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拉在第一个星期六的早晨醒来时,并没有马上透过窥视孔往外看。等她终于鼓足勇气,却发现他们已经取下了路易莎的尸体。孩子们在吊死她的树下蹦蹦跳跳。“那条路,”科拉说,“你说过的那条自由小道。它有多长?”
死尸有多少,道路就有多长,马丁说。腐烂的尸体,被食腐的鸟兽吃得差不多的尸体,总是要换掉的,但道路一直在向前延伸。但凡有点儿规模的村镇,每一个都举办自己的星期五晚会,都以同样残忍的终曲闭幕。有些地方会把俘虏暂存在牢房,留待淡季、黑夜骑士空手而归的那一周再加以利用。
根据新法律,对受罚的白人一律施以绞刑,不做公开展示。不过有一个案子例外,马丁说,有个白人农夫收留了一伙有色人难民。他们在房子的灰烬里仔细搜检,却无法从他庇护过的那些人里挑出他的尸首,大火消除了他们肤色上的差别,让他们平等了。五具尸体全都挂到了路边,没有人对这样做实际上违反了法律而太过在意。
既然说起了白人遭受的迫害,他们便谈到了科拉关在阁楼密室的时限。“你明白我们的处境。”马丁说。
这里的废奴分子一直都在遭到驱逐,他说。弗吉尼亚或特拉华也许会容忍他们的煽动,但植棉州不会。拥有那种书报足以让你在监狱里蹲上一段时间,获释以后,你在城里也就活不长了。根据州宪法修正案,拥有煽动性作品,或帮助、教唆有色人的,应该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地方当局可以自由裁量。但在实际操作中,判决就是死刑。揪着被告的头发,把他们从家里拖出去。有些奴隶主,不管出于感情原因,还是某种涉及财产权的特殊观念,反正拒绝听命,他们被吊死了,那些好心的市民,把黑鬼藏进自家的阁楼、地窖和煤仓,他们的下场也一样。
逮捕白人的风头过去之后,有些城镇提高了举报白奸的赏金。人们检举商业上的竞争对手,陈年的世仇,还有邻居,详述昔日的交谈,回忆叛徒们如何表露过犯禁的同情。孩子们告发自己的父母,将女教师讲授的煽动性言论的种种特点对号入座。马丁讲了个故事,城里有个男人,多年来一直想摆脱妻子,但始终没有成功。在严密的监视下,她的犯罪细节虽然没有得到证实,可还是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那位绅士在三个月后便另娶了新人。
“他幸福吗?”科拉问。
“什么?”
科拉摆摆手。马丁讲的这些事情实在难以消受,竟然在她身上激起了一种古怪的幽默。
以前,巡逻队员随意进入有色人的房屋,搜寻奴隶,不管他们是自由的,还是受着奴役。现在他们的权力扩大了,可以敲开任何人的家门,寻找罪名,也会以公共安全的名义,做一番没有目标的抽查。执法者任何时候都可能登门,以同样的方式,拜访穷苦的猎户和富有的治安官。运货的大车和载人的马车在检查站被截停。云母矿只有几英里远,可就算马丁有胆子带上科拉一起逃跑,他们也不可能不受检查地迈出县界。
科拉认为白人不愿意放弃自由,即便是以安全的名义。根本没有什么不满和积怨,马丁告诉他,巡逻队的勤奋是各县人民的骄傲所在。爱国者夸耀自己多么频繁地遭到搜查,还能一直保持清白之身。容貌姣好的年轻女人受了黑夜骑士的拜访,已经促成了不止一桩美满的婚事。
在科拉出现之前,他们已经两次搜查了马丁和埃塞尔的房子。骑士们非常讨人喜欢,对埃塞尔的姜饼大加恭维。他们不曾带着怀疑的目光打量阁楼的天窗,但很难讲下一次他们还会遵循同样的路数。第二次来访让马丁退出了铁道的工作。科拉的下一段旅程尚无计划,同事们还没带话过来。他们得等待信号。
马丁再次为妻子的行为道歉:“你知道她吓得要死。我们听天由命。”
“你感觉像奴隶?”科拉问。
埃塞尔没有选择这样的生活,马丁说。
“你生来就是那样吗,像个奴隶?”
