不能够和平共处。西红柿秧需要光线直射,特别眷恋太阳,西红柿秧细长的茎儿上面生长着瘦弱的叶子,发出一股药房里才有的气味。灰色的西红柿秧苗在草房里阴冷潮湿半明半暗的环境下,在木箱和瓦罐里被培养出来,现在它们似乎面对生与死的问题犹疑:是反抗,还是就在这个容易遭受风寒的角落里死去。可周围的一切都破土而出了,向太阳亲昵地献殷勤,于是西红柿秧也谨小慎微地用带花边的叶子把自己装扮起来,试探着点燃起一个又一个像星星一样的苍白的花朵。在领略到开花的喜悦后,西红柿秧便更大胆些了,它体态更丰满了,身上长出了绿色的小瘤瘤,后来就在菜园的喧嚣吵闹声中,在倾听土地的轻声絮语过程中,小瘤长成为一个个胖乎乎圆墩墩的果实。长着长着,就该给西红柿秧打杈了,折掉新长出来的多余的叶茎,用木棍把秧支撑起来。不然,西红柿秧会被果实压断的。
“小小橡树下,长个大芜菁”,芜菁叶子上面总是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窟窿,叶子四周总是被咬过——蚜虫不停地向它进攻。有时候,芜菁只剩下一片片叶子和一根根秆儿,但它仍然毫不顾及这一切,而是更顽强的生长,展示自己结实的肉体。它非常清楚,小孩子们特别喜欢它。不知为什么甜菜是在孤独中长大的。但它却生长得有气势,在一段时间里甜菜默默无闻,不引起注意,但它终于变得脸颊绯红,充满血液;圆白菜散乱着,喧闹着,慢慢长成,它一直努力想把自己包成一个紧缩的小包。“不要你是细长腿,但愿你长得圆又胖”想当初奶奶一面这样叨念着一面栽下纤弱的秧苗。她做这件事情一定要在星期四这一天,她说只有这天里栽种下的白菜秧蛆虫才不咬。芜菁甘蓝向四面八方伸出富有弹性的叶子,叶子发出簌簌的声音,地上已经露出了像小圆面包一样的芜菁甘蓝了。菜圃的边缘地带黄豆花开得像是浮泛起一层泡沫。茁壮的小萝卜独处在一个角落里,完全不理会对它的不重视,粗鲁地、放肆地、无忧无虑天天成长。奶奶把萝卜叫做“不管不顾不正经的婆娘”,叫“辣婆娘”。人们谴责一个不务正业的轻浮女人,把这个女人叫做不管不顾不正经的婆娘,人们把她赶到村子边上去住,她几乎住到了灌木丛里,可这位泼辣女人在自己的小房里仍然自得其乐,照样贩卖私酿酒,而且坚定不移地履行女人的“天职”。妇女们愤怒地斥责她:“你连牙齿都快掉光了,还一次次地怀孕!”而她却回答说:“只要我愿意,反正能够找到相好的男人!”
澡塘后面,在一棵老丁香树后面有一块长得非常好的菜地,里面的蔬菜应有尽有。这是奶奶信手造就的——她把种剩下的菜子儿随心所欲地抛撒在这块“不宜栽种”的土地上,而且高声宣告:“这是给要饭花子和小偷儿准备的!”
树林从山里延伸下来,它们隔着这里的栅栏在雾霭中蒸腾。在这里命运辛酸的马铃薯枝叶暗地生长。马铃薯也开花,而且花儿很美丽,是淡紫色和白色的,小花上有蓓蕾,像是老鹳草。棕红色的雌蕊春情勃发,整个菜园在两周的时间里全是一片马铃薯花的海洋泛起的泡沫。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任何人也没有注意到马铃薯是怎样开花的,只有奶奶采集了一箩筐马铃薯花,为的是泡一种治疗疝气的药酒。人们期待的不是马铃薯开出什么花来会使人大吃一惊,而是注重马铃薯秧会养育什么样的果实来。生活,亦然是如此:并不要求劳动者游手好闲、穿红戴绿、吃喝玩乐,只要求劳动者做些实际的事情、做些好事。没有什么人给劳作者唱赞美诗,没有人把劳动者吹捧上天,但一遇到什么灾难,指望的却只能是劳动的人们,向他们鞠躬行礼,请求帮助。
唉,马铃薯啊,马铃薯!难道能够一走而过,不在这里停下脚步,不追忆点什么吗?
