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 2)

烟花散尽 莎拉・杜楠特 13718 字 2024-02-18

“你要回去印刷作坊?”

“我,我不知道。”这时他站起来,转身便走,异常紧张,战战兢兢,眼睛四下扫视。外面,我们邻居的惨叫已经变成凄恻的呻吟,时断时续。“等这些事情结束,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吗?让我臭烘烘的身体离开这里,在别的地方另谋生计,为我自己好好过日子。”

但我们身边的好日子正在流逝。他再一次环顾房间。“你应该跟我走,布西诺。你懂心算,那些变戏法的手指用来排版会很灵活的。考虑一下。就算你能渡过这个难关,再漂亮的婊子也只能红几年。我觉得这对我们都合适。我有钱,凭你对偏僻道路的了解,我敢说今天晚上,你能找到一条路让我们安全地出去。”

屋里传来一阵声音。有人起来了,在走动。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阿斯卡尼约已经在房门口了。他又是浑身冒汗,呼吸粗重。我把他送到大门,因为从某种意义来说,他算是我的朋友,我告诉他一条密道,穿过圣灵堂大门,附近就是城墙。那里昨天还是城墙,但现在是个洞开的裂口。如果他能走到那边,也许还有机会。

外面,广场上漆黑一片,空荡荡的。“祝你好运。”我说。

他低头贴着墙面走,眼见他转过街角,我想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心下一阵难过。

我回到厨房,发现有件东西摆在地上,就在桌子下面。那件东西肯定是他站起来要走时从衣服里面掉下来的。我蹲下身,拿起一个布袋。袋里滑出一本小书,猩红色的,封着皮面:彼特拉克[6]的十四行诗。封皮很完美,装饰着黄金字母,书角包着白银,还有一个精美的锁头,锁上面有一排数字。这可是有学问的人收藏的东西,它会给任何出版商在一座新城市带来声望。我本想追上他,但外面的石板路传来了脚步声。结果,我刚把它藏进衣服,小姐就在门口出现了。

她裹着一件丝绸袍子,头发凌乱不堪,散披在身后,嘴角的皮肤被那个队长的胡茬扎得又红又肿。但她的眼睛足够明亮。她有些了不起的天分,其中之一就是喝酒时,装得跟身边的人喝得一样多,所以,等到他们的情欲早就被酒精消解之后,她的头脑依然清晰。

“我听到有声音,”她见到厨房一片狼藉,说,“谁来过了?”

“阿斯卡尼约。他从贾巴蒂斯塔的画室逃走。画家被抓走了,画也被毁啦。”

“啊?那马肯托尼约和他的印刷作坊呢?有他们的消息吗?”

我摇摇头。

“啊,我……”她到桌子旁边,坐在他的位子上,手掌朝下,按在桌面上。她的脑袋慢慢左右扭动,舒展脖子,似乎她刚睡了很久醒来。这个姿势我很熟悉,从前每当要接待重要客人或者夜色已深,她常常喜欢让我爬到凳子上,按摩她的肩膀。但今晚她不想。“阿德里亚娜在哪里?”

我指了指食品储藏室。“和双胞胎缩在里面。他们全都还是处子之身。但我不敢说还能保持多久。我们的队长怎么样?”

“睡一会醒一会,手舞足蹈的,好像还在打仗。”她停下不说。我没问。我从来不问。我觉得,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常常主动告诉我。“你应该看看他,布西诺——他真是一个西班牙人。太过关心自己的威望,紧张得变脆弱了。也许权力害了他。我想他当首领这么久了,如果有人来顶替他,他恐怕会很高兴。”她微微笑起来,但是笑容中没有情感。我在厨房听到的惨叫声,也肯定穿过卧房的百叶窗传到了她耳里。“污垢外表之下的他很年轻,我担心他保护不了我们多久。我们必须尽快和枢机主教取得联系。那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其他人可能是些说变就变的朋友,但如果他还活着……他在元老会很是支持查理八世的事业,这个君主的部队有足够的理由善待他——我敢肯定他能帮到我们。”

我们隔着桌子,彼此相望,不用说,我们两人都在衡量得失。

“既然这样,我现在就走,”我说,因为我们都知道没有别的人能去了。“如果我走快点,或许能在天亮前赶回来。”

她朝旁边看去,似乎仍没有拿定主意,然后她的手伸进衣服,再将拳头放在我前面的桌面上。她松开手,露出几颗红宝石和祖母绿——它们本来是镶嵌着的,她将其撬出来,使得它们边缘有点瑕疵。

