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儿子五岁那年,瓦伦丁的一个车倌因为目光鲁莽被吊死了,继而遭到焚烧。乔的朋友们坚称他当天没有进城;一位与瓦伦丁关系不错的银行职员向他通报了传言,说那女人只想激起情人的妒意。瓦伦丁看到,随着时间的流逝,种族暴力在表现形式上只会变得更为残忍。它决不会减少或消失,近期不可能,在南方不可能。他和妻子认定弗吉尼亚不适合养育后代。他们卖掉了农场,另择他乡。印第安纳的土地便宜。那儿也有白人,但不会如此之近。
瓦伦丁了解了印第安玉米的脾性。三个幸运的季节接踵而至。他回到弗吉尼亚走亲戚,借机宣传新家园的种种好处。他雇请老友。在找到自己的落脚点之前,他们大可以住在他家;他的田亩已经扩展。
那些客人是应邀而来的。而科拉见到的这座农场源自一个冬夜,下过一场缓慢而厚重的大雪,天地模糊一片。一个形容凄惨的女人在门口出现,她已经冻得半死了。玛格丽特是从特拉华跑出来的逃奴。在前往瓦伦丁农场的旅途中,她饱受折磨,离开主人之后,一连串心肠冷酷的人带她走了一条曲折的路线。一个下套捕兽的人,一个借着巡回演出兜售万灵药的商贩。她跟一个江湖牙医走乡串镇,直到此人开始诉诸暴力。在两地之间,她遭遇了暴风雪的袭击。玛格丽特求告上帝,求他救她,并保证从此告别她在逃跑过程中表现出的罪孽和道德上的缺陷。瓦伦丁家的光在黑暗中浮现。
格洛丽亚尽力照料这位访客;医生骑着小马赶到。玛格丽特的风寒从未消退。几天后,她断了气。
此后,瓦伦丁又一次到东部出差,一张反奴隶制会议的大幅广告让他突然止步。雪地里的女人诚如使者,代表着一个被剥夺了一切的部族。他加入了他们的事业。
到那年秋天,他的农场成了地下铁道新开张的一个办事处,逃犯和列车员往来频繁。有些逃奴停留的时间久一些;如果他们出力,可以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他们种植玉米。在一块杂草丛生的土地上,一位从前的种植园砖匠为一位从前的种植园铁匠盖起了一座铁匠铺。铁匠铺以非凡的速度吐出钉子。男人们放倒树木,建起木屋。一位德高望重的废奴分子在前往芝加哥的路上,到这儿待了一天,后来又待了一个星期。各界的名流、演说家和艺术家纷至沓来,出席星期六之夜就黑人问题举办的讨论会。某位自由民在特拉华有个妹妹陷入困境,于是前往西部,寻找新的开始。瓦伦丁和农场的父母们出钱,要她给孩子们上课,这里的儿童一直在不断增多。
罗亚尔说,凭着一张白人的脸,瓦伦丁前往县政府所在地,为黑脸的朋友购买地皮,他们是西来的从前的农工,在他的农场找到避难所的逃犯。现在有了生活的目标。瓦伦丁到来时,印第安纳的这一带还没有人烟。一座座城镇随即涌现,因为不懈的美国式的渴望而快马加鞭,黑人农场坐落在那儿,犹如天然的风景,浑然于山水之间。半数的白人商店仰仗它带来的客源;瓦伦丁农场的居民填塞了广场和星期天的市集,叫卖自家的手工产品。“这是个疗伤的地方。”罗亚尔在北行的火车上告诉科拉,“你能拾掇拾掇自己,为下一段行程做好准备。”
前一天夜里,在田纳西,里奇韦把科拉和她母亲称做美国天命出现的一道裂缝。如果两个女人就是一道裂缝,一个村落又该是什么?
罗亚尔没有提及主导每周例会的那些哲学争论。对有色人同胞下一个阶段的前进方向,明戈有自己的计划,蓝德的主张精致但晦涩,是一份并不容易服用的药方。救出科拉的列车员也回避了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那就是白人拓居者对边远的黑人村落日益增长的怨恨。意见分歧很快会让他们自己为外界所知。
他们在喧嚣的地下管道向前飞驰的同时,一条芝麻大的小船也在千万个不可能汇成的海洋上达成了自己的目标——罗亚尔这一番赞语果然奏效。啪地一下,科拉的手拍在头等车厢的软垫上,她说,农场正是她想要落脚的地方。
贾斯廷待了两天,填饱肚皮,就去找北方的亲戚了。他日后写来一封信,描述了他受到的欢迎,也写了他在一家建筑公司找到的新的岗位。他的几个侄女也用不同颜色的墨水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活泼与天真尽现其中。一旦瓦伦丁农场将诱人的富足呈现在科拉面前,她走还是留便无须赘言。她为农场的生活流汗出力。她熟悉这样的劳动,她懂得耕种与收获的基本节奏,明白四季变换的教训与规则。她眼中的城市生活却一片茫然——对纽约和波士顿这样的地方,她又知道什么呢?她就是双手沾满泥土长大的呀。
抵达农场一个月后,在幽灵般的隧道入口,科拉仍然对自己的决定深信不疑。她和罗亚尔正要返回农场,一股阴风从黑暗的隧道深处疾吹而出。仿佛有个怪物,又老又黑,正在朝着他们移动。她一把抓住罗亚尔的胳膊。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儿?”科拉问。
“具体下来干什么,我们是不应该讲的。”罗亚尔说,“我们的乘客也不应该谈到铁道怎么运营——这会让很多好人陷入危险的境地。他们想说也能说,可他们不说。”
