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1527年
神圣罗马帝国的军队在永恒的上帝之城城墙上撞开大洞,半是饥饿、半已疯狂的士兵潮水般涌进,急欲洗劫和报复;当这件荒谬绝伦的事情发生时,我家小姐菲娅梅塔·比安基尼正在修眉毛,给嘴唇咬上颜色。
那些年,意大利是欧洲半数野心勃勃的国家群雄逐鹿之地。战难如同秋收,年年都有;冬天缔结的盟约,开春便告破裂;有很多地方,当地女人隔年便会生下又一批侵略者的后代。托上帝的庇护,我们在伟大而光荣的罗马城过着愉快的生活,但时局动荡,乃至最圣洁的神父也会结成肮脏的联盟;而有着梅第奇血统的教皇总是热衷权术多过宗教事务。
这次恐怖袭击之前几天,罗马依然无法相信灭亡迫在眉睫。流言像恶臭一样传遍街巷。坚守这座城市堡垒的,是一支强大的西班牙军队,他们的凶残在新世界的野蛮人身上初露锋芒;德国路德教徒的部队一路南下,强奸修女,吮吸她们的乳汁,但也在他们手下吃了败仗。然而,当贵族伦佐·切里领着罗马城的防卫军,走遍全城,征集志愿者参与防御时,同样是这些嗜血的勇士,却变成了一些半死的家伙,跪地前行,屁眼贴近地面,将他们沿途吃下的腐烂食物和劣质红酒都排泄出来。这些士兵连举起枪支的力量都没有了,没有大炮助阵,更没有足够强壮的罗马人参加战斗,但即使如此,敌人也是非常值得同情,因为他们若试图架梯往上爬,将可能会被我们的尿液和谩骂淹死。谈论战役总比亲自拼杀要来得快乐,再说,想到撒尿和虚张声势便能击退敌人,少数身无长物的浑水摸鱼之辈就兴奋不已,其中包括我们的马童,他隔天下午就离开了。
两天之后,敌人兵临城下,小姐派我去把他找回来。
在夜晚的街道上,我们这座声名狼藉的喧嚣城市像蛤蜊一样紧闭起来。那些足够有钱的人已经雇佣了私人卫队,其他人则只能锁上房门和破烂的窗户聊以自慰。别看我走路摇摇晃晃,步伐又小,我的方向感总是像回家的鸽子般准确,因为我早就记住了罗马城的大街小巷。小姐曾经接待过一位客人,他是商船船长,他误认为我的畸形是禀赋特异的标志,许下承诺,说如果我能带他漂洋过海,找到印度群岛,就给我一笔财富。但我自幼重复做着一个噩梦,梦中有只巨鸟把我抓起,丢进茫茫大海;因为这个,还有其他原因,对于水我向来敬而远之。
城墙举目可见,但我看不到岗哨,也没见到哨兵。以前,我们从来不需要这些东西,我们荒废的堡垒像足了古董,倒不像防御工事。我手脚并用,爬上一座边塔,双腿被很高的台阶累得直发抖,站了片刻才喘过气来。战壕的石头通道那边,有两个人靠着墙壁打盹。在我之上,在他们上方,我能听到一阵低沉的呻吟,如同人群在教堂念经的低语。我害怕被人发现,但在那一刻很想看个究竟,于是费尽力气,爬上那些凹凸断裂的石块,站到了最上方。
放眼望去,但见身下一片漆黑,几百点烛火闪烁跳动。那低沉的呻吟如同卷过深夜的微风,却原来是士兵的祈祷和梦呓。此情此景,让我难以相信自己居然也曾吹嘘过这支部队战无不胜。当特洛伊人俯视城墙之下,看到希腊人在面前安营扎寨,月色之下,光亮的盾牌闪烁出仇恨的光芒时,他们心中有何感受,我现在全都明白了。我爬回战壕,心中惶恐不安,匆忙之间踢醒了那两名哨兵。近处看,他们的头盔原来是蒙头斗篷,看得出是两个修道士,年纪很小,小得刚好勉强能自行系上缨绶吧,脸色苍白,病恹恹的。我站直身子,朝当头那人走过去,将我的脸凑到他面前。他睁开眼,大叫起来,以为敌人派了一个笨头笨脑的无常,笑嘻嘻地来提前索走他的小命。他的惊慌吓醒了同伴。我把手指伸进嘴里,再度怪笑。这次他们两人都尖声惊叫。吓坏修道士让我很高兴,但这个时候,我宁愿他们有勇气跟我对抗。换成一个饥饿的路德教徒,可能会用刺刀将他们劈成两半,而他们恐怕连Dominus vobiscum[1]也来不及喊出口。他们张皇失措地扑向对方,在我的逼问下,挥手让我走向圣灵堂的门口,他们说那里防守的力量最强。我这一辈子做过最聪明的事情就是填饱肚子,但连我也知道,圣灵堂那边,枢机主教阿梅利尼的葡萄园连着战壕,还有个农庄依城墙的石壁而建,正好是全城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我见到我们的军队了,三五成群,散布在那座房子周围。几个滥竽充数的哨兵想拦住我,但我告诉他们,我是来参加战斗的;他们哈哈大笑,放我过去,其中有一个还想一脚把我踢进去,但我早就溜得远远的了。营地中的士兵有一半吓傻了,剩下的一半则喝傻了。我确实没找到我家的马童,但有个想法却更加坚定了——只要这里出现裂口,罗马将会像偷汉的女人向英俊的邻居张开大腿那样,所有的防守形同虚设。
