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14(2 / 2)

守望之心 哈珀·李 6315 字 2024-02-18

“嗯?”

她童年时在《梅科姆论坛》报社当过一阵子小助手,目睹过几次争吵,包括最后一次,发生在E. C. B. 夫人和安德伍德先生之间的争吵。安德伍德先生是一位老派的印刷工,不能容忍无稽之谈。他整日在一台巨大的黑色莱诺整行排版机旁工作,间或拿起一把一加仑容量的水壶喝一口提神,里面装的是无伤大雅的樱桃酒。一个星期六,E. C. B. 夫人潜入报社,带来一篇感情四溢的作品,安德伍德先生表示,他不能用这样的作品来让《梅科姆论坛》报蒙羞——那是一篇诗歌体裁的母牛讣闻,开头是:

哦,不再属于我的乳牛

汝硕大而棕色的眼眸……

而且中间几度严重违背基督教哲学。安德伍德先生说:“母牛不上天堂。”E. C. B. 夫人反驳:“这头牛上。”并解释诗的不拘一格。安德伍德先生这辈子刊发过不知多少种类的纪念诗,他说,这篇他还是不能印,因为亵渎了上帝,而且不合格律。盛怒之下,E. C. B. 夫人撬开一个排字架,比格斯商店的广告在办公室里撒了一地。安德伍德先生像鲸鱼似的吸了一口气,当着她的面喝了一大口樱桃酒,吞了下去,在去县府大楼广场的途中一路诅咒她。自那以后,E. C. B. 夫人的诗歌创作变成了自娱自乐。全县人觉得这是一大损失。

“现在,你是否愿意承认,这里面存在某种微弱的联系,不一定是在两个怪人之间,而是和一种——嗯——存在于对岸某些地区的普遍的思维方式有关?”

琼· 露易丝举手投降。

芬奇博士与其说是在同他的侄女讲话,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十八世纪七十年代,过激的言论来自何处?”

“弗吉尼亚州。”琼· 露易丝说,把握十足。

“还有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在我们陷入今天的局面以前,是什么使每个南方人在看报和听新闻广播时怀着一种特殊的恐惧?归根结底就是部族情绪,亲爱的。那些英国人,他们也许是狗娘养的,但他们是狗娘养的自己人——”

芬奇博士发现自己讲错了话。“言归正传,”他赶紧说,“回到十九世纪初的英国,在某个变态发明机器以前。那儿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琼· 露易丝不假思索地回答:“一个由公爵和乞丐组成的社会——”

“哈!你没像我想象的那么朽木不可雕也,假如你还记得卡罗琳· 兰姆注这个可怜人的话。你差不多明白了,但还不透彻:那基本是一个农业社会,有少数地主和大批佃户。那么,战前的南方又是什么情况呢?”

“一个农业社会,有少数大地主、大批自耕农和奴隶。”

“正确。暂时把奴隶排除在外,你得出什么?几十个像韦德· 汉普顿注这样的人,数以千计的小地主和佃户。南方在传统和社会结构上是一个小英国。那么,搏动在每个盎格鲁—撒克逊人心中那股唯一的力量是什么?别退缩,我知道现今这是一个难听的字眼——在他停止标榜自己是保守派以后,不论他的人生境遇或地位如何,不论有什么愚昧的障碍。”

“他很骄傲。他有几分顽固。”

“你说得对极了。还有呢?”

“我——我不知道。”

“是什么使得一盘散沙、不成气候的南部联军苟延残喘?是什么使其如此不堪一击,却又如此强大,创造了奇迹?”

“呃——罗伯特· E. 李?”

“我的天啊,丫头!”她的叔叔吼道,“那是一支由散兵游勇拼凑起来的军队!他们走出农场,迈向了战场!”

芬奇博士掏出他的眼镜戴上,斜抬起头,像研究一样稀有标本似的打量她。“没有一种机器,”他说,“能在被碾成齑粉后自行重组,恢复运作,但那些干枯的骨骸死而复生,进军,大踏步地进军。为什么?”

“我猜是因为奴隶、关税等等之类的原因。这个问题,我从未深入想过。”

芬奇博士轻声说:“耶和华上帝啊。”

他走到灶台旁,把火关小,咖啡壶安静下来。看得出来,他是在努力克制自己的脾气。他倒出两杯滚烫的黑咖啡,端到桌上。

“琼· 露易丝,”他冷冷地说,“南方也就是百分之五多一点的人见过奴隶,有奴隶的人就更少了。所以,必然是有某些东西激恼了其他百分之九十五的人。”

琼· 露易丝木然地看着她叔叔。

“你难道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年来,你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感共鸣——这片地区是一个独立的国家吗?无论这儿的政治纽带是什么,这就是一个拥有自己的人民、存在于国家之内的国家。一个高度矛盾的社会,不平等的程度让人惊恐,却有成千上万的个人荣誉如夜空中的萤火虫一般闪闪发光。还从未有过一场为如此繁多的理由而战的战争,而所有这些理由又凝聚成一个清澈如镜的理由。他们为了维护他们的身份而战。他们的政治身份,他们的个人身份。”