这句话给他们当晚的交谈画上了句号。科拉爬进密室,带着新鲜的口粮和一个干净的便壶。
她很快养成了每天的例行行动。考虑到种种局限,别的也没什么可干的。脑袋十几次撞到屋顶之后,身体便记住了行动的限度。科拉睡觉,蜷缩在椽子和椽子之间,仿佛这是一间狭窄的船舱。她远眺公园。她努力读书,眯起眼睛,借着窥视孔透进来的微光,尽量利用在南卡罗来纳中断的教育。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两种境况:早晨的艰辛,夜晚的苦难。
每个星期五,市民都要举办晚会,科拉便退到密室的紧里头。
大多数的日子,闷热难以忍受。在最要命的时候,她贪婪地吸着洞眼,活像水桶里的一条鱼。有时,她忘了留心水的定量,上午喝得太多,接下来的一整天便只能带着苦涩,呆望着水罐。那条该死的狗在水花里嬉戏寻欢。她快要热晕时,便拿脑袋蹭着椽子,颈子感觉就像厨娘艾丽斯准备晚饭时拧断的鸡脖子一样。她在南卡罗来纳往骨头上增加的肉量已不翼而飞。房东用女儿穿剩下的一条裙子替换了科拉的脏衣裳。简是个小细腰,科拉现在穿她的衣服都嫌大了。
时近午夜,面向公园的房屋里,所有的灯火都已熄灭,菲奥娜也早就回家去了,马丁会在此时送来吃的。科拉爬下来,进入真正的阁楼,伸展一下四肢,呼吸一下不同的空气。他们说说话,过上一段时间,马丁会表情严肃地起身,科拉便爬回密室。每隔几天,埃塞尔允许马丁叫科拉用一小会儿洗手间。科拉总在马丁来过之后才睡,有时先哭一阵,有时一下子就睡过去了,好像一支蜡烛叫人吹灭。她返回了狂暴的梦乡。
她追踪着每天穿过公园的常客,附上注释和推测,仿佛在编纂自己的历书。马丁在密室里藏了废奴主义的报纸和小册子。它们是危险品,埃塞尔想把它们清理掉,可这是马丁的父亲留下来的,早在他们住进这幢房子之前就已存在,所以马丁认为,他们可以声称这不是自己的东西。这些发黄的小册子科拉看得差不多了,便开始看旧历书,里面有对潮汐和星座的各种预测和总结,加上少许晦涩的评论。马丁给她拿来一本《圣经》。有一次短暂下到阁楼时,她看见一本《最后的莫希干人》,让水泡鼓了,还卷了边。为了讨一点儿看书的光,她挤到窥视孔下,到了晚上,便蜷缩在蜡烛旁边。
马丁上来时,科拉总是用同样的问题开场:“有消息吗?”