这是实话。她讲起逃亡的过程时,总是略过铁道,而只谈一个大致的轮廓。这是隐私,一个属于自己的秘密,你从来不会想到要与人分享。不是不好的秘密,而是纯属私人的事,它在你的身份当中占据了很大的一部分,大到无法分离的程度,不能告诉别人,否则就会见光死掉。
“我带你来,是因为你见过的铁道比大多数人都要多了。”罗亚尔接着说,“我想让你也看看这一段——看它怎样连在一起,或是怎样没连在一起。”
“我只是个乘客。”
“这就是原因所在。”他说。他用衬衣下摆搓着眼镜片。“地下铁道大过它的运营者——它也是你的全部。小的支线,大的干线。我们有最新的机车,也有老旧的引擎,我们还有手摇车,就像这一辆。它哪儿都去,去我们知道的地方,也去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我们有这条隧道,就在这儿,从我们脚下穿过,没人知道它通往什么地方。如果我们保持铁道的运转,那我们谁也不能发现真相,也许你能。”
她告诉罗亚尔,她不知道它为什么在这儿,也不知道它有什么含义。她只知道她再也不想逃亡了。
十一月的印第安纳,寒冷大大限制了人们的活力,但有两起事件让科拉忘记了天气。第一件是萨姆来到了农场。他敲开她木屋的门,她紧紧把他抱住,直到他求她松手。他们相拥而泣。恢复平静时,西比尔泡了草根茶。
他乱蓬蓬的胡子已经泛白,肚子也比从前大了一圈,可他还是那个多话的小伙子,和很多个月以前他收留科拉和西泽时没有什么两样。猎奴者进城的那个夜晚,让他与昔日的生活一刀两断。里奇韦在萨姆发出警告之前,便将西泽在工厂抓获。讲到他们的朋友怎样在监狱遭到毒打,萨姆的声音开始颤抖。他对同志们的事守口如瓶,但有一个人说,他看见那黑鬼曾与萨姆交谈,而且不止一次。而萨姆在酒馆上班的中途不辞而别——加上城里有些人从小就认识萨姆,很讨厌他那种自鸣得意的天性——便足以让他家的房子被大火夷为平地。
“我爷爷的房子。我的房子。曾经属于我的一切。”暴民们将西泽拉出牢房,往死里打他的时候,萨姆已经顺利地踏上了前往北方的路途。他付钱给一个商贩,搭了一段便车,第二天就登上了开往特拉华的轮船。
一个月后,在夜幕的掩护下,地下工作者根据铁道的规定,封死了通往他家隧道的入口。伦布利的车站已经按照同样的方式处理过了。“他们不想心存侥幸。”他说,战友们给他带回一个纪念品,一个被大火烧得变了形的铜杯子。他认不出这是自己的,但还是收下了它。
“我原来是站长。他们给我找了些别的差事。”萨姆负责向波士顿和纽约运送逃奴,埋首于最新的测绘结果,设计逃亡的路线,并经手最后关头的工作调度,务求拯救逃犯的生命。他甚至假扮猎奴者,托名“詹姆斯·奥尔尼”,打着把奴隶送还主人的幌子,到监狱里捞人。那些个愚蠢的治安官和看守长啊。种族偏见可以败坏人的智力,他说。他演示了一番猎奴者的声音和趾高气扬的架势,博科拉和西比尔一乐。
他刚刚把最新的一批货物送到瓦伦丁农场,一家三口,此前一直在新泽西躲藏。他们已经慢慢融入了当地的有色人社区,萨姆说,但一个猎奴者在周围打探,所以逃离的时候到了。这是他为地下铁道执行的最后一次任务。他要去西部。“我遇到的每一个拓荒者都喜欢威士忌。在加利福尼亚,他们肯定需要酒保。”
看到朋友既开心,又长了肉,科拉备受鼓舞。那么多帮助过她的人落得了悲惨的下场。她没让萨姆送命。
接下来,萨姆向她通报了她那座种植园的消息,这是第二件让印第安纳的寒冷变得容易忍受的事。
特伦斯·兰德尔死了。
汇总各方面的说法,随着时间流逝,这位奴隶主对科拉及其逃跑的专注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日益增强。他对种植园的事务不闻不问。他在庄园日复一日,沉溺于在大屋举办污秽的派对,拿手下的奴隶做冷酷的消遣,强迫他们代替科拉,充当他的牺牲品。为了抓到她,特伦斯继续打广告,对她的特征和她所犯罪行的详细描述遍布边远各州报纸的分类广告。他不止一次提高了本已可观的赏金——萨姆本人就看到过那些公告,大感震惊——还款待一切路过当地的猎奴者,就罪大恶极的科拉提供更为精细的描述,同时羞辱一番无能的里奇韦,此人先失信于他父亲,后来又辜负了他。
特伦斯死于新奥尔良,死在一家克里奥尔妓院的睡房。他的心脏跳不动了,长期花天酒地的生活,造成了心脏的衰弱。
“就连心脏都厌倦了他的邪恶。”科拉说。等萨姆通报完消息,她问起了里奇韦。
萨姆带着鄙视摆了摆手。“他现在成了笑柄。他的职业生涯早就走到头了,甚至在——”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田纳西那件事之前。”
科拉点点头。他们没有谈到雷德的杀人行为。铁道上得知来龙去脉之后,便把他开除了。雷德不以为意。对如何打破奴隶制的枷锁,他有了一种新的观念,再也不肯放下手中的枪。“一旦他手扶着犁,”罗亚尔说,“就不会向后看了。”看到朋友打马而去,罗亚尔感到伤心,但这不会让他们采用同样的手段,在田纳西之后不会。科拉自己的杀人行为,他视为正当的自卫,但雷德赤裸裸的嗜杀之举另当别论。
里奇韦的暴力倾向和古怪的癖好,已经让他很难找到愿意和他搭档的人。他名声里的污点,加上博斯曼的死和他败给黑鬼歹徒的耻辱,把他变成了同行当中的贱民。当然了,田纳西的警长们仍然在寻找杀人犯,但里奇韦无缘参与。自从夏天以来,他便音讯全无。
“那男孩呢,霍默?”
