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费城到吉布斯维尔的路,阿尔·格里科非常熟悉,就像火车司机知道火车该如何行驶一样。在正常的旅途中,有经验的火车司机能够一边看着自己的表,一边清楚地告诉你,在4分半钟之后,在铁轨的右侧会经过一所学校;他也可以在看见一个干草堆或者牲口棚或者其他的标志物时,确切地告诉你现在是什么时间。阿尔·格里科几乎掌握着和火车司机一样精湛的技术,他对从费城到吉布斯维尔的94.5英里的路程了如指掌。
这是一趟公差。今晚很寒冷,车窗外的寒风已经证明了一切。因为开着暖器,车里还算暖和。阿尔驾驶着一辆凯迪拉克V6-I型轿车,右手的车窗向下摇低了3英寸。他是一个非常专业的司机,曾经多次在凌晨时分驾车离开吉布斯维尔,并在两个小时之内抵达费城。今晚,他和往常一样,路过通向兰特尼格乡村俱乐部的大门口时习惯性地看了一下表。从他在费城的旅店到这里,阿尔用了两小时四十五分钟,这已经非常不错了,因为今夜交通状况异常恶劣,到处是被风掀起的雪堆,汽车横七竖八地停在通往雷丁的道路两旁。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阿尔的速度已经非常快了。
尽管阿尔只看见乡村俱乐部的房顶,但他知道它是建在高坡上的。俱乐部的房子隔着州高速公路隐约可见。从俱乐部大门口到公路之间有一条引道,所有离开俱乐部的车辆,只有在引道上行驶了三分之一路程后,才能从公路上看到。在超过一辆车时,阿尔注意到进入他视线的也是一辆凯迪拉克车,大型轿车。这是一辆私家车,阿尔几乎一眼就认出来。对于阿尔来说,辨认重要的车辆已经成为他工作的一部分,这辆私家车一看就属于重要的车辆。这是一辆试驾车,司机似乎是朱利安·英格里斯,城里最大的凯迪拉克销售商。
“寄生虫。”阿尔嘲讽道。
但他并不讨厌朱利安,正是因为朱利安的一单订货,阿尔才有这趟费城之行。圣诞节之后到新年之前,朱利安要举办一场舞会,他于是向爱德·查雷,本地的一个私酒贩子,打听是否可以给他弄一箱上好的香槟,并且在圣诞节后的第二天送到。听到此事,查雷很高兴,答应一定会准备好香槟,并亲自打电话到费城预订了一箱上好的香槟。查雷很喜欢朱利安·英格里斯。朱利安·英格里斯是住在兰特尼格大街上的一员,他是上流社会人士,无论在什么场合,你一眼就能看出,他的确是个上等人。
朱利安不同于查雷的其他生意伙伴,他常和街上的小伙子们打招呼。而那些老家伙,他们会在银行或者保险公司里和查雷正经八百地谈生意,但是在路上偶遇时,他们甚至连招呼都不打。还有一些根本不认识的人,他们也会给查雷打电话,吹嘘自己是多么了不起的人物,或者是某个大公司的负责人,想让查雷帮忙用低价弄一箱正宗的苏格兰威士忌。过去,查雷非常乐意为这些自恃尊贵的人卖力。但很快查雷就发觉这样做一点也不值——他们根本不会因此而感激他,如果他与他们在大街上遇见,对方肯定会装作不认识。
因此,那些住在兰特尼格大街的人当中,只有很少几个人可以得到查雷提供的美酒,而且不用立即交钱。朱利安·英格里斯就是其中一个。这不仅因为他会主动跟查雷打招呼,还因为他的态度与谈话方式。他和你说话的时候,会给你应有的尊重,有时候他还会和查雷坐下来喝杯咖啡什么的。“那个英格里斯,他是我的哥们”,查雷曾经这样说,这已经是查雷能给予别人的很高评价了。查雷还说过,“依我看,我愿意帮助英格里斯,他够义气。”恐怕没有人能得到比这更高的评价了。