“跑腿钱。拿去。这些珠宝是你的了。”

现在广场很安静,我们的邻居要么是死了,要么是嘴巴被塞得更加严实了。在我周围,罗马正处于烈火与黎明之间;部分城区像火热的煤炭,在黑暗中发出光芒;阵阵黑烟朝东而去,向着的却是一片灰白的天空,预示着又一个杀戮的好日子即将来临。我学阿斯卡尼约那样走动,紧贴地面和墙壁的边缘,然后冲进了宽敞的街道。我经过几具阴沟中的尸体,有一次,身后有个声音响起,但听不清来源,可能是有人做噩梦发出的喊叫。沿街往下走,阴暗中有个人影朝我滚过来,看他动作,似乎是被吓坏了,没有见到我。他擦身而过时,我见到他紧抓着衬衣,手中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可能是他自己的内脏。

枢机主教的公馆在帕勃里斯路,城里人喜欢聚集在那里,张大嘴巴围观盛大的宗教游行前往梵蒂冈,鼓掌致意。这里可都是高尚的街道,人们得衣冠齐整才能从中走过。但越是富裕,灾难越是深重,而尸体的臭味也越重。借着微明的晨光,能看见到处都是身体,有些体残肢缺,纹丝不动,有些抽搐扭曲,轻声呻吟。一小队人有条不紊地穿过这片劫后之地,像乌鸦啄食眼珠和肝脏般,搜索残余的钱物。他们太过专注于自己的事情,没有注意到我。要是罗马不是战场,还是原来的罗马,那我上街时得小心很多。虽然我身形像小孩,人们还是老远就能看到我摇摇晃晃走路的身影;而他们在见到我衣服的金边之前,会对我做出各种各样残酷的恶作剧,有时即使见到之后也是如此。但那天早晨,在战争的混乱中,我看上去只是个小个子,因而既不会让人觊觎,也不受别人的威胁。但我觉得这不足以解释为什么我没死。因为我沿途见到有很多小孩被串在刺刀上,或被劈成碎块。这也不是由于我的聪明才智,因为我跨过各色人等的遗体,从衣服——或者从遗留下的东西——判断,他们中有一些人的地位或财富,是我一辈子所不能企及的,可惜他们的天赋再也派不上用场了。

后来,当那些夜里惨叫的人幸存下来,说起他们的故事,说到敌人有一百种方法,能从遭到烧伤毒打的肉体中将黄金挤出来,人们就会明白那些在第一波攻击就遭到屠杀的人其实非常幸运。但当时感觉不是这样的。因为每当我遇到一个死人,总能看见另外一个快断气的,扶着墙壁,望着他自己被砍剩下的腿,或者试着将肠子塞回肚里。

然而,奇怪的是,这场面并不全然恐怖。或者,也许正是因为它这么奇怪,所以并不恐怖。在某些地方,场面看上去几乎有一种壮观的感觉。最邻近梵蒂冈的区域如今由德国人占领,那边的街道上充满了奇装异服。侵略军中很多人都穿上了受害者的衣服,他们还知道该向谁开仗真是奇迹。我见到一些矮小的人披着天鹅绒和毛皮,枪管高高举起,挂着珠宝链子。但真正壮观的是他们的老婆和小孩。雇佣兵的随军妇女很传奇,她们和雇佣兵一起生活,像发情的猫,绕着篝火转动。但这些女人不同。她们是路德教徒,是放荡的异教徒,既受战争驱动,也受上帝激励;她们的孩子是在路上受孕的,在路上吮吸奶水,和他们的父母一样,又瘦又结实,面容瘦削如同木刻画。在她们骨瘦如柴的身体上,缀了珍珠的礼服和天鹅绒裙子活像帐篷般垂下;镶嵌了珠宝的梳子挂在蓬松的头发上;昂贵的丝带飘在她们身后,被鲜血和污泥染成黑色的。这场景看上去就像一支鬼魂的部队载歌载舞,走出地狱。