芬奇博士的声音缓和了下来。“在如今这个拥有喷气式飞机、戊巴比妥注摄入过量的时代,为了诸如身份地位之类无足轻重的东西血战到底似乎是愚蠢而不切实际的。”

他眨了眨眼。“不,斯库特,那些衣衫褴褛、愚昧无知的人战斗到几近灭绝,为的是坚守某些现今似乎仅属于艺术家和音乐家的特权。”

随着谈话的延续,琼· 露易丝奋不顾身地扑向她叔叔的战车:“那已经过去——近一百年了,先生。”

芬奇博士咧嘴一笑。“真的过去了吗?这取决于你怎么看。假如你是坐在巴黎的人行道上,你肯定会表示同意。但请再想一想。这个弱旅之师的残部留有子孙——上帝啊,他们繁衍了多少后代——南部在重建时期只发生了一项永久性的政治变化:奴隶制不复存在了。首先,这儿的人和以前没有两样——在某些方面,他们更变本加厉了。他们永远打不死。他们被碾碎,压进泥土里,然后又冒出来。冒出的是污秽的乡村贫民区,冒出的偏偏是最丑恶、最无耻的一面——在经济上与解放了的黑人公开竞争的那类白人。

“长年累月,在这类人心中,相对于他们的黑人兄弟,他们唯一的优势便是皮肤的颜色。他们一样肮脏,他们身上一样有臭味,他们一样贫穷潦倒。时下,他们得到的比他们这辈子拥有过的都要多,他们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教养,他为自己洗刷了每一项污名,但他紧紧抱着残存的恨意无所事事……”

芬奇博士起身加了些咖啡。琼· 露易丝望着他。好家伙,她心想,我自己的祖父就参加过那场战争,杰克叔叔和阿迪克斯的爸爸。他是独生子。他看着尸体堆积成山,望着鲜血汇成小河,流下希洛山……

“好吧,斯库特,”她的叔叔说,“瞧,此时此刻,一种和这儿格格不入的政治哲学正强加于南方,南方不愿意接受——我们不知不觉陷入了相同的泥潭。毫无疑问,历史正在重演,毫无疑问,人最不可能在历史中寻找教训。我衷心希望,这将是一次相对没有流血的重建。”

“我没明白。”

“看看这个国家其余的地方。照南方的思路,那些地方早已覆亡。相沿成习的古老的财产观念——人们拥有的产权和对该财产所负有的责任——几乎已废绝。人们对政府职责的看法发生了变化。无产者崛起,要求并取得了他们应得的份额——有时比他们应得的还要多;有产者受到限制,不许得到更多。保障你免于晚景凄凉的不是你自发的努力,而要靠政府——政府说,你赡养自己我们不放心,所以我们会替你积蓄。所有这类稀奇古怪的小事,已构成这个国家政府的核心。美国是一个原子时代的美丽新世界,而南方才刚开始它的工业革命。在过去的七八年里,你有没有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新增了一个阶级的人?”

“新增的阶级?”

“天哪,孩子。你身边的佃农到哪儿去了?去了工厂。你身边的田间雇工到哪儿去了?也去了工厂。你难道不曾察觉,在镇的另一边,住在那些小白屋里的人是谁吗?梅科姆镇的新兴阶级。就是那些和你一块儿上学、在小小农场长大的男孩女孩。你自己的同辈。”

芬奇博士抽了抽鼻子。“那些人在联邦政府那儿很吃香。政府借钱给他们盖房子,因为他们在政府的军队中服役而向他们提供免费教育,出钱让他们安度晚年,在他们失业时保证他们几周的生计——”

“杰克叔叔,你是一个愤世嫉俗的老头。”

“愤世嫉俗,少来。我是个健康的老头,从宪法出发,不信任大剂量的家长式统治和政府管理。你的父亲也一样——”

“倘若你告诉我,权力导致腐败,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我会把这杯咖啡泼到你身上。”

“对于这个国家,我唯一担心的是,有一天,政府会面目可憎到把地位最卑微的国民践踏在脚下,这样的话,在这儿生活就很没意思了。放眼这陈腐的世界,美国唯一仍举世无双的地方在于,一个人的头脑可以决定他能走多远,或者假如他想下地狱也可以,但那样的日子也不长了。”

芬奇博士露齿一笑,神似一只友好的鼬鼠。“墨尔本子爵曾经说过,政府真正的职能是防止犯罪和维持契约关系,对此我想添加一项,因为我不情愿地发现我生活在二十世纪:制定共同防务。”

“那是一个含糊的说法。”

“的确是。这留给我们非常多自由发挥的空间。”

琼· 露易丝把手肘搁在桌上,用手指梳理头发。他有问题。他在审慎地向她做出某种雄辩无声的申诉,他在故意回避主题。他在这点上过分简化,在那点上一语带过,回避躲闪,声东击西。她想知道原因。这么容易就听信他,被他的话所哄骗,如沐春风,她甚至注意到他略去了意味深长的手势和通常谈话中接二连三阵雨般的“哼”和“哈”。她不知道他忧心如焚。

“杰克叔叔,”她说,“这和中国的鸡蛋价格有什么关系呢?你很清楚我的意思。”

“嚯。”他说,他的双颊泛红,“变聪明啦,你?”

