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15(1 / 2)

守望之心 哈珀·李 6441 字 2024-02-18

疯癫,疯癫,疯疯癫癫。噢,芬奇家的人都是这样。不过杰克叔叔和其余人的区别在于,他知道他是疯子。

她坐在坎宁安先生冰激凌店里的一张桌前,吃着纸杯装的冰激凌。坎宁安先生刚直不阿,因为她昨天猜中了他的名字而免费赠送她一品脱冰激凌——这是梅科姆镇令她肃然起敬的一个细节:人们谨记他们的诺言。

他想要说什么?答应我——伴随问题而来的——盎格鲁—撒克逊——难听的字眼——罗兰少爷。我希望他没有丢了分寸,否则他们将不得不叫他闭嘴。他不是活在这个世纪的人,因而他不能上洗手间,他上的是“盥洗室”。但不管疯没疯,他是他们中唯一没有做过某些事和讲过某些话的——

我为什么回这儿来?我猜只为触人痛处。只是为了看看后院的沙砾地,原来长着树、建有车库的地方,纳闷这一切是不是一个梦。杰姆曾把钓鱼用的大箩筐放在那儿,我们在后面的栅栏旁挖蚯蚓。有一次我种下一棵竹笋,我们为此争抢了二十年。坎宁安先生一定在长笋的土里撒了盐,我再没有见过那株笋。

坐在一点钟的日头下,她重建起她的家,在院子里安上她的父亲、哥哥和卡波妮,把亨利放在街的对面,雷切尔小姐放在隔壁。

那是学年的最后两周,她将去参加她人生中的第一个舞会。按照传统的做法,高年级的学生会邀请他们的师弟师妹参加毕业舞会,在准毕业班向毕业班致敬宴会的前一晚举行,总是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

杰姆的橄榄球运动衫已日显辉煌——十三个赛季中,梅科姆县第一次击败阿伯茨维尔,而他是队长。亨利是高年级辩论社的主席,这是他唯一有时间参加的课外活动。而琼· 露易丝十四岁,肥肥的,沉浸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诗歌和侦探小说中。

那时候,很时兴追求河对岸的女生,杰姆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个来自阿伯特县的女孩,他甚至认真考虑要在阿伯茨维尔高中上最后一年学,但被阿迪克斯阻止了,他坚决反对这件事儿。作为安抚,他预支杰姆足够的资金,让他购买了一辆福特A型双人轿车。杰姆把他的车漆得乌亮,又在轮胎上刷白漆整出白胎壁的效果;他反复擦拭,使他的座驾保持光洁无瑕的状态。每个星期五晚上,他气定神闲地开着车去阿伯茨维尔,浑然不知他的车隆隆作响,犹如一台超大型的咖啡研磨机,还有他每到一处,猎狗往往成群结队地聚拢起来。

琼· 露易丝确信杰姆和亨利做了某种交易,让亨利带她去舞会,不过她并不介意。起先她不想去,但阿迪克斯说,假如每个人的妹妹都去,唯独杰姆的妹妹没去,那会遭人取笑,并且告诉她,她会玩得很愉快;她可以去金斯伯格的店,任选一条她喜欢的裙子。

她觅得一条很漂亮的裙子,白色,泡泡袖,裙摆在她转圈时张开飞扬。唯一的毛病是:她穿起来像个保龄球瓶。

她去请教卡波妮,卡波妮说,没人能改变她的身材,她就是那个样子,所有的女孩在十四岁时多多少少都会那样。

“但我看起来格外怪异。”她一边说一边拉扯领口。

“你看起来一直都是那样,”卡波妮说,“我的意思是,你穿每条连衣裙都一样,这条也没有区别。”

琼· 露易丝担心了三天。在舞会当天的下午,她又去了金斯伯格的店,选了一对胸垫,回家穿上一试。

“嗨,瞧,卡尔。”她说。

卡波妮说:“的确,这样你的身形正好,可你最好还是慢慢适应,对吧?”

“这是什么意思?”