我的这个小男孩没有在列宁格勒因极端虚弱而死去,甚至他忍受饥饿的时间也不很长,但他却听说过,也读到过有关这座被围困的城市里菜园的情况。菜园就在街道上、在公园里、在电车轨道旁,甚至就在阳台上。是的,他在自己的家乡也看到过战时的菜园,这些菜园是由一些不会耕作的人开垦的,这些人完全不懂得农活。并不仅仅是列宁格勒在1942年的夏天的时候对马铃薯丛毕恭毕敬,那时人们呼吸着每一个破土而出的根茎散发出来的最后一点儿清香。
战争开始后的第一个夏天,我笔下的小男孩已经成长为少年了。他在城里学习,经常和厂办学校里的一些无事可做的孩子们一起,拿着捞鱼的大网在冰冷的山间小河边游荡,把又黏又滑的鲃鱼、鮰鱼扔到岸上来,有时候还会捕到鮰鱼或者细鳞鱼。渔夫们做自己的事情,小掠夺者们也做自己的事情。他们钻进已被铁锹翻过的山坡里,从小坑里掘些马铃薯做汤吃,马铃薯经常是半个或者小半个。夏天马铃薯秧随处可见,甚至在别墅区的松树林里,在一棵棵树木中间。这时候,那些战时疏散来的妇女们、被痛苦熬煎得白了头发的妇女们,发现自己的园田地里马铃薯没有长出苗来,一个个竟号啕大哭起来,不住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她们很多人栽下的是马铃薯种,这是用最后的一些什物换来的,甚至拿出了小孩子的鞋和小衣服……要知道,被泪水洗过的马铃薯是难以下咽的!
真的能够忘掉那些阴暗的事情吗?能够从心灵里卸掉沉重的负担吗?难道在独处自省的时候对自己也可以撒谎吗?
凭智慧、良心和荣誉而论,我们的救星是一个个菜园!这是用不着伤脑筋去考虑的。在菜园里,最主要的救主又是质朴的、极其富于耐受力的马铃薯,而马铃薯的命运又酷似俄罗斯的妇女!
在俄罗斯,应当给马铃薯竖立纪念碑。给拯救了罗马的鹅修建了纪念碑。在澳大利亚好像给绵羊也建立了纪念碑。人们还给欧洲的最后一只狼塑造了雕像呢!如果给普普通通的马铃薯立碑觉得不甚方便,有人也许会说三道四,说它只不过就是一种果实、一种蔬菜,那么好吧,就给在异国他乡发现了这种菜果的人建一座纪念碑吧。他在许多野生植物当中发现了马铃薯,带回了俄罗斯,冒着杀头的危险,在俄罗斯的土地上培育了这种植物。在过去黑暗的年代,还发生过马铃薯暴动呢!
这种植物自行来到这个世界上,自主地生长,几乎不需要照顾和关怀,不要除草、培土和侍弄。它们生长在山上和山下、在沼泽地和砂岩地、在黏土地和石滩上、在林木间和新垦地上、在地头田边、废土场、采伐迹地、火烧迹地——在所有的不适于耕种的土地上。有这样的地块,被烟和烟油熏得一切都已窒息,任何有生命的东西都难以成活,连荨麻和其他带刺的草都退避三舍,只有马铃薯使出浑身解数开出了花,随后这花儿马上就变黑了,变得像破布一样,花儿尽管是凋谢了,马铃薯仍在地下生长,还是在养育人们!请告诉我,有比它再好的植物吗?你会说有,那是谷物,是吗?是的!可对谷物已经有了够多的赞美了!对谷物写过多少颂歌!我们俄罗斯人,被马铃薯从饥馑和瘟疫中不只一次两次拯救过的人民,我们为什么要忘记它的恩德呢?顺便说一句,我们的士兵,俄罗斯的士兵,更应当对可爱的马铃薯感恩不尽。这一点,不论在什么地方我都愿意加以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