回家之后,我发现小姐在卧室中醒着,便跟她说了我所有的遭遇。她一如既往,依然仔细倾听。我们交谈了片刻,然后,随着夜色渐深,陷入了沉默。我们思绪飘荡,眼下的生活充满了财富和安全带来的温暖,但即将来临的恐怖,却并非我们所能想象得到。
攻城在天刚亮就开始了,当时我们已经忙碌起来。我在黎明之前唤醒了佣人。小姐吩咐他们在贵宾厅摆好大桌子,命令厨师宰杀最肥的猪,着手准备一顿通常用以招待枢机主教和钱庄老板的盛宴。虽然也有人表示不满,但当时,由于她的威严——或者是他们的绝望——似乎任何计划都令人宽慰,哪怕它显得毫无意义。
这座房子已经移除较为奢华的物品:巨大的玛瑙花瓶、银托盘、珐琅盘子、镀金的穆拉纳水晶酒杯,还有最好的亚麻布料,这些都在三四天前被藏起来了,先是包上绣花的真丝壁挂,然后是厚厚的弗兰德斯挂毯,再收进两个箱子。较小的箱子纹饰华美,做工精细,只得再蒙上粗麻布,以免潮蚀。厨师、马童和双胞胎一起出动,才将两个箱子搬到院子里,那里已经掘出一个大洞,就在石板之下,紧挨着仆人共用的厕所。我们将其埋好,再覆盖上刚便溺出来的屎尿(恐惧是最佳的通便药),牵来前几天花高价买来的五头猪,它们在地上翻滚打闹,高兴地发出只有猪在屎里才会有的哼哼声。
贵重的东西都已藏好,小姐取出她的珍稀项链——这条项链,她曾经戴着参加斯特罗齐家的宴会;我记得宴会上有很多骷髅,蜡烛安插在肋骨上,点亮了各个房间;后来还有人咒骂说他家的葡萄酒像鲜血一样又红又浓——给仆人每人两颗圆润的珍珠。剩下的,她告诉他们,如果糟糕的时局过去,箱子安然无损的话,就分发给他们。每当时局动荡,忠心就是越来越昂贵的商品,身为让人既爱又怕的东家,菲娅梅塔·比安基尼就这样巧妙地使得每个人觉得如果背叛了她,也等于背叛了自己。至于她把其他珠宝藏在何处,嗯,她可没有透露。
完成这些安排之后,剩下的只是殷实人家的境况,有着一些零碎的装饰品,两架琴,卧室中的一幅虔诚圣母画像,客厅中的一扇木屏风,上面是几个体态丰满的少女。这些装饰配得上她那容易招人怀疑的职业,却没有众多邻居宅邸发出的铜臭味。真的,几个小时后,随着一阵响亮的呼喊声,各处教堂的钟开始鸣叫,一声紧过一声,告诉我们城市的防线已经溃决,其时我们家仅有的气味来自一头猪,它在文火上烤着,汁水慢慢渗了出来。
幸存者讲到这个故事总是带着敬畏,说起城墙的第一道裂口;说起那天,战斗逐渐激烈起来,一阵雾从敌军阵线后方的沼泽升起,浓密如同菜汤,阴沉沉的,笼罩了下方大多数进犯的士兵,致使我军的防御力量无法准确地朝他们开火,而后他们像一支幽灵之师,从雾中呼啸而出,来到我们上方。接下来,尽管我军奋勇搏杀,敌军却势不可挡。减少我军耻辱的是,我们确实干掉了敌军的大人物;当时一支火绳枪射出子弹,在他们的伟大领袖,波旁的查理胸膛轰出圣杯那么大的伤口。后来,金匠本韦努托·切利尼逢人便吹嘘他枪法神准。不过切利尼当时什么都瞎吹一通。要听他说——他总是说个不停,从达官贵人的宅邸到贫民窟的酒馆都能听到他的自吹自擂——人们可能会认为他独力担起保卫罗马城的重任。其实我们该责备的正是他,因为敌军失去了领袖,无人能约束他们的疯狂。他们像大群蟑螂,自第一道裂口席卷进城。我们要是听从防卫军首领切里的建议,拆毁横跨台伯河的桥梁,或许能在特拉斯维莱区困住敌军,争取时间重新组织战斗力量。但罗马存了侥幸的念头,西克斯图桥早早被攻占之后,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敌军了。
就这样,在我们的救世主诞生之后,1527年的5月6日,罗马的第二次浩劫开始了。
