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1 / 2)

坐车,走路,坐车,走路,打仗,训练;从公路钻入树林,从树林杀回公路。这就是我们每天干的事情。因为除了这些,我们也确实无事可做。直到有一天,我们到达了一座小镇。司令官说那是他的小镇,因为战争之前他曾在那里生活。我看到一块标志牌,上面写着:欢迎来到丰源镇。我上过学,所以认识上面的字,也明白“丰源镇”这三个字的含义,它表明这里拥有丰富的资源。可我不明白这个牌子对我们来说有什么意义。我想找人问问,可找谁是个问题,所以我干脆忍着不提了。

站在路上,感受着徐徐的微风和脚底柔柔的青草,我有些陶醉,但我知道闭嘴的重要性。所以,尽管心里思绪万千,但我什么都没有表露出来。我想我再也快乐不起来了。

来这里之前,司令官对我说他的小镇胜过别的任何小镇,这里就是人们常说的《圣经》中的伊甸园。“在这个地方,”他说,“在这个地方,嗯,一切都是美好的。如果你站在山顶眺望小镇,会发现小镇住屋的屋顶五颜六色,红的,绿的,蓝的,黄的,橙的,所以整个小镇就像一片花圃一直延伸到银光闪闪的河边。啊,那条河别提有多清澈了。它就从镇的一头经过,像丝带一样漂亮呢。”

他还说:“也许将来,大鸟会从天上俯冲而下,直扑河面,因为它真把小河当成了丝带,想要把它抓走呢。哈哈,阿古,我们那里一直都有电,有喝不完的水和吃不完的食物,像鸡啊,牛啊,山羊啊,还有蔬菜和水果,应有尽有。小贩儿会把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带到这里来卖,几乎没有他们拿不到的东西。如果你想要漂亮的衣服,他们能满足你。如果你想要优质的木头,他们同样能满足你。还有金银珠宝之类的,这里全能买到。可以说,我们这里要什么有什么。可这还不是我最爱它的地方呢。”

“你知道这里最让人爱的是什么吗?”他问我,“是女人。啊,这里的女人实在太美了。看见她们,也许你还没反应过来呢,你的‘兵’就已经先立正了。她们的奶子像枕头一样大,又圆又软。你想想,兜着奶子的衣服得多开心啊。还有她们的屁股,哦,又翘又结实,坐着时,连椅子都快活得想唱歌。她们比谁都懂得怎么让男人开心。”司令官说到高兴处,激动地叫了一声,“卡伊!上次在这儿的时候,嗯,我一天之中找了四个女人,直到我的‘兵’累得吃不消了为止。”

“你根本想不到这个地方有多好。它好得难以形容。”司令官说。我睁大了眼睛望着他。于是,他问我:“你眼睛睁那么大干什么?嗯?你觉得我在撒谎吗?嗯?阿古,你觉得我在撒谎,是不是?”

“我跟你讲讲这个镇的起源吧。”他说,“很久很久以前,当然,也不至于久到人类还没出现。总之是在村庄与村庄之间还没有开始走动的时候。有一个小贩儿,他只在自己的村子里卖东西。可这人是个贪心鬼,他把一切能卖的东西都换成了钱,所以成了全村最富有的人。他家里的院子比谁家都大,地窖里存的甘薯比谁都多,而且老婆、孩子也是最多的,连村长都比不上他。”

“有一天,村子里爆发了饥荒,虽然规模不算大,但仍然导致很多村民开始饿肚子。由于土地同样缺少养分,结果庄稼的收成也少得可怜。于是,他们来找这位富人。这些乡亲全都穿得破破烂烂,像要饭的一样。他们大声哀求这个富人,不过因为他们饿了很久的肚子,所以即便全村人一起大喊,声音也小得可怜。‘求求你了,老爹,把你家存的粮食分给我们吃吧,我们都快饿死了。’富人满头大汗,看了看他的存粮,又看看饥饿的乡亲,说道:‘你们凭什么来分我的甘薯呢?我在地里收甘薯的时候你们有一个人来帮过忙吗?’村民们听了很不乐意,因为富人是挣了他们的钱才发家致富的,要不然他也种不起那么多甘薯。一时间群情激愤,他们大骂富人为富不仁,并群起攻击他和他的家人。而这个富人又恰巧是个胆小鬼,他撇下家人不管,独自一人逃跑了,结果村民们就抢了他的家。”

