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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逮捕她。”丹尼尔坚持道。

“史东先生,我有逮捕证……”

丹尼尔的眼睛没有离开女儿的脸。“可是,”他说,“我才是杀害他的人。”

翠克西无法讲话,无法呼吸,无法思考。她呆滞到无法动弹,如同在泥土上生根,警察也愣住了。爸爸刚刚承认他是杀人犯。

她惊骇地凝视着他。“爸爸。”她低语。

“翠克西,我跟你讲过了,一句话都别说。”

翠克西想到小时候,他常常抱她坐到他肩膀上。她和妈妈一样有恐高症,可是她爸爸会用双手稳固地握住她的双腿。我不会让你掉下来,他说。而因为他从来不会让她掉下来,从那个高人一等的地方看到的世界不再那么吓人。

还有一千个其他的回忆:例如,有一整年,他把她午餐的三明治切成字母,让它们每个星期拼出不一样的字:BRAVE(勇敢)、SMART(聪明)、SWEET(甜蜜)。还有,他总是在他画的漫画书里藏一幅她头像的夸张漫画。还有,她总是会在翻找背包里时发现一包M&M花生巧克力,她把它塞进口袋,知道那是他留给她的。

她的眼中盈满泪水。“可是你说谎。”她轻声说。

警察叹气。“唉,”他说,“有人说谎了。”

他瞟向警用卡车,翠克西的妈妈已经坐在了里面,她透过玻璃窗凝视着他们。

阿拉斯加的州警打电话告诉巴索雷米,他们凭逮捕证执行逮捕翠克西·史东的任务。可是,其他两个人承认犯罪。这简直是一场闹剧,他该怎么办?

巴索雷米警官没拿到州长所发的越州逮捕他人的授权,他必须自己飞过去,跟史东一家人面谈,再决定要逮捕谁,如果他们三个人之中的确有嫌犯的话。

丹尼尔·史东被带进贝瑟尔警察局的会议室,他和他太太分别在那里认罪。未成年的翠克西被拘留在贝瑟尔青年中心,那里是青少年拘留所。暖气吐出不稳定的热气,吹动垂挂在它外壳上的金属丝。

丹尼尔知道明天是圣诞节。

“你知道这改变不了什么,”巴索雷米说,“我们还是必须逮捕你女儿,视为青少年罪犯。”

“什么意思?”

“等我们回缅因州,她必须待在青少年拘留所,直到被当作成人谋杀犯来审讯。然后,如果她没能获得保释,被提讯之后,她会回到拘留所。我想以她所受到的指控的严重性,她不会有保释的机会。”

“如果是我犯的罪,你就不能拘留她。”丹尼尔说。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史东先生,”巴索雷米说,“我甚至不怪你,真的。我有没有告诉你,我最后一次跟我女儿说的话?她下楼告诉我,她要去看高中橄榄球赛。我对她说,玩得愉快。问题是,那时候是五月。没人在那时候打橄榄球,而我心知肚明。”巴索雷米说,“根据现场的目击者说,我女儿开车转弯的时候根本没踩刹车,车直接以全速撞了上去。他们说车滚了三圈或四圈。当医疗检验员告诉我,撞上栏杆之前她已吸毒过量,我真的说感谢上帝,她去的时候没有感到痛苦。”

巴索雷米双手在胸前交叉:“你知道我还做了什么吗?我回家,翻遍她的房间,直到我找到她藏匿的毒品和她用过的注射针筒。我把它们塞到垃圾的最底层,开车去垃圾场丢掉。她已经死了,而我还想保护她。”

史东直直地盯着他:“你不能将我们全部起诉。你最后还是得让她走。”

“我有证据可以证明那天晚上她曾在桥上。”

“那天晚上有一千个人经过那座桥。”

“他们没有留下血迹。他们的头发没有被杰森·安德希尔的表带钩住。”

史东摇头:“那天晚上翠克西和杰森曾在靠近杂货卖场的停车场争执。她的头发一定是在那个时候被钩住的。我正好在他抓着翠克西时出现,我去追他。我成为嫌疑犯的时候告诉过你我跟杰森打架,但我没告诉你打架之后发生的事。”

“接着说。”巴索雷米说。

“他跑开后,我跟踪他到桥上。”

“然后呢?”

