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亲爱的。你是个可爱的女孩。”
“你才是可爱的人。”卡罗琳说完,在厅里穿戴好自己的行头,知道母亲正站在窗户旁,等着跟她挥手。还好,至少她做出了某种传统的姿态;她来向母亲倾诉了。这次拜访很失败,不过她却为这样的失败感到某种欣喜——为它以这种方式失败而感到欣喜,但是如果它的结局是唤醒了令母亲困扰的回忆,不管那些回忆是关于什么,她都会感到难过。
她跑下楼梯,在上车前,转过身来向母亲挥手再见。她母亲挥了挥手,很快窗帘落了下来,母亲退到了窗户后面。随后,卡罗琳听到凯迪拉克汽车喇叭的长鸣,在马路对面半个街区远的地方,她看见朱利安坐在车里。他正等着。她把车开近他,在自己这边停了下来。他下了车,慢慢走过来。他看起来非常糟糕。
“嗨。”她说。
“你在这里呆了很长时间。你为什么来看望她?”
“没什么,朱利安。你问这个正常吗?”
“你现在来这里正常吗?你们说了些什么啊?我以为你会抛开先前的矛盾,在她面前好好哭一场什么的。”
没有回答。
“哦,就是这样。小题大做,对她说我的事情,我想是这样的。小媳妇跑回家见妈妈,因为丈夫不喜欢她做的小点心。看在耶稣的分上。我那仁慈的上帝,我想想——你跟她说什么了?快说,你说什么了?”
“这里不适合吵架。”
“和其他地方一样适合。事实上,要更适合。对你来讲更安全,因为我可能不会在这儿为所欲为。”
“你是说打我的脸,我想。”
“你怎么猜到的?”
“如果你把脚挪开踏板,我倒愿意走。”
“我想你听说了俱乐部的事情。”
“没有。什么俱乐部?你是什么意思,俱乐部?因为那个晚上账单的事情,俱乐部暂停了你的会员身份?”
“现在她感兴趣了。不是,俱乐部没有暂停我的会员身份,据我所知还没有。这次不是同一家俱乐部。”
“吉布斯维尔俱乐部?”
“正是吉布斯维尔俱乐部。”
“发生什么事了?你在那儿做了什么?”
“我跟奥格登先生来了一个小联合会,奥格登上尉,那个战争英雄,那个独臂的奇迹,那个非凡的偷窥者。”
“你什么意思?”
“你会知道的。你很快就会知道的。一分钟前你说什么要走之类的话。你随便吧。”
“现在我不想离开,除非我弄明白你刚才的意思。麻烦越来越多了。上帝啊,我烦透了。”她声音嘶哑,哭了起来。
“不要在街上这样,亲爱的。不要在街上这样。不要这样在街上,如果你愿意的话。这是你的观点。不要在公众面前做这样的事。”
“哦,朱利安,你做了什么?我的天啊。”她现在真的哭了起来。哭声仿佛来自医院大厅后面那间遥远的屋子,好像那些悲伤、失望的女人,爆炸后的矿场工人的女人大哭的声音。
“听着,你要跟我走吗?现在?此刻?你会吗?你会跟我走吗?”
“不,不,不,不,不。你做了什么?告诉我你做了什么?你对伏罗杰怎么了?”
