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难寻(2 / 2)

新郎 哈金 5421 字 2024-02-18

其中一个人说:“哎哟,他浑身好烫啊。一定是在发烧。”

“他妈的,真臊!”另一个说。

我们的英雄变成了狗熊,现在我们可怎么办呢?我们总算认识到了:老虎实在太危险,谁也降伏不了它。有人出主意要把老虎骟了,这样它就会驯服一点。我们认真考虑了这个建议,甚至跟一个骟猪的人谈了,但是他不相信麻醉药的效力,非要把老虎捆起来才肯给它下刀子。菁华中药房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们要骟老虎,派了一个上年纪的药剂师傅要来买老虎的那对卵蛋。这位老师傅说,这两个虎蛋可是好东西,专治阳痿和早泄。用他的话说:“男人吃了这玩意儿就长了虎威,有使不完的劲。”

最终我们意识到:我们的问题是打虎的人,而不是老虎,于是决定不给老虎去势。如果找不到一个外貌像沪平的演员,我们就是有一只驯良的老虎也无济于事。又有人提议找人披一张虎皮装成老虎,这样我们可以重拍打虎的后半段戏—让演员去打一只假老虎。这个主意听起来似乎不错,但是我还是不敢完全放心。作为场记,我的工作是要确保每天摄像机拍摄的所有细节都要和上一次的拍摄完全吻合。我们找来的那张虎皮的花纹颜色同以前真老虎的虎皮肯定不会一样。我说完这个疑虑之后,大家沉默了很长时间。

余导演说:“我们把这头虎杀了,就用它的皮怎么样?”

“这样兴许能行。”在电视剧里演一个贪官的老闵说。

制片主任老冯担心沪平能否再次参加重拍。余导演劝他不要担心:“这不应该有问题。要是他连一只死老虎都对付不了,他还算个男人吗?”

大家听了哄笑起来。

接下来就是讨论具体细节。老虎是受国家法律保护的动物,我们要杀虎可能会有麻烦。余导演叫我们不用担心,他有个朋友在市政府里工作,可以找他想办法。

老闵答应拍摄的时候披上虎皮装扮假老虎。他最喜欢玩这样的把戏。

两天以后,领导批准了我们的计划。我们找了一个民兵,用半自动步枪打死老虎。我们跟他说千万不要射击老虎的头部,所以他是朝老虎的肚子开的枪。他一共打了六发子弹,但是老虎就是不死—它蹲坐着,大口喘着气,舌头从嘴里耷拉出来,鲜血从伤口涌出来,流到老虎的前腿上。它的眼睛半闭着,好像睡着了一样。直到它最后倒下去,人们还是等了半天才敢打开笼子。

为了不让黑市上的小贩从中得利,我们把死老虎卖给了国营的红箭制药厂。厂家付给我们四千八百元,比我们当初买活老虎的价格还略高一些。卖掉老虎的当天晚上,我们接到了制药厂厂长打来的电话,抱怨说老虎的一条后腿不见了。我们向他保证说,死老虎被抬上车往制药厂送的时候还是四肢俱全的,很显然有人在路上砍掉一条后腿去剥虎骨。虎骨在中药里是值钱的药材,经常用来强身健体,祛风去疼,还可以治疗心悸惊风。不管我们怎么解释,制药厂还是拒绝付全价,除非我们能送还那只虎腿。我们上哪儿去找啊?老冯把唾沫都说干了还是没有用。最后双方同意减掉五百块钱了事。

动员沪平重新拍摄打虎的场面倒没费啥工夫。他一听说是打假老虎,立刻兴奋得恨不能马上就出发。他大声宣告:“我还是打虎英雄。我要揍扁了它!”