人质交不起赎金就干掉,宝贝无法带走就毁坏。如今大家常说德国路德教派的步兵最为凶残。神圣罗马帝国的君主查理五世虽然曾经宣誓当上帝的守护者,却用异教徒的刀剑来穷兵黩武和恐吓敌人。对他们来说,罗马赃物遍地,恰是反基督者的家园;查理五世忘了付酬,正中这些雇佣军下怀,他们烧杀掳掠,疯狂如同对路德教的狂热。每座教堂都是污秽的粪坑,每座修女院都是基督的妓女聚集之地,每个被刺刀干掉的孤儿(他们的身体太小了,不值得浪费子弹)都是从邪魔歪道掌控中得到解放的灵魂。不过,尽管所有这些都是真的,我还是要补充,就我听到的,混杂在惊叫中的咒骂声,西班牙语的和德语的一样多;我还敢担保,当马车和骡子满载金盘和挂毯,终于驶出罗马,前往西班牙的和前往德国的也是一样多。
如果他们在首轮进攻的时候快点行军,少点偷东西,或许能够虏获最大的战利品——教皇本人。但等他们来到梵蒂冈宫殿,教皇克莱门特七世[2]早就提起教袍的下摆,带上十来个仓促间收拾的袋子,装满珠宝和圣物,像被魔鬼追赶般逃往圣安吉罗城堡;眼见追兵将至,吊桥在他身后升起,铁链上却仍挂着十几个神父和官宦,城堡上的人只得将他们甩脱,看着他们摔进下面的护城河。
死亡如此接近,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陷入了恐慌,担忧起自身的灵魂来。有些神职人员明白他们自己的末日迫在眉睫,于是免费听取忏悔和赦免罪行;但也有些神父趁机敲诈,靠出卖宽恕发了小小的横财。也许上帝把他们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因而恰如其分的天谴降落在他们身上:当路德教徒找上门来时,他们像老鼠一样,堵在各处教堂最阴暗的角落,紧紧地攫住鼓起的教袍,先是吐出他们的财宝,然后连内脏都被翻了出来。
远处战斗的喧哗越来越响,我们在家中忙于擦亮餐具,拭净那些次等的玻璃杯。小姐在卧房中,依然聚精会神地打扮自己,完成了最后的妆饰,走下楼去。这时,从她卧房的窗户看出去,能见到有个路过的人匆匆穿过街道。那人边跑边回头望,似乎害怕被身后的狂澜吞没。隔不了多久,我们将会听到附近人们发出的惨叫。是时候组织我们自己的防卫队了。
她走进餐厅时,我已经让仆人在那里会齐。她看上去什么样子我想稍后再说:她倾国倾城,他们全都熟知,但此刻人人自危,无暇欣赏她的美貌。她扫视了一眼。在她左边是阿德里亚娜,她的女佣,正蹲在地上,双手将自己抱得紧紧的,紧得看上去都无法呼吸了。门口是厨子巴尔德萨,他的脸庞和上臂闪着汗水,还有来自烤肉棒的油脂。在刚摆好的桌子末端,站着瘦弱的双胞胎家仆,各自用右手拿着一个玻璃高脚杯,他们外表没有区别,只是颤抖程度不同。
“如果不能拿好高脚杯,就把它放下,萨卡诺,”小姐的声音低沉而稳定,“我们的客人可不会为座位上有玻璃碎片而感谢你。”
萨卡诺咕哝一声,松开抓住杯脚的手,玻璃杯跌进吉亚科莫空着的左手,后者和平时一样,似乎能预知他兄弟将要做什么。
“布拉福,吉亚科莫,你们负责斟酒。”
“小姐……”
“巴尔德萨?”她只顾转过身,望着他说。
“地窖有三把枪。厨房有个放满刀的抽屉,”他的手擦着裤子,“如果我们每人拿一把……”
“如果你们每人拿一把,告诉我,拜托……你拿什么来切那头猪?”现在她转好身了,直望他的眼睛。
他和她对视。“恕我直言,小姐,你这是疯了。你没听到外面发生什么事情吗?现在我们才是猪。他们将会像串猪肉一样将我们串起来。”
“话是这么说。但尽管他们毫无教养,我还是认为他们不至于鲁莽到杀了我们之后,会将我们烤了,吃下去填肚子。”
她身旁的阿德里亚娜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叫,瘫倒在地。我朝她迈上一步,但菲娅梅塔用眼色拦住我。
“起来,阿德里亚娜,”她严厉地说,“大家都知道,当一个女人躺在地上,掀开她的裙子要容易得多。快起来。快点。”
阿德里亚娜站起来,哽咽噎在喉底。她的紧张在房间中颤动。
