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早晨,和我们经历过的许多早晨一样。太阳以飞快的速度升上天空,我们还没有缓过神来就已经满身大汗。其实往四下里看看,地平线上有很多树,也就代表周围有很多诱人的树荫,可那又有什么用呢?远水解不了近渴。我把一丛枯草踩在脚下,望着四周密密麻麻的脚印。有些踩在泥里的脚印已经变干,看上去就像前一天夜里有人在这儿踢了一场足球,但我知道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因为战争期间已经没有人再踢足球了。
我的脚很疼,腿也疼。我的膝盖受了伤,因为最近我们的训练越来越艰苦,仿佛每天从睁眼到闭眼就只做一件事:训练,训练,再训练。他们让我们跑来跑去,于是我们就跑来跑去,像上学时赛跑那样。他们让我们在草丛里匍匐前进,让我们之字形跑动,躲避假想中的子弹。我热得浑身是汗,累得骨头都快散了架,那种感觉真是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但司令官却对它钟爱有加,因为他说这里没有反抗。并不是司令官喜欢的所有东西我都喜欢,尽管按道理说我应该喜欢。不过,我很喜欢他那明晃晃的额头,还有几乎占据了整张脸并把上嘴唇都要遮住了的大鼻子。我喜欢他鼻子下的小胡子,也喜欢他下巴上的大胡子。他想事情的时候喜欢用手捋胡子,那姿势很帅。我也想长大胡子,那样就能像他一样捋着胡子想事情。也许那时,我就会有长大的感觉,再不会像现在这样天天觉得累了。如果你见过司令官,就会发现他其实也只是一个彪悍的大人罢了。
唉,这场战争让许多大人变成了小孩儿,让许多小孩儿变成了婴儿。他身材魁梧,个头很高,看他的时候就像看一棵大树。要是他往你旁边一站,能把整个太阳都遮住。他很健壮,我能看到他胳膊上的血管。看他走路很有意思,因为他的腿从来不打弯儿,好像那是两根柱子。
战争之前,离我们村子不远的镇上曾经有军队经过。我见过那些士兵如何走路,他们的腿也是不打弯儿的,所以我就相信司令官是个真正的军人。即便奔跑的时候,他的双腿似乎也不会弯曲。我看见之后就总想笑,不过没有人敢嘲笑司令官,因为那会让他不高兴,他不高兴了就会打人。有一次,他甚至把一个惹他不高兴的家伙给活活打死了。我们把那人丢在了路边。他圆睁着双眼,脑袋上有个很大的窟窿。
我们站在这片野地里,司令官在我们前面走来走去,大声喊着:“我们是军人吗?”所有人同声回答:“是,长官!”“我们是军队吗?我们强大吗?我们骄傲吗?”我们仍然回答:“是,长官!是,长官!”于是,他便满脸微笑,但我知道他并不相信我们的话,因为有时候他会自言自语地说我们这群人已经不可救药,只配当炮灰。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气呼呼的,说我们没有士兵的样子。我们看起来的确不像士兵。总共一百二十来人,列队的时候几乎找不到穿同样衣服的两个人。有些人穿着绿色的迷彩服,看起来还稍微像那么回事,可大部分人都和我差不多,衣服上窟窿连着窟窿,线头和烂布条在风中飘来飘去。打死敌人或者发现尸体时,我们的人经常会为了一件衣服而吵得不可开交,有时甚至大打出手。
有些士兵穿着黑裤子、黑衬衣,衬衣的袖子上带着红道道,那是战争之前警察们穿的制服。这种衣服在野外可没什么好处,吸热不说,白天的时候还容易被发现。不过没人在乎这些,只要看上去像制服的衣服他们都乐意穿,况且有衣服穿总比光屁股强。我没有制服,因为我个头太小。我穿的是短裤和衬衣,那是有一次我们洗劫一个村子时抢来的。我好想有一条裤子,那样蚊子就咬不到我的腿了,可我一直没有找到合身的。不过我很喜欢身上这件衬衣,尽管它很脏,而且一天之内光卷起袖子这个动作我就要重复五六回,更别提它长得已经盖住了我的短裤。
有时候我就想,既然军队都有军装穿,但我们却没有统一的军装,那我们还叫哪门子军队呢?如果我们不是军队,那我们还怎么能说自己是士兵呢?也许这就是司令官对我们不满的原因,只是我那小脑袋瓜子还理解不到这一层。
司令官说我们计划袭击一个村子。这个村子在哪儿呢?我问自己。我们从村民那里又能得到什么?我想不明白,但我并不打算问他,要不然他又该揍我了。接着,他问我们恨不恨敌人。他每问一遍,我们就声嘶力竭地回答:“恨,长官!”边喊边跺脚,有时候甚至跳起来喊。他又问:“敌人是不是杀了我们的家人,还烧了我们的房子?”我们难过地小声回答:“是,长官。”因为这一刻我们都想起了那些被我们抛在身后的家乡和亲人。
我想到了我那逃难的妈妈和妹妹。我不知道她们是死是活,如果现在她们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认出她们。在路上每次遇到女人和小女孩儿的时候,我都会看得特别仔细,生怕错过了我的妈妈和妹妹。
司令官要求我们在14点之前做好准备。我忍不住想笑。谁都知道表上只有12个点钟,怎么会有14点呢?我向队伍后面望去,想看看大力神是不是也和我一样觉得好笑。只见他前倾着身体,张大嘴巴,冲我吐出舌头。这下我更想笑了,只是担心被司令官看见,只好生生憋在肚子里。