过了几个月,她不再问了。
地下铁道完全陷入了沉寂。报纸上刊登了多篇报道,描述破获车站,将站长们就地正法的行动,但这都是蓄奴州司空见惯的故事。以前常有陌生人敲开马丁家的大门,通报线路信息,还有一次,谈到了一位已经得到确证的旅客。从来没有同一个人两次登门。很久没人来了,马丁说。在他看来,他什么也做不了。
“你不会让我走的。”科拉说。
他哼哧了一声,表示反对。“情况是明摆着的。”这是个毋庸置疑的陷阱,他说,对所有人都是。“你逃不掉,他们一定会抓住你,然后你会供出我们是谁。”
“在兰德尔家,他们要是想把你关起来,就会把你关起来。”
“你要把大家都害死。”马丁说,“你自己,我,埃塞尔,还有这一路上帮助过你的所有人。”
她知道自己并不通情达理,但不是特别在乎,感觉像头犟驴。马丁给了她一份当天的报纸,然后关上了天窗。
只要菲奥娜有点儿动静,她就会一动不动。她只能去想象那爱尔兰女孩长什么样子。菲奥娜间或把没用的家什拖上阁楼。最轻微的一点儿压力,都会让楼梯大声诉苦,这是个非常有效的警报。一旦女佣人离开,科拉便回到自己小小的活动空间。女佣的粗俗让科拉想起了种植园,每当主人的眼睛不再盯着工人,他们嘴里的污言秽语便滔滔不绝。仆人的小小反抗无处不在。她猜菲奥娜往汤里吐痰。
女佣回家的路线并不横穿公园。科拉从来没看见过她的脸,哪怕她对女佣的叹息已经了然于心。科拉在心里描画出她的形象:好斗而果敢,熬过了饥荒和艰苦的迁徙。马丁说,她是跟母亲和弟弟一起,坐着一条卡罗来纳的包船来到美国的。母亲染了肺病,上岸前一天就死了。弟弟太小,没法工作,体质又弱,大部分时间由爱尔兰老婆婆们轮流照看。爱尔兰区跟南卡罗来纳的有色人街道一个模样吗?只要跨过一条马路,就能改变人们的谈吐,决定住房的面积、居住的条件,以及梦想的维度和特性。
再过几个月就到收获的季节了。在城外,在田野,棉桃将要成熟,再一路打成棉包,这一次要由白种的工人来采收了。爱尔兰人和德意志人干起了黑鬼的工作,他们会为此恼怒,还是会让每周可靠的工钱,冲洗掉因此而受的耻辱?一文不名的白人从一文不名的黑人手中接管了田垄,只不过等到一个星期结束,白人将不再一文不名。跟那些黑皮的兄弟不同,他们可以用工钱结清合同,开始新的生活。
乔基在谈到兰德尔种植园时,曾经说奴隶贩子需要越来越深地进入非洲腹地,才能找到下一批奴隶,绑架一个又一个部落,来满足棉花的需求,让种植园变成各种语言、各种宗族的大杂烩。科拉推测,新一拔移民将取代爱尔兰人,他们逃离的那些国家各不相同,但悲惨程度不相上下,同样的进程正在重新开始。发动机喘息着,呻吟着,不停地做着运动。他们只是更换了推动活塞的燃料。
在她病态的探究之下,这间牢房的斜顶成了一张画布,尤其是在日落以后,马丁深夜来访之前。当初西泽来找她时,她设想了两种结果,一种是在北方的某座城市,过上心满意足、来之不易的生活,另一种就是死亡。特伦斯决不会满足于限制她的逃跑,他要让她的生活变成一座光怪陆离的人间地狱,一直玩到他厌倦为止,最后来一场血淋淋的展览,结束她的性命。
在阁楼上最初的几个星期,她对北方的幻想只是一幅草图。一间明亮的厨房,孩子们一闪而过,总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还有个丈夫,待在相邻的房间,不见其人,却满怀着忠诚。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不止厨房,别的房间也慢慢地露了面。一间客厅,陈设简单,但很有品位,摆放着她在南卡罗来纳的白人商店里见过的家什。接着是一张床,铺着雪白的被单,在阳光下格外耀眼,两个孩子跟她一起在床上打滚,隐约可见丈夫身体的轮廓。在另一个场景,多年以后,在她生活的城市,科拉走过人流熙攘的街道,无意中遇见了自己的母亲。一个糟老婆子,穷困潦倒,浑身是病,沿街乞讨,腰背佝偻,真是恶有恶报。梅布尔抬起头,却没认出自己的女儿。科拉踢了踢她的讨钱罐,三两枚铜板,丁零咣啷一阵乱转。她扬长而去,下午的事还没忙完呢,她要去买面粉,给儿子做生日蛋糕。