因为这次的拍摄可以重复进行,所以我们也没有多少准备工作要做。一辆卡车就把我们连人带物都拉走了。老闵和一个女演员坐在驾驶室里,因为她对粉尘过敏,所以戴了个大口罩。沪平一路上冲我们做鬼脸,故意咬牙切齿,从鼻子里发出“咝咝”的声音。他的眼睛里闪着凶光,让我觉得阴森森的,不敢看他。

到了外景地下车之后,沪平开始恶狠狠地盯着老闵,脸上一副不共戴天的表情。我看了心里很难过—沪平过去是多么和善的人啊,又懂礼貌又会体贴人,要不姑娘们咋会叫他“王子”呢。

老闵突然改了主意,不装扮假老虎了。余导演和老冯劝了他半天,可是怎么说都没用。老闵说:“他寻思他是个真正的打虎英雄,想咋整治我都行。做梦,我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求求你了,他绝对不会伤着你的。”余导演就差给他跪下了。

“你们看见他那双眼睛没有?我看了浑身起鸡皮疙瘩。我可不想叫他给打死。”

老冯实在没辙了,只好冲我们大家喊:“谁愿意演老虎?”

没有人回答。只有一只蚂蚱鼓动着白色的翅膀,发出“嘟嘟”的鸣叫。一会儿,从远处山上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那是采石场的工人在炸花岗石。

余导演看没人吱声,又加了一句:“这是咋的了?很好玩的,机会难得啊。”还是没人说话,他接着说,“谁要是愿意,我请他吃八个碗的酒席。”

“在哪儿请啊?”司机小窦问。

“四海园。”

“你说话算数?”

“骗你是孙子。”

“那好,我试试。我可从来没演过电影啊。”

“你知道武松打虎的故事不?”

“知道。”

“你就想象自己是一只让武松骑着打的老虎,这儿爬爬,那儿滚两下。一定记住要摇晃脑袋,直到我喊‘死’,然后你就开始慢慢地死过去。”

“好吧,我试试。”

沪平已经穿上了武松的戏服,但是这次他没有带哨棒。几个人把虎皮给身材矮小的小窦披上,又在他肚子上系了几根绳子。余导演对他说:“别害怕,尽量自然些。武松用拳头跟你搏斗。虎皮很厚伤不着你。”

“没问题。”小窦吐了口唾沫,把虎头戴在自己脑袋上。

余导演的手指夹了根没有点燃的香烟。他举起手喊:“开始!”

老虎爬进草丛,摇摆着屁股还挺自在。沪平纵身跳到老虎背上,口里高喊:“我打死你!”他左手抓住虎额,右拳狠狠地砸在虎头上。

“妈呀!”老虎尖叫起来,“他要打死我了。”

沪平一拳比一拳狠,直打得老虎东倒西歪,一头栽到地上。我们正要上前拉开沪平,余导演制止了我们。老闵笑得前仰后合,双手捂住肚子,迭声地叫唤:“哎呀,哎呀,我的妈呀!”

这时候沪平勐掴虎脸,又在上面吐唾沫。可怜的畜生尖叫着:“饶命啊!大爷饶命啊!”

“沪平可把人家打坏了。”老冯说。

“不要紧的。”余导演安慰着他,一边又转向摄影师说,“拍下去,不要停机。”

我说:“他要是把小窦打残废了,咱们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你他妈的少在这儿盼丧!”导演恶狠狠地瞪我一眼,吓得我再也不敢吭声了。

沪平终于从虎背上下来了,老虎已经一动不动。但是他开始疯狂地踢打老虎的肋骨、头、脖子。他的大头皮靴踢得砰砰作响,嘴里骂着:“踢死你这纸老虎,老子要让你见阎王!”

这个场面把大家都吓坏了。小窦已经毫无声息。沪平走到一边,抓起一块香瓜大的石头,念叨着:“老子要砸扁了你这个假货。”

我们赶紧跑过去抓住了他。

“你他妈的还没完了!”卫生员指着沪平的鼻子骂,“你把小窦的屎都打出来了。”

沪平好像根本没听见,还在挣扎着要去砸老虎。五个小伙子才制住他,从他手里夺下石头,把他拖走了。沪平一边走一边喊:“我又打死一只勐虎!我是真正的打虎英雄!”

“去你妈的吧!”余导演说,“你打不了真老虎,我们给你个人打打。”

我们赶忙把虎皮从司机的身上剥下来,他已经失去知觉了。他的嘴唇被打破了,嘴和眼睛都在往外淌血。

老闵还在咯咯地笑着,往小窦的脸上喷了点凉水。过了一会儿,小窦睁开了眼睛,呻吟着:“救……救命……”

卫生员给他包扎好伤口,要我们立即把他送往医院。但是谁会开卡车啊?老冯搓着手说:“妈的,全乱套了!”