“我不能在这儿跟你说。我们回家吧。”
“哦,不。我不想回家。你会让我跟你在一起。哦。走开,朱利安。请让我单独呆着。”响了一声车喇叭,有一辆马车经过。卡罗琳招了招手,朱利安也招了招手,是威尔敏娜·霍尔和那个来拜访的古尔德男人,他从纽约来。“他们要停下来吗?”卡罗琳问。
“不会的。他们正往前走。我也是。”他回答。
“不。你做了什么?告诉我,跟我到妈妈家去。她知道我们吵架了,不会打扰我们的。”
“那跟进地狱没什么区别。我不打算进去。我要走了。”
“如果你走了,我会取消这次聚会,而且会一直呆在这里。理智点,朱利安。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不。跟我回家,我会告诉你的,否则我不说。这次你跟我走是不会有错的。”
“你不告诉我为什么,我就不会跟你走。”
“不用知道什么,不用看见什么,你会跟着我的。如果你是个合格的妻子,你就该这样做,不过,见鬼。”
“你要去哪里?我想你是要灌醉自己吧。”
“非常有可能,非常有可能。”
“朱利安,如果你现在离开了,你就永远走吧,永远。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回到你身边。我不会再和你同床共枕或者见你,我甚至不会见你。”
“噢,不,你会的。你会的,没关系。”
“你倒相当自信,不过这次你弄错了。不许走。”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说我很自信。我的意思是你会见我的,你会控制不住自己的。”
“我怎么会想见你呢?”
“可能是为了自我满足。如果你一点都不爱我的话,你是想自我满足;或者你爱我的话,你是想看见我。”
“你搞错了,这一点都不好笑。”
“一点都不好笑。上帝和泰勒啊!这么说难道不刺耳吗?我会这么想。你告诉他们我是棺材。我会告诉所有人的。一个5分钱的木头镍币也不许拿走……我要走了。”
“哦,你随便吧。不过记住,今晚我不会回家。我不会。我想取消这次聚会,除非你要举办。不管怎样,我不会出席。”
“没问题。没有你只会使聚会看起来有点异样罢了。”
“哦,你没有必要告诉我这些。你最好和你的酒吧女郎小心点。她明白怎么对付像你这样的男人。”
“你真是个宝贝。你是个可爱的女孩。我知道你很擅长玩这个游戏。我一直都相信你是个好手。”
“哦,你,还有你的挖苦都见鬼去吧。”
“怪不得俱乐部里的家伙都说我怕老婆,”朱利安说。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俱乐部不是现在他想提到的词,“你要注意细节,给客人打电话,说我的腿受伤了等等,怎么样?”
“当然,除非你想由你来举办这个聚会,然后跟人说我的腿受伤了。”
“这样更好,我不是指你的腿受伤的事;我是说我们统一口径编个理由会更好,你理解我的意思吧?”
“当然,你是个撒谎不眨眼的家伙,”卡罗琳说,“但是,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知道。”
“好了,亲爱的。加油啊,我是说好吧,顽强的家伙。”
“你真可笑。”她说。
于是,他离开了。
吉布斯维尔的发展极为迅速,刚开始的时候只是个小县城,到1911年,已成为一个三等城市。从吉布斯维尔银行根据储户数目发布的统计数字看,到1930年,吉布斯维尔的人口还不足25000人。在吉布斯维尔,聚会已成为女主人对外公布其计划的大好时机。邀请函一旦发出,除非突然有人去世或者天灾人祸,否则都会如期举行。对于那些常常被邀请和那些希望被邀请的人来说,英格里斯家自从举办了一次“足球周末”之后,无疑已经成为大家向往的地方。从伊斯顿回家的路上,卡罗琳和朱利安商量着要在圣诞节的某一天举办一场聚会。当时他们搭维特的车,凯蒂听他们这样说,马上表示赞成,然后就开始忙着挑选日子,尽量不与其他聚会撞车。不能挑在吉布斯维尔有舞会的晚上,也不能定在下午茶舞会举办的当晚。凯蒂·霍夫曼最终敲定了。“26号那天在雷丁有一场青年联谊舞会,我们就定在那天吧,”她说,“我真不想去雷丁了,再说,他们也该过来我们这边一趟了。我们辛辛苦苦赶去那里,既要花钱,聚会的质量也不会太高。如果能在吉布斯维尔举办的话,想想吧,我们能从雷丁那边得到多少赞助啊。”
凯蒂的提议被一致通过。
“让他们今年来我们这边聚会,”凯蒂接着说,“我们将所得的钱全部捐出去,行吗,维特?”