在这个未来的场所,西泽会偶尔过来吃顿晚饭,说起兰德尔种植园,逃亡路上的艰辛,还有这份终于享有的自由,他们又是哭,又是笑。西泽举起一根指头,滑过眉毛上方的疤痕,给孩子们讲它的来历,他在南卡罗来纳叫一个猎奴者抓住了,但还是获得了自由。
科拉很少想到她杀死的那个男孩。她不需要为那天夜里在树林中的行为辩护;谁也无权要她为自己的行为做出解释。特伦斯·兰德尔提供了一个范本,这种人的思想足以孕育北卡罗来纳的新制度,但她的头脑仍然无法适应眼前暴力的规模。恐惧驱动着这些人,恐惧的力量甚至大过了棉花的利润。害怕黑人的手将把所受的返还回来。有天夜里,这种事不就在她身上应验了吗?他们害怕那些复仇的怪物,她偏巧成了其中的一员。她已经杀死了一个白人少年。她接下来还可能再杀他们一个。因为恐惧,他们在几百年前夯筑的残酷的基础上,建起了用于压迫的新的框架。那是奴隶主为田垄订购的海岛棉,可是散落在棉种中间的却是暴力和死亡的种子,而这后一种庄稼长得飞快。白人害怕是对的。总有一天,这个制度要在血流成河的状态下轰然坍塌。
一个人的造反。她微笑片刻,而后,这最新的一间牢房便重新宣告了自己的存在。她像一只老鼠那样挠着墙。无论是在棉田,在地下,还是在阁楼上的一间斗室,美国始终是她的监牢。
离夏至还有一个星期。马丁拿了条旧被子,塞进没有坐板的椅子洞,来访期间,他一点一点地深陷其中。像以前一样,科拉向他请教不认识的字。这一次是《圣经》里的字眼:驳,噬,晞,<small>13</small>她读得磕磕绊绊,倒也有了些进展。马丁承认自己不知道“噬”和“晞”的意思。接着,似乎是为了迎接新的季节,他回顾了一连串的坏兆头。
头一档子事就发生在上个星期。科拉打翻了便壶。她已经在密室里关了四个月,以前也弄出过响动,脑袋碰到屋顶,膝盖撞上椽子什么的。菲奥娜从来没有反应。可是这一回,科拉把便壶踢到墙上时,女佣人正在厨房里闲荡。要是她上了楼,肯定会注意到屎尿横流,透过木板的缝隙,滴落到阁楼里的声响,还有那股子味道。
正午的汽笛刚刚响过。埃塞尔不在家。幸运的是,午饭过后,另一个爱尔兰区的女孩过来串门,她俩在客厅里说了老半天的闲话,结果菲奥娜不得不加快速度,忙活家务。她既没察觉气味有什么不对,也没假装什么都没闻到。不管什么啮齿类动物在楼上做了窝,反正自那以后,她干脆逃避了做清洁的责任。马丁当晚来访,他们一道把那儿收拾干净,他告诉科拉,这一次死里逃生,他最好什么都别跟埃塞尔讲。天气越来越潮湿了,这个时候她的神经格外脆弱。
告不告诉埃塞尔是马丁的事。自从来到他们家的那天晚上,科拉就再没见过那女人。就她所知,女房东从来没说起过她,哪怕菲奥娜不在屋里。只有极少数的几次,她提到了“那个东西”。马丁上楼看她之前,卧室常常传来摔门的声响。科拉认定,埃塞尔之所以还没告发她,只有一个原因:她自己也是共犯。
“埃塞尔是个简单的女人。”在椅子里越陷越深的马丁说,“当初我要她帮忙时,她看不到后来的这些麻烦。”
科拉知道,马丁就要开始回忆他是怎样意外地加入这项事业了,而这意味着她能在密室外面多待一段时间。她伸了个懒腰,逗他开腔:“你那会儿怎么能看到呀,马丁?”
