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2 / 2)

老实说,这个土耳其佬看上去一点也不心烦。实际上,自从我出现之后,他对我的兴趣就向对小姐的兴趣一样浓厚。现在他即将离开,向我坐着的地方走过来,在我膝盖上放了一袋金币。

“奖励你悄无声息的脚步和灵巧的手指。表演得很好,我的朋友。”

我看了小姐一眼,如果没有她的允许,我不会收取小费;而且刚开始的时候我不在,不知道他们相处得如何。我从她的表情看出她同意,高高兴兴地收下了,因为我也还为刚才的表演兴奋不已。

“我变戏法比弹奏音乐好多了。”

“那你改天一定要来变给我看看。我很欣赏这类才能。”

“你那天去看桥上的人打架了吗?”我问。他虽然是个异教徒,但我从在街上认识他的那一刻起就对他有好感了。不过这也许是因为我知道他也喜欢我。

“打架?当然看了啊。那些船工大获全胜,不用一个小时就打败了众多渔夫,占领了那座桥。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打架,也没有见过这么多人看热闹。等我回家,我会请求苏丹在我们伟大的城市中也盖很多桥梁,这样我们就能训练自己的斗士了。你呢?你也去看了吗?”

“我很想去看,不过还没看过。我听说像我这么小的人可能会被混乱的人群踩死。”

“下次我弄艘船让你在船上看。”

我真的觉得他会实现他的诺言。

他离开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小姐变得更加专注了。她和特拉维索紧挨着坐在一张长椅上,她很安静,装出娴静端庄的样子,他把手放在她肩膀的皮肤上,她哆嗦了一下,然后欲拒还迎地看了他一眼。

“阿雷蒂诺先生跟我说你现在打算定居威尼斯,还说你现在需要一座自己的房子。”

“是啊,确实是。我在罗马的家,曾经充满了欢乐和优雅,现在却变成了悲伤的记忆。”

“如果能帮你找到另外一个家,我将会感到很荣幸。”

“啊,阁下……”

她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上面,仿佛要从他的掌纹看出他的好意来。然后她弯腰亲吻了它,我敢说她还用舌头向他暗示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随后他们又坐了一会,接着她打起哈欠,非常迷人地用手掩住嘴巴,说:“我非常喜欢这里的黎明,不过我从来没有在水上看着黎明降临。你觉得今天早上出去看会不会太冷啊?”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已经站了起来,穿上斗篷,唤醒船夫,一起看日出去了。

法国人被送走了,他有点不高兴,但阿雷蒂诺许诺会再办一次晚会,总算让他心理平衡了一点。现在和我在一起的只有阿雷蒂诺和那个天才画家。这种情况对他们来说很熟悉,但我觉得比较拘谨。我自己吃了点残羹冷炙——冷却的鱼肉馅饼和甜果酱——他们则坐在一起喝酒和聊天,说着一些我不认识的人,以及和我无关的事情。然后他们又喝了一会酒,说起今天晚上的快乐和小姐的才华。

“喂,提香,我们的赌注怎么解决啊?我买了一件红色的天鹅绒夹克,绣着很精美的图案,你要是把它画下来肯定会激动得发抖哦。不过我不想让它使人们的注意力从我的脸上移走。你觉得我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既庄重又自得,对吧?”

画家摇摇头。“我手头接了很多修女院的活。你的画像得等等啦。”

“哈哈!你太害怕那些请你干活的修女了,这是你的问题。她们剥削你对基督教的热爱,又只给你很少的钱。暂时忘记那些祭坛作品吧。你还不如从一面奖牌上把苏丹的脸临摹下来呢,然后请那个异教徒把它带回去给他。你自己听到他说的话啦——他今晚觉得这个主意很好。不过说到我们的赌注——你得承认——我赢得很彻底。她像希腊的名妓阿斯帕西娅那么伶牙俐齿,又像弗琳妮那么美貌。天哪,那些希腊人真懂得女人的力量。她是名副其实的维纳斯,你不会不同意吧?是端庄和放荡的完美结合。”

“嗯。我觉得她比较端庄,不是很淫荡。”

“那是因为你没有出价。”

“可是她在哪里呢?”他费力地站了起来。现在他们两个多愁善感起来了。每当女人离开之后,男人想上床却无法站起来走到床上就会这样。“她去哪里了?”

“去把她的名字签在契约上啦。”

“跟谁呢?特拉维索?维纳斯和一个香皂商人!天哪,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别郁闷啦。只有饥饿的男人才会打野食呢。你知道切希利娅会咒骂你的,到时你很快就会后悔。如果你把握好时机,菲娅梅塔将会以艺术的名义为你脱掉衣服。反正除此之外你得付很多钱。我说对了吧,布西诺?她这些天要的是什么价钱啊?”

