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1 / 2)

新郎 哈金 6676 字 2024-02-18

吃午饭的时候,满津的同事们又开始议论打字员王婷婷。木基市铁路局团委书记常伯藩说:“谁知道呢,她兴许早就破了。”

“你咋能看出来?”上了年纪的科员舒威问。

“你没见她走路的样子?”伯藩的鼻子扁平,手指正在鼻孔里抠着。他两眼盯着面前的象棋盘,头也不抬地说。

“没注意。你给形容形容。”

“她两脚总往外撇着,下面还不宽松得跟城门似的?”办公室里爆发了一阵笑声。伯藩“啪”的一声把绿炮拍在对方的红象跟前。门开了,局党委组织处的女处长谭娜走了进来,大伙儿的笑声止住了。她想调看一个团员的档案,满津帮她在文件柜里找了一会儿。

大家谈起婷婷的时候,总会提起铁路局保卫处的副科长刘本畴。那家伙没事总爱在婷婷的办公室里转悠。本畴四十出头,面色黝黑,高大英俊,一点也看不出中年人的样子。他已经结婚,有了两个孩子。“老牛想吃嫩草啊。”人们在背后都这样说他。伯藩和舒威都很讨厌他,因为过去的三年里他连续加了两次工资,而他们每个人只升了一级。

沈满津被提拔到局团委没多久。他太年轻也太害羞,不敢和别人一起谈论女人,但是他又非常想知道关于婷婷的事情。木基市铁路局有好几个负责人的儿子都在追求这个漂亮姑娘。但在他看来,这个姑娘身材太单薄,举止太轻浮,花销太昂贵。她是那种美丽的花瓶,中看不中用。她每天骑着一辆闪光的凤凰自行车上下班,手腕上戴着镶钻石的手表。她夏天穿绸,冬天穿毛穿皮。天冷的时候每个星期都要换一条头巾,有时候干脆裹着一块大红披肩来上班。满津因为送需要打字的文件到她办公室里去过几次,她连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跟他说。有时候两人在楼道里走对面,她稍稍侧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满津的同事们不是结了婚,就是已经订婚。他们都在铁路局的招待所食堂吃饭。这个招待所是安排跑长途的火车司机、司炉、乘警和列车员休息的地方。那里的饭菜做得好,价钱也不贵。你可以肉、菜分开买,让一个小炒师傅几分钟内给你炒一个热菜。招待所的领导只对局机关的一部分干部开放食堂,因为两个单位挨得很近。满津也可以每天到招待所吃饭,但是他宁可每个星期六天走远路,到铁路局商场东边的职工食堂吃饭。他主要是去看在那里吃饭的姑娘们,特别注意在局篮球队里打球的几个女护士。她们个子高又漂亮,最令他动心的是打中锋的那个姑娘。她看起来健康活泼,脖子又细又白,头发卷卷的像是戴着一对耳机。如果他要结婚,一定要找一个高个子的妻子,这样生下来的孩子就不会像他这么矮,将来长大了找对象也容易些。

在他被提拔到局团委之前,没有几个女孩子对他感兴趣。他又矮又胖,其貌不扬,眼睛太小,圆乎乎的脸上长满了青春痘。但是这些日子,他发现偶尔会有一个姑娘向他抛眼风。当然,那几个打篮球的女护士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因为在食堂里排队买饭的时候,他如果正巧站在她们的后面,踮起脚还够不到人家的肩膀。但是,他最近的提升在某种程度上增强了他的信心,也部分应了几年前老家的一个算命瞎子给他算的一卦:他总有一天会跃居万人之上。的确,他所在的局团委下辖一百多个团支部,负责全局五千多个男女青年团员的组织生活。目前局团委还没有副书记。团委书记常伯藩几次跟他私下讲过:“你的前途远大呀,伙计。好好干,我这个书记早晚是你来接班。我不可能在这儿待长了。”确实,伯藩已经四十三了,不适合负责青年团的工作了。

伯藩还教导他要把字练好,因为局政治部经常需要字写得漂亮的干部。写得一手好字会帮助他提拔得更快。满津很听书记的话,经常吃完晚饭后在办公室里练字。

七月初的一天晚上,满津在招待所洗了个热水澡,回到办公室里临摹毛主席诗词手书。他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火车站前的广场。暮霭被晚霞衬成了紫色,穿过广场的一些车辆已经打开了前灯。路旁有几个小吃摊子,小贩们摇铃吆喝着来吸引顾客。

满津刚刚写完半页纸,门就开了。伯藩和舒威带着四个人闯了进来。其中一个人腰上别着手枪,另外两人手里提着木棒。他们每人都拿着一个长长的手电筒。“满津。”舒威说,“你要不要去?”