萨姆确曾听说过那个古里古怪的小混蛋。正是他最后跑到森林里,找人救了猎奴者。霍默奇异的装扮对里奇韦的声誉毫无帮助——他俩的组合激起了很多不三不四的猜测。不管怎么说,两个人一块消失了,他们之间的纽带没有因为遇袭而断裂。“阴沟啊阴沟,”萨姆说,“最适合藏污纳垢。”
萨姆在农场待了三天,试图求得乔治娜的垂青,但白费了功夫。这三天足够他赶上剥玉米大赛了。
比赛在满月的头一个夜晚举行。孩子们用一整天的时间,把玉米堆成两座小山,各自用红叶围出边界。明戈做了一队的队长——西比尔带着厌恶注意到,这是他连续第二年当队长了。他无意表现农场社会的广泛程度,挑选的队员全是他的支持者。瓦伦丁的大儿子奥利弗召集的这一群,则包括了老工人和新来的,什么人都有。“当然还有我们的嘉宾。”最后,奥利弗一边说,一边朝萨姆招手。随着一个小男孩一声哨响,剥玉米皮的比赛以疯狂的速度开始了。今年的奖品是瓦伦丁从芝加哥弄来的一面大银镜。镜子上系着蓝丝带,立在两座玉米堆中间,反射着空心南瓜灯里摇曳的火光。两位队长对自己的队员喊着口令,观众则起哄,鼓掌。小提琴手演奏着快速而滑稽的音乐,从旁助兴。小孩子围着玉米堆赛跑,争抢苞叶,有时甚至不等它们落到地面。
“拿那棵苞米!”
“你快去那儿!”
科拉站在场边观战,罗亚尔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前一天晚上,她已经允许罗亚尔吻过她了,他当然有理由将这一举动视作信号,表明科拉终于同意他展开进一步的追求。她曾要他等待。他也会继续等待。但萨姆带来了特伦斯的死讯,这消息软化了她的心,一如它激起了仇恨的想象。她想象从前的主人与床单纠结缠绕,嘴里吐出粉红的舌头。高喊救命,却无人应声。在棺材里烂成一摊血淋淋的肉酱,继而在《启示录》所说的地狱里受尽折磨。最起码对《圣经》里的这一部分,科拉是相信的。它用暗语描绘了奴隶的种植园。
“兰德尔家的丰收节不一样。”科拉说,“我们采收也是满月,但随后总要见血。”
“你不在兰德尔家了。”罗亚尔说,“你自由了。”
她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低声说道:“怎么会呢?土地是财产,工具是财产,肯定会有人去拍卖兰德尔的种植园,还有那些奴隶。人一死,亲戚马上就会冒出来。我仍然是人家的财产,就算身在印第安纳。”
“他死了。不会有什么表亲非要把你弄回去,不会像他那样。”他说,“你自由了。”
罗亚尔加入了合唱,以求转移话题,并提醒她,让人的身体产生良好感觉的事物是存在的。一个共同劳动的集体,从播种到收获,再到竞赛。但这一首歌竟然是科拉在棉田干活时就熟悉的劳动号子,一下子把她拉回兰德尔家的残暴,让她的心猛然一沉。康奈利常常在鞭刑之后唱起这首歌,作为大伙再度开工采摘的信号。
这样的一种辛酸怎能变成享乐的手段?瓦伦丁农场的一切都是相反的。劳动不必吃苦受罪,它可以团结人民。像切斯特那样无忧无虑的孩子,可以健康而茁壮地成长,一如莫莉和她的朋友们。母亲可以用爱和亲切来养育她的女儿。像西泽那样美好的人儿,可以在这儿达成一切的心愿,一切都是可行的:拥有一座农场,做学校的教员,为有色人的权利而战,甚至成为一个诗人。在悲惨的佐治亚,她曾想象过自由,可它不是这个样子。自由是一个集体,为了某种美好而稀有的事物努力奋斗。
明戈赢了。队员们在光溜溜的棒子堆前把他高高举起,声嘶力竭地欢呼。吉米说他从未见过白人这样卖力干活,萨姆脸上洋溢着喜悦。可是乔治娜仍旧不为所动。
萨姆启程的那一天,科拉拥抱了他,还在他胡子拉碴的脸蛋上亲了一口。他说他一安顿下来,不管在哪儿落脚,就给她写信。
他们进入了昼短夜长的季节。随着天气转凉,科拉开始频繁地光顾图书馆。哄得动的时候,她把莫莉也带上。她们坐在一起,科拉看历史或传奇,莫莉翻阅童话。有一次她们正要进去,一个车倌把两位姑娘叫住了。“主人说过,只有一件事比黑鬼拿枪更危险,”他告诉她们,“那就是黑鬼拿书。肯定是老大一堆黑火药,哈!”
