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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次是说真的。我可不希望你把酒疯撒在任何一个佣人身上。格雷迪夫人真应该给你一个耳光。”“喂!”“该是有人打你耳光的时候了。我要你明白,你这个老男孩。如果下午你还是醉醺醺地回家,撒泼耍无赖的话,我绝对会打电话通知所有邀请过的人,告诉他们取消聚会。”

“你绝对会,是吗?”

“哦,闭嘴。”她很生气,挂断了电话。

“她绝对会的,”他对着电话自言自语,然后轻轻地把听筒放了回去。“她绝对会的。”他起身戴上帽子,然后停了下来,犹豫着——非常短暂的犹豫——是否要给玛丽·凯伦留个字条。“玛丽·凯伦算什么?”他勉强穿上了大衣,开车来到吉布斯维尔俱乐部。

常来的客人今天都不在俱乐部。“喂,斯曲雷特,”朱利安对着服务员喊道。

“下午好,英格里斯先生。希望你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圣诞节。啊,我们都很感谢您,您那么大方,为俱乐部员工捐献了圣诞基金。啊。”老斯曲雷特说话的样子总像刚吸了阿摩尼亚(ammonia,氨,一种无色刺激性气体。——译注)似的。

“嗯,你太客气,我确信,”朱利安说。“你过了一个快乐的圣诞节吧?”

“相当不错。当然,啊,当然我没有家人,而你有,啊,真的可以叫做一个家庭,啊。我的侄子在南非,他——”

“戴维斯先生在俱乐部吗?谁在这?没关系,我自己去看看。”

“今天没有多少会员来这里。那天,啊,那天之后的——”

“我知道。”朱利安回答。他走进餐厅,第一眼的感觉是,整个餐厅只有那个黑人服务员杰斯在。不过角落里有一张小桌子,众所周知的一个十分显眼的地方,是律师的桌子,那里坐着几个律师,都是一些老人,还有几个不是吉布斯维尔人,他们是小镇上的居民,在必要的时候才来县里。跟律师桌子上的人没必要说话,实际上,坐在那里的男人们也经常互相之间不说话。朱利安原本希望卡特·戴维斯能在俱乐部,但是没有任何他会出现的征兆。他坐到一个两个座位的桌子旁,刚点好菜,伏罗杰·奥格登坐了过来。

“坐下吃吧。我刚点了菜。杰斯会拿上你的菜单,然后把我们的午餐一块端上来,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不愿意。”伏罗杰这么回答。

“嗯,那么,坐下来,把衣服脱掉吧。”

“你今天感觉灰泱泱的。”伏罗杰坐了下来。

“灰泱泱的不适合用来做形容。要香烟吗?”

“不要了,谢谢。听着,朱利安,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跟你闲聊的。”

“噢,不是?”

“当然不是。”看得出来,伏罗杰开始生气了。

“嗯,那么,说吧。我整天都在听这些合唱,所以你也可以加入那个行列。你有什么想法——?”

“现在听着,我可比你大——”

“噢,又要是其中一首了。你知道我最大的兴趣吗?那一首?上帝啊,你不是要给我那一首吧。”

“不,不是的。我比你大,表达的意思远远不止一个方面。”

“你是要说你在战争中失去胳膊了吗?你愿意我来帮你吗?你在战争中失去了胳膊,而且你饱受折磨,所以你比我大,如果你双手健全的话,我想我早就被你打得躲进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了。”

伏罗杰凝视着他,直到他们听到钟响。“是的,我现在确实想打断你的一条胳膊。你这个该死的狗娘养的东西。卡罗琳是我的表妹,即使她不是我的表妹,她也是这里最好的女孩,卡罗琳是个好女孩。你想听故事吗?当初她告诉我要和你结婚的时候,我就曾经阻止过她,因为我过去一直很讨厌你。你还是个小屁孩儿的时候我就对你恨之入骨,现在我同样讨厌你。你他妈的从来不做好事。你是个战争中的懒鬼——哦,我知道你多大。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参军的。你从小就很胆小,而且一直这么胆小着长大的。你追求那个波兰女孩,直到后来因为担心她父亲会杀掉她,她不得不离开了。接着你就对卡罗琳使出了同样的招数,上帝,她中招了。我试图阻止你们,但是没有成功。她说你已经改变了。我就——”

“你这个下流的该死的独臂杂种!我真希望你那条胳膊也断掉。”

“你——不用——这样诅咒,”伏罗杰拿起一杯水,往朱利安脸上泼去。“去外面。我用一条胳膊跟你打。”

朱利安愤怒得发抖,站起来,他感觉自己非常虚弱。他明白自己不是害怕,他明白自己不能和伏罗杰打架。一方面,他还是喜欢他的;另一方面,他不允许自己跟一个只有一条胳膊的人打架。

“来吧,你说什么地方都可以。”伏罗杰继续说道。

朱利安用纸巾擦干了脸上的水滴。“我不想跟你打。”他思索着,不过并没有转过身去看那桌律师是否看见了刚才的一幕。他听见街上有小孩在玩,他想起了孩童时代。可怕的周六上午,在牙医那里,马匹被鞭打着,而小孩在街上玩耍,去往克利尔维勒的汽车响着铃声。

“来吧。不要因为我只有一只手就不跟我打。我会小心的。不用你管。”