对男人来说,教会的服饰最是宝贵。我见到不止一个“枢机主教”身穿火红长袍,高帽后倾,手持硕大酒瓶,坐在车上走街串巷——不过没人费劲去穿神父的教袍,因为即使是乱世,也依然有等级观念,而他们的冠冕不够堂皇。异教徒或许视装潢为魔鬼,但当见到真金白银的奢华以后,他们就会变得和魔鬼一样贪婪。那天早上,没有贵重的圣杯或者嵌有珠宝的圣体发光座被丢进污泥加以践踏。塞满阴沟的是碎裂的瓷器和木头,到处是圣母和耶稣塑像的碎片,数量之多,恐怕雕塑工行会花半个世纪也做不出来。也有残留下来的。圣徒安多尼的肋骨或者圣女加大利纳的手指无非是又一根发黄的骨头而已。那天早晨,街道上零星散落着圣徒残留的尸骨,而在前一天,朝圣者可能会跋涉五百英里,前来亲吻它们或祈求赐福。如果说他们在阴沟中上演了什么奇迹,我可没听说过,但随后不久,教会将会用奇迹这个词,来形容它们的归复神位;而那些圣坛重新开放的速度将会比得上所有的商店,速度之快,我敢说,等到又一波愚昧的信徒掏出他们的钱币以求觐见时,他们看到的可能是鱼贩子的大腿骨,或者妓女的指骨。

我们的枢机主教住的,是罗马屈指可数的豪宅。此前好几年,小姐一直是他的心头爱;他对她情深不渝,可以跟新婚丈夫对妻子的感情相提并论。他很聪明,位尊望崇,是教皇的心腹亲信,他既是教会的长老,却也是个政客,取得教会长老的地位之后,他便左右逢源,支持教皇争权夺利,可同时也替罗马帝国的君主说项。他的公正无私众所周知,按理说,这应该能救他一命。按理说……

他的寓所门口有两个持枪的人。我蹦蹦跳跳,向上朝他们走去,咧嘴而笑,欢快地摆动脚步,活像脑袋和身体一样坏掉了。其中一个盯着我,拿刺刀捅我。我发出一声似乎总是能取悦手持武器的人的惊叫,然后张大嘴巴,伸进两根手指,掏出一颗发光的小红宝石,让它躺在我的手掌上。然后我问能否求见枢机主教。先是用蹩脚的德语,接着用西班牙语。有一个连珠炮般吐出几句话,然后突然抓住我,逼我再次张开嘴巴,但他看到我嘴里的东西,赶紧把我放开。我重复了一次那个动作,随后另外一颗珠宝摆在第一颗旁边。我又问了一次。他们每人拿了一颗,让我进去。

从大门的门厅,我能看到里面深深的庭院。主教阁下的一大堆财物已经叠好,随时可以走了,不过看上去不是每一件都很值钱。他,小姐的主教,是个有文化的人,收藏有很多珍贵的工艺品,那些东西的价值在于年份,比同等重量的任何贵金属还值钱。我走进去,听到上方传来一声叫喊,但见一尊肌肉饱满的大力神石像自栏杆摔出,撞到下面的石板,头部和左臂立即断开。走廊里,有个衣着肮脏的人脸侧对着我,正在用力擦着地板。他往后坐倒,眼光看着那离身的脑袋。一个哨兵走过去,踢了他一脚,那人侧身倒下。这对主教阁下的忠诚来说也太过了:如果来的是这么一支久未收到酬劳的军队,劫掠的东西是朋友的还是敌人的,显然没有区别。

我看到他站起来,转向我。看他走路的样子,他的双腿好像跟我的一样残疾,但当时,像他那样身份高贵的人,跪地那么久还真是从没经历过。他立刻认出我来,脸上闪过一丝希望——是什么呢?希望我带来一群伟大的罗马士兵,传说中存在于他所沉迷的古代的那些士兵吗?但那希望很快消失了。在罗马寻欢作乐的人中,他属于较为渊博的,外表向来也相当威严。可现在变了。他脑壳上稀疏的头发像干涸土地上的杂草堆,皮肤近乎黄色;他的健康、财富和世俗的至交统统都溜走了。看来向他求助没什么意义。他可能不久于人世了。但虽说他的世界已然崩坏,他的思维仍旧敏捷。

“你家小姐应该知道,再没有谁能提供保护和荫庇了,”他焦急地说,“连教皇本人也被围困。圣彼得宫变成了帝国骑兵的马厩;波旁大公死了,再也没有将领能阻止这场屠杀。唯一的希望是这些部队会自相残杀,等到他们混战一团,我们也许能逃得生命。跟她说,她最好假装虔诚不二,或者另找一个将会更加欣赏她的美貌和聪慧的城市。这个罗马……我们的罗马……已经永远消失了。”他神经兮兮地回头,望着他那分崩离析的生活。“跟她说,在我梦里,她还是抹大拉的玛丽亚,为她自己和我,请求上帝的原谅。”