以查雷的身份和地位,他对人必须具备准确的判断力。英格里斯是可靠的,阿尔完全同意查雷的说法,倒不是因为他不赞同会对查雷有什么影响,而是他会倒霉。从雷丁到威尔克斯-巴蕾镇这一带地方,你或者选择与查雷一个阵营,或者就得在矿场上工作。不站在查雷一边最好的下场就是——你不再属于查雷一伙了。还有更糟糕的后果,你可能会突然被一帮人抓住,然后拳脚相加暴打你一顿。查雷现在很少做这样的傻事了,不过最初起家的时候,他曾经常这么干。有好几回警察都纳闷为什么阿尔会那么了解内幕。那时候查雷刚刚开始组织地下酒会、美女伴舞以及其他花天酒地的生活。他不得不先给那些可能构成威胁的人一点颜色,否则这些人就会破坏他的生意。做这种生意的人首先必须凶悍,否则就成不了气候,也获得不了任何地位。另一方面,做生意要学会奉承迎合,要和对你不错的人维持密切的关系。
阿尔·格里科竖起大衣领子,身子哆嗦了一下。即使没有人在车里,他也为此感到难堪。他总认为打寒战是小孩子特有的动作,是在为他人效劳时或者在想念母亲时才会有的反应。这正是他对爱德·查雷的感情。他感到忠诚。
意识到这点以后,阿尔一直在琢磨该如何表现自己的忠诚。眼前正是能为查雷做点事的机会——关于香槟的事——真是天赐良机。他转身看了看,香槟包裹得非常结实,绝对不会受到碰撞。查雷肯定希望香槟不出任何差错。阿尔打量了一下英格里斯开的那辆车,然后决定将车速减到每小时30英里,好让英格里斯超过自己。
很快,英格里斯的轿车超过了阿尔。他看见英格里斯开车的表情有点痛苦。按理说,英格里斯是个非常出色的司机,他对车犹如男人对马一样在行,他开车一贯就像是在表演,很是出色。但是此刻,这个男人却不断加速,将车撞向一个6英尺高的雪堆。不是因为路面不够宽,也不是因为他鸣了喇叭阿尔没有让路。虽然事实上英格里斯并没有鸣喇叭。他只是一个劲地加油门,车子就像脱缰的野马冲了上来,狠狠撞向雪堆,车子随即左摇右晃起来。车子刚一撞上雪堆,撞出一个豁口,英格里斯就一打弯,又把车拐回了清理过的马路上。当然,如果那可以叫做清理过的话。
性急的家伙。阿尔·格里科小声嘟囔。
几秒钟的功夫,英格里斯便超过了阿尔。阿尔看见他反戴着帽子,这一点也不像英格里斯的风格。他平时的衣着虽然不算时髦,却总是十分整洁。这时阿尔注意到英格里斯的车里还有一个女人,瘫倒在前座里,坐得很低,而且尽量拉开她与英格里斯之间的距离。这应该是英格里斯的妻子。阿尔从没想过会是其他什么人,因为他从未听说过英格里斯和其他女人的桃色新闻——如果英格里斯真的在追求哪位女士的话,阿尔早该有所耳闻了。在吉布斯维尔,一般偷情的人都会光顾郊外的旅馆,而阿尔会乐此不疲地去打探谁去过哪些旅馆。总有一些家伙自作聪明,带着情人躲进宾夕法尼亚的乡村旅店而不是在“驿站马车”露脸,因为他们认为这样可以掩人耳目。“驿站马车”是一个比较大的路边旅馆,酒水便宜,一杯6美分,这儿能跳舞,有穿制服的侍者和一个衣帽间女服务员。偷情者们以为避开这种灯火通明的地方是个明智之举。但是,他们却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大错特错!阿尔专门打探他们的消息,好像那就是他的工作,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某某人的不忠会派上用场,尤其当这个某某人凑巧是个当地的大人物,他可以帮阿尔解决法庭上、政治上甚至银行里的问题。
记得曾经有一次,他的消息派上了大用场。那时候,有一个议员死活不肯接受贿赂。不知道为什么,查雷始终不能买通他。一天晚上,查雷听说这位议员要对一些自己很感兴趣的地下酒吧进行打击。这位议员正努力争取成为共和党的市长候选人。当时,阿尔凑巧也在场。于是他上前问查雷,“你刚才说,谁要那样对付咱们?”