我耸耸肩。现在交易成功了,而且我酒足饭饱,对未来很有信心。“我们过去几个月花了很多钱。怎么说呢?她不便宜就是啦。”

“不过对我们男人来说——我包括你了,布西诺——她值那么多钱。相信我,你可能不是很了解。外面依靠敲诈情人的财产过日子的高级妓女很多。她们不但会将你的身体掏空,也会将你的钱袋掏光。但菲娅梅塔不是这种人。她不会妒忌,不会假惺惺地掉眼泪,不会甜言蜜语地哄骗人。她拿走她需要的,付出他们想要的,把取悦他们看作是自己的分内事。我告诉你,不是每个穿上衣服的女人都这么贤淑。她用一张完美的优雅面具把欲望遮盖起来了。一个诚实的妓女,她就是这样的人。你能和她在一起很幸运,布西诺。她能和你在一起也很幸运。”

说完这番话,他筋疲力尽地倒在椅背上。

我对付喝醉酒的男人十分在行,因为曾经有过很多个夜晚,等黎明降临,小姐退回卧房的时候,我留下来安慰那些没有赢得她的芳心的人。男人喝醉酒之后性格的变化之大总是让我惊奇不已:最胆小的变得像发怒咆哮的公牛,达官贵人则会像一只刚出世的小猫那样舔着人们的手。但他们酒后说的都是胡话,多数人第二天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说得好啊,阿雷蒂诺,”我说,替他把杯子斟满,“如果你把这些话写下来,她说不定会用来当墓志铭噢。”

他咆哮说:“我已经写下来了,他妈的。我说到做到,你的宝贝菲娅梅塔的名字已经录入妓女花名册了。一个用下半身写作的诗人,那就是我。明白了吧——阿雷蒂诺是一诺千金的人,天哪,他是一诺千金的人。至于你——你是一个好人,我向来这么说的。提香也是好人。不。不是好。是了不起!提香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你看看他。那双手可以让任何东西活起来,只要你求他,什么东西都可以。你家小姐的琴艺和我的笔算个屁。要是我也有他的画技就好了。你是个了不起的人,提香!你为什么不画这个侏儒呢?你看看他。这张脸可不是你每天都能看到的。”

但这个用情专一的画家,不管他是否真的很了不起,已经高兴地喝得不省人事了。

外面的天空渐渐亮起来,我听得见第一批向市场划去的船。我穿过前面的门廊,来到露台上,在此我能看见这座城市从睡梦中醒来,开始它生机勃勃的一天。天虽然已经破晓,但露台的石栏杆和我的头一样高,所以为了看清外面的景观,我只好爬上去,双手抓住石栏杆,将自己吊了起来。看来就算是再有钱的侏儒,他的身材终究也是和世界格格不入的。我跳了下来,从栏杆间望出去,此时见到我们的凤尾船在下面的码头停下。萨拉森人把缆绳掷到岸上,系好船,站在那儿等了一会。特拉维索终于费劲地爬了出来,站好之后,赶忙整整衣冠,走到码头对面,去把他自己的船夫摇醒。

他们的船开动了,在水道中荡漾而去,萨拉森人扶着小姐走出船舱。她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船渐行渐远,穿过里亚托桥。等到它消失之后,她转过身,面向水道举起双手,像是以胜利的姿势来迎接一天的到来。

“小姐!”

她转过身来找我,看到我的手,又透过栏杆看到我的半边脸。她有点衣衫不整,系在头上的头巾有点歪,秀发凌乱,裙子的肩膀和领口用金线缝接起来的地方有一道裂口。但她笑得很灿烂,从她红扑扑的脸蛋上我能看到一座有着光滑的水磨石地面、灯火通明、烤肉的香味自楼下的厨房飘上楼梯的房子。天哪,我们等得太久了。

“布西诺!”

她向我招手,要我下去。我刚想转过身,就发现阿雷蒂诺跌跌撞撞地走到阳台来,趴在石栏杆上,对着这破晓的黎明大喊。

“哈哈!你是菲娅梅塔·比安基尼,威尼斯最了不起的妓女吗?”

“是的,老爷!”她高兴地回答说,还夸张地低了低身子以示礼貌,所以环绕在她身边的红色裙子看上去像一座血的池塘。

“那你上来啊,陪我上床啊,你这个婊子。我等你一整个晚上了,我太想跟你搞一下啦,而且那也是你欠我的。”

“你太晚了,阁下,”她大声说,“已经有人给我钱啦。他很想独自享用我。至少短期内是这样的。”

“什么?一个用情专一的妓女?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小姐。回家去吧,用威尼斯最好的香皂洗洗你的嘴巴。法国人也想要你,怎么办呢?”

“那法国人太下流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布西诺,快点下来。再不睡我要晕倒了。”

我从阿雷蒂诺的身体和脑袋旁边向门口走去。

“那个异教徒呢?哈哈!我知道了。你喜欢他,对吧?”

我正在下楼梯,没听到她有没有回答,我从临水的门走出去,走到码头上和她在一起。

“吃里扒外!”阿雷蒂诺的声音在我头上响起,“给我回来,你们两个。你们是没有教养的乡巴佬。看看你们周围。这座天堂里最伟大的城市正在醒过来,将全世界送到你的门口。我们可以去市场买面包,向那些船买鱼,然后再来大醉一场啊。”

“今晚不要啦,皮埃特罗,”我们走上船,她向他挥挥手,“去睡吧。等我们有了新房子我会来探望你的。”

“你最好要来!还有啊,把那些画带来给我看看,你这个下流的侏儒。”

水上的生意人这时都在看着我们。小姐走回船舱时,他们都在起哄。萨拉森人显然对此司空见惯,伸手把我拉上船,我爬到旁边的一条凳子上坐下。我向他表达谢意,将系在皮带上那个土耳其人的钱包晃得叮当响,让他知道他这个晚上也没有白过。船舱中,小姐的脑袋靠着凌乱的帷幕,合上了双眼。萨拉森人灵巧地将凤尾船划到水道中,穿过威尼斯早晨越来越响的喧闹和一派繁忙,将我们送回家。

[1]法语:别碰我。

[2]Pygmalion,希腊神话中的塞浦路斯国王,用象牙雕了一尊美女像之后,深深地爱上了它,并因此感动了爱神阿芙洛狄忒,后者赋予了象牙雕像的生命。

[3]The sin of Eve,指男女之间的性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