虽然我已经尽量走得快一些,回家的路仍花费了更长时间。兴许是因为我的绝望,因为没有保护我们的士兵,我们面临的,是任人宰割的前景。世界正在崩塌,但朝霞璀璨,洗劫又是如火如荼。我穿过一些街路,在那些地方,主教的预言正在变成现实,两队士兵正在对垒,准备厮杀。我迅速走动,从隐秘的巷道钻进钻出,累得双腿发麻,我只得停下来,等感觉恢复。在他家和我们家之间,一大群路德教徒紧随西班牙士兵的脚步,因为剩下的东西没有多少值得抢的,他们变得越来越暴戾。为了避开他们,我绕了弯路,朝东走去,路过的地方离马肯托尼约的印刷厂和作坊很近,近得足以看清那个街区的侵略者是不是还在,住在那里的人是被绑架了还是被杀了。等我来到我们自己的街区,太阳已经高高在上,它的炎热让杀气更加蒸腾。入侵我们家的人已经变成保护我们家的人了,西班牙和德国士兵彼此嚎叫扭打。这次我竭尽全力飞奔,所以,当我来到我们的广场,由于麻木的大腿,也由于愈来愈强烈的恐惧感,我浑身颤抖。我们门前的卫兵已经不见了,院子的门户敞开,任何有武器的人都可以进去。

院子里,猪群被赶到墙边;有一群人,包括厨子,在粪便和石 板中挖掘那些箱子。在追逐宝物的狂热中,没人注意到一个侏儒弯腰曲背走进里面。

厨房没有人。我在餐厅找到吉亚科莫和萨卡诺,两人倚墙而坐,到处是碎玻璃和碎陶片。我走上前,吉亚科莫抬起头,但萨卡诺的脑袋依然低垂在身前,他的左胸之下有个伤口,颜色比他穿着的红色天鹅绒外衣要深,但很整洁,所以伤口看上去似乎不严重,也不深,不至于要了他的命。我在吉亚科莫前面站直了,这样就能正视他的眼睛,我问他怎么回事。他看着我,张开嘴巴,但只有一丝鲜血慢慢淌出来。阿德里亚娜则不见踪影。

我朝楼梯走去。楼梯的最下一级趴着一个人,正在颤抖。他又脏又臭,我认出来是我们家的马童。他脸上有一道刀口,似乎吓得灵魂出窍,但他的四肢还是完整的,手指僵硬地拨弄着一颗污秽的珍珠。显然,他诱惑自己相信,通过出卖他的女主人和她的财富,他就能够得到那条项链剩下的珍珠。

“她在哪里?”

他耸耸肩膀。

我朝他脸上吐口水,像狗一样爬着走上楼梯,因为每当我累了,这样就能走得更快一些。

和很多人相比,我依然会说我们受到上帝保佑。要是这座城市能逃过劫难,很多家庭将举办盛大的庆祝宴会,我们家必定也在其中。主要是因为菲娅梅塔·比安基尼就要庆祝她的二十一岁生日了。这时她正是花样年华。自她还是处女,被母亲带来罗马之后,六年来,她陪同城里很多有钱和有文化的人睡过。她从他们身上学到的东西,现在肯定对她有所帮助。原因在于,虽然良家妇女是其丈夫的财产,并且必须从一而终,而公娼则属于所有人,归所有人使用,但小姐一直很幸运,能够选择追求她的人,从而保留了对性事的激情。这和她的聪慧、技巧、人见犹怜的美貌结合在一起,让她在多数妇女拒斥的肉欲方面很有自信。所以,现在就算时运不济,她的职业天赋也肯定能帮她逃过劫难。我快爬上楼的时候就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我在门后听到呢喃的声音,很像是圣歌的韵律。我转动把手,原以为门上了锁,可它打开了。

小姐穿着贴身内衣,跪在床前,她的头趴着,被遮住了,我看不见她的脸。她前面是一本《圣经》,书页残破,血迹斑斑。她身旁站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那女人的脸像猪皮,嘴里念念有词,后面还有另外一个女人,个子大得多,握着一把厨子用的剪刀。路德教的悍妇——她们就这样带着刀和上帝的言语来到家里。我走进去,她们转过身来,就在我们都吓了一跳的刹那间,我见到地板上散落着许多金色的头发。