当初一些农场的居民心存感激,提出为瓦伦丁的住宅加盖一幢附属房屋,用来放书,但格洛丽亚建议不妨盖一幢独立的。“那样一来,任何一个有心看书的人,都能在闲暇时这样做了。”这也让瓦伦丁一家有了更多的隐私。他们很慷慨,但毕竟也有界限。
他们在熏肉房附近建起了图书馆。科拉拿着瓦伦丁的书,坐到宽大的椅子上时,屋里飘满了令人愉悦的肉香。罗亚尔说,这是芝加哥以外最大的黑人书报图书馆了。科拉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阅读材料肯定不缺。除了农业百事和涉及各种作物种植的专著,还有一排又一排的历史书。罗马人的雄心和摩尔人的胜利,欧洲的王族世仇。大开本的书里包括地图,那是科拉从未闻知的国土,未被征服的世界的草图。
还有各族有色人迥然相异的作品。它们描述了非洲的帝国和埃及奴隶的奇迹,正是他们建起了金字塔。农场的木匠是真正的能工巧匠——这么多的书,书里装着这么多惊人的事迹,木匠们一定想出了好办法,才没让它们从书架上扑通扑通跳下来。出自黑诗人之手的诗歌小册子,有色人演说家的自传。菲莉丝·惠特利和丘辟特·哈蒙。还有个叫本杰明·班纳克的人,他编纂历书——历书呀!<small>16</small>她囫囵吞枣地把它们全读了——并引托马斯·杰斐逊为知己,正是他起草了《独立宣言》。科拉读到的故事里,有生来就戴着枷锁、后来学会识字的奴隶。有被人从家里掳去、从此再不能与亲人相见的非洲人,他们描述了遭受奴役的种种苦难,以及日后让人毛骨悚然的逃亡过程。她认识到,他们的故事也是她自己的故事。是她早已了然于心的一切有色人的故事,是还未出生的黑人的故事,这是他们获得胜利的基石。
人们把这一切记录到纸上,收入小小的房间。有些人竟然有着和她一样的黑色皮肤。每次打开门,她的脑袋都像笼罩着迷雾。如果要把它们通通读个遍,她非得赶快开始不可。
有天下午,瓦伦丁也来了。科拉与格洛丽亚相处得很好,她把科拉叫作“女冒险家”,因为她在旅途当中经历了很多复杂的局面,但除了问候之外,她从没和格洛丽亚的丈夫说过话。她要还的这份恩情如此巨大,简直无以言表,所以她干脆躲着他。
他注意到了她手里那本书的封面,一本传奇,讲的是一个摩尔人少年变成了七海霸王。语言蛮简单的,她看得很快。“我没读过这一本。”瓦伦丁说,“我听说你喜欢来这儿打发时间。你就是佐治亚来的那个?”
她点点头。
“我没去过那儿——那些报道实在太惨了,我这人动不动就发脾气,弄不好就让我妻子成了寡妇。”
瓦伦丁笑了,科拉也回以微笑。夏天那几个月,他一直都在,照料印第安玉米。地里的工人熟悉靛蓝、烟草,当然还有棉花,但玉米不听摆布。他做讲解时和蔼可亲,又有耐心。季节一变,他便很少露面。身体不舒服,人们说。他大部分时间在农舍度过,打理农场的账目。
他溜溜达达,往地图架子那边走。既然他们同处一室,科拉觉得,这几个月来的沉默必须得纠正一下了。她问起了大会的准备工作。
“是的,大会。”瓦伦丁说,“你认为它开得成吗?”
“非开不可。”科拉说。
因为蓝德的演讲约定,会议已两次延期。农场里这种辩论的风气始于瓦伦丁家厨房的桌子,他和朋友们——后来也有访问学者和著名的废奴分子加入——讨论有色人事务,往往争到午夜之后。需要职业学校,有色人的卫生学校。要在国会发出自己的声音,如果没有议员,那就与开明的白人结成牢固的联盟。怎样修复奴隶制对心理官能造成的伤害——从前经历过的恐惧,让太多的自由民继续受着往事的奴役。
晚餐谈话变成了惯例,住宅里装不下了,于是移师礼拜堂,格洛丽亚不再端茶送水,由着他们自己照顾自己。在有色人进步的问题上,一派意见倾向于渐进式地改变现状,另一派的时间表则更为急迫,两派在言论上你来我往,激烈交锋。蓝德——他们平生所见最高贵和最雄辩的有色人——到来以后,讨论便带上了更为本地化的色彩。国家的前途是一码事,农场的未来是另一码事。
“明戈很有信心,说这肯定是一次难忘的大会,”瓦伦丁说,“一次雄辩的、胜利的大会。这些日子啊,我真希望他们早点儿把这胜利的大会开成,好让我能在一个体面的时候退下来。”瓦伦丁让明戈的游说弄得疲惫不堪,已经交出了辩论的组织工作。
明戈在农场生活了很长时间,蓝德的主张要付诸讨论时,有一个本地的声音当然会大有助益。他不算一个很有造诣的演说家,而是作为从前的奴隶,为农场里的很大一部分人代言。
明戈利用了大会的延期,督促农场改善与周边白人村镇的关系。他让蓝德阵营的几个人改变了立场——他们还不是完全明白蓝德到底怎么想的。他这个人语言平实,但观点晦涩。
“要是他们决定下来我们应该离开呢?”科拉好不容易把这么多字凑成一句话,其繁难的程度,她自己也觉得吃惊。
“他们?你是我们的一分子啊。”瓦伦丁在莫莉来看书时常坐的椅子上坐下。在近处一看,就能看清楚,这么多人已经让他不堪重负。他脸上分明写着疲倦二字。“这也许超出了我们的掌握。”他说,“我们在这儿搞的建设……有太多的白人不想让我们拥有。虽然他们原来并没有怀疑过我们与铁道结盟。看看咱们周围。如果他们因为一个奴隶要识字就把他杀掉,那你以为他们看到一座图书馆会是什么感觉?我们这间屋子装满了各种各样的思想。这么多的思想对有色人来说,也包括有色妇女,实在是太多了。”
对瓦伦丁农场种种不可能的财富,科拉是那样全身心地珍爱着,竟至于忘记了它们是多么不可能。这座农场,还有毗邻的有色人经营的其他一些农场,实在是太大,太成功了。一块黑色的地区出现在了年经的印第安纳州。瓦伦丁的黑人血统几年前便已为人所知。有些人因为平等对待过一个黑鬼而觉得上了当——然后又因为他的成功,自感受了傲慢黑鬼的羞辱。