“唉,我怎么能啊。”马丁说。
他是废奴运动中最不可能出现的一卒。在马丁的回忆中,他父亲唐纳德从来没对这种特殊的制度表达过看法,虽然他们家因为不蓄奴,而在自己的圈子里显得凤毛麟角。马丁小时候,饲料店里看仓库的伙计是个枯瘦的驼背男人,名叫杰里科,很多年以前就获得了解放。让他母亲窝火的是,每年的感恩节,杰里科都会带着一罐芜菁泥登门来访。看到报纸上关于奴隶出事的新闻,唐纳德总会不赞成地咕哝几声,或是连连摇头,但是不清楚他这个样子针对的究竟是主人下手毒辣,还是奴隶不肯低头。
十八岁那年,马丁离开了北卡罗来纳,经过一个时期寂寞的漂泊,他在诺福克的一家航运公司找到一份职员的差使。安静的工作和海滨的空气很适合他。他渐渐爱上了牡蛎,体格也在总体上有了长进。埃塞尔的面孔某一天在人群中出现,明亮耀眼。德拉尼家在本地区久有渊源,家族的大树后来修修剪剪,变得北盛南衰。北方人丁兴旺,姑表满堂,南方稀疏零落,无声无息。马丁难得看望父亲。唐纳德修房顶摔下来时,马丁已经五年不曾回家了。
两代男人之间的交流向来不易。马丁的母亲去世之前,多由她来翻译父亲跟儿子谈话时众多的省略和含糊的低语。唐纳德弥留之际,无人充作译员。他要马丁保证完成他未竟的工作,儿子以为老爷子说的是接手饲料店。这是头一个误解。第二个误解是,他把在父亲文件里找到的地图当成了藏宝图。唐纳德这辈子少言寡语,依外人所见,他要么是脑子不大灵光,要么心里装着很多秘密。马丁想,这倒蛮像他父亲的,表面装穷,背地里暗藏了一大笔财富。
可想而知,这个宝贝正是地下铁道。也许有人会说,自由是最宝贵的财富,但它完全出乎马丁的意料。唐纳德的日记摆放在车站月台的一个大木桶上,周围环绕着彩石,仿佛某种神龛,里面记载了这个国家对黑人种族的恶待,他父亲一直对此深恶痛绝。奴隶制是对上帝的公然冒犯,而奴隶主好比撒旦的化身。终其一生,唐纳德都在为奴隶提供救助,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有出手的可能,也不管什么方式,只要方便。他还是小孩子时,就碰到过一些赏金猎手的纠缠,跟他打听逃奴的下落,而他故意指错了方向,从那时开始,他就一直在这样做了。
他在马丁小时候多次出差,其实都是为了废奴运动的任务。午夜的会议,河堤上的声东击西,路口的金蝉脱壳。考虑到他交流上的困难,这些行动更加匪夷所思。唐纳德起着人肉电报的作用,沿海岸上下传递情报。“土也金失”(他在日记里就是这么写的)原来在北卡罗来纳既没有支线,也没有车站,直到唐纳德把它当成自己的使命。大伙都说,在南方腹地做这种工作,简直就是自寻死路。话虽如此,他还是在阁楼上加盖了密室,如果假屋顶不是一点儿接缝都看不出来,他断然不会失足。一片松动的木瓦要了他的老命,到这个时候,唐纳德已经把十几个奴隶送到了自由州。
马丁帮助过的人没那么多。他和科拉都认为,他性格中容易受惊的一面无助于己,尤其是前晚那种千钧一发的情形,那是另一个坏兆头:执法者敲响了马丁家的大门。
