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 / 2)

司令官站起身,一边摸我,一边把我的头拉向他的腰间。我闻到一股浓浓的臭味儿,恶心得直想吐。我想起他第一次让我做这种事时的情形,他当时冲我大吼,让我摸他的“兵”——他管自己的鸡鸡叫“兵”,我们也是他的兵啊。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不管时间过去多久,都无法让我接受这种事。因此每一次,我恶心的感觉都是同样的。不过第一次那回还算好的,起码我们不像现在这样住在野外,那时我们有真正的床。可那又怎么样呢?那一次,他命令我跪在地板上,然后便解开皮带。我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他打算用皮带惩罚我。可皮带并没有抽到我身上。他对我说:“别害怕,我不会惩罚你的。”然后他又说:“把你的衣服脱掉。”

我乖乖照做了。接着,他便命令我摸他的“兵”,除了用手,还要用嘴唇和舌头。后来,他让我趴下,并把他的“兵”塞进了我的屁股,就像公山羊误把另一只公山羊当成母山羊时所做的那样。如果你看到那种事,一定会觉得不正常。可我不敢挣扎反抗,要不然他会打死我的,我不想死。所以,我忍着撕裂般的疼痛,任由他的“兵”在我的屁股里进进出出。那时,部队的境况还算不错,我们有吃的,有各种东西。他在我身上抹些棕榈油,说那能让我少点痛苦。可棕榈油也不是常常都有,没有的时候,我的屁股便只能忍受像火烧一样的疼痛。

第一次做完那种事后,他便让我走了。我想躺下歇歇,可屁股疼得不敢着地。我问大力神他第一次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疼。他在地上画了一幅图:一个人弯腰趴在地上,后面有把枪向屁股射出子弹。他画得很有意思,可我却笑不出来。我想从那以后我再也不会笑了。我觉得是时候离开了,我感到屁股里在流血,我不想让他或别的士兵看到,不然他们会笑我是个女人。所以那晚,我提了一盏油灯向小河边走去。

这一次,我甚至连害怕的感觉都没有,因为刚刚发生的事让我气愤和迷惑。我脑袋空空的,只管沿着小路在黑暗中瞎走,丝毫也不怕自己被魔鬼掳走。来到河边,我让屁股先入水,然后仰躺在水中。我感觉着河水缓缓淹没我的胸膛,包围我的脸。倘若我有足够的勇气,我就会大口喝水,或者吞下石子或别的什么,让自己无法呼吸,一直沉到水底且永远留在那里。可我不想这样死去,以这种方式结束生命,祖先是不会接纳我的。我的灵魂也会一直被困在水底。我在水下憋住气,当我想张口喝水时,心里便一阵害怕,于是两条胳膊就拼命扒水,吓得青蛙们哌哌乱叫。

那晚摸黑走回驻地时,我脑子里一直盘旋着祖先的声音。双脚不时踩在荆棘上,疼得我连路都走不稳。我踉踉跄跄,跌跌撞撞,还要时刻小心不要摔了油灯,否则司令官肯定会要了我的命——那可是一盏很值钱的油灯。

我用了很久才回到大力神睡觉的那间屋子。进屋时,他在他的垫子上睡得正香。我不知道我的垫子跑哪儿去了,便在他旁边的水泥地上躺下。这时,他的一只胳膊搭在了我身上,但他并没有睁开眼睛,所以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醒了。那晚,我一夜没睡,就看着他在垫子上翻来覆去,一会儿吮吸下手指,一会儿又抓一抓他的小鸡鸡,时不时还冲着空气挥舞一通拳头。天快亮时,我的上下眼皮儿终于开始打架,难以抵挡的困意使我暂时忘记了屁股的疼痛和烦人的头痛,我昏昏睡去。我一定睡了很久,因为醒来时,大力神已经不知所踪。旁边的地上倒是留下了一幅画,大意是对我说:上帝会惩罚他的。

现在,司令官又对我做着同样的事,尽管我已经不再恐惧,但感觉却仍和第一次一样恶心。他喜欢对着我悄悄说话,好像我是个女人。做完这恶心的事后,他的手在我的背上来回抚摸了几次,擦掉汗水,又摸了摸我的头,仿佛这时我又成了个孩子。完事之后,他总是非常安静,我能听到他用手帕擦洗自己的声音,擦完后便坐在床上低头不语。

蚊帐外面依然闪烁着火光,司令官坐在床沿,双手垂在两腿之间,身体一前一后地微微晃动。我很想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我用手捂着屁股,不停按压以缓解疼痛。我枕着他满是汗臭味儿的枕头,像牙签一样的东西从枕套里冒出来,戳着我的脸。这张小床勉强承受着我们两人的重量。他每呼吸一次,小床便吱吱呀呀叫一声。我把舌头缩进嘴里,生怕自己忍不住疼痛咬断了它。他的呼吸格外深长,仿佛黑暗是可以消除饥饿的食物,势要把它们全都吸进肚子。

“阿古,”他对我说,可他似乎筋疲力尽,说话时连舌头都懒得抬一下,“有些事你想不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

我不想知道任何事。此时此刻,连听到他的声音都是一种折磨,尽管他的声音因为疲惫而变得极其微弱。我不想听他的呼吸,也不想闻到他呼吸之间流露出的愤怒和忧虑的气息。我只想冲出去把那堆火吞进肚子,让它把我肚子里的一切都烧光、烧尽。