“然后我杀死了他。”

“怎么杀的?你打他的下巴吗?还是从后面袭击他?或者推他一把?”史东哑口无言。巴索雷米摇头:“史东先生,你无法告诉我,因为你不在场。你已被物证排除……但翠克西没有被排除。”他迎着史东的目光,“她以前就做过一些事,但没告诉你。或许这只是又多了一件。”

丹尼尔·史东垂眼盯着桌子看。

巴索雷米叹气:“你知道吗?身为警察与身为父亲没有多大的不同。你尽力而为,但还是无法使你关心的人不伤害自己。”

“你搞错了。”史东说,但他的声音中有一丝绝望。

“你自由了,可以走了。”巴索雷米回答。

青少年监狱不关灯。在青少年监狱里,没有单人房住。同性别的人住在一间大寝室里,那让翠克西想起电影《安妮》里的孤儿院。

在这里的女孩,有的偷了她们工作的店里的现金,有的向她的校长扔刀子,有吸毒成瘾者,有殴打同性女友,甚至有个八岁女孩,她是大家的吉祥物——小女孩在继父强奸她后,拿球棒猛打他的头。

因为是平安夜,她们可以吃圣诞大餐:火鸡蘸蔓越莓酱、肉汁、土豆泥。翠克西坐在一个手臂上下都有刺青的女孩旁边。“你是什么故事?”她问。

“我没有故事。”翠克西说。

晚饭后,一个宗教团体来给女孩子们送礼物。关了最久的女孩得到最大包的礼物。翠克西得到一盒彩色铅笔,塑料盒盖上印着Hello Kitty。她把彩色铅笔拿出来,一根接一根地涂在她的指甲上。

现在如果在家里,他们会关掉屋里所有的灯,只留下圣诞树上的小灯串。他们会打开一个礼物,那是传统。然后翠克西会上床,假装睡着了,让父母有充分的时间在阁楼的楼梯上上下下准备礼物,假装那是圣诞老人给她的。她在他们希望她长大之前,就已经提前好几年长大了。

她猜想新罕布什尔州游乐园的假圣诞老人今晚在做什么。可能这是扮演的人一年中唯一可以休息的一天。

关了大灯后,有人在寝室里开始唱《平安夜》。一开始是细微的,像随风飘来的芦笛声,然后另一个女孩加入,另一个又加入。翠克西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感觉她的灵魂脱离肉体,像气球那样飘浮起来。万暗中,光华照。

她以为她在青少年监狱里的第一个晚上会哭,结果她连一滴眼泪都没流。大家都忘了特别版的歌词,她听着八岁孩子哭到睡着的啜泣声。她想知道树是怎么变成化石的,人的心是否也会像那样变成石头。

劳拉待在狭小的牢房已经超过四个小时了,这里没有一样东西是柔软的,只有钢筋、水泥,和有直角的东西。她发现自己在打瞌睡,梦到雨和卷云,天使蛋糕和雪花——那些你一碰就塌陷的东西。

她想知道翠克西在他们送去的地方过得好不好。她想知道丹尼尔是不是在这面厚墙的另一边,他们是否已经审问过他了,像审问她那样。

丹尼尔跟在一个警察后面走进牢房,劳拉站了起来。她把自己压到铁条围栏上,从铁条间向他伸出手。警察离开,他走向围栏,伸手进去碰触劳拉:“你还好吗?”

“他们放你走了。”她低语。

他点头,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翠克西呢?”

“他们把她留在街尽头的青少年中心。”

劳拉放开他。“你不必为翠克西顶罪。”她说。

“我想我们两个都不会让她被关进监狱。”

“她不会,”劳拉说,“因为是我杀了杰森。”

丹尼尔凝视着她,无法呼吸:“什么?”