她给瓦伦丁讲了上个星期发生的一起事件,她走在路上,差点叫一辆马车撞倒。车夫从她身边经过,叫嚷着令人作呕的污言秽语。受到辱骂的不止科拉一个。附近市镇新来的人,流氓无赖和底层白人,在农场居民进城置办日用品时,已经开始打人了,还对年轻的妇女动手动脚。上个星期,有家饲料店挂出招牌,上面写着“白人专享”——一场噩梦从南方袭来,就要落到他们头上了。
瓦伦丁说:“我们有作为美国公民的合法权利待在这儿。”但逃奴法案也是法律事实。他们与地下铁道的合作让事态变得更为复杂。猎奴者并不经常露面,但并非闻所未闻。春天的时候就来过两个猎奴者,手持搜查令,把农场里的房子一间间搜了个遍。他们要找的猎物很早以前就走了,但猎奴巡逻队的出现,暴露了农场居民生活中无法挥别的危险。他们搜查木屋时,有个厨子往他们的水壶里撒了尿。
“印第安纳是蓄奴州。”瓦伦丁继续说道,“邪恶渗入了土壤。有人说这恶沉浸下来,变得更加强烈。也许这不是我们的地方。也许格洛丽亚和我离开弗吉尼亚之后,应该继续西行。”
“现在我进城时也能感觉到了。”科拉说,“一瞅他们眼里那神色,我就知道。”这不只是她领教过的特伦斯、康奈利和里奇韦,不只是那些残暴的人。她在北卡罗来纳的白天见过同样的面孔,入夜以后他们为了施暴而聚集在一处。一张张圆圆的白脸,仿佛田野里无尽的棉桃,他们骨子里完全相同。
看到科拉沮丧的表情,瓦伦丁对她说:“我对我们在这儿建设的一切感到自豪,但我们从头开始过一次,我们也能再来一次。我有两个健壮的儿子,现在可以帮忙,我们肯定能从土地当中得到好价钱。格洛丽亚一直想看看俄克拉何马,不过要了我这条老命,我也不知道那是为什么。我只有尽力让她快乐了。”
“如果我们留下,”科拉说,“明戈是不会接受像我这样的人的。逃犯。那些无处可去的人。”
“谈一谈有好处。”瓦伦丁说,“谈开了,可以消除误会,谈好了,你就能看到事情的真相。我们一定能看到农场的思想倾向。农场是我的,但它也是大家的,是你的。我一定会服从人民的决定。”
科拉看到讨论已经耗尽了他的体力。“为什么做这一切?”她问,“为什么为大伙做这一切?”
“我本来以为你也是个聪明人。”瓦伦丁说,“你不知道吗?白人不可能做。我们必须自己动手。”
如果这位农场主是专程来找某本书的,那么他两手空空地离开了。风呼啸着,从敞开的门外吹进来,科拉裹紧了身上的披巾。要是她接着读下去,那么到晚饭前,她也许还能翻开一本新的书。
瓦伦丁农场的最后一次大会在十二月一个凛冽的夜晚召开。在未来的岁月里,对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发生,幸存者各有各的说法。一直到死,西比尔都坚称明戈是告密者。她那个时候已经成了老太婆,住在密歇根的一座湖边,膝下一堆孙子孙女,不得不听她翻来覆去地唠叨旧史。照西比尔的说法,明戈告诉治安官,说农场窝藏了逃犯,还提供了细节,让他们一网打尽。一次突然袭击将终结农场与铁道之间的联系,堵住源源不断的穷苦黑人,确保农场的长治久安。人家问她明戈是否期待着暴行,她便闭紧嘴巴,不再说话。
铁匠汤姆是另一个幸存者,他注意到执法部门几个月来一直在寻机抓捕蓝德。他是预定的目标。蓝德的雄辩点燃了激情;他煽动叛乱;他过于自命不凡,决不能让他任意行事。汤姆一直不识字,但喜欢炫耀他手里一本蓝德的《呼吁》,大演说家给他在书上签了名。
琼·沃森是在农场出生的。那天晚上她六岁。袭击发生之后,她在森林里游荡了三天,嚼橡子来果腹,后来一支马车队发现了她。长大以后,她自称美国历史的学生,认清了历史的必然。她说白人城镇只是集结起来,自行拔除了他们中间的黑人堡垒。那正是欧洲裔的行事方式,她说。如果控制不了它,他们就毁灭它。
如果农场真有谁知道要发生什么,他们也没露出任何迹象。星期六在懒洋洋的平静中开始了。科拉这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卧室,看罗亚尔给她的最新一本历书。他在芝加哥买的。前晚午夜时分,他敲开她的房门,把书给她,他知道她醒着。很晚了,她不想打扰西比尔和莫莉。科拉第一次把他领进了自己的房间。
看到明年的历书,她喜不自胜。它厚得像祈祷书。科拉跟罗亚尔讲过她在北卡罗来纳阁楼上的那些日子,可是看见封面上的年份——用魔法从未来召唤而来的东西——科拉自己也像着了魔。她对罗亚尔讲了她在兰德尔种植园摘棉花、搬棉包的童年。讲了外婆阿贾里,她是从非洲的家里绑架来的,种了小小的一角土地,那是她声称自己拥有的唯一的一件东西。科拉讲了她的母亲梅布尔,她有一天逃走了,把女儿留在这无常的世界上自生自灭。讲了布莱克和狗屋,以及她怎样手握斧头与他对峙。她把那天晚上他们在熏肉房后祸害她的事告诉了罗亚尔,并为她让这样的事情发生而向他道歉,罗亚尔要她别说了。受了这么多的伤害,罗亚尔说,应该得到道歉的人是她。他告诉科拉,她的每一个敌人,所有让她受苦的主人和监工,都会受到惩罚,就算不在这个世界,也必将在另一个世界受罚,因为正义可能来得慢也看不见,但终究会在最后做出真正的裁决。他的身体与她紧紧交叠,好让她平息颤抖与啜泣,后来他们就这样睡着了,在瓦伦丁农场一幢木屋的里间,他们进入了梦乡。
科拉不相信他关于正义的那番话,但罗亚尔这样说,她还是很受用。