“去干啥?”满津问。

“现在已经八点了,刘本畴和王婷婷还躲在打字室里不出来。我敢肯定他俩今儿晚上不干好事。我们现在要去捉奸。”舒威悄声说道。他的嘴巴努起来像个猪鼻子,两撮灰白的小胡子如同扇子一样撇成八字。

满津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手电筒,但是他们并没有马上动身,要等待最佳时刻。满津不明白为啥婷婷会看上刘本畴,那人结过婚,年纪上都可以当她叔叔了。这个黑不熘秋的家伙难道比得上那些老子有权有势的年轻少爷?

门又打开一条缝,组织部的一个身形瘦长的科员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满脸坏笑地报告说:“他们下楼到他办公室去了。”

两个人站起来正要出门。“别忙。”伯藩说,“让他们先暖和暖和肚皮再说。”

他们又等了十分钟。

所有人都把鞋脱下来拿在手里,悄悄向本畴的办公室摸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们听到屋里传来一阵压低了的笑声。舒威凑到锁孔上向里看,里边黑洞洞的。过了一会儿,只听见婷婷的喘息和呻吟。“对,对,就这样!噢,我的手指头脚趾头都麻了。”

“哎哟,你可真不赖啊。”本畴哼哼唧唧地说着。他又轻声笑起来,居然哼起了下流小调《十八摸》。

伯藩对舒威和满津耳语:“你们俩到后院去,蹲在窗户底下,别让他们跑了。”

两人悄没声儿地消失在楼道尽头。伯藩勐力打着门,吼叫着:“开门,快开门!”

里面“哐啷”一声,好像摔碎了什么东西。伯藩又喊起来:“你们再不开门,我们可就把门撞开了。刘本畴同志、王婷婷同志,你们犯了错误,但是你们如果执迷不悟,问题的性质就不同了。”

满津、舒威和另外几个人急忙跑出办公楼,朝着刘本畴办公室的窗户冲过去。他们刚到达窗下,就听见窗户“砰”地打开了,一个人“扑通”一声跳了下来,着地之后马上开始向外爬。“不许动!”舒威喊了一嗓子。

三个手电筒的光柱齐刷刷地照在那个人身上—原来是婷婷。她连滚带爬地躲在停在附近的一辆黄河牌卡车的底下。这时候,刘本畴办公室里所有的灯都亮了。满津听见伯藩在里面大声命令着:“抓住他!把他的裤腰带解下来。”

婷婷抖成一团,一只胳膊挡在眼前遮住手电筒的强光,另一只手在地上撑住上身。她看见舒威手里的棍子,害怕会挨打。“你自己出来。”他说,“我们不打你。”

“我、我……”她的牙齿“嘚嘚”地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们把哭天抹泪的婷婷从车底拖了出来。

“臭破鞋!”一人骂道。

满津看到婷婷往日的光彩全没了,烫成的鬈发沾满了泥水。她看上去老了很多,像是四十多岁,额头上出现了五六条皱纹。

他们把她带回了本畴的办公室。一个摄影师模样的人正在忙活着拍照片,他把铺在水泥地上的揉皱的床单、被子和枕头一一摄入镜头。本畴掉在地上的蓝色制帽边上有一个湿乎乎的避孕套,摄影师也拍了下来。旁边站着的一个男人手里的木棒尖上挑着婷婷的裤衩,上面镶着白色的花边,绣着几只淡紫色的蝴蝶。本畴耷拉着脑袋,双手提着裤子。他的脸上横七竖八地布满红色的斑块,看来挨了不少耳光。舒威用一双筷子夹起避孕套和几根阴毛,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信封里。伯藩说话了:“好了,我们现在已经捉奸拿双,人赃俱在。把他俩带到组织处去。”

这对奸夫淫妇被分别关进不同的办公室里,但是审问并没有马上开始。满津奇怪为啥伯藩他们这个时候反倒不着急了。他们在另外一间办公室里抽烟、看报、喝茶,有三个人还玩起了跳棋。

党委组织处的处长谭娜过了一个多钟头才来。满津被指定在审问婷婷的时候做笔记。谭娜裁判员,伯藩和舒威坐在她两侧。

“王婷婷同志,”谭娜的声音有点沙哑,“你犯了严重错误,但是不要怕,你还有改正的机会。”

婷婷点点头,嘴唇没有半点血色,眼神黯淡呆滞。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谭娜接着说:“首先,你要交代你和刘本畴一共性交多少次?”