卡波妮喃喃道:“你本该先穿一阵子,让身体与之贴合——现在太晚了。”

“嗬,卡尔,别傻了。”

“好吧,拿过来。我把两个缝在一起。”

琼· 露易丝把胸垫递过去时,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一下定住不动了。“呀,天哪。”她低语道。

“嗨,怎么了?”卡波妮说,“你都为这事儿张罗了一整个星期了。你忘记什么了吗?”

“卡尔,我想起来我不会跳舞。”

卡波妮双手叉腰。“想到得很及时,”她说着,看了看厨房的钟,“三点四十五。”

琼· 露易丝冲到电话机旁。“六五,谢谢。”她说。当她父亲接起电话时,她对着话筒号啕大哭。

“冷静,去请教下杰克,”他说,“杰克年轻时是高手。”

“他想必能跳出娴熟的小步舞。”她说着转而打电话给她叔叔求助,她叔叔爽快地答应了。

芬奇博士指导他的侄女跟随杰姆唱机里的旋律:“容易极了……就像下国际象棋……只要专心……不,不,不,提臀……你不是在玩摔跤……恨透了交际舞……太像苦力活……不要试图带领我……他若踩到你的脚,那是你的错,因为你没有移步……别低头看……别,别,别……这下你学会了……最基本的,所以不要试图耍花腔。”

经过一个小时高强度的学习,琼· 露易丝掌握了一种简单的四方舞步。她一个劲儿地给自己数拍子,对她叔叔能够一边讲话一边跳舞的本领钦佩不已。

“放松,你会跳得好。”他说。

卡波妮送来咖啡,并留他吃晚饭,以酬谢他的辛勤付出,两样他都接受了。芬奇博士在客厅独自消磨了一小时,直至阿迪克斯和杰姆到家;他的侄女把自己锁在浴室里,待在里面一边擦洗身子一边练舞。她出来时光彩照人,穿着浴袍吃了晚饭,然后躲进卧室,完全没有注意到家人被她逗乐的样子。

在她穿衣打扮之际,她听见前廊上传来亨利的脚步声,以为他来接她来得太早了,可他穿过走廊,朝杰姆的房间走去。她涂上丹琪牌橘色系列的唇膏,梳理头发,抹了一点杰姆的维塔利斯发油,粘平一绺翘起的头发。当她走进客厅时,她的父亲和芬奇博士站了起来。

“你美得像幅画。”阿迪克斯说着吻了一下她的前额。

“小心,”她说,“你会弄乱我的头发。”

芬奇博士说:“我们要最后演练一遍吗?”

亨利发现他们在客厅跳舞。当他看见琼· 露易丝的新身段时,眨了眨眼,然后轻轻拍拍芬奇博士的肩头。“可以容我截舞吗,先生?”

“你简直美翻了,斯库特,”亨利说,“我有东西给你。”

“你看起来也不赖,汉克。”琼· 露易丝说。亨利星期日上教堂穿的蓝色哔叽长裤烫出了锋利刺人的褶子,他的褐色茄克散发着洗涤液的味道;琼· 露易丝认出那条浅蓝色的领带是杰姆的。

“你跳得不错。”亨利说。琼· 露易丝绊了一下。

“别低头看,斯库特!”芬奇博士厉声说,“我告诉过你,就好比端着一杯咖啡。假如你朝杯子看,就会把咖啡洒了。”

阿迪克斯打开怀表。“杰姆最好赶紧出发,假如他要去接艾琳妮的话。他那辆老爷车跑不过三十码。”

杰姆现身时,阿迪克斯让他回去换条领带。当他再度现身时,阿迪克斯给了他家里那辆车的钥匙,还有一点钱,并告诫他时速不准超过五十码。

“这样吧,”在适时赞美了琼· 露易丝一番后,杰姆说,“你们可以全部坐那辆福特车去,你们就不必跟我大老远去阿伯茨维尔了。”