菲娅梅塔转了下身子,我看得出她既怒又怕。“你们都有病吗?”她的手猛拍在桌子上,震得餐具叮当响。“动动脑子。他们不可能把我们每个人都杀掉。想活下去,既要用计谋,也得用那些钝菜刀——说到这个,你应该知道,我原谅你的粗鲁,巴尔德萨,是因为你的厨艺。”
“我敢说当他们来到这里的时候,其中有一些依然想奸淫烧杀,但也有一些觉得已经够了。地狱连它自己的无常也照烧不误,这种屠城的狂热气氛不但让人恶心,还会让人变疯。所以,我们要拯救他们。我们要开门迎接他们,让他们觉得宾至如归,这是我们最拿手的事情了。而作为回报,虽然他们会拿走餐具、酒杯、地毯、零碎的饰品,和一切能从墙上摘下的东西——肯定会,我们会双手捧上,可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他们会饶了我们的性命。其中重要的因素是,当你经年在外,有座房子可以当成家,不仅是极大的安慰,也是个可以存放战利品的安全处所,而且,唯一比美貌妓女更好的,正是厨艺精湛的厨师。我提醒你们,这两种人,我们这里都有。”
随后鸦雀无声,我几乎能听到另外一群听众的掌声:他们是神职人员、钱庄老板或者博学鸿儒,都是有权有势的人,酒饱饭足,陶醉于一个美貌女子的辩论艺术,尤其是当粗鲁和优雅混为一体时——而这正是小姐所拥有的天分。但现在无人喝彩。他们相信她吗?在我听来,她的话有足够的说服力。没关系。只要他们都留下就好。还没有人动呢。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么……有人想这么做的话,门在那边。”
她等待。
最后,厨子转过身,瓮声说:“那边只有我一个人。如果你想有一桌好菜,我需要女佣帮忙。”
“她还不能帮你。你还是让他们兄弟俩中的一个打下手吧。萨卡诺,别焦躁。你们就分开一会。吉亚科莫,你准备烛火。我希望天黑的时候,所有烛架都摆上蜡烛。你,阿德里亚娜,把最好的衣服穿上。去我的衣柜,拿那件高领的蓝色连衣裙,搭配缎面鞋子。扑点胭脂在你脸上——只要一点点。你要显得很有风情,但又不风骚。还有,别费上一整天。”
这个女孩又高兴又害怕,朝楼梯走去。各人纷纷走出房间,菲娅梅塔坐在桌子的主位上。现在,借着照耀她脸庞的光线,我看得出她流了挺多汗。
“安排得很好,”我低声说,“现在没人会离开啦。”
她耸耸肩,合上双眼。“他们有可能会在这里丧命。”
我们坐着,倾听了片刻。外面的吵闹声仍在变得更响。这种丧心病狂的行为很快会愈演愈烈。
反正忧虑总是难免的。我直接说了出来:“我们能做得到吗?”
她摇摇头。“谁知道呢?如果流言所传非虚,他们确实既累又饿,那么我们可能还有机会。但愿来的是西班牙人。我还没有见过杀人成狂的西班牙人。如果来的是路德教徒,那么我们只好手持《玫瑰经》,准备殉道啦。不过我将会先吞一肚子珠宝,把它们带走。”
“然后怎样呢?到了地狱再把它们拉出来,贿赂无常?”
她的笑声像希望的火焰般升起。“布西诺,你忘记我是招待枢机主教的名妓了。我得到的赦免,至少能让我安然渡过炼狱。”
“服侍招待枢机主教的名妓的侏儒会在哪儿呢?”
“你那么小,可以藏在忏悔者的衣服下面啦,”她说。此时从吵闹中传出一个短暂的声音,是几个零碎但能听得清的单词:“Casas de la gente nobile…Estamos quí[3]”。
看来敌军到了。如果上帝慈悲,来的正是那些说幸运属于魔鬼、上帝自顾不暇的人。我只知道那天的罗马是命运的游乐场,当人们开始将尸体扔进阴沟,惨遭横祸的无辜灵魂和侥幸逃脱的罪人一样多。至于我们是什么样的人,我留待别人去评说。
小姐站起来,抚平裙子,就如一个盛装的女人起身接待访客。“但愿他们的队长离得不远。我可不想这身最好的金丝锦缎浪费在一群无人约束的士兵身上。你去看看阿德里亚娜。如果她看起来像良家少女,可能会比像仆人活得长久一些。不过,太像处女也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我朝楼梯走去。
“布西诺。”
我转过身。
“你还记得怎么变戏法吗?”
“有些东西,只要你学会时年龄足够小,就永远不会忘记,”我说,“你想我拿什么来变戏法呢?”
她微笑说:“我们的生命怎么样?”
