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 / 2)

他带着他的人出发了,大力神也在其中。我却要留下来跟着副官和兰博。我挺喜欢兰博的,也想像他那样在头上扎一条红色的大手帕,那样打仗的时候汗水就不会流到眼睛里了。谁都不知道他为什么叫兰博,但我知道那部电影,里面一个很厉害的家伙就叫兰博。所以我就想,这个兰博一定也很厉害。他还特别机灵,在战场上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这也是我喜欢他的一个原因。他总能躲开子弹和炸弹,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戴了神奇的护身符,所以才会不怕死,也死不了。可我不好意思问他,他会笑话我的。不过有一点我知道,跟着他至少不会那么容易丢掉性命,所以即便这次被分到副官一队,但因为有兰博在,我的怨气倒也不算太重。

我们人多枪少,不够人手一支,所以我没有枪。反正司令官说我太小,不适合拿枪。因为我没有力气把枪拿稳,开枪的时候,枪口总是跳来跳去,容易打到自己人不说,甚至有可能把自个儿打死,所以他就给了我一把刀。可是每个人都想要枪油,因为枪油可以吃,据说能像鸦片一样让人舒服得要死要活的。枪油能让你变得强大而勇敢,但也会让你头疼。它的味道有点像子弹,还有点像甘蔗。我不喜欢它的颜色,在枪的沟槽里尤其显得黑乎乎的,但我仍然争着要自己那一份。

我直接把枪油填进嘴巴,那感觉就像舔一块大石头,或者吃铅笔,但也像吃糖果。吃下去时,我的喉咙里会火辣辣的,同时也像吃甘蔗一样甜丝丝的,引得我越吃越想吃。

因为吃枪油的缘故,我的肚子变得像饿狗一样。饥肠辘辘的感觉既像真的又不像真的,搞得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饿还是不饿。我想吐,又不想吐,但我觉得还是不吐为好,因为我本来就没吃多少东西,倘若把肚子吐空了,进攻开始的时候就更没力气了。

司令官在大呼小叫着做战前动员了,但在我听来,他的声音犹如来自一个装满棉花的袋子。他让我们一同祈祷,并请求上帝指引我们完成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我觉得这根本没有必要,上帝早就把我们遗忘了。我也正在努力忘掉他,虽然这会让我妈妈不高兴。她总是说要敬畏上帝,每个星期天都要去教堂,可如今我连星期天是哪天都不知道。我和大力神道了别,看着他随司令官而去。我等着枪油发挥作用,那样我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我们沿着山谷走下去,又走进丛林。我感觉自己就像回巢的动物。我的额头越来越烫,手越来越热,呼吸也开始困难起来。空气仿佛变成了水,连云彩都显得多余,因为根本用不着下雨。我听到了水声,一时口渴难耐,但我们碰到的那条小溪里有很多污泥,水浑浊不堪,又脏又臭。可我顾不了那么多了,一头扎进了水里。伸出来时,我发现天空变得五颜六色,而且我在云层上看到了精灵。同伴们全都变成了动物,前后左右找不到一个人的影子。他们没有鼻子,没有嘴唇,也没有嘴巴,你根本认不出谁是谁。我们是一群动物,闻起来像鸡,像山羊,像奶牛。

蹚过小溪,我感觉身体内有股像电流一样的东西,于是我开始想:嗯,打仗是好事。我喜欢听枪响,还有刀噼斧砍的声音;喜欢看人们尖叫着仓皇逃跑,或者跪在我面前苦苦求饶。我喜欢杀人。

蹚过小溪,我感觉自己忽然间像个大人了。虽然脑袋很小,但我却有了结实的肌肉。什么都无法阻止我,什么都无法使我放慢脚步——包括我们正在爬的这个山坡。我就像在丛林中捕猎的豹子,而与此同时,我还有种回家的感觉。

满世界的叶子都是红的,滴着红色的液体。到处都是茂盛的植物。进入灌木丛,横生的枝杈扫着我的脸,从土里钻出来的树根总想绊我的脚,但我不停地向前奔跑,经过许多许多颜色,许多许多树,许多许多花。即便偶尔摔倒了,我也会立刻爬起来继续跑,跑啊跑。谁都不知道我们来了,像乌云一样悄无声息地来了。