“黑格曼。”查雷回答道。
“哦,他不会的。”阿尔悄悄向查雷做了一番解释。
查雷高兴坏了!他马上来到黑格曼的办公室:“黑格曼先生,作为议员,您很了不起,代表着整个镇的正义。但您曾经和一位戴眼镜的30岁左右的女士,在一个地方约会,如果这条消息传开的话……”查雷不需要继续往下说,黑格曼立即站起身来,关上房门。最后当查雷离开时,他和黑格曼议员俨然已经成为朋友,这种关系一直持续到现在。查雷甚至还顺利地帮助黑格曼甩掉了那个戴眼镜的女人。的确,做这行你必须面面俱到。
阿尔继续尾随英格里斯。英格里斯现在几乎保持着最快速度,如果那辆车超出车道,它肯定会冲到马路的一边,撞进雪堆。阿尔看到英格里斯夫人将大衣领子整个竖起来,遮住了耳朵,而且丝毫没有理会英格里斯。她肯定疯了,任何一个正常的女人,此刻都会笔直地坐在座位上,大声斥责丈夫。阿尔确定,英格里斯夫人一句话也没说,因此他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犯了错误。
只是感觉而已,并没有任何依据。阿尔努力地搜索着记忆,希望能找到一些信息,什么样的都可以,只要能帮助他判断英格里斯夫人现在为什么会这样。开始,他猜想是不是她出轨了,但是没有任何以往的证据能证明这一点。他知道她从来没有光顾过任何一家乡村旅馆。只有一次,她在“驿站马车”打扮得花枝招展,但即便如此,跟别的女人比起来,这也不算什么。况且,她每次去“驿站马车”,都有英格里斯陪同。但是,这可能只是其中的一件事情。有些时候你会对某个人做出推测,却苦于没有证据;不过阿尔在过去的26年中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如果你产生了一个猜疑,并且这个猜疑一直困扰着你,那么往往紧接着就会发生一些事,继而证明这个猜疑是绝对正确或者完全错误的。
已经行驶了7英里,经过了乡村俱乐部,前面就是镇上的银行信托大厦。实际上,剩下的3英里是一条新修的马路,几乎没有弯路,笔直向前。这条路上的雪已被清扫过,一旁还有铁路的路堤挡着风。英格里斯一直在加速,此刻已经达到最高时速,阿尔不得不专心驾驶,紧随其后。他不想太接近英格里斯,因为这样会让他难堪;但是他又不想跟丢了他,英格里斯万一有麻烦,他还想再表现一下。不过,英格里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有些人醉酒驾车与正常驾车的区别仅仅在于,他们对自己醉酒后如何驾车一无所知。
当两辆车都到达吉布斯维尔时,阿尔打定主意要一直跟随英格里斯,这样肯定能讨查雷的喜欢,因此他跟着前面的轿车到了兰特尼格大街。
阿尔的车离前面的轿车大概有一条街的距离,一直沿着兰特尼格大街行驶到第二十街。英格里斯夫妇家就在双橡树路上。从第二十街和兰特尼格大街上都能看见整条双橡树路的情况。阿尔停下车,因为此时英格里斯已经上坡驶进双橡树街被大雪覆盖的道路。他一直右转,一会儿就停在了房子前。很快,车灯熄灭,走廊的灯亮了。阿尔看见英格里斯夫人站在走廊里,打开了房门,接着楼下房间的灯也亮了。这时候英格里斯也来到走廊。楼上卧室的灯亮起来的时候,楼下的灯随即熄灭了。英格里斯就这样整晚都把车搁在外面。他肯定是斗鸡眼,不然怎么就没发现阿尔呢?
阿尔倒车,开回到第二十街上,然后又转弯开往兰特尼格大街。他可以直接去阿波罗24小时旅馆,人们通常会去这样的地方找查雷。但是他突然想到可能在这里找不到查雷,一年当中查雷总有为数不多的几天不呆在这里,今晚就是这样的例外。“耶稣啊,”阿尔自语道,“我忘记今天是圣诞节了。”他降下车窗,朝兰特尼格大街上黑漆漆的房子喊道:“圣诞快乐,你们这些自高自大的混蛋们!阿尔跟你们说圣诞快乐!”