他们的到来,比我们的料想要慢。但是强奸和抢劫是耗费时间的事情,而且可供他们肆虐的人和地方有那么多呢。等到我站在屋顶上,看着他们涌进楼下的街道,已是日暮时分。他们咆哮着冲到街道拐弯处,开路的有九个或者十个,刀剑都拔出鞘了,衣服脱掉一半,嘴巴像黑洞般张开,身体狂野地抖动着,仿佛他们是木偶,为魔鬼所操控,随着他的调子起舞。他们之后又来了十几个,拉着一辆堆得高高的马车,他们之后不远处有个骑马的男人,不过就算他是队长,显然也不再从前方带队了。
他们来到我们前面的广场,停了下来。城里到处是有钱人家,全都朱门紧锁,窗牖不开。这些人中有几个蠢蠢欲动。罗马有比他们扫荡过的凋敝乡村更甘醇的美酒,他们肯定已经灌下很多桶。后面有个大块头发出一声嚎叫,从马车抓起斧头,双臂高举,有点趔趄地跑向街道拐角处香料商人的房子,斧头随后砸上窗框。人们能听到爆裂声在那座屋子中回荡,还有屋里随之激起的阵阵惊叫。其他人听到叫声,像飞蛾扑火般猛冲而上。有十来个人花了十分钟,劈开一条进去的路。他们身后其他人则扫视广场周围的其他人家。我从屋顶溜下去呼唤小姐,这时那个军官差不多下马了。但下面的场地已经空无一人,我回到屋檐时,刚好听到大门在身下打开,看见她走进广场昏暗的光线中。
她从门板之后现身,他们见到什么呢?菲娅梅塔·比安基尼活到这个岁数,已经得到太多的赞美,其中很多赞美真实得足以装进那个大箱子,埋在一堆畜粪之下。但我们暂时先不多说,以她面对那些男人的眼光来看。她高高地站着,仪态端方,如同那些将要骑马俯视人群的贵妇人,而且她很美丽。她的肌肤光滑白皙如同雪花石膏。在这座城市,富有的单身汉必须装出道貌岸然的样子,哪怕他们走上街道时教袍下的鸡巴硬得旗杆似的;而她的金丝胸衣把乳房托起,完美地显露出这座城市所能容忍的魅惑。
她的明眸是绿色的,双唇红润,脸颊各自扑了一层桃红色。但尤为出众的是她的秀发。因为小姐的头发有如春潮初涨的金色河流,颜色变幻如同奔腾的河水,还饰以白合金与向日葵,涂了蜂蜜和红棕色——很奇怪,但也很自然,真是出于上帝的惠赐,而非化妆盒的功效。并且,由于她手上既无戒指,家中也无丈夫,接客的时候她会散披长发任其垂下;如此一来,在意兴方酣的夜晚,每当她咯咯娇笑或者假装愠怒地扭转脑袋,这一幕茂密的秀发就会随之飞起,人们如果站得够近,肯定会感到目眩神迷。
所以,是的,她一出场,这些散发着尸臭和酒味的乡巴佬,这些粗脚大手的乡巴佬,全都停下了脚步。当时罗马是一个美女遍地的城市,因为民风开放,很多美女变得更加迷人,而她们之中任何一个,都能让男人垂涎三尺。但小姐机变百出,却很少人能比得上。
“晚上好,各位西班牙的兵大哥。你们一路上辛苦了,欢迎来到我们伟大的城市。”她声音洪亮,跟为数众多的西班牙商人和游方的修道士学了一口西班牙语。上等妓女精通多种语言,而罗马最多这种人。“你们的队长呢?”