我的脚趾间塞满了黏煳煳的泥巴,小草像刀子一样扎着我的脚踝。我向上帝祈祷,但我的祷告却飞到了魔鬼那里。“指引我去做你希望我做的事吧。”我说。但我只听见一阵阵的笑声,它们来自树林,来自我们经过的农田。那些农田里看不见一棵甘薯或木薯。战争让人们流离失所,这个国家只有难民,没有农民。

我们很快就摸到了村子边缘,看到了用泥土、木头和铁皮搭建的可怜的房子。房子早已无人居住,我们便把它们统统推倒,或者点燃茅草屋顶,然后一路打砸抢烧下去。每一栋房子,谁先跑到就归谁,包括房子里的所有东西。我闻着烟味儿冲到一栋房子前。这栋房子居然有用水泥墙围起来的院子,水泥墙顶上插满了尖利的玻璃渣子,防的可能就是像司令官和副官这种可怕的恶人。

除了水泥墙,这家人还装了两扇笨重的大铁门。我们一群人使劲推了半天它才极不情愿地打开。我的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院子里种着橘子树和杧果树。这个村子的每一栋房子都刷着绿色,尽管很多已经掉了色。但在一片绿色当中,唯独窗户是白色的,看上去就像房子的骨头。

远处传来枪声和尖叫声。我的头似乎越来越小,身体却越来越大。我想杀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我就是想杀人。我看到了一只狗,然后就想把它杀掉。我举起砍刀,刀快要落下时,我才发觉不对劲。那不是狗,而是个人。“大力神!”我喊道。我差点一刀砍死他。他在我眼里怎么会变成狗呢?我们搂在一起,丝毫不顾周围的枪声和喊叫声。我能感觉到他的脑袋,他也能感觉到我的脑袋。之后,我们便一起行动,穿过不断变换的色彩,直扑这户人家的堂屋。

可是屋里既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连能让我砍上几刀的东西都没有。地上到处都是碎玻璃,好像在我们来到之前这里已经遭受过一次洗劫。椅子全都散了架,但墙上仍旧挂着画,桌子上还摆着塑料假花。

一条走廊连着许多门。周围弥漫着浓烈的屎臭味儿和尿臊味儿。走廊尽头,几个士兵正在砸门,咣!咣!他们又是脚踹又是刀砍,直到那扇门四分五裂。

来到那个房间,我抬起头,居然看到了天空。连个挡雨的篷布都没有,想必我们的所作所为上帝也能一览无遗吧。太阳无精打采,好像被谁砍了一刀似的,在我们头顶洒下红色、黄色、紫色和蓝色的血。房间一角放着张桌子,破破烂烂,注定会被白蚁吃光。另一角摆了张床,闻着却像鸡窝和羊圈。我还是想杀人。我们都想杀人。

床底下藏了一个女人和她的女儿。她们不知所措地望着我们,脸因为害怕而变了形。

那女人身上有一股羊臊味儿。我们想杀了她,于是就把她从床底下拖出来。她和她的女儿紧紧搂在一起,一个比一个哆嗦得厉害。她们瘦得皮包骨头。不,那女人的皮根本没有包在骨头上,而是像布袋一样松弛地往下垂着。由此可知,战争之前,她一定是个很肥胖的女人。那小女孩儿活像个骷髅架子,畏畏缩缩地躲在妈妈怀里。“你是我妈妈吗?”我问,“你是我妹妹吗?”但她们只是一味地尖叫,好像魔鬼要来抓她们一样。我不是魔鬼啊。我不是坏孩子,不是坏孩子。保佑我的不是魔鬼,我也不会下地狱。可我还是不禁怀疑,也许是魔鬼生下了我,所以我才会做出这么多可怕的事。

可此刻我的灵魂仿佛已经出了窍,像个旁观者一样目睹着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我站在我躯壳之外的地方,看着自己抓住那个女人和她的女儿。她们不是我的妈妈和妹妹。我对着她们大喊:“够了!该结束了!”

