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我们连根火柴都不敢划,因为要是被敌人发现,我们就惨了。他们会派直升机和战斗机过来,对我们又是轰炸又是扫射。四周一片漆黑,但到处都有声音,说话的,唱歌的,像出没在暗夜中的精灵。不管你往哪个方向走,总能听到不同的聊天,不同的故事,不同的歌。此刻,我们不像一支军队,倒有种学校或家的感觉。大伙儿各自找各自最要好的朋友,寻一个最中意的舒适角落缩起来。我到处找大力神,只是因为什么都看不清,我不得不放慢步子,而且还要伸出两条胳膊向前摸索。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就像一头扎进了妈妈的怀里。哎呀,我忽然想起了妈妈,她对我多好啊。每当她抱我时,我就只能看见她胳膊上的黑色皮肤。她抱我抱得那么紧,让我感觉生活是多么幸福。眼前的黑暗使我觉得自己好像从里到外翻了个个儿。我脑子里的念头全都漂浮在外面,衣服却跑到了身体里面。我伸手在空气中胡乱地划拉,努力把那些漂浮的念头抓在手中,免得自己变得不再完整。
我凭印象朝着房子的方向走去。走着走着,我好像听到了当初在学校时的各种声音:笑声、哭声、课间的玩闹声。我听到铅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听到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声音,听到我在石头上磨橡皮的声音。我听到女生们撕纸和传纸条的声音,听到男生们互相告知着答案,以便在考试中超过女生们。我听到蜥蜴爬上墙壁偷偷注视我们,听到蚊子嗡嗡飞进教室,搞得我们连老师讲什么都听不清楚。我听到戴克在上课时偷偷嚼口香糖;听到我自己做数学题时,凉鞋在脚下有节奏地拍打地板。而后,格洛丽亚夫人告诉我们,放学了,我们可以回家了。我听到每天放学时同学们的集体祷告:“上帝啊,请帮助我们正确运用所学的知识。”听到这么多声音,我的心一下子沮丧到了极点。
司令官一个人坐在房前的台阶上抽烟。他望着夜空,抽烟的时候特意把烟头朝下,免得被人看到火光。我心里暗暗祈祷,但愿他没有看到我,也别同我说话,尽管此刻我正走向他。可他就像动物一样,即使不用眼看,也能察觉到有人在靠近。只听他冲我喊道:“阿古!嘿,阿古!你干什么呢?给我过来!”等我过去了,他又非常柔和地说:“坐下,坐下。”于是,我乖乖地坐在了他旁边,可因为天太黑,我们中间犹如隔了一堵厚厚的墙,我担心他根本看不见我。
我闻着他喷出来的烟味儿,开始后悔把自己的烟跟别人换了几块小小的饼干,因为那几块饼干并没有顶什么用。我仍然饿得肚子咕咕叫,而此刻我却十分怀念我的烟。他把烟一直抽到尽头,直到火光消失,他的脸也不再反射出橘黄色的光。他便把一只手放在我的头上,并用粗糙的手掌抚摸我的后脖颈。“有时候,阿古。”我想他在对我说话吧,“有时候,我真为你感到难过。”我扭头望向他,黑暗中却看不清他的脸。可他并没有说“阿古,有时候我真为你感到难过”这句话。我倒希望他对我说点儿类似的话。他朝我身边挪了挪,但我又偷偷挪远了些,我们就在这所学校的走廊下重复着这样的动作,直到副官冲我们这里喊叫:“长官,是你吗?那是阿古吗?”于是,司令官说:“嗯,走吧。你是我的贴身警卫,所以我去哪儿,你就要跟着去哪儿。明白了吗?”