1
朱利安·英格里斯从睡梦中惊醒,他想,女佣玛丽肯定马上就到了。没多久,玛丽就出现在门口。“英格里斯夫人说,现在已经11点了,英格里斯先生。”然后,她又轻声补了一句,“圣诞快乐,英格里斯先生。”
“圣诞快乐,玛丽。你收到信了吗?”
“收到了,先生。英格里斯夫人已经把信给我了。非常感谢您。我母亲让我告诉您,她为您和夫人做了祷告。要我关上窗户吗?”
“好,谢谢。”玛丽离开房间后他又躺回床上。天气真好。阳光明媚,窗户中间挂着冰柱。圣洁的花环和窗帘让人不禁想起圣诞卡,窗外一片宁静,吉布斯维尔的整个世界沉睡在雪中。窗外传来一阵响动,可能是邻居哈雷家的小孩得到了一个“自由飞翔者”的圣诞礼物,现在正兴高采烈地加足马力在自家的私人车道上驾驶。英格里斯家的车道跟它就隔着一个两英尺长的栅栏。再过一会儿屋里就会暖和起来,英格里斯决定多躺一会儿。
这样的日子应该多一些。他一边想,一边慢慢地起身,半坐在床上,头一动不动,手伸向桌子去拿从拉奇斯特莱克斯寄来的礼物,桌子摆在他与卡罗琳的两张床之间。随后,他看了一眼卡罗琳的床——虽然他已经知道了结果。是的,他想对了,卡罗琳果然不在。刹那间,仿佛在一种可怕的声响之中,昨天的记忆又涌入脑中,就像近在咫尺的一座大钟,在你毫无准备之时,突然敲起,钟声不断回响在耳际,令人毛骨悚然。英格里斯麻木地点燃一支香烟,放进嘴里;这全是下意识的动作,他并不想吸烟,因为伴随着钟声而来的感觉是头痛和悔恨。他花了很长时间,思考自己做过的蠢事。确实糟透了。他记得自己泼了哈里·莱利一杯酒,把冰块砸到了那张爱尔兰人的脸上,那张肥大、卑贱、粗俗的脸上。而现在是圣诞节,一片和平。
他起床了,不再等待温暖和妻子无微不至的服侍。他的脚碰到了冰冷的硬木地板,然后伸进放在卧室的拖鞋里,走进浴室。以前他也感到过身体不适,但这次却异常难受。照镜子的时候,他头痛欲裂,看不见鼻子以上的部位,看不到眼睛,看不到头发;只能看见胡子,几乎每根都看得很清晰,还有长在胸前的毛、锁骨、睡衣和脖子上的皱纹,还有下嘴唇上看似血迹的污迹。他先开始刷牙,这是人类的进步,却也造就了人类其他的欲望——接着会尝试某种品牌的剃须刀和面霜;走出浴室,又想要一根香烟、一杯咖啡或其他饮料;然后还希望能够有个男佣帮你系鞋带。朱利安随便拿了条裤子,也就是双手最先碰到的那一条。虽然有些困难,但他最终还是将脚伸进了裤腿儿里。然后,他又花了很长的时间挑选领带——他盯着那些领带,看来看去,拿不定主意,后来他瞅了一眼裤子,心中盘算要穿什么颜色的西装。就黑灰色了,事实上任何款式任何颜色的西装搭配黑灰色的领带都万无一失。
朱利安最后选中一件黑白细条纹的西装,因为他要穿一件硬领的大衣。之所以选这件大衣,是因为今天是圣诞节,他要与父母共进晚餐。终于穿戴完毕,但是当他站在一面真人大小的镜子前时,还是看不清自己的样子。不过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很不错,那双黑色的打过蜡的牛皮鞋光亮如漆。他把身上要带的东西放在了合适的口袋里:钱包、手表和表链、小金篮球、坎帕联谊会钥匙、两美元的银币、自来水笔、手帕、雪茄盒、皮质钥匙包。他又将自己打量了一番,希望能再躺一会儿。但是即使真的多躺一会儿,也只是想些事情而已。因此喝过咖啡之后,他打消了这个念头,扶着栏杆下了楼。
经过起居室时,他看到屋子中间的桌子上有一堆包装盒,很明显这是圣诞礼物。但是卡罗琳不在屋里。他没有停下来,走到餐厅,推开了里面摇晃着的门。
“来点橙汁和咖啡。玛丽。谢谢。”他对玛丽说。
“英格里斯先生,橙汁在桌子上。”