“不记得了。”她小声说。

“那就是说一次以上,对吗?”

婷婷一声不吭。谭娜又说:“王婷婷,你不要装煳涂。你两人两个钟头前还在亲热,现在又说记不清了?”

伯藩看她想顽固到底,霍地站起来,冲她扬了扬手里的一张写满了字的纸,说:“你看看这是什么?刘本畴已经把什么都交代了。你为啥还要保护他?我们其实根本用不着听你说什么,只是要看你的态度。”他好像牙疼似的嘬了嘬牙根。他的两颗门牙镶了不锈钢的牙箍。

婷婷浑身开始发抖。她抬起头,一双大眼睛从每个人的脸上看过去。满津看得出来她是被伯藩的话吓住了。他也感到纳闷,因为另外一组人还没有开始审问刘本畴。

“没错。”谭娜白白的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两只细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婷婷,“我们就是想要看看你的态度。现在说吧,你们总共有几次?”

“四次。”

“都在什么地方?”

“在他办公室里。”

“都在一个地方?”

“没有,我们在别的地方还有一次。”

“那是在哪儿?”

“去长春的火车上。”

“你是说在卧铺席上?”

“嗯。”

“你俩也不怕被人发现?”

“是在半夜里。”

谭娜用两个手指点着她,严厉地问:“我是说,在公共场所里干这事,你们就不感到羞耻?”

婷婷没有回答,抽抽搭搭地哭起来。伯藩和舒威相视一笑。谭娜仍然面无表情。她接着问:“在火车上是第一次吗?”

“不是,第三次。”

“嗯。你现在交代为啥要和他保持这种不正当关系。你不知道他是结了婚的?你不知道他和你睡觉是非法的吗?”

“我知道,可是……”她用手背擦着脸上的泪水。

“可是啥?”

“他说他要帮助我见识什么是男人。”

“他是啥时候说的这话?”

“五月底。”

“在哪儿?”

“他的办公室。”

“你一个人上他办公室去干啥?自己送上门去?”

“不是。那天下午我们在后院拔草。干完活我去还锄头。”

“他就是这样开始跟你乱搞的?”

“嗯。”

“咋个乱搞法?”

“他解释了为啥男人的生殖器叫‘鸡巴’。”

“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那东西从根儿上说就不老实,随时都要挺出来。”

屋子里一片寂静。谭娜看了看舒威,他正拼命忍着笑,憋得吭哧吭哧直喘气。她又把眼光转回婷婷身上,问:“说完这话他干啥了?”

“他、他抱着我,摸我的乳房,后、后来又撩我的裙子。”

“你为啥不扇他嘴巴?”

“我咋能打得过他?您不知道他劲有多大。”

伯藩和舒威用手捂住嘴,免得笑出声来。谭娜又问:“他还说啥了?”

“我当时很害怕。他说他不会弄疼我。我担心他妻子会知道,他说他很少跟老婆来那事。他还说她太冷了,根本就不可能知道。”

“他这话是啥意思?他原话是怎么说的?”

“他说她、她、下面的那、那块太冷,啥也觉不出来。”

舒威终于忍不住笑出来,看到谭处长瞪了他一眼,马上又止住了。婷婷的供词使满津感到震惊。她干吗把啥都说出来呢?她不会是有意出卖本畴吧,会吗?天知道她干啥要让本畴两口子这么出丑。她这样做也许是要保护自己,要不就是趁机发泄对他的愤恨。

谭娜又问道:“你俩第一次性交的时候是个啥情况?”

“您是啥意思?”婷婷的大眼睛眨了眨。

“谁在上边?”

“是他。”

“从前面?”

“嗯。”

“有没有从后面?”

“有。”

“他进去多深?”

“这个……我也不知道。”她脸红了,眼睛盯着地面。

“猜个大概吧。”

“也许有四五寸。”

“你感觉咋样?”

她的回答小声得几乎听不见:“还行吧。”

谭娜“嘭”地拍了一下桌面上的玻璃板,站起来指着婷婷的鼻子说:“你的档案上记得明明白白,我们招工的时候你还是个处女。你这不是在欺骗组织吗?你那时候已经破了,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