那个骑马穿过广场的人转了过来,但其他人离得更近。听到她的声音,他们不再发愣,开始朝她走来,最前面那人淫笑着,兴高采烈地伸出双臂,手中的刀更显得他狰狞可怖。
“我是队长,”他的声音很粗,身后的人起哄怪叫,“你肯定是教皇的婊子。”
他几乎就压在她头上。她没有动,只是把身子挺得更高一点,离他可能只有两英寸。“先生,婊子你已经得到了。这里是菲娅梅塔·比安基尼的家。它为尚未体会到罗马的待客之道的人提供食物和住宿。”
他闷哼一声,盯着她,好像这些话把他弄糊涂了。另外三个人从他身后走过来,杀气腾腾。这时那个队长下马了,穿过刚才聚集起来的那几个人。屋顶上,萨卡诺在我身旁,他的手开始发抖,抖得我开始担心他抓着的枪。人们很难在罗马城里找出一对更英俊的兄弟,但吉亚科莫和萨卡诺这对孪生兄弟心灵相通,将他们分开总是会很危险。但马童不在,我们也没选择。
另外一个脸上沾满黑色炮灰的士兵推开同伴,走向小姐,这次走得更近。他的手伸向她的身体。她纹丝不动地站着,眼见它就要碰到她的胸部,她像夜间的燕子般迅速地甩起右手,将他的手挡开。他发出又愤怒又疼痛的叫声。
“对不起,先生,”她说,左手敏捷地抽出一条绣花丝质手巾,向他递出。“你的手很脏。等你洗过之后,我会乐意和你认识的。拜托啦——收下这块手帕。”
他拿过去,稍微擦了几下,又转向她。但他究竟是将手帕交还,还是再拭擦几下,我就不知道了;因为就在这时,我突然感到害怕,手一滑,碰到了萨卡诺,他误以为这是行动的信号。很幸运,射出的子弹远远高过他们的脑袋。他们的眼光向上看来。屋顶上一字排开的,是三把枪,六根潦草地伪装成枪管的扫帚长柄,指着下面的街道。屋子上空还有子弹的烟雾,看上去更加戒备森严。关于这一刻,我们的意见并不一致,她和我。我说虽然她还没输掉这场游戏,枪声会让他们好好想一想。她的观点是,不用鸣枪,她也能征服他们。而结局是,他们犹豫的时间足够让队长走到前面来。
他只有她那么高,但非常瘦,甚至脸上也是骨头多过肉;而且,虽然他梳洗之后年轻了十岁,眼神却从未变得柔和一些。杀戮使人苍老,即使杀人者年纪尚轻。他的皮带下塞着一张潦草的城市地图。从马车的大小看来,这张地图让他们比那些盲目乱撞的人得到更多的财宝。这人和他的手下得到的赃物,已经足够让他们致富;但由于身份和计谋,他将可以挑选那些最珍贵的东西。其中之一如今就站在他面前。
“天哪,”她微笑着说,“请原谅我的仆人。他们太想保护自家小姐了。我是菲娅梅塔·比安基尼小姐,很荣幸能邀请你和你的手下到我家用餐。布西诺!”她虽然在喊我,眼睛却从未离开队长的脸。“你听到吗?来的是朋友,现在用不着武器了。将它们从屋顶扔下来,你们回到厨房去。”
我们从命了。三支枪和六把扫帚丢在下面的石路上。我们这点可怜的诡计引来那些士兵的哄堂大笑。
“各位先生,我们有如下菜式供你们享用:松露乳猪,烤阉鸡,盐渍梭子鱼,最好的蒜泥香肠——你们简直想不到它们有多大……”
他们的笑声变成欢呼声,小姐随着他们,也笑起来,不过没有得意忘形,依然清楚她身前是一群狼虎之徒。“接下来是杏仁饼、牛奶冻,各种糖渍水果,别提还有我们酒窖最好的佳酿了。我们有质量上等的香油蜂蜡蜡烛,美妙的琴乐,这可连教皇本人也欣赏的哟;等你们酒饱饭足,你们可以在各个房间和下面的马厩就寝,床铺是新鲜的干草铺上干净的亚麻布。至于供阁下享用的,队长,”——她在这里停顿了一会——“有一张雕花大床,和软得像云朵般的鹅绒被褥。只要你们愿意住下,我们的房子就是你们的家。你们离开的时候,可以随意带走里面所有的东西。我们的要求呢,就是请求你们挡住那些可能会跟着而来的人。”
我敢说,他要是出身高贵的话,可能会和以前那些人一样,和她攀谈起来。说不定他一直梦想有这样的机会呢。嗯,现在她俏生生地出现了。那些人都在望着他。他杀的人可能不是最多的——发号施令的人自然也较少需要亲自动手,但他很聪明,乃至能指挥他们。至少,他们目前还听他的。不过这可能跟从敞开的房门飘到广场的烤猪香味有关。甚至连在屋顶上的我也敢说见到了他们嘴唇上的口水。
他点点头,环顾身边的人,咧嘴笑起来。“罗马的待客之道!记得我跟你们说过的话吗?”他高声说,周围轰然相应。“把马车拉进院子里,把武器收起来。今晚我们就接受比安基尼小姐的招待,睡在柔软的床铺上。我们要让她知道,西班牙的风度配得上罗马的财富。”