司令官仰着脑袋,脸像不锈钢一样发着光。“解散!”他大喊一声,便连忙钻到树荫下,而后沿着一条小路向我们临时搭起的营房走去。一些人跟着司令官,枪在背上一颠一颠,但谁也不出声。我们中间有不少这样的士兵,他们是司令官的死忠,司令官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司令官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而其他一些人则拉着枪头,任凭枪柄拖在地上,像犁一样,晃晃悠悠地寻找阴凉的地方休息。我呢,我要去找大力神。
大力神坐在离大伙儿很远的一棵树下,拿着一根树枝在干燥的地上画画。他每次都画同样的东西:没有头的男人和女人,因为他们的头全都滚在地上。
“大力神!”我喊了他一声。他抬头看看我,不吭声。他从来不说话,自我当兵那天起就没有听到过他的声音。但现在我已经知道问题的所在了。他的画告诉我,自从他的父母被人杀害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说过话。起初,我不相信这是真的,所以经常诱他说话,哪怕发出一点点声音。但现在我为他感到难过,也渐渐习惯了他的沉默。既然从一开始他就这样,我也没必要一直奇怪下去。
大力神向旁边挪了挪,给我在树荫下腾出个地方。因为我比他高,所以我觉得自己应该比他大,不过在我们这里没人关心年龄的事。我们只知道在战争之前,我们都是孩子,而现在已经不是了。我看着大力神,他的皮肤有的地方是褐色的,有的地方是黑色的,看上去就像大家穿的迷彩服。所以,我一看到他就忍不住想笑。哈哈,大力神长得像件衬衫。
他在地上写了个“饿”字。我想告诉他我也饿。我的确很饿,可我没有说出口。营地里早就没吃的了。大力神把头枕在我的腿上,舔着干裂的嘴唇。他嘴唇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亮晶晶的,看起来就像刚刚喝了一口红颜料。我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摸我自己的,看他是不是比我烫,但我们的额头一样热,所以我们应该都没有发烧。我们只是太累了。
大力神挥舞着拳头,我明白他的意思。我们都不想打仗,我们已经厌倦了这种生活。我对他说,战争总有一天会结束,到那时我们就可以住在一起,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你在听吗?”我问。他毫无反应,就像没听见我说话一样。当然,他知道我在异想天开。战争永远都不会结束,但偶尔做一下梦也能让人倍感安慰。
这时,副官大声喊道:“14点了!”我又听见司令官连声催促:“好了!快点做好准备!该出发了,该出发了!”
随后,我们便爬上停在营地附近的卡车。那些卡车也和我们一样懒得不想动弹啊。它们的声音听起来就不对劲,发动机咔嚓咔嚓直叫,像病入膏肓的老人家在咳嗽。卡车车厢里装着长长的木凳子,就算你幸运地抢到了一个座位,也不免会被上面尖锐的木刺扎得屁股疼。如果没抢到座位,卡车开动的时候,脑袋就会随着颠簸被甩来甩去,你会觉得自己比别人提前一步上了战场。司令官坐在一辆小一点的卡车里,我很喜欢那辆车,因为那辆车要舒服得多。有时候,如果我们让他高兴了,他就会让我和大力神坐一坐他的车。当然,那仅限于有时候。大多时候,我们都得和其他士兵挤在大卡车上。
司令官通常这样分派人马:“你,跟着我。你,跟着副官。你跟我。你跟副官。”分派的时候,我通常站在大力神旁边,因为我想和他分到一起。当然,我也想跟着司令官,因为他是真正的军人,跟着他要比跟着副官更有当兵的感觉。司令官开始挑人了。他挑中了大力神,但却没有挑中我。我想跟着大力神和司令官,不想跟着副官,坐他的破卡车,可在这里,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
我不喜欢副官,因为他是个胆小鬼。为什么说他是个胆小鬼呢?因为他的皮肤颜色很浅,而且发黄,他的父母中应该有一个是白人。但具体哪一个是白人,是爸爸还是妈妈,我就不知道了,因为很多时候我甚至怀疑他没有爸爸、妈妈。有一次,我曾听他说,战争之前他以卖鞋子为生,所以没机会上学。我还听他说,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出车祸死了,父母死后他就不再卖鞋。我不信他的话,而且我觉得其他士兵也不相信。我认为他天生就是个卖鞋的,能在反抗军里当上副官是因为他行了贿。