她在第二天上午醒来,感觉好多了,这时她不得不承认,那番话她确实是相信的,也许只信一点点。
西比尔以为科拉又一次发作了头疼,才卧床不起,于是到了中午给她端来一些吃的。她拿罗亚尔在这儿过夜的事逗弄科拉。她正在缝补参加大会要穿的裙子,看见罗亚尔“手里拎着靴子从这儿溜出去,活像一条狗,偷了口剩饭”。科拉微笑不语。
“昨晚上来的可不止你男人一个。”西比尔说。蓝德回来了。
原来这就是西比尔兴致如此之高的原因所在。她对蓝德钟爱有加。他每次来访都能让她振奋好几天。他那些个美妙的话儿。现在他终于回到了瓦伦丁农场。大会即将召开,结果怎样不得而知。西比尔不想搬到西部,不想离开这个家,可大伙都认定那是蓝德的方案。从一开始讨论迁居,她拿定主意不走。但她不会接受明戈的条件,那样一来,他们将不再为处于危难的人提供庇护。“没有咱这样的地方,哪儿都没有。他想毁了它。”
“瓦伦丁不会让他毁掉的。”科拉说,不过他们在图书馆谈过以后,他好像已经不再拿主意了。
“到时候就知道了。”西比尔说,“我恨不得自己也上去讲一讲,告诉这些人他们应该听什么。”
当天晚上,罗亚尔和科拉坐在第一排,挨着明戈和他的家人,他妻子和孩子,都是他从受人奴役的状态里解救出来的。他妻子安杰拉一声不吭,像平时一样;要想听她开口说话,你得藏到他们家木屋的窗户底下,等她私下里给她男人提供忠告。明戈的两个女儿身穿湖蓝色的裙子,长长的辫子上扎着白丝带。居民们陆续进入会堂时,蓝德和明戈的小女儿玩起了猜谜游戏。她叫阿曼达。她捧着一束绢花;他开了个玩笑,然后他们哈哈大笑。当初科拉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时刻,在演出短暂的间隙看见蓝德的,他让她想到了莫莉。因为他友善的谈吐,科拉觉得,他想必更愿意一个人待在家中,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举办独奏音乐会。
他有细长而秀美的手指。真是奇妙啊,这个从未摘过一颗棉桃,没挖过一道沟渠,也没尝过九尾鞭滋味的人,却在为那些一直被这些东西定义的人代言。他身形清瘦,皮肤红润,表明了他混合的血统。她从未见过他急促或匆忙。他进退之间有一种优雅的从容,仿佛一片落叶在池塘的水面上漂浮,借着温和的水流,向自己的目标慢慢前进。等他开口说话,你才能看到,把他送到你面前的力量是绝无温和可言的。
这个夜晚没有白人访客。所有在农场居住和工作的人都到场出席,在附近拥有农庄的有色人家庭也统统就座。看到大家同处一堂,科拉第一次认识到他们如此之众。有的人她以前从未见过,比如那个淘气的小男孩,一看见她,便冲她眨眼。他们是陌生的家人,从未说过话的表亲。她周围这些男男女女,有的生在非洲,有的生于枷锁,他们解放了自己,或逃离了奴役。被人烙印,殴打,强奸。现在他们来这儿了。他们是自由的,黑色的,他们是自己命运的管理员。她为此而战栗。
瓦伦丁紧紧抓着讲台,撑住身体。“我小时候和你们不一样。”他说,“我母亲从不担心我的安全。不会有奴隶贩子在夜里把我抓走,卖到南方。白人看得见我的肤色,这足以让我不受骚扰。我对自己说,我没做错什么,可我在无知中饱食终日。直到你们来到这儿,和我们一起开创新的生活。”
他离开弗吉尼亚,他说,是想让自己的孩子远离偏见的伤害,远离偏见的霸道的同伙——暴力的伤害。可是上帝赐予你这么多,救下两个孩子是不够的。“在那个严寒的冬天,一个女人来到我们门前,她害着病,陷入了绝望。我们没能救她。”瓦伦丁的声音变得沉痛了,“我忽视了自己的责任。只要我们的大家庭里有一个人还在忍受这奴役的痛苦,我就只是一个名义上的自由人。我想对在座的每个人表达我的感激之情,感谢你们帮助我走上了正道。不管你和我们一起共度了几个年头,还是刚来几个小时,你都挽救了我的人生。”
他摇晃了几下。格洛丽亚走上前,抱住他。“现在我们大家庭里的几位有些事情想同诸位分享。”瓦伦丁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我希望你们能像听我讲话一样听他们讲。有足够的空间容纳不同的观念,来规划我们寻路穿过荒野的征途。因为这夜是黑暗的,而路上危机四伏。”
农场的长老退离讲台,明戈取代了他的位置。明戈家的孩子尾随而上,吻他的手,祝他演讲成功,然后回到台下的座位。
明戈用自己的人生经历开场,讲到他向主祈求引领的那些夜晚,为家人赎买自由的漫长岁月。“用我诚实的劳动,一个接着一个,像你们一样,自己救自己。”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接下来他话题一转。“我们成就了不可能的,”明戈说,“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们这样行得直,走得正。我们不会全都参与进来。我们有些人走得太远了。受奴役的经历扭曲了他们的思想,一个小恶魔给他们的头脑装填了邪恶的观念。他们把自己交托给了威士忌和由此而来的虚假的慰藉。交托给了绝望和由此而来的无法戒除的恶行。你们在种植园里,在乡镇和城市的街道上,总能看见那些堕落的人,那些无意拥有也不可能拥有自尊的人。你们在这儿也看见他们了,享受着这个地方的馈赠,却不能融入其中。他们总是消失于黑夜,因为在内心的深处,他们知道自己是一无是处的。对他们来说,现在太迟了!”