她坐回金属板凳上,抹了抹眼睛:“冬节那天晚上,翠克西失踪,我准备回家等,以免她回家了。可是在我走回车子时,我看到有人在桥上。我叫翠克西的名字,但杰森转过头来。”

她痛哭着说:“他醉了。他说……他说我的贱货女儿毁了他的人生。毁了他的人生。他站起来,开始走向我,而我……我害怕,把他推开。他失去平衡,翻出了栏杆。”

劳拉在讲话的时候,不自觉地手抬到耳朵,丹尼尔注意到她经常戴着的小金环耳环不见了。血。表带上的红头发。雪地上的鞋印。“栏杆钩住他的衣服。他往下掉的时候衣服被撕裂了。”她说。丹尼尔死死地盯着她。“他一只手挂在栏杆上,另一只手往上举高。我往下看,觉得好晕。他一直喊着要我帮他。我伸出手去碰他的手……然后……”劳拉闭上眼睛,“然后我放手了。”

恐惧会让一个人做出极端的事,这并非偶然,它就像爱一样无孔不入。恐惧和爱是情绪的连体婴:如果你不知道在危急关头的恐惧之下会失去什么,那你也没什么好为爱抗争的了。

“我回家,等你和翠克西。我以为在你回到家之前,警察会找到我。我打算告诉你……”

“可是你没说。”丹尼尔说。

“我试过。”

丹尼尔想起他载翠克西从冬节回家,劳拉颤抖得很厉害。喔,丹尼尔,她说,出事了。他以为那个时候劳拉是因为翠克西失踪,和他一样狂乱。他以为劳拉是在问他问题,事实上,她试着要给他答案。

她双手抱着自己:“起先,他们说是自杀,我想或许我只是做梦,事情根本没有像我想的那样发生。可然后翠克西离家出走。”

那让她看上去像畏罪潜逃,丹尼尔想,连我都怀疑了。

“劳拉,你应该告诉我的。我可以……”

“恨我。”她摇头,“丹尼尔,你以前看我的目光,好像我能把星星挂上天空。可是在你发现了……你知道,我跟别人……你的目光就不一样了。你甚至不肯直视我。”

当一个尤皮克族爱斯基摩人遇到别人,他会移开目光。这并非由于轻蔑,正好相反,目光要保留到当你真正需要它的时刻,例如当你在打猎,当你需要力量时。只有在你的目光转开,不看一个人的时候,你才能看到最真实的景象。

“我只是要你像以前一样看着我,”劳拉说,她的声音支离破碎,“我只想回到和以前一样。所以我没有告诉你,不管我试了多少次。我背叛了你。如果我再告诉你我杀了人,你会怎么做?”

“你没有杀他,”丹尼尔说,“你不是有意的。”

劳拉摇头,她的唇抿得很紧,好像害怕说出话来。他理解她,因为他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感觉:有时候我们的希望成真了,而有时候那却是可能发生的事中最可怕的。

她双手掩脸:“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有意的。都太混乱。我甚至不认识我自己了。”

当你忙着对抗自己的心魔时,人生可能以任何样貌呈现。可是如果你和你身边的人以同样的速度改变,其他的都无所谓了。你永远会在她身边。

“我懂。”丹尼尔说。

他相信有这个可能性,即便在现在这个年代,即便在离尤皮克村千里之外的地方,人们还是可能变成动物,反之亦然。只因为你选择离开一个地方,并不代表你可以逃避它跟着你。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住在一起够久的话,可能互换特征,直到他们在对方身上发现部分的自己。你可能发现,被你抛弃的性格竟住进你至爱的人的心里。

劳拉抬起脸面对他:“你觉得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他甚至不确定正确的问题是什么。可他会去接翠克西,他们会回家。他会尽力找最好的律师。迟早,当劳拉回到他们身边,他们会重新创造自己。他们或许无法重新来过,但他们一定会重新开始。

就在这时,一只乌鸦飞过警察局,在院子里滑翔,叫声像流水的声音。丹尼尔用过去学到的方式,小心地注视着。一只乌鸦可以代表很多事情——创造者,魔术师——全在于它以什么形式出现。可当它绕个半圆又飞了过来,那可能只有一个意思:它要把运气洒下,让刚好看到运气降落在哪里的人去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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