“聪明得足以知道,黑人和白人之间的关系比我这辈子见过的都糟——对了,你没有一句提到他们的关系——聪明得足以想搞清是什么让你高尚的姐姐有如此的举动,聪明得足以想搞清我的父亲到底出了什么事。”

芬奇博士紧握双手塞在颏下。“人的降生是最讨厌的事。乱成一团,极其痛苦,有时还有风险。总是血淋淋的。文明的诞生也是一样。南方正在经历它最后的阵痛。那将催生某些新的局面,我不确定是不是我中意的局面,但我是等不到亲眼看到的那一天了。但你能看到这一天。像我和我哥哥这样的人已被淘汰,我们不得不退场,可遗憾的是,我们将带走这个社会有意义的东西——这里面有某些可取之处。”

“别再胡搅蛮缠了,正面回答我!”

芬奇博士站了起来,倚着桌子,望着她。法令纹从他的鼻子迸裂至嘴边,形成一个刺目的梯形。他的眼中怒火四射,但他的声音仍保持平静:

“琼· 露易丝,一个人被枪指着的时候,他会捡起他能找到的任何武器来自卫,不管是石头、柴火还是公民议会。”

“这不是答案!”

芬奇博士闭上眼睛,又张开,低头俯视桌子。

“你一直在和我兜着某种精心策划的圈子,杰克叔叔,我以前从未见过你这样。一直以来,不管我问你什么,你总是给我一个直接明了的答案。这次你为什么就不呢?”

“因为我给不了。我既没有能力也没有责任这么做。”

“我从没听过你讲这样的话。”

芬奇博士张开嘴,然后又合拢闭上。他拉起她的手臂,领她走到隔壁房间,停在镀金框的镜子前。

“看看你自己。”他说。

她看着镜子。

“你看见了什么?”

“我自己,还有你。”她转向她叔叔的映像,“你知道,杰克叔叔,你在某种程度上帅惨了。”

她看见有一霎那,最近这一百年的岁月镇住了她叔叔。他似是而非地点点头,像是在表达谢意,又像是表示赞同。“谢谢你的美言,小姐。”他站到她身后,紧握她的肩膀。“看看你,”他说,“对你我只能说这么多了。看看你的眼睛,看看你的鼻子,看看你的下巴。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了我自己。”

“我看见两个人。”

“你是指假小子和女人吗?”

她看见镜子里的芬奇博士摇摇头。“不——哦,孩子。是有,没错,但我说的不是这个。”

“杰克叔叔,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决定躲进烟雾弹里……”

芬奇博士挠挠头,一撮花白的头发竖了起来。“我很抱歉,”他说,“去吧。去做你打算做的事。我无法阻止你,我也不该阻止你,罗兰少爷注,但情况是如此混乱、危险。一项如此血腥的事业——”

“杰克叔叔,亲爱的,你和我们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芬奇博士面朝向她,伸直手臂拉着她。“琼· 露易丝,我要你用心听好。今天我们讨论过的话题——我要告诉你几点,看你是否能把这些都串联起来:伴随我们内战问题的东西也伴随着今天我们正在进行的这场战争的问题,同时也伴随着你个人内心斗争的问题。好吧,仔细考虑一下,告诉我,你怎么理解我的话。”

芬奇博士等待着。

“你听上去像《圣经》里的一位小先知。”她说。

“我想也是。很好,现在再竖起耳朵:当你再也忍不下去时,当你的心裂成两半时,你务必来找我。明白了吗?你务必到我这儿来。答应我。”他摇着她说,“答应我。”

“一定,我答应,可是——”

“得了,快走吧,”她的叔叔说,“去个什么地方,和汉克玩亲亲吧。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是什么?”

“不关你的事。少啰唆。”

琼· 露易丝走下台阶时,她没有看见芬奇博士咬着他的下嘴唇走进厨房,用力拉扯罗丝· 埃尔默的皮毛,也没看见他把手插在口袋里返回书房,在房间里慢悠悠地来回踱步,最后,他拿起了电话。

注 安妮· 贝赞特(Annie Besant,1847—1933),英国杰出的社会学家、神学家、女权活动家、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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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哈丽雅特· 马蒂诺(Harriet Martineau,1802—1876),英国社会理论家、作家,被认为是第一位女性社会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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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卡罗琳· 兰姆(Caroline Lamb,1785—1828),英国贵族、小说家。曾为诗人拜伦的情人,后被诗人抛弃。丈夫威廉· 兰姆显赫宽容,却也因其疯狂的行为而忍无可忍。威廉· 兰姆后被封为墨尔本子爵并当选为英国首相,可惜卡罗琳· 兰姆没有活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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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韦德· 汉普顿(Wade Hampton),19世纪美国南部最显赫的种植园主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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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一种中枢神经镇静剂,注射一定量可致死,因而被用作注射死刑的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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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语出罗伯特· 勃朗宁的叙事诗《去黑暗塔的罗兰少爷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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