“富人走啊走,走啊走。他慌不择路地钻进了丛林,走了很多很多天。没有吃的,没有水,他的衣服被灌木丛刮得稀烂,双脚也被树根和石头磨破了皮。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一个躺在路边的老太婆。这个老太婆瞎了一只眼睛,牙齿全掉光了,说话的时候满嘴漏风,所以大多时候,你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富人从她身上闻到了食物的味道,于是,他走到老太婆跟前恳求道:‘老妈妈,可怜可怜我吧。我原本是个生意人,被迫离开了村子,路上又遭了强盗,现在我一无所有,连口喝的水都没有。’这个老太婆实际上是个巫婆,她对富人说,别担心:‘只要你为我做一件事,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实际上,富人从来就没有帮助过任何人。你想啊,如果他不是个自私自利的家伙,又怎么可能发得了财呢?但这一次因为不想再饿肚子,他很认真地听着。”

“巫婆说:‘我身体已经虚弱得走不动路了,但我的房子离这儿不远。你去我家,把我做的甘薯汤端过来,但是路上你一口也不能吃。’富人按照巫婆说的在丛林中央找到了她的小屋。小屋周围臭气熏天,垒墙用的泥土眼看就要坍塌。这可以理解,因为巫婆只有一条腿,不能像咱们一样经常修理小屋。富人闻到了甘薯汤的味道,于是便走进小屋。只见小屋中央的火堆上支着一口大锅。富人已经饿得受不了了,径直坐下就吃了起来。吃饱之后,他顺势躺在地上睡起了大觉。”

“醒来后,看见锅里的汤所剩无几。他羞愧万分,从火上端起锅便去找巫婆,边走还边想:哦,天啊!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来到巫婆面前后,他趁巫婆还没开口便抢先说道:‘老妈妈,真对不起,我把汤弄洒了,锅里只剩下一点点。我不是故意的,请你一定要原谅我。’巫婆看了看他,不动声色地说:‘你吃饱了吗?’富人点头说:‘吃饱了,吃饱了。汤很好喝。’话一出口,他便立刻意识到自己露了马脚。只见巫婆抬头看着他叫道:‘哼哼,你是个骗子!你应该知道我是巫婆,我把我的另一只眼睛留在小屋里了,所以你的所作所为我全能看见。’她对着富人大吼。但富人辩解说:‘我已经走了很多天的路,实在太饿也太累了。所以求求您原谅我吧。’巫婆说:‘好吧,起码你把剩下的汤给我送了过来。我为你的遭遇感到抱歉,所以决定在你离开之前帮你实现一个愿望。在这个世界上你最想要什么?’”

“富人听了十分开心,但他心里也不免疑惑。她对我为什么这样慷慨?然后,他问巫婆:‘真的我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吗?什么都行?’巫婆回答:‘是的,任何东西。’于是,富人想起自己在村子里失去的所有财富:他那锦衣玉食般的生活,舒适的床和其他精美的物件。于是,他对巫婆说:‘老妈妈,求求你。如果你能给我任何东西,那我就要这个世界上的全部财富。’巫婆生气了。‘蠢货!’她骂道,‘你心里只想着自己!’说完,她气冲冲地爬起来,用仅存的一条腿跳着离开了。不过临别之际,她冲富人喊:‘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要不了多久,你会遇到一条河。在河边躺下睡一觉,醒来时你的愿望就实现了。’”

“富人听了一句话也没有多说,转身就跑向丛林。只过了一小会儿,他就来到了一条大河边,那河水在太阳下闪着银光。他跪在地上,一想到马上就要拥有全世界的财富,他禁不住高兴得大笑起来。他找了一块石头当枕头,尽管兴奋得根本睡不着,他还是躺下了。不知过了多久,他总算睡着了。”