“理论上说,没问题。”维特回答。
“我们举办聚会往往都是维特捐款赞助。”朱利安笑着说。
“别忘了,你也出了钱的,”维特说道,“大家都一样。不过,他们有时也来参加我们的聚会,只是有时候。”
“好吧,让他们再来一次。我们别去参加他们的青年联谊会了。这次让他们出点钱。卡罗琳,26号晚上你来当女主人吧。”
“怎么样,朱?可以吧?”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了。我玩游戏时赢了100块,不,200块。博比·荷尔曼还欠我100块呢。”
“好,就这样定了。就定在26号。邀请一些周围的人,最好是能喝酒的,然后再叫上一些学生。约翰尼·迪比那样的可不行,得大一点的。”卡罗琳说。
“哦,不,”朱利安反对,“你说的没错,但我们得请约翰尼·迪比,必须请他。他可是最受欢迎的男孩。不管他去哪所大学,他也都是那里最受欢迎的学生。”
“如果他去州立大学的话,可能就未必了。”维特说。
“对呀,如果他去州立大学的话就未必了。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维特?你简直比我知道的还多。为什么我们不能请约翰尼,卡罗琳?他可是个好孩子……嗯,很不错的孩子。”
“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我们就请他。他的酒量可以和你一较高低了。他一定会把你灌醉。还请别人吗?”卡罗琳和凯蒂正在列一个清单,准备下周在《标准报》城市版的格温·吉布斯专栏上刊登出来。这个专栏是《标准报》的八卦新闻聚集区,什么消息都有,当然,根本没有吉布斯小姐这个人,这个栏目是艾丽丝·卡特莱特操办的。卡特莱特毕业于密苏里州立大学新闻学院,父亲是位牧师。卡特莱特小姐对兰特尼格街上的人知之甚少,一般只会接到诸如普林节舞会这样的邀请,她自然没想到会收到英格里斯家聚会的邀请,但这一次,她却收到了。聚会当晚,她也是惟一来到英格里斯夫妇家中的人。
离开卡罗琳,朱利安钻进自己的车,心中有一些恐慌。他转过身,没再看卡罗琳一眼。他小心地开着车,缓缓地向商业区驶去,小心地礼让其他司机及行人。他心想,反正已经晚了一个小时15分钟了,索性不去了,也不跟路德·佛列格勒解释了。
朱利安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变了:提前体会到了地狱的滋味,他已经能够坦然接受父亲、哈里·莱利还有公司其他小股东的不满,他还指望着他们拯救他濒临破产的现状。他已经受到惩罚了,接下来的日子只能独自面对。没有谁比他更落魄了。他确实有了大麻烦。对他来说,与其要面对这些人,尤其是他父亲,还不如挨一顿打或者被送上前线的战壕。
显然,没有人向他父亲透露“驿站马车”的“爆炸事件”,因为他们清楚地知道,他的父亲宁愿“驿站马车”被炸掉一千次一万次,也不愿意他的儿子在那里丢人现眼。但肯定会有人告诉他朱利安朝哈里·莱利身上泼酒的事。在接下来的几周里,吉布斯维尔的人们会遮遮掩掩地议论这些事,但终归要比吉布斯维尔俱乐部的人好多了。那个波兰律师肯定会告诉每个人——“上帝啊!波兰人是信罗马天主教的!”朱利安还是第一次这么想。
突然,他想起撞倒的那个人,他衣服的翻领上有麋鹿慈善保护协会的标志。“我还有什么没有做?还有谁没被我骂过?……”他想诚实点,总结一下这一段时间自己的种种劣迹,这样他会好受一些。
他想起自己对卡罗琳的粗暴和许多事;他做了些令她蒙羞的事,比如把酒倒在哈里·莱利的身上;他还与海琳·霍尔曼公然出去幽会,无情地伤害了她。他今天早上对待格雷迪夫人的方式也让卡罗琳反感。这还没有完,他想起有一件事比他和卡罗琳之间的所有事情还重要:伏罗杰·奥格登现在已经是他的敌人了,这已是不争的事实,这比他对卡罗琳做的任何事情都要糟糕,因为这对他影响不小。这让他有所改变,可我们不该让自己改变得太多;人们只可以忍受很少的改变。他以为是朋友的人,很好的朋友,现在却是他的敌人——这会导致另一个改变。