说完他转过身,朝她伸出手。虽然和先前那人一样,这只手也是沾满血污,她轻轻将自己的手放在它里面,鞠了个躬。
至于我,嗯,我又变戏法了。等到我们的客人狼吞虎咽完毕,我拿出六个装发油的铜罐子充当圆球,在烛光中抛起来;它们都钻了孔,但散发出麝香的香味却不那么提神,因为很多人张口打嗝,呼出难闻的气息。对侏儒来说,醉酒的男人可能是最糟糕的敌人,因为他们的好奇很容易变成暴力,但这些家伙手刃的人已经够多了,至少有那么一阵,他们只想看我表演。所以他们为我的技艺鼓掌叫好,朝我扮出的各种鬼脸发笑;我头戴一条手巾折成的教皇帽子,大摇大摆绕着房间走,祝福那些上前触碰我的长袍的人,他们捧腹大笑,每个人都醉意醺然,欢声喧闹,全然不知道错过了别的什么。所以,阿德里亚娜保住了处子之身,厨子保住了他的菜刀,我们的小姐则保住了她的珍珠项链和最好的穆拉纳[4]玻璃酒杯。至少那天晚上是这样的。
但也不是每个人都活了下来。夜色未尽,杀人的欲望又回来了。有两个人在餐桌上激烈地争吵起来。在我们家,我们见过一些红衣主教和外交使臣,为了当晚能和小姐共枕同眠而打赌输掉整座小城镇的财富;但此前还没有见过有谁为了争用玻璃杯或者银杯喝酒而怄气。没过几秒钟,其中一个人的手指已经掐住另外一个人的喉咙,而对手则用刀猛扎他。等到队长衣裳不整、长剑出鞘从楼上的卧房下来,打斗已经结束了,他们两个都躺在地上,血液汩汩冒出,和摊摊红酒混在一起。他们醉得太厉害,看上去不像已经身亡,而是睡着了;要是他们天亮还能醒过来,我敢说他们都会想不起这场打斗。我们将他们卷在旧床单里面,颠簸着拖下楼梯,丢进地窖最冰冷的角落。而上面,宴会依旧欢闹。
他们终究闹够了。院子里,连猪都睡了,它们肥大的躯体在我们藏起来的财宝上翻覆打鼾。屋子里的气味也差不多。到处散发着胃气和尿液的臭味,每个房间都挤满了打呼噜的男人,有些在毛毯里,有些在干草上,有些就躺在他们倒下的地方。他们虽是敌人,眼下也还算信守承诺。我们的门户上了锁和门闩,几个守门的士兵昏昏欲睡,他们身旁是一些空酒壶。厨房里,厨子睡在水槽之下,而阿德里亚娜和双胞胎兄弟则在食品储藏室,将他们各自的美丽锁在里面,以免当晚受到伤害。我坐在桌子上,捡起一些猪骨头的碎块,教小姐的鹦鹉用西班牙语骂人。当晚早些时候,我让它免遭烧烤,可惜它没有因此感谢我。外面,这座城市传出的刺耳声音如同地狱的合唱:遥远的枪炮声混杂着时断时续的惊喊和嚎叫。
夜死寂,不知道什么时候,恐怖逼近了,邻近房子有个男人开始尖叫,先是一阵痛苦的叫喊,喊声拉得很长,接着是呻吟和吆喝,再接着是又一声尖叫,又是一声,仿佛有人逐一砍掉他的四肢。那些把家门锁上的人可就得受罪了。富商会把金币藏在哪里呢?他的妻子会把珠宝藏在哪里呢?人们得挨上几刀,才告诉他们去哪里找呢?如果连手指都没有了,要宝石戒指干什么呢?
就在此时,边门传来一阵敲击声。
“布西诺?阿德里亚娜?开门。天哪……”声音很急促,接着是一阵更加急促的咳嗽。
有个守门士兵咒骂起来,随后又继续打呼噜。我打开门,阿斯卡尼约扑倒在我怀里,胸膛不断起伏,脸上汗珠闪烁。我扶他到长凳上,他灌下一些兑了水的葡萄酒,身体颤抖着,酒从杯中泼洒出来。“天哪,布西诺,”看到厨房乱糟糟的,他说,“这里怎么回事?”
“我们被占领了,”我轻声说,给他割了一块剩下的肉,“还招待了敌人。”
“菲娅梅塔呢?”
“在楼上陪那些西班牙兵的队长。她利用美貌来换取保护。”
阿斯卡尼约大笑,不过笑声呛在喉咙里,咳嗽了好一会,说不出话来。“你觉得要是死神来了,她会不会也先跟他干一次啊?”和罗马的任何男人一样,阿斯卡尼约也垂涎小姐。他是这座城市最了不起的雕版家马肯托尼约·莱蒙迪的助手,后者也算是个人物,偶尔会光顾小姐的宴会;和他主人一样,阿斯卡尼约也清楚这个世界的门道。曾经有多少个夜晚,那个重要人物和美人上了床,而我们两个坐在一起,喝点残酒,谈论丑闻和政治局势,直到夜色深沉。虽然罗马正在因为它的世俗和堕落受到惩罚,但对于那些聪明才智之士来说,它是个充满奇迹和活力的地方。只是好景不再……
“你走了多远的路过来啊?”