“但这个富人再也没有醒来。他变成了一个市场,市场里应有尽有,全世界的财富都能在这里找到。所以,你现在看这座小镇,会感觉它就像一个人躺在河边。也就是因为这个传说,人们才说不要相信这个镇上的任何人或任何东西。因为它原本是一座市场,市场上什么都有,但什么都不是原本该有的样子。”

司令官一口气讲了这么多,我的眼睛早已经不再睁得又大又圆。我一会儿看看这边,一会儿看看那边。士兵们热情高涨,他们议论着将从这座小镇上得到的吃的、喝的,以及女人。沿着山坡向小镇进发时,我看见市场绵绵延延,吞掉了许多住屋。街上垃圾遍地,闻起来像腐烂的尸体。我看见动物的残肢和脑袋,想吐的感觉非常强烈。怎么会这样呢?别说动物了,连人的尸体我都见过啊。可偏偏这一次,我的肚子却闹腾起来。

所到之处,我们眼里总能看见垃圾、死掉的动物,还有死人。所有的房子,远看似乎还好好的,走近了却发现个个破烂不堪,就像上了年纪的老头儿、老太太,连站都快站不稳了。子弹孔密密麻麻,像蝗虫一样布满土墙、砖墙,甚至水泥墙。地上不时也能见到大大小小的弹坑。有时候,你会感觉自己像在开车——房子,房子,房子,没有房子,长时间没有房子。地面就像被神灵用巨大的拇指摁了许多下。很多地方都有闪闪发光的碎玻璃,有些房子的废墟里还冒着烟。我偷眼望大家,看有没有其他人也像我一样在看这些东西,可惜我是唯一一个为这里感到难过的。他们一心想着能从这里搞来吃的、喝的,还有女人。可我年纪小,还不懂得男女之事,但我经常听他们议论女人,所以我也想要个女人,好让我的“兵”也舒服舒服。可想归想,我不能像他们那样去抢。

这个镇真有司令官说的那么大吗?它的市场真的什么都能买到?我没有看见。市场里空无一人,整座小镇几乎都是空的了。有太多屋顶被枪炮打得像蜂窝一样。我不禁想,这里每天要死多少人啊?一定很多,因为活着的人已经顾不上埋死去的人了。他们把死尸像扔垃圾一样随便丢在了街上。

我们从卡车上下来,步行向前,边走边搜索任何有用的东西。不知道司令官有没有告诉大家应该找什么。我想应该没有,如果有的话,大家一定会疯的,因为我们几乎什么都没有找到。我们走进市场,一无所获。从市场里出来,仍是两手空空。

我在院子里左看看,右看看。这里和司令官说的完全不一样啊。不过尽管如此,这里活的东西还是比我想象的要多些。首先,我看见一只骨瘦如柴的猫趴在地上舔一根沾满尘土的鸡骨头。骨头像石头一样又干又硬,我甚至担心会崩了它的牙齿。可那只猫似乎并不介意,好歹是根骨头,能过过嘴瘾。我们转过一个街角,这时,我终于看到了几个走动的活人。这些人对当兵的好像已经见怪不怪,并不像其他地方的人那样看见我们就跑。我想他们是不是没看见我,没看见我们?我们是不是已经死了,变成了鬼?或者难道他们是鬼?这里的人看起来全都一个样,我分不清哪个老,哪个小,哪个是男,哪个是女。于是,我纳闷儿极了,这个地方的人真把我搞煳涂了。

我跟在司令官、副官、兰博和大力神后面。其他士兵全跟在我后面。我们拐上一条只能容得下一辆卡车和一排人通过的小路。小路两旁尽是些两三层的低矮楼房,女人们从窗户里探头看着我们。哎呀,她们只在胸前裹了一条布。司令官、副官、兰博,还有其他人都忙着左顾右盼,好像见到了我们从没见过的好景致。这些房子的院墙几乎全塌了,但每栋房前仍有看门的男人或女人。他们手里拿着棍子,坐在门口看着我们,脸上并没有笑。我听见有人大声喊道:“别担心,宝贝儿,别担心!我们回来找你啦。”