自己是什么时候最后一次改变的呢?他反复地思考,否定了那些只是迁移或者美饰而非改变的东西。他反复地思考,他最后一次的改变就是他发现自己,朱利安·英格里斯,一个他一向自认为懵懂无知、充满好奇与恐惧的孩子,变成了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一个可以给女人带来欢喜也带来痛苦的男人。他记不清是哪个女孩了,忘记她是他利己主义的一种表现;这一发现最重要的一面,这一改变,只是对他而言才有意义,只是他自己的一个关键时刻。但是,他看到这一发现,这一改变的意义是如此的深远和持久。和生理成熟上最简单的发现相比,它几乎同样重要,也无疑地同样持久。永垂不朽的是改变而非过程,因为他已经忘了当初是如何有了这一发现的。
现在来看,被人讨厌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他们为什么要讨厌他呢?的确,他们就是讨厌他。但也有人喜欢他,比如有女孩暗恋了他很久,而他自己还不知道。男人总希望听到有人说“喜欢你”,尤其是女孩子。可是当一个女孩说,“亲爱的,我爱你远胜过你爱我。”他也不会过于惊讶,顶多会感觉像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后背。女孩子们很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沉浸在自己对爱的渴望中。但是,尽管你还没准备好,她们却中途退场,那也不足为奇。她们这样反复无常才能说明她们是在恋爱,她们身体里现实的因子告诉她们,不要再飞蛾扑火了,要知道抽身而退。
朱利安经常会想:像他这种总是受到女人青睐的男人,是不会受到男人们欢迎的。在过去,他曾想过很多次,却总是逃避结论。男人们喜欢拉他参加扑克聚会、高尔夫球四人对抗赛、俱乐部的午宴(他从基瓦尼和罗特立俱乐部退出后即加入了“狮子”俱乐部)。但他现在怀疑,这是否只是他们想拉拢他,让他进入他们的社交圈。不,那只是他们习惯性的恭维罢了,就像他总爱把车停在车库,靠近他家房子时常常会看一眼一样,都是习惯而已。
伏罗杰·奥格登是那种认为有了像朱利安这样的朋友就很了不起的人,最后还是公然宣称自己讨厌朱利安。像他这样的人太多了。伏罗杰竟然曾经是他最好的朋友。卡特呢?维特呢?博比·荷尔曼呢(他虽然只是个傻子,但一样有自己的人生)?这些人的老婆呢?这些人中,可能很多人都恨他,或者曾经恨过他,也一定告诉了他们的老婆。比如,珍妮·奥格登。她一直知道伏罗杰恨他,但从没表现出来。凯蒂·霍夫曼粗鲁的态度是否也是因为知道了维特讨厌他呢?……如果仅仅是恨就好了!恨远比不喜欢和瞧不起要纯粹。女人的弱点就在于此。那些了解他的家伙,都拿他的波兰女朋友的事逗他。一直以来他们都在道貌岸然地骗他,一直都假惺惺地,内心却希望自己也能得到玛丽。
但玛丽是他的女人。他关掉了车库的门。玛丽曾是他的女朋友,他又想起了她。忽然之间,那种想念就回来了,还有看她漂亮身体时的兴奋,但他的眼睛会被她宁静、灿烂的微笑而吸引。这个时候,她会看看自己的乳房,然后瞧瞧他,笑着离去。他现在明白了,虽然之前一直都不愿意承认:玛丽曾经那么的爱过他,她不可能再像那样爱别人了。他停止了想她,走进屋内,坐下来,蜷在火炉旁边的沙发里。他睡了,希望还能够想到更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