橙汁里面加了冰,很不错的冰,他把橙汁喝完。玛丽把咖啡端上来后就离开了。他吸了一口咖啡冒出来的热气,咖啡闻起来和喝起来的感觉一样好。他先喝了些不加糖的黑咖啡,然后加块糖,又喝了一些。接着他放了点奶油,点上了香烟。“要是能一直呆在这儿那多好,”他开始幻想,“要是下半辈子我还能呆在这里,永远不见其他人该多好。但是卡罗琳例外,我不能没有她。”
喝完咖啡,他又抿了一口冰水,随后离开了餐厅。他走到桌子前,看着那一堆礼物,这时他听到有人在走廊里走动。一会儿,门开了。是卡罗琳。
“早上好。”她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他回答道,“圣诞快乐。”
“谢谢。”
“我想问一下,”他说,“你去哪里了?”
“我拿了些东西送给哈雷家的小孩。”她把驼绒大衣挂在楼梯下面的壁橱里。“布蒂要我跟你说声圣诞快乐。他问你想不想去骑马。我说我觉得今天上午你不会去。”她坐下来,开始解衣服上的扣子。她有一双美丽的大腿,即使厚重的羊毛袜也掩盖不了它们的魅力。“你看。”她对英格里斯说。
“是的,我在看。”他回答。
“别开玩笑了,”她解开裙子,“听着,我觉得你最好把那只手镯还给考德维尔夫妇。”
“为什么?你不喜欢吗?”
“我喜欢。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东西,但是你又买不起。我知道它值多少钱。”
“那又怎么样?”他问道。
“我想我们可能要从现在起节省每一分钱。”
“为什么?”
她点了根烟,“是你昨晚的举动让我坚定了这个想法。你根本没有任何理由把那杯酒泼在哈里的脸上。我要说的是,你已经惹下了大麻烦。”
“噢,不会吧。当然,他会觉得难堪,但我可以弥补呀。我能处理好。”
“那是你的想法。看来我必须跟你谈谈了。你知道在这个小镇上消息是怎样传播的吗?也许你自以为早知道了。我刚从哈雷家回来,从昨晚到现在我只见过他一个人,当然除了玛丽。我刚进他家,赫伯特·哈雷就跟我说,‘嗯,我很高兴,终于看见有人让哈里·莱利得到应有的教训了。’当然,我当时只能对此一笑而过,就当那是你和哈里之间的一个笑话而已。但是,你知不知道赫伯特·哈雷这么快就知道这件事情意味着什么吗?这说明这个故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小镇。肯定是有人给他打电话了。因为他们家的车还没开出去过,车道上一点开过的痕迹都没有。”
“嗯,那又怎么了?”
“怎么了?你站在这里,问我怎么了?难道你没有想到这说明什么吗?还是你还没清醒?整个小镇都知道你做的好事了。等哈里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甚至会用谋杀之类的事情来报复你。而且不用我说,你也该知道,他即使在法官面前都不用认罪。”她站了起来,理了理裙子,“所以——我认为你最好把手镯还给考德维尔夫妇。”
“但是我希望你戴着它。我会把它买下来的。”
“他们会要回去的。他们知道你的经济能力。”
“我付得起。”
“不,你办不到,”她否定了他,“而且,我也不想要。”
“你是说你不想我送给你?”
她停顿了一会,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是的,我想这就是我的意思。”
他走了过去,把手放在她的胳膊上。她没动,只是把头转开了。“怎么了?”他问道,“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告诉我莱利对你来讲并不代表什么,好吗?”