我们派出一个小伙子去找电话,让单位里再来一个司机。这时候,小窦的血止住了,已经能够回答问题了,只是每隔几秒钟都会疼得直哼哼。老闵在小窦头上挥动一根带叶子的树枝赶着小咬和苍蝇。沪平一个人坐在驾驶室里,又累又无聊,打起了瞌睡。导演和制片主任正躲在灌木丛里说话,我们大家都懒洋洋地躺在草地上抽烟、喝汽水。

足足等了一个钟头,另外一个司机才骑自行车到达。我们一看见他就欢呼“毛主席万岁!”—虽然咱们的伟大领袖五年前就逝世了。

到了医院,我们把小窦送进急诊室。医生在给小窦缝伤口的时候,我和卫生员陪着沪平回到他的神经科病房。沪平流着眼泪对我们说:“我向毛主席保证我不知道小窦就是老虎。”

经过精心地剪接,重拍假老虎的场景同其他的重拍镜头大致吻合。虽然镜头晃动得好像摄像师在打摆子,但是省里的许多领导审看了修改后的打虎这段戏后都予以表扬。东北地区几个省市的电视台已经开始重播这个电视剧。我们听说北京的中央电视台也要播放。大家巴望着这个戏能在全国评奖时得个大奖。余导演保证说,如果我们的《武松打虎》能够进入决赛,他就请大家吃海鲜,如果它获奖的话,他还要请求市政府给我们每个人涨工资。

司机小窦和沪平还都在医院里躺着。领导指派我代表剧组其他成员每个星期到医院里看他们一次。医生说小窦的脑震荡快好了,不久可以出院。但是沪平的情况不太好。医院决定一旦精神病院有床位就把他转过去。

昨天,我吃过午饭后又去医院探视,手里提着一网兜红玉苹果。我在医院的病人娱乐室找到了小窦。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摆弄一盘象棋。他的气色不错,上嘴唇缝合的伤口好像还没好利索,他只要张嘴就感到疼。

“小窦,今天觉得怎么样?”我问。

“还行。多谢你来看我。”他的嗓音比从前好听了许多,好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头还疼吗?”

“有时候嗡嗡的像个马蜂窝。到了夜里太阳穴就开始疼。”

“医生说你很快就能出院了。”

“我别的不指望,只要还能开汽车就行。”

我听了非常同情他。小窦还不知道另外一个司机刚刚带了个徒弟,早晚是要取代他的。虽然来之前领导吩咐只能给小窦一半的苹果,另一半给沪平,我却把所有苹果都留给了他。小窦是个单身汉,在木基市也没有家人。沪平在城里还有两个姐姐。

沪平坐在他的病房里。他外表看起来没有问题,可是那种王子的风度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刚练完武术回来,还在喘着粗气。他用一条肮脏的白手巾擦擦脸。他的手背上斑斑点点地散布着伤疤、疮痂、裂口,肯定是击沙袋留下的印记。我告诉他,剧组收到写给他的三百多封观众来信,但是没有透露这些信大部分都是年轻妇女和女孩子写来的。其中还有人给他寄来了糖果、巧克力、葡萄干、书、钢笔、漂亮的日记本,甚至还有她们自己的照片。我真不明白,为啥一个人都快成废物了,可他在公众眼里却越来越有光彩。

沪平像个傻子一样冲我笑笑:“这么说观众仍然认为我是一个打虎英雄?”

“那当然。”我说完赶忙把头转到别处。双层玻璃的窗户外面,积雪的院子显得空荡荡的。几个孩子在堆雪人,雪人的脖子上围了一条橘黄色的头巾。孩子们的嘴里喷着热气,叽叽喳喳得像麻雀。他们敞开着棉袄的扣子,无忧无虑地嬉闹着。

沪平摸摸胡子拉碴的下巴,又咧嘴笑了。“这个不假。”他说,“我是打虎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