芬奇博士抚弄着他的外套口袋。“你们怎么去与我无关,”他说,“赶紧走吧。你们这么盛装华服地站我旁边,让我感到很紧张。琼· 露易丝都开始出汗了。进来吧,卡尔。”

卡波妮正羞怯地站在走廊里,对这场面勉强表示认可。她整了整亨利的领带,摘去杰姆外套上肉眼看不见的绒絮,请琼· 露易丝到厨房来一趟。

“我觉得我应该把胸垫缝到衣服里。”她满腹疑虑地说。

亨利高喊道,快一点,否则芬奇博士要中风了。

“我不会有事的,卡尔。”

琼· 露易丝回到客厅,发现她的叔叔正强压着来势汹汹的烦躁,与她的父亲形成鲜明对比——他悠闲地站着,手插在口袋里。“你们还是赶快出发吧,”阿迪克斯说,“亚历山德拉马上就到——她一回来你们就得迟到。”

他们走到前廊上时,亨利停住脚步。“我忘了!”他大叫一声,然后奔向杰姆的房间。他回来时拿着一个盒子,微微一鞠躬,把盒子呈给琼· 露易丝:“送给你的,芬奇小姐。”他说。盒子里是两朵粉红的山茶花。

“汉——克,”琼· 露易丝说,“这是买的啊!”

“大老远从莫比尔订的,”亨利说,“随六点钟的班车送来的。”

“我该戴在哪儿呢?”

“我的小祖宗啊,戴在该戴的地方!”芬奇博士忍无可忍了,“过来!”

他一把夺过琼· 露易丝手中的山茶花,别在她的肩头,目光严厉地直瞪着她的假胸。“现在,你能行行好,走出这栋屋子了吗?”

“我忘了拿手袋。”

芬奇博士掏出手绢,抹了一把下巴。“亨利,”他说,“去把那鬼东西发动起来。等会儿我跟她一起和你在前面见。”

她与父亲吻别,道了晚安。他说:“祝你玩得尽兴。”

梅科姆县高中体育馆用气球和红白色的皱纹纸饰带布置得别有情调。一张长长的桌子放在最里面;纸杯、一盘盘三明治和餐巾纸环绕着两个装满紫色混合饮料的潘趣酒盆。体育馆的地板新打了蜡,篮球架叠起来,直顶到天花板。青枝绿叶围饰着舞台前方,舞台中央不知为什么立着几个硬纸板做的硕大的红字母“MCHS”,这是梅科姆县高中的缩写。

“很漂亮,不是吗?”琼· 露易丝说。

“看上去可真不赖,”亨利说,“不举行比赛时这儿岂不是显得更宽敞?”

他们加入一群围站在潘趣酒盆旁的师兄弟和姐妹的行列。很明显,那群人对琼· 露易丝刮目相看。她天天见的女生向她打听,她的裙子是哪里买的,仿佛她们的裙子都不是在那儿买的。“金斯伯格的店。卡波妮挑的。”她说。几个学弟,几年前和她还是水火不容的,这会儿忸怩地与她攀谈起来。

亨利递给她一杯潘趣酒,她嘀咕:“假如你想继续和高年级学生聊天什么的,尽管去,我没事。”

亨利朝她微笑。“你是我的舞伴,斯库特。”

“我知道,但你不必觉得非要——”

亨利大笑。“我没有觉得做哪件事是义务。我真心邀请你来。我们跳舞吧。”

“好的,但慢一点。”

他拉着她,转到场地中央。大喇叭播送着一支舒缓的乐曲,琼· 露易丝有条理地暗数着拍子,跳完了整支曲子,只犯了一个错。

随着夜色渐深,她发现她的表现差强人意。好几个男生在曲子中间截她做舞伴,而当她流露出想脱身而不得的迹象时,亨利从未走远。

她很有自知之明地在播吉特巴舞曲时坐于一旁,并避开带有南美色彩的音乐。亨利说,等她学会了一边讲话一边跳舞,她将是万人迷。她希望这个夜晚永远不会结束。

杰姆和艾琳妮的入场引起一阵骚动。杰姆被选为毕业班最帅的帅哥,这是一个中肯的评价:他遗传了他母亲又大又圆的褐色眼睛和芬奇家的浓眉,五官匀称。艾琳妮是成熟优雅的最佳典范。她身穿一条紧身的绿色塔夫绸礼服,脚蹬高跟鞋,她翩翩起舞时,几十个手镯在她手腕上叮当作响。她有碧绿的眼睛,乌黑的头发,巧笑倩兮,属于万无一失会令杰姆为之情迷的那类女孩。