拿着剪刀的胖女人朝我走过来,发出叫喊。我把门甩上,滑过她的身旁。小姐发出一声叫喊,她头上的披巾掉了下来。我见到她脸上淌着鲜血,头颅像玉米地收割过后的残株,一些被火烧到发根的地方有黑色的伤疤。她的秀发,那象征美丽与财富的河流,全都消失了。

“啊,别这样。求求你。别伤害他。”她叫着说,双臂像发疯的女人般在身边挥舞。“这是布西诺,就是我说过那个——体贴的、可怜的布西诺,他的外表很丑陋,但他的内心一直很纯洁,仁慈的上帝也会怜悯他的。”

那女人犹疑了一会,盯着我。我对她龇牙咧嘴,迅速咕哝了几句话,她退了一步,被我的怪状吓呆了。

“啊,布西诺,来和我们一起跪下,听听我要说的话。”小姐的手向我伸来,这时她的声音变了,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话,好像跟她交谈的是个白痴。“我一直被巴比伦的婊子迷了心窍,但这几位好心的女士让我见到了真正的基督之道。我们的财富,我们的衣服,我们隐藏起来的宝物,全都献给了上帝。我的灵魂也是。上帝慈悲至极,让我脱离那种邪恶的职业,获得新生。为了告别过去,我将会吞下我的虚荣,吞下所有的珠宝,直到最后一颗。你也来这么做,然后,我们一起来祈祷,再然后,有了基督的宽容,我们就可以开始新的旅程,过上更好的生活。”

我的手先是紧紧抓住身上的无袖外衣,接着掩住嘴巴,拼命弄出口水,屈膝跪下,吞下剩余的红宝石和绿宝石,一边呛喉,一边重复耶和华的名字,感谢他拯救了我们。

当天夜里,夜阑更深的时候,我们的客人——新教的教徒——垫着厚厚的舒适鹅绒褥子呼呼入睡;我们——假装虔诚的、该死的教徒——则被安置在猪群空出的畜栏中,从那里悄悄溜了出来。我们匍匐在石板路上,悄无声息地穿过已成废墟的罗马城,最终来到圣灵堂那堵裂开的墙壁。第一波猛烈的进攻在那边的石墙上留下很多洞口,在黑暗中,治保人员不可能每个都顾及得到。

从他们涌进来的地方,我们,一个侏儒和一个头发被毁的妓女,垂头丧气地爬了出去。我们彻夜赶路,等到黑暗消退,晨光初现,我们发现自己融进了一群慢慢前进的难民之中,有些人已经身无长物,有些人则背着劫后遗存的一点家当。但他们的运气很快用完,因为天刚亮,凶残的兵痞就来了:这些落伍的士兵没有进城,而是就地打劫分赃。要是小姐被强奸之后秀发和容貌依旧,我敢说她很快便会发现自己又是仰面躺着,而在她身旁的我,不用说,会被用来练习刺刀刀法。但实际情况是,她沾满血污的脑袋和猪栏的臭味将他们挡在安全的距离之外。反正除了一小本彼特拉克的书,我们也没有值得别人觊觎的东西。我们就像虔诚的基督教徒,体内藏着宝贵的东西。

我们尽可能不进食(不吃东西的人,也没什么好拉的——这就是我在那些值得纪念的日子里的全部经验教训),然后,到了第三晚,我们再也忍不住了,离开道路,走进一片树林,找到一条小河,在河边蹲下,直到我们的肠子松动——这虽然不足以让我们再度富裕,但至少也不至于一贫如洗。和失去的相比,这点财富实在是微不足道,但我们毕竟还活着,彼此宽慰,为它感到振奋。当晚,我们享用了野果和泉水——取自我们便溺地方的上游——数着我们的宝贝,总共有十二颗圆润的珍珠、五颗祖母绿、六颗红宝石,最大的一颗,小姐得涂上搽脸用的油膏才能将其吞下食道。天哪,在那些悍妇敲门的时候将自己的未来咽下去,这会是什么感觉呢?那是值得自豪的行为,我这么对她说。树林里的声音对城里人来说很陌生,我们只好在黑暗中相互依靠,尽量将其往好处想。

“确实是。这一行动比你吞下那些廉价的红宝石更加勇敢。还有,”——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她就阻止了我——“我可不想听到什么布西诺式的笑话,取笑我做这些事情有多么熟练。”

虽然这并不那么好笑,但我累得筋疲力尽,也厌倦了掩饰内心的恐惧,所以一笑起来就无法停下。而我一发笑,笑声马上像跳蚤一样跳到她身上,于是,我们尽管不断要对方安静下来,很快还是笑得捧着肚子,无法自制,仿佛我们用欢乐就能嘲弄命运,就能保证我们活下去。

笑声结束之后,我们因为竭力逃得生命而浑身虚乏,背靠树木,凝望夜空。

“喂,”她终究开口了,“现在怎么办,布西诺?”