司令官说今晚我们要出去。他把全体士兵分成两半,然后对着其中一半说:“今晚,你们跟我走。”随后,又对另一半说:“你们留下。”被留下的似乎很不乐意,一时怨声四起。司令官又说:“别担心,这里女人多的是,明天还会有的。你们先养精蓄锐吧。”我跟着司令官和副官,他们一路上一直在讨论着酒啊、钱啊和女人。因为不敢发出任何光,我们在黑黢黢的公路上走得像蜗牛一样慢。身边的人全都一副饥渴难耐的样子,好像马上就要吃到什么美味佳肴,包括我。虽然晚上吃得饱饱的,可现在也忽然觉得饿起来,而且在路上每转一个弯就更饿一分。我看不出我们到底要去哪儿。所有的房子里都黑乎乎的,甚至连油灯或蜡烛的光都看不到,整座小镇就像死神的家乡。
我们在一个院子的水泥墙外停了下来。司令官跺跺脚,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骂了一句。大门口有个女人,坐在一张凳子上,手托着脑袋,脚边趴着一条狗。见我们走近,那狗低声呜呜叫了起来。她用手电筒在我们脸上快速晃了一下,说:“你们来了?”有人问道:“老板娘,谁惹你不高兴了吗?”她瞥了我一眼,说:“小孩子不能来这种地方。”“蠢女人!”我骂道。但司令官拍了拍我的头说:“他是我的贴身警卫。”于是,她点点头,朝我吐了口口水,口水落在离我的脚不远的地方,但没有挨到我。“魔鬼保佑你。”她说。但我没有理会,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进了大门才发现,这个院子比我们扎营的地方要小一些,但房子却很大。我听见发电机嗡嗡作响,但四处却看不到一盏亮着的灯。我们走进房子,来到一个房间才看到许多蓝色的灯,把房间里的桌子、椅子和其他东西全都映成了蓝色。就连我和司令官的皮肤也黑里透着蓝,像死了一样。
一个女人向我们走来,她的眼睛像蓝色的钻石。这女人走路有点瘸,拖鞋随着脚步拍打着地板,好像地板惹她不高兴了似的。她每走一步,周围桌子上、酒杯上的苍蝇便纷纷躲避。这里几乎到处都是酒杯,屋里弥漫着啤酒和烈酒的气味儿。角落里,面包条像水泥砖一样高高垒起,几乎堆到屋顶。从面包堆后面传来诱人的烤肉和炖汤的香味儿。
屋顶上挂着许多啤酒和矿泉水的旗子,好像那是每个人都应该去体验一番的不同国度。它们不像普通的旗子那样前后摇摆飘动,而只是一动不动地挂着。每扇窗户上都钉了厚厚的木板,并用黑色的布遮住,不让一丝光线泄露出去。而因为整个地方近乎密闭,所以屋里格外闷热。
我们一群人全都挤进屋子,一个个稀奇地左顾右盼。我听到像蚊子一样的嗡嗡声,抬起头时,看到了一台电视机。电视!在这场战争中?你能想象吗?电视里没有声音,但正在播放着一部电影。只见屏幕里一个警察和一个妓女样子的女人正在争吵。哇,这可是一台真正的电视!战争以来,我还从没见过这么高级的东西呢。
“老板娘,快拿点东西来招待我的士兵。”司令官对那个女人说,其他人则只是笑。“快拿啤酒,矿泉水,能拿的全拿上来!”司令官喊道。