那女人开始向上帝祷告:“万能的主啊,带我的女儿去天堂吧,宽恕她所有的罪过。你说过所有孩子和信仰你的人都能得到祝福。他们永远不会看到死亡。是我错信您了吗?我在努力为您而活啊。上帝呀,求求你了,发发慈悲吧。”

我哈哈大笑,真是愚蠢,上帝早就把我们这个国家里的人统统忘掉了。

大力神脱掉短裤,故意让那女人看到他是个男人。我摁住她的一条腿,另外一个士兵则按住她的另一条腿。她喊叫着:“你们是魔鬼!你们是魔鬼的儿子!”可笑,我才不是魔鬼的儿子呢。我有爸爸,也有妈妈,我是他们的儿子。

她还在声嘶力竭地叫着。“啊呀……”这声音充满原始的味道,使我不由想起了关于我们村子起源的传说。

相传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伟大的勇士在我们村子附近的某个地方与敌人殊死战斗。他们打了许多个日日夜夜,仍然不分胜负。勇士和敌人都累了,于是,他们说:“别打了,休战吧。”随后,他们便停止战斗,并坐下来一同庆祝。他们吃呀,喝呀,一直累得睡了过去。然而半夜时,敌人偷袭了勇士,并打伤了他。勇士逃进丛林,来到一条小河边时终于倒了下去。他差一点就死掉了,但掌管那条河的女神救了他。女神的美貌举世无双,勇士醒来后第一眼看到她时便情不自禁地喊了声“卡伊”,并立刻爱上了她。因为丢掉了村子,勇士没办法回去,于是,他就说:“好吧,那我就娶这个美丽的女人做妻子吧,我们会生一大堆孩子。”他确实那么做了。

后来,女人生了一对双胞胎,两个孩子身体都很强壮,毕竟他们的父亲是个勇士,而母亲又是个女神。因为妈妈的缘故,他们拥有变化的法力,能从一种动物变成另一种动物。所以,他们有时候变成猴子,爬到树上摘下最好的果实,有时候又变成小鸟,飞到外面去见识广阔的天地。他们彼此相亲相爱,直到有一天他们变成了不同的动物。一个变成了公牛,因为口渴难耐便到河边饮水。另一个变成了猎豹,跑到丛林里捕食猎物。猎豹在林子里四处游荡,但却找不到任何可以捕猎的动物,于是他便回去找他的爸爸、妈妈。来到河边时,他看到了正在那里喝水的公牛,于是高兴地说:“啊哈,把这头牛打死带回家,我们就有吃的啦。”他轻手轻脚地靠近公牛,突然一口咬住了牛脖子。但公牛毫不示弱,拼命反抗,用两根粗大的牛角顶破了猎豹的胸口。

他们都受了伤,很快就变回了人形。当发现对方不是敌人,而是自己的亲兄弟时,两人抱头痛哭。就那样哭啊哭啊,一直哭死在河边。他们的血流到了河里,把河水染成了红褐色。他们的父母发现他们死在河边时,妈妈绝望地叫了一声:“啊呀……”她哭着说要离开孩子们死去的地方,免得触景生情,悲伤过度。于是,他们搬到了山上,也就是我们村子现在的位置。他们生了更多的孩子,但每一年,勇士和女神都会带着他们的孩子去看看那条河——那条曾经见证了他们两个儿子死亡的河。

“啊呀……”那女人瞪着我直叫。我不停地冲她吼:“闭嘴!闭嘴!闭嘴!”这个女人是我们的敌人。她杀死了我的家人,烧了我们的房子,偷走了我们的食物,害得我的家支离破碎。这个小女孩儿也是敌人。她杀死了我的爸爸,害得我只能逃离家园。我想把这个小女孩拖开,但她死死拽着她妈妈的胳膊,而妈妈也牢牢抱着她。两人仿佛合二为一了。我和大力神一起拽小女孩,腿都快拽掉了,她还是不松手。她没命地叫着,我看她只有出的气,并没有进的气。大力神发火了,他把刀高高举过头顶,狠狠砍了下去。其他人惊得连忙闪到一旁。

小女孩顿时没了双手。

她不哭了,也不喊不叫,好像突然哑巴了一样,伸着两只没了手的胳膊。司令官说她是敌人,她偷走了我们的食物,杀了我的家人。我怒不可遏地跳上她的胸口,一次,两次。我又跳到她的脑袋上,一次,两次。直到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剩下嘴巴往外汩汩冒着血。

“你不是我妈妈。”我对小女孩的妈妈说。然后,我举起了砍刀。刀砍在她的头上,咔!咔!鲜血溅到我的手上、脸上和脚上。这一切令我亢奋,使我疯狂。我不停地砍啊砍,砍啊砍,最后抬起头时发现天已经黑了。

又是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