现在怎么办?“嗯,你暂时可以当一个特别吓人的修女,”我说,“不过,他们要是看到你把头剃得这么难看,或许会觉得你热切得有点疯了呢。”但尽管我们刚刚才大笑一场,这可不是能开玩笑的事情,我感觉到她一阵战栗。阴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可是她眼里的恐惧清晰可辨,额头上的血迹在白色肌肤的衬托下也很醒目。“或者我们可以等待时来运转,舔舔我们的伤口,等你痊愈之后,再重操旧业。这座城市不会永远被占领,而且永远会有高尚的男人想要你能提供的东西。”

“不回罗马了。”她说。她声音尖锐,既愤怒又害怕。“我不会回那里去了。永远不。怎么样都不。”

我仔细一想,这也好,因为多数男人,特别是曾经沧海的男人,喜欢的是稚嫩得像羊羔的女人,而等到罗马值得我们回去,我们的年纪可能已经大得回去也混不开了。那么就不回罗马。

我耸耸肩,装作欢快地问:“那么去哪里?”

当然,我们两人都知道答案。这片土地到处都是烽火连天,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去。那是一个富裕而时局稳定的城市,当权的人有钱,也有信用,雇佣了军队之后能支付酬劳。那是一个独立的国家,既有欣赏美丽的眼睛,也有从事贸易的天赋,聪明的流亡者只要有足够的想象力,就能发财致富。有些人认为它是人世间最了不起的地方,最为繁荣,最为政通人和。可是,因为那些离奇古怪的传说,我从来没想过要去那儿。

但我没得选择。过去这些日子里,她所冒的险、所失去的东西比我要多,而且,如果她需要回家,那么她想回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没事的,布西诺,”她低声说,“我知道你害怕,但如果我们能去到那里,我相信能够从头再来。我们以后就是合伙人啦,你和我,我们分担所有东西,花费和收益,彼此照顾。我敢说,只要我们在一起,就能够实现。”

我盯着她。我浑身骨头因为逃跑而疼痛。我的肚子饿得干瘪。我想再次睡在床上;我想吃猪肉,而不是闻猪的味道;我想再次跟那些既聪明又残忍的人、那些不仅仅依靠赃物致富的人在一起。但最重要的是,我再也不想孤独地活在这个世界。因为,自从我们彼此遇到之后,这个世界变得温暖多了。

“好吧,”我说,“只要别弄湿我的脚就好。”

她微笑起来,伸手盖住我的手。“别担心,我不会让海水吞掉你的。”

夜里,他们自大陆划船而至。

在梅斯特的码头上,那个矮小而畸形的家伙开始讨价还价。从他们的衣着和干瘪的行囊看来,这一对肯定是远道来客。他说话带有很重的罗马口音,坚持要在夜里渡海,以便避开检疫的巡逻队,这让划船的人有理由要他们三倍渡钱。

这时那个女的插话了。她又高又瘦,裹得像个回教徒,人们看不到她的脸,但她说得一口纯正的本地方言,精明地讨价还价,划船的人完全被说服了,同意把他们准确地送到城里某处人家之后才收钱。

阴云压顶,黑色的海水澎湃不休。他们刚离开陆地,几乎立即就被黑暗包围,唯一的声音来自扑打木舟的海浪。所以有那么一会,他们感觉自己像是朝外海而去,而人们敬畏地谈到的这个水城并不存在,只是需要奇迹的人们幻想出来的地方。但就在夜色最深的地方,前方的地平线传来点点闪烁的微明,宛如水面上美人鱼的头发在月光照耀下反射的光芒。船夫平稳而有力地划桨,微明渐变渐亮,越来越大,随后,第一批房子终于露了出来,在水面上荡漾,形状像极了惨白的墓碑。一条通道进入视线,他们沿彩色的木头指示牌,自外海进去,像是进入了一条入口宽敞的运河,两边耸立着简陋的房屋和仓库,它们的码头摆满了石块和成堆的木材,厚重的平底船沿各处碇泊柱排开。这条运河逶迤几百码,然后融入了一道更为宽广的水域。