“是的,什么也不是。但是你从来都不相信。”
“哦,荒唐,”他否认了,“我从来都不认为你和他发生过什么。”
“真的?你确定你真是这样想的吗?”她挣脱了出来。“也许你真的没有认定我和他之间有什么关系,但是有些时候你还是在揣测是否发生过。所以你才把酒泼到他脸上的。”
“我原先可能想着你吻过他,但是我从来没有认为你和他有什么关系。我那样做的唯一原因就是,昨天我看他特别不顺眼。我就是受不了他那张愚蠢的爱尔兰嘴脸,就是这样。当然还讨厌他讲的下流故事。”
“去年夏天你向他借钱的时候,对你来讲,那时他的嘴脸应该不是这样的,对吧?顺便提醒一下,你也最好别忘记,可能你以为人们谈这件事时,都会战在你一边,可能你以为所有的朋友都会支持你,还可能觉得这么做可以吓唬吓唬他,因为你知道他想操纵市议会。可是,你不要对此抱有太多的幻想。事实上,你所有的好朋友中,除了一两个人以外,基本上都欠着哈里·莱利的钱。”
“你怎么知道?”
“他告诉我的,”她继续说道,“可能杰克、卡特、鲍勃还有其他一些人会站在你这一边,并且今后几年他们可能也不会变,但是你也知道现在国家经济不景气,而哈里·莱利是这个地区唯一的有钱人。”
“我敢打赌,他会来参加我们的聚会。”朱利安转移了话题。
“如果他来了,你还要感谢我。我会尽力,却不会尽心。”她看着他,“哦,上帝啊,朱,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你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她开始哭了起来。他走过去的时候,她甩开了他。“太可怕了。我过去是多么爱你。”
“我也爱你。你知道的。”
“没这么简单。回家的路上你那样骂我——妓女、泼妇,还有比这更难听的——但这些跟当众受辱比起来,算不了什么。”她还是接下了他递过来的手帕。“我应该改变现实。”
“你觉得爸爸妈妈会知道这件事吗?”
“不,我想不会。如果爸爸知道了的话,他早就过来了。哦,我怎么知道?”她走了出去,又走了回来,“你的礼物在这堆东西的最下面。”
这令他更难受。在别的包裹下面,是她几天前,甚至几个礼拜前给他买的东西,而那个时候事情还没有现在这么糟糕。她买礼物的时候肯定只想着他,想着他喜欢什么;不要这个不要那个,考虑哪个才是他会喜欢的东西。卡罗琳是一个真正会在礼物上花很多心思的人。她知道什么时候选择什么样的东西。有一次,她买了一块手帕送给他作圣诞礼物;别人从来没有送过他手帕,而手帕才是他想要的东西。所以不管包装盒里面是什么,终究是在她心里只有他的时候买的。从盒子的大小看不出来里面是什么。他把盒子打开,有两件礼物:一个猪皮领扣盒子,大得都可以装得下两套领扣了,里面放了许多各式各样的大衣扣子、饰针、领带扣——卡罗琳在里面放了大约一打前后排的扣子。另外一件也是猪皮做的,是一个像手风琴似的折叠手帕盒。两个盒子前面的封皮上都贴着“朱利安·麦克亨利·英格里斯”的字样,这里才是最花心思的地方。这个世界上,除了她之外,别人不会知道,他喜欢上面标着“朱利安·麦克亨利·英格里斯”,而不是“朱利安·英格里斯”或“朱利安·麦·英格里斯”。也许她还知道他为什么喜欢这样,不过连他自己也不确定。
他站在桌子旁边,低头看着手帕盒和领扣盒,心里忐忑不安。卡罗琳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如此出色,以至于他对她的爱,似乎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他对她只有爱,这使得他远够不上做她的朋友或者熟人。别人遇见她或者同她交谈的时候,她很自我,让人感觉到她是一个不可轻视的大人物。如果你以为和她同床共枕,共用一间浴室,就能够更了解她,那就错了。他知道她不为人知的一面,她在高潮的时候会喊“啊”、“爽”这样的字眼;当她要发泄的时候,当她不确定自己是否非常开心或是痛苦万分的时候,他知道,也只有他明白她的感受。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了解她,还远远不够,顶多说明当他在她身边时,他们之间比较亲近罢了,但是(这个想法也是第一次出现在他脑中),也许他不在她身边的时候,他对她的了解就远不如其他任何一个人。显然,现在就属于这种情况。
“妈的,我真是个混蛋。”他感到非常沮丧。
2
今天,《吉布斯维尔太阳报》的头版由两栏组成,边框用圣诞老人和神圣的铃铛修饰,中间是一首长诗。
“嗯,莫文·舒尔茨最后还是死了。”
“什么?”爱玛问到。
“昨晚妓院发生枪击了。”路德回答。
“什么!”爱玛尖叫,“你在说什么?”