直到这时,我才看见坐在房间后头凳子上的那个女孩,她既年轻又漂亮。老板娘冲她吼道:“快起来啊,不长眼的东西!没看见有客人吗?”年轻女孩起身走向冰箱,弯腰拿东西时,她的屁股高高撅向半空。我看见司令官和其他士兵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屁股看,好像那是一块香喷喷的肥肉。他们看完还互相傻笑一阵。“呵呵,嘿嘿,嘻嘻。”女孩转过身时,我看见她绑在头上的白色带子已经被汗水湿透,而因为光线的问题,白带子变成了蓝带子。她微微张开嘴巴吐了口气,结果有个泡泡从嘴里飞了出来。她说:“天气太热了,没有冰块儿冰啤酒。”司令官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没有冰?开什么玩笑?嗯?”“因为在打仗啊。”女人说。“哼,打仗也不妨碍你们制冰啊。把喝的拿过来,就算是温的我们也喝。”司令官粗声粗气地说。
当那个拿酒的女孩儿走过来时,司令官立刻像变了一个人,伸手在她身上摸来摸去。“宝贝儿。”他一边摸着女孩儿的屁股一边说,“宝贝儿,我爱死你了。”可从女孩儿的表情看,她似乎并不爱司令官。其他人哈哈大笑,盯着女孩儿的咪咪流口水。因为女孩儿出了很多汗,咪咪在湿透的衬衣下格外诱人。我也盯着她的咪咪看,看着看着,我的“兵”站了起来,下半身怪舒服的,可是脸上却火辣辣地烫。
大伙儿一边笑一边喝着温啤酒,这时我对年轻女孩说:“喂,给我们端些面包吃吧。”结果,那女孩冲我咂了咂嘴:“怎么?打仗打傻了?连什么叫尊重长辈都忘了?你们瞧瞧,这小屁孩儿胎毛还没褪干净呢,竟然使唤起我来了。哼!小东西,我都可以给你当妈了!”其他人又是一阵哄笑,吓得苍蝇们腾空而起,飞进蓝色的光里。不过说归说,她还是去把面包端了过来。回来时,司令官在她咪咪上抓了一把,而她在司令官的手上打了一巴掌。不过,司令官并不生气,他和其他人全都笑眯眯的。
老板娘一直皱着眉头站在旁边,这时,她终于忍不住了。她说:“如果你们想找女人,后面多的是,只要你们有钱,但不要对这个姑娘动手动脚。”于是,大伙儿都站起身,跟着老板娘穿过一扇门,走进后面的一个房间,把我一个人留在原地喝温热的啤酒,吃那个女孩儿丢给我的大块儿面包。我就这样等着。十分钟。二十分钟。我盯着电视,继续看那部警察和妓女的电影。我津津有味地吃着面包,看见那个年轻女孩儿过来收十桌上的空酒瓶。
我盯着她的咪咪,也想学司令官那样摸她的屁股,可我刚把手伸出去,就看见她正恶狠狠地瞪着我。那架势好像只要我敢动手动脚,她不仅要把我活活打死,还要吃我的肉、喝我的血一样,所以我又乖乖地把手缩了回来。我觉得好热,屋里实在太闷了,于是我索性出去透透气。
坐在屋外的窗户下面,周围一片黑暗,耳朵里充满了从屋里传来的各种各样哼哼唧唧的声音,就和司令官对我做那种事时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我听得耳朵直痒痒,我的“兵”也越来越硬,在裤裆里支起了一顶小帐篷。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隔着短裤摸它,那感觉挺好,于是我便继续摸下去。屋里男人和女人们发出的声音好像在为我助兴,我越摸越觉得刺激,手开始越来越快地上下套弄,就像我的“兵”已经不再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了。我一边套弄,一边想象着摸女人的咪咪和大腿的感觉。想到高兴的地方,我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我的心跳越来越快,心脏仿佛要从胸口蹦出来一样。啊,我真喜欢这种感觉,所以一直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直到我忽然听见有人尖叫一声:“哎呀!杀人啦!”