他的一些朋友在会场的后排为他叫好。有些现实我们不得不面对,明戈解释说。白人不会一夜之间改变。农场的梦想是有价值的,也是合情合理的,但需要一个渐进的过程。“我们不能拯救每一个人,假装自己能救,会让我们全体遭遇灭顶之灾。你们认为白人——他们离这儿只有几英里远——会对我们的放肆永远容忍下去吗?我们把他们的软弱拿来炫耀。窝藏逃犯。地下铁道的特务们拿着枪进进出出。还有那些因为谋杀而遭到通缉的人。那些个罪犯。”明戈的目光落到科拉身上,她握紧了双拳。
瓦伦丁农场已经迈上了通往未来的康庄大道,他说。白人恩主给孩子们提供课本——为什么不请求他们为整座学校募捐呢?不是一座两座,而是十几座。明戈提出,黑人的节俭和才智一旦得到证明,他们一定可以作为有着完整权利的建设性成员进入美国社会。为什么要损害这一切?我们需要放慢速度。与我们的邻人达成和解,并且——这是重中之重——停止一切必然会激怒他们的行动。“我们已经在这儿建成了令人惊叹的东西。”他总结说,“但它是弥足珍贵的,它需要保护,需要培养,否则就会凋零,像一枝玫瑰,遭逢了突然的霜冻。”
在鼓掌喝彩期间,蓝德跟明戈的女儿小声说了些什么,他们又一次咯咯地笑了。她从手里那一束绢花中取出一枝,塞进他绿色西装最上面的扣眼。蓝德假装嗅一嗅花香,做出神魂颠倒的模样。
“是时候了。”罗亚尔说。只见蓝德与明戈握了握手,便走上了讲台。罗亚尔这一天都和他待在一起,在周围散步,谈话。晚上要讲什么,蓝德没有告诉罗亚尔,但他抱着乐观的态度。从前,迁居的议题刚提出来时,罗亚尔告诉科拉,比起西部,他更喜欢加拿大。“他们那儿知道怎样对待自由黑人。”他说。他在铁道上的工作怎么办?有时候人得安定下来,他说,一边给铁道出差,一边养家,势必不能两全。他一说起这种话,科拉就把话题岔开了。
现在她就要亲眼看到——他们也都将看到——这个波士顿人脑子里在盘算些什么。
“明戈兄弟提出了一些很好的观点。”蓝德说,“我们不能拯救每一个人。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能做出尝试。一个有用的妄想有时要好过无用的真相。在这样恶毒的、寒冷的环境里,什么都无法生长,但我们仍然能够拥有鲜花。
“这就是一个妄想:以为我们能摆脱奴役。我们不能。它的伤痕永远不会消退。当你看到你母亲被人卖掉,你父亲遭到毒打,你的姐妹受到工头和主人的凌辱,你可曾想过,你今天会坐在这里,没有铁链,没有枷锁,置身于一个新的大家庭的中间?你以往知道的一切都在告诉你,自由是个骗局——可你还是做到了。我们仍然会逃跑,追随着好心的满月,寻找可以提供庇护的圣堂。
“瓦伦丁农场是一个妄想。谁告诉你们的,黑人应该得到一个避难的地方?谁告诉你们的,你们拥有那样的权利?每一分钟,你们这辈子遭受的苦难都在提出相反的意见。凭着每一个历史事实,它不可能存在。这个地方必定也是一个妄想。可我们做到了。
“美国也是一个妄想,所有妄想当中最壮观的一个。白种人相信,发自内心地相信,夺取这块大陆是他们的权利。屠杀印第安人。发动战争。奴役他们的兄弟。统统都是他们的权利。如果天下还有一丁点儿的公理,这个国家就不应该存在,因为它建国的基础是谋杀,盗窃,残忍的恶行。可我们做到了。
“你们期待我响应明戈的呼吁,渐进式地改变现状,对那些危难中的人关上大门。你们期待我响应另外的一些人,他们认为这个地方离奴隶制凶恶的势力过于接近,所以我们应该向西迁居。我没有答案给你们。我不知道我们应该做什么。怎么会有‘我们’这两个字?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我们的肤色。我们的祖先来自整个非洲大陆。非洲很大。瓦伦丁兄弟辉煌的图书馆里有世界地图,你们可以自己去看。他们有不同的生存方式,不同的风俗习惯,讲一百种不同的语言。这么大的一个混合体,关押在运奴船上,运到了美国。到北方,到南方。他们的儿子和女儿摘烟叶,种棉花,工作在最大的种植园和最小的农庄。我们是工匠和接生婆,是小贩和传道者。一双双黑色的手建起了白宫,那是我们国家的政府官邸。怎么会有我们这两个字?我们不是一个民族,而是许多不同的民族。一个人何德何能,可以为这个伟大的、美丽的种族代言?这也不是一个种族,而是许多个种族;一个人何德何能,可以为我们自己,为我们的孩子,说出一百万个心愿、希望和祝福?