“走开。该死的,”朱利安回答。“你是在炫耀,你知道我不会跟你打架。”

“到外面去,不然我就在这里打你。”

“不,你不会的。我不会让你在这儿打我,英雄,而且我也不会跟你到外面去打架。你觉得我会再给别人机会议论此事吗?你疯啦,该死。战争结束了。”

“是吗?那是你的想法。你说得对。我知道你不会打架。你一丁点男人气概都没有。我知道你不会打的。如果说过去你还有那么一点男人样的话,那么现在的你,身上一点男人气概都没有。”

“滚一边去吧,表哥。回家去数你的奖牌吧。”

伏罗杰跳到他身上,朱利安用双手顶住,他的手腕那儿发出一个很小的声音,弄伤了。

“先生们!”有人喊道。

“你别犯傻。”朱利安大叫。

“嗯,那么,出去吧。”

“先生们!你们都知道俱乐部的规矩。”是斯曲雷特。他站在伏罗杰面前,背对着伏罗杰,脸朝着朱利安。他的表现很自然,好像要保护伏罗杰,防止朱利安的攻击似的。毫无疑问,此时律师们已经注意到这场战争了。他们都在认真观看,有两个人还站了起来。朱利安听到他们其中一个说了些什么;“瞧瞧他干的好事……这只手。”他知道,他们会像所有听到这件事情的人表现的那样:他们理所当然认为是他在打伏罗杰。一个矮胖的男人走了过来,朱利安只知道他在法院工作,并且是吉布斯维尔饭店的律师,他把手搭在伏罗杰的肩膀上,说:“是他打你了吗,奥格登上尉?”

“奥格登上尉?”朱利安大笑。

“我们知道他在山上的所有劣迹。”那个矮胖男人说道。

“你正好也是这个俱乐部的会员吗?”朱利安向他问道。

“是的,只是我的名字从未被贴在墙上,”那个男人回答。

嗯,没错,这对朱利安来说是迎头一击,他已经被贴出来通告两三次了,不过这句话也是对伏罗杰、卡特、博比·荷尔曼还有其他所有人的打击。被贴在吉布斯维尔没什么了不起;这可能是说账单出来6天后你还没有付款。

“斯曲雷特,这个人是会员吗?”朱利安问。

“哦,是的,拉克先生是我们的会员。”

“拉克?拉卡辛斯基,如果我知道的话。”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今天是你我之间的事情。”伏罗杰说话了。

“不再是了,不是的。不是的,上尉,是我单独站在这一边,而你还有这些战争老手以及妓院老手们站在那一边。我会站在我该站的地方的。”

“嘿,你!”那个律师叫了一声。

“哦。”朱利安最后太累了,对自己也对其他人厌烦了。他退后一步,站好位置,然后一拳朝那男人嘴巴打去。他向后倒下去,满嘴是血,赶紧把手指伸进嘴里稳住牙套。另外一个律师走了过来,又是一个朱利安不记得的波兰佬。他手上拿着一瓶俱乐部的苏打水。

“把那个放下!”伏罗杰大叫。“他有瓶子!”他自己提着个瓶子,朱利安也拿了只玻璃杯。整个过程中,斯曲雷特不停地喊着:先生们,先生们,先生们,一直到他们出去。

“来吧。”朱利安对着手上拿着瓶子的男人说道。男人看见了那只玻璃杯,犹豫了。另外那些律师没用多大劲就夺过了他手上的瓶子。那个男人一直盯着伏罗杰看,他不明白为什么刚才他要警告朱利安。

“去拿一张逮捕证,斯丁尼。”刚才挨朱利安揍的那个律师大叫道。朱利安又打了他一拳,这次打的是他护住伤嘴的那只手。他接着打他的耳朵,伏罗杰拽着朱利安的肩膀,试图把他拉开,朱利安飞快地挣脱了,以至于碰伤了伏罗杰的下巴。律师倒在了地上,好久没有起来,接着朱利安推开伏罗杰,撞到了他的肋骨和腹部,这使得伏罗杰失去平衡,倒在椅子上。朱利安再一次捡起玻璃杯,砸向刚才拿瓶子朝他冲过来的那个男人,然后不假思索地跑出屋子,从大厅行李架上拿起大衣和帽子就走。他冲向停车的地方。

“你好,孩子。”有人叫他。朱利安踩下油门,认出那个打招呼的人是维特·霍夫曼。嗯,维特也是个狗娘养的。维特可能跟伏罗杰一样恨他,而且一直恨了很多年。汽车冲出雪堆,朱利安加大油门,希望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吉布斯维尔。

家是多种区域的中心。第一个区域是自己的家,第二个可能是邻居的家,对于这些家,你对它们的了解可能仅次于对自己家的熟悉程度。对于第二个区域,你知道房子屋顶被雨水冲刷造成的痕迹;你知道门铃的位置;从楼上窗户可以看见多长的床柱;门廊秋千链条上拖缆的长度;人行道上的裂缝;车道上从油盘里滴下来的油点;从第一天起就没有清除的煤块,它们一天天地被挤压,变得越来越小,化成灰土,最后留下来的就是一块黑斑,有一天你会为此感到开心,它终于被碾碎,它终于消失了,而不再指控你为邻居的懒散瞎操心。如此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