船夫让小船向左拐,这时景观开始变化。他们经过一些住宅和一座教堂,教堂正面是砖头所建,森严地向天空伸展而去,前面的院子则平坦而空旷。随后,明月半弯,自云层悄悄溜出,两边出现了一些更大的房子,嵌有图案和镀金的墙面似乎直接从水中耸立而起。那个女人渡过外海时泰然自若,仿佛那是她每天必经的旅途,这时则呆呆坐着。那畸形的人刚好相反,紧紧抓住船的一边,矮小的身体紧张得和动物一样,硕大的脑袋左右摇晃,对所看到的景象既害怕,又不想错过。船夫早就看惯了其他人的惊奇,放慢了速度,希望这景观能让他多赚点小费。这里的水道又宽又暗,像一座非常庞大的华厦里面一条很宽的走廊。虽说夜色已深,依然有几艘小船,它们看上去很奇怪,狭长而灵巧,中央有很小的船舱,船尾则站着一些孤独的人,划着长长的船桨,轻便自如地穿过黑暗的水面。

苍白的银光之下,两边的屋宇变得更加宏伟,活像魔鬼的宫殿,楼高三层或四层,入口低矮,将它们和起伏的大海隔开的,只有数阶石梯。有些房子大门敞开,露出宽敞的内厅,外面则系着细长的小舟,间或点着灯火,照得银色的船头闪闪发光。此刻,那个女人又振奋起来了,眼睛望着上方的楼层,只见成排的尖顶窗户之下,装饰着花纹的石块在月光中显得像绣了蕾丝的织物。多数窗户黯淡无光,因为此时正是夜最深的光景,但少数还有从屋顶垂下的细长烛架在闪烁,摇曳的蜡烛让人见到里面非同寻常的豪富,点亮了巨大的、会产生回声的房间,人们可以看到人影晃动的轮廓,还能听见海水起伏发出的有节奏的声音。

大约每隔五十码或者一百码,屋子间便会有一道缝隙,石头让路给其他水道,这些水道窄得像指缝,黑得像地狱,纷纷流进这条主要的水路。他们穿行了大概二十分钟,那个女人向船夫示意,后者摆桨,将小船划进这些水道中的一条。周围再度暗下来,两边的房子像壁立千仞的峡谷,挡住了月光。他们前进的速度变慢了。上方不远处有一条石板小径,沿着水路伸延而去。此处空气更加闷湿,石头上还残留着白天的余热,也传来了一些气味:腐烂的味道,强烈的尿味,穷人的各种臭味。甚至声音也变了,海水的泼溅声更加空洞,在狭窄的墙与墙之间激荡,简直让人难以忍受。他们经过一些低得伸手便能摸到底部的桥梁。船夫只得更加使劲地划船,猫一样的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这些小巷似的水道交接的角度不尽相同,在有些地方,弯道太急,他只得让船停下才能转弯,而他这么做的时候,会高声叫喊,如果前方有人迎头而来,便可避开。有时是别人先在黑暗中喊起来,那声音在黑夜中回荡着渐渐消逝。这里的水上规矩似乎是先出声的人可以先走,而另外那艘船得等着。有些船只在甲板上放了装着蜡烛的玻璃瓶,所以当他们在黑暗中出现时,像是跳舞的萤火虫;但也有些瞎灯暗火,它们经过的唯一痕迹就是水面变黑了。

他们慢慢划过这座迷宫,随后来到一条较为宽广的水道,两边的房子再次豪华起来。前方,一艘狭长的黑色船只朝他们滑来,这次船上悬挂着的是一盏红灯笼,那女人立即精神振奋,走到船尾,以便看得更清楚些。前方那艘船的船尾那人似乎隐身在黑暗中,他的皮肤和衣服都是夜的颜色,但船舱的色彩鲜艳得多,挂有金色的帷幕和流苏。两艘船只越驶越近,能瞥见一个衣着华美的女人,胸部高耸,脖子白得如月光一般,她旁边是个男子的身影,他的手抚弄着她的头发。正当两艘船擦身而过时,一只戴着指环的手伸出来,拉上帷幕,把里面遮住了。在静止的夜间空气中,这动作发出一阵薰衣草和麝香的气味,飘过水面。小船仍在前进,那女人闭上眼睛,头微微翘起,像一个猎人般嗅着那股味道,两艘船彼此经过很久之后,她依然保持了那个姿势,忘我地深深呼吸着。船的另一端,那侏儒密切关注着她。