我们走了好一会儿,直到司令官满意地哼了一声,我们才在一个地方停下来。这是一处单门独户的房子,但大门外却不见看门的。我们在吱吱呀呀的声音中推开生锈的铁门。院子里很荒,一看就知道很久没有人来过,因为草已经长得比我都要高了。我很奇怪司令官为什么把我们带到这里。这时,我看到了枪,好大的枪,我见过的最大的枪。枪下甚至还有个座,可以让人坐在上面开枪。枪旁边是一堆垒成三角形的子弹。天啊,那子弹比我的胳膊还粗。这些枪全都架在轮子上,轮子比我的个头还高。我一看就想跑过去摸摸。这些枪和子弹全都生了锈,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碰过。我们哪见过这样的家伙儿啊?所以,大家全都看呆了。

“立正!”司令官喊道。只见大伙儿全都挺直腰板,在原地摆出立正的姿势。接着,司令官又说:“我们要打起精神,有个当兵的样子,同时还要注意休息,过不了多久,我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大家全都竖起耳朵听着,可没有一个人听懂他的意思。他说我们要上前线,要打这里还有那里的敌人,可敌人是谁呢?我一辈子也没有到过他说的这里和那里。反正这也没关系,因为我只要服从他的命令就行,其他的我才不管。司令官扯着嗓子喊了一通后,便下令我们解散,就地扎营。

乍一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很吐司兵在解散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四处转转,可我最感兴趣的是那架大大的枪。我很想坐上去,看能不能对着天空开几枪。但司令官让我和大力神跟着他。于是,我们便一前两后地走进了院子里唯一的那栋房子。

开门进去,屋里特别亮堂,因为房子上有不少窗户,只是玻璃全都没了。我一下子就看出这里以前应该是学校,我们进去的这间房子就是教室。因为屋里有长凳、桌子和黑板,还有好多好多地图,地图上扎着绿的、黄的、蓝的和白的大头针。有的地图钉在墙上,有的铺在桌上,有的干脆扔在地板上。我的头扭来扭去,因为我感觉自己好像钻到了世界的肚子里,从里面,而不是从外面看着世界。但那些并不是世界地图,而是我们自己国家的地图。

我在地图上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地名,听说那里在打仗。还有些地方,据说前一天在敌人手里,后一天那里的敌人就不见了。其实我并不知道,全国各地都在打仗。我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大头针,心想,如果我要逃命,能逃到哪里去呢?到处都在打仗啊。我的心怦怦直跳,身上也开始冒汗,头晕晕乎乎的,我想坐下。

忽然间,这里变成了我的教室,我站在角落里,就像上课说话太多或者作业做错太多时被老师罚站那样。我看到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他们坐在教室里上着课。教室前面,一个女人正在黑板上写字。她的步子有点软软的,可人看起来很像格洛丽亚夫人。她在黑板上写着:“我拒绝杀戮,我拒绝杀戮,我拒绝杀戮。”所有人都认认真真地抄在他们的书本上。“我拒绝杀戮,我拒绝杀戮,我拒绝杀戮。”除了我,因为我手里没有笔和书本。于是,老师转身看着我。

我害怕极了,因为她长了一张被我杀死的那个女人的脸,而且她的脸上和眼睛里全都是血。她拿着一把像河水一样闪着光的大砍刀向我走来,嘴里还说:“你听不懂我们正在上的课吗?”所有的学生都扭头望着我,可他们共享着同一张脸——被大力神打死的那个女孩儿的脸。我吓得直想大叫。

“阿古!”

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从恍惚中醒过神来,发现自己仍然置身于地图的世界,而司令官正望着我。于是,我喊道:“在,长官!”同时双脚一并,立正站好,并努力摆出骄傲和强壮的架势。

他问我:“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可我没有回答,我的嘴巴闭得紧紧的。然后,他说:“走吧,咱们到外面去。”

天色已暗,但院子里却闹腾起来,因为到了做饭的时间。士兵们聚在一起闲聊。我三心二意地听着,心里却想着地图和打仗的事儿。我有点害怕,除了打仗,是不是真的没有出路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