接着便是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我的手松开我的“兵”,爬起来就往那间亮着蓝光的屋里跑。只见我的同伴纷纷从他们各自的房间里钻出来,各个一脸茫然。这时,我看见副官扶着墙走出来,嘴里流着血,在蓝灯下闪着黑乎乎的光。我看着他,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心想说不定他心里正美着呢。可当我看到他的表情,便立刻意识到出了事。他好像正忍受着世界上最难以忍受的痛苦,让我看了都不禁有些可怜他。其他士兵走过去,架住他的两只胳膊,让他在椅子上坐下。
司令官只穿了一条短裤从里间走出来,他的“兵”还直挺挺地立在裤裆里。他冲我们吼道:“怎么回事?”大家都看着副官,然后又看看紧随副官从房间里走出来的那个女人。她身上也在流血,看起来就像有人揍了她一顿似的。她连路都走不稳,只能扶着墙慢慢往前挪,同时,她的一只手还按着脖子。大家一时都不知所措。这时,老板娘出来了,问我们怎么回事。其他女人也从房间里走出来,有的身上只裹了片布,有的干脆光着身体就跑了出来,好像那很正常一样。
大家都看着副官,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怎么了?”一个人问。随后,他们把副官抬到电视机下面的桌子上,让他伸开四肢。“卡伊!”有人惊叫。“啊?”另一人也说。他们低头看着副官的身体。我也挤到前面去看是怎么回事,结果就看到副官的肚子上插了一把刀。我吓得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谢天谢地,我的肚子还好好的。副官似乎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躺在桌子上抽搐,嘴里不知咕哝着什么,像个疯子一样。
司令官大吼:“这是谁干的?”老板娘走上前:“到底怎么回事?嗯?”她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女孩儿。女孩儿哭哭啼啼,手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说:“他抓住我的脖子朝死里打,我能怎么办呢?我一个弱女子根本打不过他啊。我看见他裤子上别了一把刀,就想着用它吓唬吓唬他,好让他放开我。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我看见司令官的脸色阴沉下来,屋里除了浓浓的汗味儿,顿时多了一股恐惧的气息。我以为他会命令我们把那个女人抓起来枪毙。可他没有开口,只是原地转了一圈,把我们看了个遍,然后又低头看看躺在桌上发抖的副官。“好了,所有人都起来!抬着他,咱们离开这儿!”说完,他看了一眼正拿着一块布给那个女孩儿擦血的老板娘。女人们全都不吭声,因为她们早被吓破了胆。
“快点!抓紧时间!”司令官命令道。然后,他扭头钻到里间去穿他的衣服,其他士兵纷纷照做。于是,我们抬着副官重新回到外面的黑夜里。大门口的那个女人睡得像死猪一样,屋里发生了什么她全然不知。当然,我们中也没人去告诉她,因为大伙儿都忙着呢——每个人都在努力把自己的“兵”按回到裤裆里,同时还得提着裤子,免得它掉下去。
我们在这个地方停留了整整三天。这期间,副官丝毫没有好转。每天都会有人拿布、水和肥皂为他清洗肚子上的伤口。可那根本不管用,他一到晚上仍旧哆嗦个不停。我们让他躺在屋里,起码蚊子会少一些。况且没有那么多人走来走去,我们也就用不着担心房子会塌下来。整整三天,守护他的人看着他的眼睛睁开又闭上,闭上又睁开,可他再没说过一句话,而且他的脸越来越苍白。
我们跪在他的床边,把褐色的水挤到他的脸上,把煤油灯凑近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我们甚至能透过眼珠看到他的后脑勺。早上,他不停地呻吟,就像灵魂挣扎着要从他的身体里逃出去一样。而到了晚上,他又浑身发抖,好像待在冰窖里,尽管天热得要命,其他人个个大汗淋漓。我们就这样一直盯着他,谁也不说一句话。
副官过了整整三天才断气。他死的那天夜里,月亮格外圆,照得地上处处闪着银光。我们把他的尸体丢进了排水沟——我、大力神、司令官和兰博。不过,在丢掉尸体之前,兰博扒掉了副官的衣服,因为司令官说现在兰博是新的副官了。我们把他的尸体留给了猫、狗、蛆和虫子吃。走的时候,我想,他那不想再打仗的愿望总算实现了。我心里一阵害怕,因为现在我终于明白,不用打仗的唯一方法就是死掉。
可我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