“从贾巴斯蒂塔·罗萨的画室过来。那些路德教恶魔拿走了所有东西。我差点不能活着走出来。一路上,我是肚子贴着地面过来的。我现在知道世界在你看来是什么样子了。”
他又开始咳嗽。我重新斟满他的杯子,高举给他。他原本是乡下人,说到将字母放进活字雕版,他的头脑很好使,手指也很灵巧。和我一样,聪明让他过上了出乎想象的生活。罗马的饱学之士均庋藏有他家主人的书;该作坊还刻有一些艺术家的画,那些艺术家可是教皇本人邀请,为其神圣居所雕梁画栋的。但纳佛那广场的帕斯基诺雕像上那些讽刺时局的招贴,也正是这家出版机构印制的;几年前,某套雕版被认为淫秽得连恶魔也会觉得不堪入目,所以阿斯卡尼约和他的主人受到了罗马监狱的热情招待,两人的胸部都落下了毛病。有人开玩笑,说他们现在化淡墨水用的是自己的痰液。但他们的遭遇远不止如此悲惨。到最后,他们谋生的手段再也不是印制新闻,而是靠传播些小道消息。所以他们早就无钱无势,再也成不了别人的眼中钉。
“老天爷,你知道外面正在发生的事情吗?简直是人间地狱。城里一半地方遭到洗劫。那些血腥的野蛮人。他们拿走了贾巴斯蒂塔所有的东西,然后烧掉他的画。我最后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在挨打,像一头驴子,将自家的财宝搬上他们的马车。哎!他们真该死!”水槽下面的厨子发出一声呻吟,将地板上的一根木勺踢开,阿斯卡尼约像离开水的鱼那样跳起来。“我跟你说,布西诺,我们都要死了。你知道他们在街道上是怎么说的吗?”
“说这是上帝对我们的罪行的审判?”
他点点头。“那些肮脏的德国异教徒一边捣毁祭坛、洗劫教堂,一边背诵所多玛和蛾摩拉被毁的经文[5] 。我跟你说,上次那个疯子把圣保禄的塑像吊起来,大声咒骂教皇,我可全都看到了。”
“看哪,这个所多玛的混蛋。因为你的罪行,罗马将会崩坏。”我暗自在心下说。这件事已经流传了几个月,说的是有个疯子,头发红得像火焰,赤裸的身体发出恶臭,从乡下来,爬上了圣保禄石像的肩膀,一手拿着人头骷髅,一手拿着十字架,大声咒骂教皇行为卑劣,预言十四天之内,罗马将会有破城之灾。预见未来可能是一门神圣的艺术,但这次预言并不准确:过了两个月他还在监狱里。“什么?你真的认为罗马如果改风易俗,这就不会发生吗?阿斯卡尼约,你应该多看看你们自己印的那些小道消息传单。这个地方堕落腐化已经几十年。比起他前面那十几个挥霍无度的教皇,克莱蒙特教皇不见得更加罪大恶极。我们受难并非因为信仰不诚,而是因为政治不成熟。这个君主并非对任何人的挑衅都会忍气吞声,如果有教皇,尤其是梅第奇家族出身的教皇,胆敢跟他对着干,总免不了有卵蛋被捏扁的危险。”
他听了我的话,闷声笑起来,又喝了一大口酒。惨叫声再次响起。又是那个商人?或者这次是那个开钱庄的?又或者是那个肥胖的公证官?那人的房子甚至比他的肚子还大,赚的钱都是从流向教皇金库的赃款截留的。以往在街道上,他的声音像一头被阉过的山羊的叫声,但痛苦的时候,大家的惨叫声差不多。
阿斯卡尼约吓得直哆嗦。“布西诺,你拥有的东西哪件珍贵到你不想放弃啊?”
“只有我的卵蛋,”我说,将两个小姐的罐子抛向空中。
“你的回答总是这么聪明啊?怪不得她喜欢你。你虽然是个又小又丑的醉鬼,但我知道,就算是现在,罗马城里也有一打人愿意倾家荡产来换你的运气。你是个幸运的家伙。”
“幸运个屁,”我说。真是奇怪,现在我们离死亡如此之近,反而推心置腹起来。“连我妈妈第一眼看到我也吓晕过去。”我咧嘴怪笑。
他看我看了好一会,然后摇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评论你,布西诺。从你扭曲的四肢和肥大的脑袋看来,你是个傲慢的小混蛋。你知道阿雷蒂诺过去怎么说你吗?他说你的存在是对罗马的考验,因为你的丑陋比它所有的美丽还要真实。我奇怪他怎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你知道的,他也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当他最后一次发布预言、咒骂教皇时,也说了的。”
“他也刚好不在这里。否者现在两边的人会放火烧他的鸡巴。”
阿斯卡尼约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头慢慢趴到桌子上,仿佛这一切对他来说不堪承受。曾经,人们能在深夜发现他俯身在机器之上,匆忙地搬弄那些油墨未干的传单,让城中人知道城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当时他也曾一直喜欢印制那些传单;我敢说那让他觉得自己也有份参与到城里的政治生活去。但监房的恶臭已经掏空了他的热切,让他充满痛苦。他发出一声闷哼,站了起来。“我得走了。”但他还在颤抖。
“你可以留在这里,至少再留一会儿。”
“算了,我不能……我,我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