“在这,”路德说。“头版这里。莫文·舒尔茨,35岁,吉布斯维尔人,在‘露珠’被枪杀——”
“让我看看,”爱玛从丈夫手里抽出那张报纸。“哪儿啊?哦,好啊你!”她说着把报纸扔给了他,他温柔地哈哈笑。
“别以为你很风趣!”爱玛说,“你不该说那种话,孩子们会听到的。”
他又笑了一会,然后继续拿起报纸看起了莫文·舒尔茨写的圣诞诗。莫文·舒尔茨以前为午报——《标准报》撰写节日诗(包括圣诞节、华盛顿的生日、复活节、纪念日、国庆节、休战日),但是由于《标准报》没有将他的休战日诗文放在头版,他现在转而为《太阳报》工作。路德·佛列格勒将第一段大声念了出来,如歌唱般激情洋溢。
“你想什么时候用午餐?”爱玛问。
“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我就什么时候吃。”
“一小时前你刚吃了早饭,不会这么早就想吃午饭。那就两点左右吧。”
“怎么都行,”路德回答了,“我不是很饿。”
“你肯定不饿,”她非常确定地说,“你刚吃了早餐的。我在想,现在是不是该收拾床铺。琳奇夫人可能已经烤上火鸡了,这样我们可以在两点左右或者两点半左右开饭。”
“随便。”路德还是这样回答。
“孩子们现在肯定也不饿。连克里刚才都在拼命地往嘴里塞糖吃,后来我不得不把糖盒收起来了。”
“让他吃吧,”她丈夫对她说,“圣诞节一年才一次。”
“感谢上帝。好吧,只要你答应一件事,我就给他们吃。那就是,他们半夜肚子疼的时候,你要照顾他们。”“没问题。去吧,他们要多少就给多少,还要给泰迪和帕蒂一些威士忌。”他皱了皱眉头,搓着脸颊,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不过,我不知道该不该给克里。他年纪还有点小,不过我想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或者也许他可以抽根雪茄。”
“不行,你这个家伙。”她强烈反对。
“是,是,是,我觉得我们最好给克里一根雪茄。顺便说一下,我要把泰迪拎出来,我——”
“路德!别那样乱说话。他们可能已经下楼了,他们会马上发现礼物的。记住帕蒂去年夏天说的话。”
“那没什么。泰迪多大了?6岁——”
“6岁?再加上一岁半。”她大声说。
“嗯,我在泰迪那么大时,已经让4个女孩怀孕了。”“住嘴,路德。别胡说。你不知道他们多么淘气,乱丢东西,这边一个,那边一个,而且,孩子们远比你想像中的狡猾多了。你今天哪也不用去吗?”
“不去,怎么了?”他从装在右下口袋中的烟盒里拿出一根骆驼牌雪茄,抽了起来。
“嗯,没什么。去年圣诞节我记得你还开车去了雷丁。”
“那是去年圣诞节的事。今年还有些该死的凯迪车要送给别人做圣诞节礼物。我还记得那次旅行,那简直是一次体育盛事。卖的是一辆拉沙乐,不是凯迪。山上的那个波兰殡仪员保罗·达维利斯,他想在圣诞节拿到车,但是又不想让他的孩子看到。所以我们就建议把车留在雷丁。等我们把车运过去的时候,那个小孩早就知道自己会得到它了,是他的妻子提前向孩子透露了车的事。不过他在新年前夜就把车撞坏了。”
“你从没跟我说过这些事。”爱玛有点生气。
“你从没问过我啊?就像那个玩蛇女人对她丈夫说的那样。顺便问一句,琳奇夫人说她愿意照顾孩子们吗?”