可我却习惯性地说:“好的,长官!好的,长官!”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后脑勺。我想咽下点口水,却忽然发现自己吞咽有些困难。口水在我的嘴里越积越多,最后流到了枕头上。他看着我的背,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上下扫过我赤裸的身体。他的注视犹如成千上万只蚂蚁在我的皮肤上爬来爬去,它们从容不迫地啃噬着整个世界。我翻了个身,从眼角看着他。虽然棚下一片昏暗,但我仍能看到他红红的双眼,像魔鬼一样吓人。微弱的光线使他的鼻子显得更尖,舌头舔过的嘴唇闪闪发亮,好像他刚刚吃过一顿美味佳肴。

“阿古,我并不是坏人。”他一只手搭在我的背上,轻柔地说。

我的泪沿着脸颊滚滚而下,在枕头上与我的口水汇合。我想对他说:“我不愿再打仗了,我的灵魂已经和腐烂的水果没什么两样。”但我知道,如果真这么说了,他一定会像抽其他士兵一样抽得我满嘴流血。我咬着枕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木签扎着我的嘴巴和舌头。我含泪忍着。我想离开。

司令官的手指从我的脖颈往下移动,在我的背上调皮地跳起了舞。可于我而言,他的手指所到之处,我都感觉像被开水浇烫一样痛苦。随后,他抓住我的手,把它从我的屁股上移开。

“别担心。”他说,“会好起来的。”

我们要离开这里了。离开之前,我们拆掉了营地。全拆了,连一根木桩都没有留下。这天早上格外凉爽,风吹在身上特别舒服。如果没有战争,如果我们都是普通人,而不是士兵,我们一定会忍不住欢呼:“多好的早晨啊。”太阳露头之前最是惬意无比。我们一个个从睡梦中醒来,伸伸懒腰,活动活动筋骨。虽然每个人都饿得肚子咕咕叫,可是没有人吃饭。

我们这里一直遵守001的原则。当兵之前,我可不知道001是什么意思,但现在我却清楚得很——它表示没有早餐,没有午餐,只有晚餐。晚餐之外的其他时间如果你想吃东西,通用的办法就是把前一天的晚餐省出一部分。要不然,就只能靠洗劫村庄或者庄稼地,那样我们就能吃个够了。

要走的时候,大家都知道该干什么。食品一类,煤油和燃料一类,分别装上不同的卡车。每个人要确保带上自己的刀和枪,谁要是弄丢了武器,司令官准会毫不客气地把他赶出队伍。

这就是我们正在做的事。装车,拆营房。拆下的棕榈枝干堆成小山,临走时一把火烧掉。“全部烧掉。”司令官命令道,“快点。全都拆了,堆成堆。如果政府军到了这儿,我们要保证不给他们留下任何可用的东西。”士兵们提着煤油桶,把煤油倒在成堆的木头上。司令官拿着火柴走向我,说道:“你来点火!”在我们这里,这可是一份莫大的荣耀。当然,我很清楚他为什么选中我。我很乐意接受这个光荣的任务,但它所带来的满足感仍不足以抵消我对他昨晚所做之事的排斥与厌恶。不论他给我什么,都不会让我喜欢上那种事。我只是嘴上不说,免得挨打。

我从司令官手中接过火柴,噌噌噌连划了几下,嗤,火柴头上燃起了火苗。火药味儿直冲我的鼻孔,害得我好想打喷嚏。我拿着燃烧的火柴棒,直到整根火柴都快要烧着才把它扔向木堆。一时间,大火熊熊燃起,但并不像轰炸或炮击一样伴随着巨响。热浪袭人,火焰越蹿越高,整个营地陷入一片火海。火焰呈现出落日的颜色——很好看的橘黄,然而火焰烧到哪里,哪里就变成一片乌黑。浓烟滚滚,透过烟与火,对面明明静止不动的东西,却好似在跳舞一样左右摇摆。

我们在火堆前欣赏了一会儿,直到热浪熏得我们步步后退,浓烟呛得我们又是咳嗽又是流泪。

我们站好队。我和大力神获准坐在卡车的驾驶舱里。于是,我们看着其他士兵一个一个爬上卡车车厢。由于人太多,每辆卡车都被压得叽叽歪歪,像受伤的野兽在呻吟。我和大力神正准备爬上车时,司令官走了过来,对我们俩说:“等等,你们两个今天做我的贴身警卫,坐我那辆车。”

然而,司令官的卡车上只有一个座位,我们只好挤一挤。司机坐在驾驶座,我坐在司机旁边,大力神挨着我,司令官紧贴副驾驶座一侧的车门。司令官的卡车比其他车都要高级。这里的座位上有软垫,坐在上面非常舒服,窗玻璃可以升降,还有广播可听。司机打开广播,我们随着歌声像蜥蜴一样不停地点头,手指也不由自主地打起了拍子。

我望着车窗外面一闪而过的景和物。呜,一棵树过去了。呜,一栋房子过去了。呜,一个人过去了。我想,一切都过得如此飞快,等战争结束时,我恐怕都成老头子了。我知道,我已经不再是小孩子,战争结束之后,我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做各种小孩子才做的事。我要回去教书、耕地,或者当医生或工程师。我要找到我的妈妈和妹妹,但我永远也见不到我的爸爸了,因为他已经死了,被这可恶的战争害死了。

我的思绪就像那望不到尽头的公路,不停地向前延伸,一直把我带到遥远的将来。有时候,我会想很久以后的事,有时候我会想很久以前的事。

我扭头看了看司令官和大力神,心中暗想,他们原本也是平静优美的人啊,然而战争结束后,我们还能变回从前的样子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的我们,像一群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