我有我的依据,有一天,司令官骂他贪生怕死。后来,我听见副官发牢骚说,之所以当这个副官,是他以为当官的不用直接上战场。每当他靠近司令官,就会表现得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战战兢兢,连句话都不敢说。在战场上,他永远不会冲在前面,而总是躲在后面指挥别人,通常躲在卡车或者别的炸弹炸不到,子弹也打不到的障碍物后面。我还见他拿尸体做过挡箭牌,不过看别人也经常那么干,我对他也就没那么生气了。可不管怎样,我不想跟着副官,我怕跟着他会做个短命鬼,那样我就永远也见不到我的家人了。
我很生气司令官没有把我和大力神挑到一起。上卡车的时候,我一马当先,我不想站一路,到时候累得连冲锋都没有力气。我在车厢的一角坐下,靠着车厢板,这样别人就不能把我挤来挤去了。哼,谁也别想让我把座位让出来。
我们走了很长时间的路。透过木板条,我看见路边的树飞快地向后移动,公路像一条黑色的河流载着我们奔向远方。车子跑起来,我感觉身上凉快了许多,也没那么多汗了。虽然坐着,但我的脑袋仍被颠得甩来甩去,我不得不伸手扶住它。饥饿的感觉一阵阵袭来,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吃过东西了。困意也一阵阵袭来,因为卡车颠来颠去,颠来颠去,有点像摇篮。就在这种蒙蒙眬眬的状态中,我又开始思念我的村子。它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我的梦里了。
所有的卡车都停了下来。我们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大家全都跳下车,我是最后一个下去的,因为我坐在最里边。脚刚一落地,我就又开始出汗了。汗珠黏在皮肤上,像爬着成千上万只透明的虫子。我用手抹了抹脑袋上的汗。没用,这只会让脑袋更加湿漉漉,还透着一股子烂泥味儿。同伴们有的弯腰,有的踢腿,都在想办法舒展筋骨。司令官发话了:“让血流动起来!”我们立刻高呼:“是,长官!”
司令官背着手踱来踱去,不时朝四下里望望。他一只手插进头发,另一只手捻着胡须,这个动作让我害怕起来。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不知道我们要去哪儿,以及怎么去那儿。
我扭头望着山坡下面绵延好几公里的田野。视野之内全是绿色的,因为这里是南方,树多草多。那些树一棵比一棵粗壮,因为它们能从地下喝到充足的水。从山顶望去,只见公路两旁尽是茂盛的草丛,一直连绵到天边。我不知道山的尽头在哪里,也不知道云的上面是什么,因为它们离我太远。我只看到许许多多的树,多到让我怀疑这是不是上帝的杰作。也许他把能想到的树都种在了这里,以至于到了北方时却无树可种了。
我们国家的政府就在北方,也许这就是他们无比愤怒、想要把我们统统消灭的原因吧——因为上帝把他们遗忘了,所以他们要把气撒到我们身上。站在山顶,你会感觉自己可以直接蹦到山下的树顶上又能毫发无伤,但我知道那不可能。我们中间曾经有过一个士兵从山崖上跳下去,他说天堂就在那些树顶上。我觉得他脑子一定有问题。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到天堂,但我绝对不会跟他学。
没有人告诉我这些树的名字,所以我就自己给它们起名字。我只认识绿柄桑树,有些树比绿柄桑树矮一些,我就叫它们森林之子。有些树的叶子有五个尖,我就叫它们星叶树,因为树叶飘落时就像天上的星星,而且叶片落到地上时通常都是黄色的,和星星的颜色也很像。有些低矮的树上爬满了藤蔓,于是我就叫它们奴隶树,因为对于藤蔓而言,它们就是奴隶。藤蔓借助它们的身体向上爬,去接近太阳。如果我是树,我会更愿意做绿柄桑树,因为它们高耸入云,茁壮挺拔,谁都奈何不了它们。可实际上,我觉得自己更像奴隶树,因为我永远都只能听命于人,不得自由。
今天,我不想打仗,因为我不喜欢开枪,不喜欢拿刀砍人,不喜欢看着人们像动物一样逃命,撕心裂肺地尖叫,也不喜欢看到血。所以,我就问自己,我为什么要打仗呢?我为什么不站出来反对呢?可这时,我又想起另外一个男孩子。他也不想打仗,于是,司令官就命令他躺在地上,让我们朝他胸口上跳,我们不敢不照做。最后,他一口一口地往外吐血,再也没有起来。
司令官大喊:“集合!跟我的一队,跟副官的一队!”我们立刻排起队,但队列一点都不直。我的腿不由自主地抖啊抖。所有人的腿都在不由自主地抖啊抖,因为没人愿意像这样站在大路上。就连司令官也害怕,他不停地左顾右盼,一会儿又看看天上。我知道他在担心政府军的战斗机或者直升机会突然飞过来,扔下几颗炸弹,或者对着我们一通扫射。
他首先大喊了一声“立正”,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然后,他继续说道:“村子就在这两条路中间,所以我们兵分两路,我带人从村子一头开始攻击,副官带人从另一头开始攻击。这样那些狗东西就无处可逃了。我们会像他们屠杀我们一样把他们全部杀掉。我们会把他们从我们手上抢走的东西全都抢回来!”几乎他每说一句,我们就大声吼一句:“是,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