“当然。”
“好的,那我最好打个电话给威拉德,告诉他我们马上就出发。我会开那辆斯图特贝克轿车。我们6个人坐在里面会很舒服。这辆车其实可以坐7个人,我们可以3个人坐前面,3个人坐后面,这样就可以不用临时座位了。有几个人要去?”
“12个吧。也许是10个或者11个。看情况了。如果艾米莉的父母从沙摩金回来的话,她和哈维就不能来了。但是也没什么区别。他们本来就打算坐沃尔特的车。所以他们不去的话,只是那辆车少了两个人而已。”
“我看我还是给车库打个电话,确认一下那辆斯图特贝克车。”他走到电话旁边。“你好,我是路德·佛列格勒。圣诞快乐。听着,我要那辆斯图特贝克,黑色那辆,就是我们从多克鹿雷打折买回来的那辆。是的,多克鹿雷的老车。嗯,听着,别让任何人开走,知道吗?我刚才请示了老板,他同意我今天借用那辆车,知道吗?我就想叮嘱一下你们这些家伙,不要偷偷开走它。如果你想去什么地方的话,可以用我的罗尔斯。我是说真的,乔,如果你愿意帮忙的话,把那辆车锁上,好吗?太好了。”他挂断了电话,对爱玛说。“好了,解决了。”
“你一会儿可以打个电话告诉威拉德,”她提醒丈夫,“我刚才告诉他,如果我们不去的话会打个电话通知的。所以他会认定我们已经走了。”
“酒怎么办?”路德问道。
“这是威拉德的聚会。我想他会准备酒水的。”
“是吗?你知道‘驿站马车’的酒水什么价钱吗?一杯饮料75美分,见鬼,他们还不是向所有的人都供应。我想威拉德并不打算提供酒水,因为那里要6美分一杯。我想最好能弄一些杜松子酒,以防万一。别指望威拉德给参加聚会的12个人都提供酒水和其他的东西。”
“也许只有10个人参加。”
“是的。即使只有10个人又怎么样?每个人花费1.5或2美元,这就已经需要12美元了,还不包括姜汁啤酒和怀特岩石洛克酒,还有三明治!如果威拉德只花50美元,而且不需要另外出钱购买其他饮料,就把事情搞定的话,他算是幸运的了。不行,我最好准备一些杜松子酒。或者,那儿还有老板送给我的那一夸脱(一种计量单位,1夸脱等于0.946升。——译注)黑麦威士忌。我原本打算省下来的,不过我们可以今晚就喝了它。”
“杜松子酒已经够好了。大家都说你的杜松子酒做得很棒。”
“我知道我做得不错,不过做得再好的杜松子酒还是杜松子酒。我想我这辈子也得稳妥一回,带上那些黑麦威士忌吧。也许别人会把自己的酒带来,那样我们就不用全部喝完这些黑麦威士忌了。”
“如果要开车的话,我不想你喝太多酒。”爱玛有点担忧。
“别担心。我不会在路上喝醉的。我会把黑麦威士忌装在两个瓶子里,等我们到了‘驿站马车’时留一瓶在外衣口袋里,那样别人就以为我只有一瓶酒,便不再指望多喝了。不过,我想如果大家有这个意识的话,他们都会自带酒水的。”
“好吧,”她说道,“我现在要上楼整理床铺了。我想知道你的塔克斯裤子要不要熨一下。”
“啊?我必须穿那条吗?”
“好了,好了,别想吓我。那条裤子你穿起来合适,你知道的。你喜欢穿那条裤子,却假装不喜欢。”
“好吧,我不介意穿那条,”他回答,“我是在替你着想。我穿上塔克斯之后,所有的女孩都朝我看,你该嫉妒了。我担心你会把我拎出聚会。我只是不想破坏属于你的夜晚,仅此而已。”
“那么穿那条‘苹果酱’好了。”爱玛说道。
“为什么不实话实说?我知道穿‘苹果酱’不是你的本意。”
“随便你穿什么,‘大嘴先生’。”她离开了。
这是什么女人,他想着,然后继续看报纸。胡佛总统正在接待圣诞节卖报纸的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