船夫的声音划破了寂静。“还有多远?”他抱怨说,一想到回去的路,他的手臂就发痛。“你说过就在卡纳雷桥的。”

“我们就快到了,”她说。然后,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很长一段时间了。”随后不久,她让他进入一条较小的水道。水路进去,尽头处的一边是一座三层高的房子,就在他们面前高高耸立,附近有一座破旧的木桥。“这里,这里。我们到地方了,”这时她的声音很兴奋,“你可以让船停靠那些台阶。系船的柱子在左边。”

他走上去,把船系稳。这座房子看上去阴森森的,灰泥剥落,残破的百叶窗紧闭。来的途中潮水一直上涨,海水扑打着最上面的台阶。他将他们的行李丢在潮湿的石头上,粗鲁地要走了船钱,虽然那个侏儒试图劝他留下,等门开了再走,但他置若罔闻,待得他们开始敲门时,他已经消失在一片漆黑中。

他们的拳头敲击木板的声音在周围的空气中回响。“开门,”她说,“我是菲娅梅塔,我回家啦。开门,妈妈。”

他们等着。她又叫起来。这次楼亮起一盏灯光,窗口露出一张脸。

“梅拉格莎?”

一个女人的声音咕哝着回应。

“开门。是我啊。”上面那人似乎犹疑不决,然后关上百叶窗;他们听到有人走下楼的声音。最后,那扇巨大的木板门打开了,露出一个年老的女人。她身形粗壮,因费力而气喘吁吁,手中拿着一支黯淡的蜡烛。

“梅拉格莎!”那女人克制了许久,终于兴奋起来。“是我,菲娅梅塔。”

“菲……菲娅梅塔。圣母在上!我没认出你来。你怎么了?我以为……嗯……我们听说罗马……大家都在谈论那边……我以为你死了。”

“你看我们的样子,生不如死呢。天哪,快帮我们进去。”

那女人挪了挪身体,但让出的空间不够人走进去。

“我妈妈呢?她在睡觉吗?”

梅拉格莎发出一声低吟,仿佛有人打了她一下。“你妈妈……我……上帝保佑,我以为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妈妈……死了。”

“什么?什么时候?怎么死的?我怎么会知道?”

“半年前。我们……我送信给你了。在罗马。”

黑暗中看不到这两个女人的眼睛。

“送信。信里说什么了?”

回答几乎又是一声咕哝而已。“就说……嗯,就说她已经走了。”

她们沉默了好一会。年轻的女人眼睛朝下看,刹那间她似乎犹疑起来,似乎不知道心里是何滋味。侏儒走近她,眼睛看着她的脸。她吸了一口气。“要是这样的话,梅拉格莎,你现在住的恐怕是我的房子。”

“不……我是说……”年老的女人结结巴巴地说,“你妈妈……她突然生病了,临死的时候,她说为了报答我替她做的一切,让我留下。”

“啊,见鬼。”她的话说得更加流畅了,像猫毛一样滑不留手。“你练了这么多年,说谎还是糟糕得像个老娼婆。这座房子的租金都是我的血汗钱支付的,我们来就是要当它的主人。布西诺,把我们的行李拿进去。我们的房间在二楼,就在大门上面……”

“不,”那女人庞大的身体挡住了去路,“你不能留下。我……我有一些租客。我……需要钱来维持这个地方。”

“那么他们可以睡在地板上,天亮了就必须走。布西诺。”

侏儒迅速地钻过那个老女人的双腿,碰到了她,把她吓得尖叫,嘴里蹦出一个单词。

“你叫他什么?水老鼠?你应该当心点,梅拉格莎。我站在这里,看到这座房子里面唯一的害虫就是你。”

他们沉默不语。没有人动。然后,老女人突然转过身,咒骂着站到一旁,让他们进去。

就这样,年轻女人和侏儒走进了黑暗中,在他们身后,海水贪婪地舔着台阶。

[1]拉丁文,意为“上帝与你同在”。

[2]Pope Clement VII,即儒略·梅第奇(Giulio de' Medici,1478-1534),1523年当选为教皇。

[3]西班牙文,意思是“这是大户人家……我们来这里”。

[4]Murano,意大利地名,出产高档玻璃制品。

[5]见《圣经· 创世记》。

[6]Francesco Petrarch(1304—1374),意大利诗人,在西方被当成人文主义之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