杰姆尽本分和琼· 露易丝跳了一支舞,告诉她,她表现得很好,但她的鼻子油光闪亮,对此她反讥说,他的嘴上有口红。曲子结束后,杰姆把她交给了亨利。“我不敢相信,你六月份要去参军了,”她说,“这听起来,让你显得如此老成。”

亨利正欲张嘴回应,突然两眼一瞪,紧紧把她搂入怀中。

“出什么事了,汉克?”

“你不觉得这里面很热吗?我们出去吧。”

琼· 露易丝试图挣脱,但他把她抱得很紧,迈着舞步,走出侧门,步入夜色中。

“你怎么啦,汉克?是不是我说了什么——”

他牵着她的手,带她绕到教学楼的前面。

“啊——”亨利说。他握着她的双手。“亲爱的,”他说,“看看你的前面。”

“这儿乌漆墨黑的,我什么也看不见。”

“那么摸一摸。”

她摸了摸,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右侧的胸垫跑到了胸口中央,左侧的胸垫几乎滑到了她的左腋下。她急忙把它们拉回原位,眼泪夺眶而出。

她在校舍的台阶上坐下,亨利坐在她旁边,用手臂搂着她的肩。等她止住哭泣后,她说:“你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就是刚才,我发誓。”

“你觉得他们是不是已经笑话我很久了?”

亨利摇摇头。“我觉得没有人注意到,斯库特。听着,杰姆就在我之前和你跳的舞,假如他注意到了,肯定会告诉你的。”

“杰姆满脑子都是艾琳妮,就算有龙卷风朝他奔来,他也看不见。”她又嘤嘤地哭了起来,“我再也没脸面对他们了。”

亨利拥了拥她的肩膀。“斯库特,我发誓,那东西是在我们跳舞时滑脱的。用点逻辑想一想——假如有人看见,他们准会告诉你的,你清楚这一点。”

“不,我不清楚。他们只会窃窃私语和哈哈大笑。我知道他们的反应。”

“毕业班的人不会,”亨利沉着地说,“自从杰姆进来以后,你一直在和橄榄球队的人跳舞。”

的确。队员一个接一个地请她跳舞——那是杰姆暗中安排的,确保她玩得愉快。

“此外,”亨利继续说道,“我反正对他们没有好感。你在他们中间时举手投足显得不太自然。”

她心头被蜇了一下。她说:“你的意思是,我在他们中间时像个小丑吗?没有他们时,我也像个小丑。”

“我的意思是,你完全不是琼· 露易丝。”他补充道,“你一点也不像小丑,在我看来,你很好。”

“谢谢你这么说,汉克,但你只是说说而已。我浑身胖得不是地方,而且——”

亨利大叫起来。“你才多大啊?还不到十五。你还在继续发育哪。这不,你记得格拉迪丝· 格里尔森吗?记得他们以前称她为‘肥臀’吗?”

“汉——克!”

“喂,瞧她现在。”

格拉迪丝· 格里尔森,毕业班比较讨喜的花瓶之一,经历过和琼· 露易丝一样的苦恼,且程度更深。“她现在苗条极了,不是吗?”

亨利说话的语气显出大将之风:“听着,斯库特,那东西会让你在今晚剩下的时光里不得安宁。你最好把它摘了。”

“不。我们回家吧。”

“我们不回家,我们要再进去,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不!”

“别闹了,斯库特,我说了我们要再进去,所以把那玩意儿摘了!”

“送我回家,亨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