“因为我们是身在美国的非洲人。世界历史上一个崭新的存在,我们将变成什么,并没有先例可循。
“有肤色就够了。它已经给我们带来了这个夜晚,这场讨论,它也必将把我们带进未来。我坚信我们将作为一个整体,起伏,兴衰,作为一个有色人的家庭,与一个白人的家庭比邻而居。我们可以不知道穿过森林的路,但我们可以在跌倒时互相搀扶,我们也必将一起抵达。”
当瓦伦丁农场从前的居民回忆起那个时刻,当他们告诉陌生人和孙辈,他们曾经怎样生活,那一切又是怎样结束,此时虽然已是多年以后,可他们的声音还在颤抖。在费城,在旧金山,在养牛区的小镇和最终安家的牧场,他们都要为那一天死去的人哀悼。他们告诉家人,会堂里的气氛变得敏感,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空中激荡。无论生于自由还是生而为奴,他们都作为一个整体停留在了那个时刻:你盯住北极星、决定逃跑的时刻。也许他们马上就要找到某种新的秩序,马上就要给混乱强加理由,集合他们所有的历史教训,以求影响未来。或者,时间也许会——也必将会——借给这个场合一种它并不拥有的庄严,于是一切都像蓝德强调的那样:他们陷入了妄想。
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不是真实的。
那一枪击中了蓝德的胸口。他向后跌倒,扯翻了讲台。罗亚尔是第一个跳起来的。他冲向倒地的演讲者时,三粒子弹打进他的后背。他像一个圣维杜斯舞蹈病的患者,急促而猛烈地抽搐几下,便一头栽倒在地。接着是来复枪射击、尖叫和玻璃碎裂汇成的大合唱,一种疯狂的混乱席卷了礼拜堂。
在大屠杀进行期间,屋外的白人欢叫,嘶吼。居民们在慌乱中拥向出口,在靠背长凳之间拥挤,从上面翻越,彼此攀爬,互相践踏。大门口出现了拥堵,人们便爬上窗台。又一阵枪声响起。瓦伦丁的两个儿子帮父亲逃向门口。在舞台左侧,格洛丽亚伏在蓝德身上。她看到做什么都没有用了,便跟在家人身后撤到了屋外。
科拉把罗亚尔的头抱到自己腿上,这情景像极了那天下午的野餐。她的手指穿过他的鬈发。她摇晃他。她哭。罗亚尔动一动涂满了血和口沫的嘴唇,露出微笑。他告诉她别怕,地道一定会再救她。“去树林,去那房子。你就能告诉我,它通向哪里。”他的身体瘫软了。
两个男人抓住科拉,把她拖离罗亚尔的尸首。这里不安全,他们说。其中一个是奥利弗·瓦伦丁,他回来帮其他人逃离会堂。他哭喊着,叫嚷着。他们刚把科拉弄到外面,她便挣脱了救她的人,跑下台阶。农场喧声四起,一片大乱。白人民防团把男人和女人拖进黑暗。他们丑恶的脸上充盈着喜悦。滑膛枪放倒了西比尔的一个木匠,他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双双扑倒于地。没有一个人知道往哪儿跑才好,没有一个理智的声音能够穿透这样的喧嚣。所有人都在自顾自地逃命,他们一贯如此。
明戈的女儿阿曼达跪在地上发抖,家人不见了。一个人与泥土为伴。她那束花的花瓣已经脱落。她死死握着裸露的花梗,那是铁丝,上个星期铁匠才在铁砧上拉制出来的,只为她一个人打造。铁丝刺破了她的手掌,因为她抓得太紧。血不断滴入泥土。身为老妇人时,她将读到欧洲发生的大战,并回忆起这个夜晚。那时她已游遍全国,到长岛安家,住在一幢小房子里,和一个对她过度溺爱的辛奈科克印第安水手为伴。她有些时间是在路易斯安那和弗吉尼亚度过的,她父亲在那两个州开办有色人教育机构,加利福尼亚她也待过。有段时间留在俄克拉何马,瓦伦丁夫妇在那儿重新安了家。她告诉水手,欧洲的冲突可怕而残暴,但她反对这样的命名。“大战”过去一直发生在白人和黑人之间。将来也会一直这样。
科拉呼唤着莫莉。她没看见任何一个自己认识的人;他们的脸统统因为恐惧而变了形。大火的热浪冲刷着她的身体。瓦伦丁的房子烧着了。一个油瓶丢上二楼,爆炸了,约翰和格洛丽亚的卧室也被火焰吞没。图书馆的窗子爆裂了,科拉看见书架上的书在燃烧。她刚朝图书馆的方向迈出两步,里奇韦就抓住了她。她和他搏斗,可他两条大胳膊把她紧紧勒住,她双脚在空中踢踏,好像吊到树上去的人一样。
霍默站在他身边——这就是那个她在座椅之间看见的男孩,冲她眨眼的那个。他穿着吊带裤和白罩衫,看上去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换做一个不同的世界,他想必就是这个样子吧。一看到他,科拉的声音便脱口而出,加入了响彻农场的集体悲号。
“有条隧道,先生。”霍默说,“我听见他说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