昨晚天刚黑,公园里到处都是害怕回家的人。科拉不知道他们怕什么,是什么让他们如此坚定地徘徊不去,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都是同一拨人。走路很快的男人,坐在喷泉边上,用手拢着一绺绺的头发。外表邋遢的大屁股妇人,总是戴着一顶黑色无边女帽,自言自语。他们来这儿不是为了畅饮夜晚的空气,也不是为了偷偷摸摸地亲个嘴儿。这些人陷于心烦意乱,来回兜圈,左右为难,就是不肯直视前方。好像要躲避一切鬼魂的目光,那是一切死去的人,建造了这座城市的人。有色劳工盖起了公园周围的座座房屋,修砌了喷泉的石头,铺设了人行步道。搭建了黑夜骑士举行怪诞演出的舞台,还有那一架把在劫难逃的男男女女送进半空的轮式平台。只有一件东西不是有色人亲手建造的,就是那棵树。上帝造了它,好让这座城市结出邪恶的果实。
怪不得白人要在暮色渐浓的公园里游荡,科拉心想。她的脑门顶着木头。他们自己就是鬼魂,陷在两个世界之间,一个是他们罪行累累的现世,另一个是他们否认这些罪行的来世。
科拉通过公园里轻微的骚动,察觉到黑夜骑士正在展开新一轮的搜查。群众在夜色里呆望着对面的一户人家。一个梳辫子的小女孩把三个执法队员迎进家门。科拉记得这女孩的爸爸在自家门廊的台阶上跌了一跤。她有好几个星期没见过他了。女孩紧攥住罩袍的领口,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大门。两个黑夜骑士,高个子,身材颇为匀称,悠闲地待在门廊上抽着烟斗,透出一股子自鸣得意的懒散劲头。
半个小时过后,门开了,那一队人马拥挤在人行道上,就着一盏提灯的光,查询花名册。他们穿过公园,最后走出了窥视孔的视野。他们敲门的响声让科拉倍感震惊,她不由得闭上了双眼。他们就站在楼下啊。
随后的一分钟是在骇人的缓慢中度过的。科拉挤进角落,在最后一根椽子后蜷缩成一团。声音传递出楼下活动的细节:埃塞尔热情地问候黑夜骑士;任何了解她的人都敢说这女人心里有鬼。马丁飞快地跑到阁楼上看了一眼,确保万无一失,然后才下楼跟大家见面。
马丁和埃塞尔带着这帮人到处察看,敏捷地回答他们的问题。只有他们老两口。女儿住在别的地方。(黑夜骑士搜查厨房和门廊。)女佣菲奥娜有钥匙,此外就没谁能进这房子了。(上楼。)没有陌生人来拜访过他们,没听到过奇怪的动静,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们搜查两间睡房。)没丢过什么东西。没地窖——他们肯定知道,到目前为止,公园周围的房子都没地窖。阁楼?马丁当天下午还去过一趟呢,什么不正常的地方都没发现。
“我们上去看看行吗?”这嗓音粗哑而低沉。科拉在心里认为,说话的是矮个子的黑夜骑士,那个留胡子的。
足音隆隆,踏响通往阁楼的楼梯。他们在废旧的杂物周围走动。其中一人开口说话,吓坏了科拉——他的脑袋就在她身下,只隔了几寸的距离。她屏住呼吸。这些男人宛如一群鲨鱼,在小船下方晃动着鼻吻,寻找着近在咫尺的食物。隔开捕猎者与猎物的,只是一层薄薄的木板。
“自从浣熊在这儿做了窝,我们就不怎么上来了。”马丁说。
“能闻到它们的尿味。”另一个黑夜骑士说。
执法者们走了。马丁害怕掉进一个精心布设的圈套,因此放弃了午夜的阁楼巡视。科拉待在静谧的黑暗里,轻轻拍着结实的墙壁:它保护了她的安全。
他们逃过了便壶之劫和黑夜骑士。马丁的最后一个坏兆头出现在当天早晨:一伙暴民吊死了一对夫妻。在自家的谷仓里,他们藏匿了两个有色男孩。因为对父母的关爱心生妒意,女儿告发了他们。两个有色男孩虽然年幼,还是去了自由小道,加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画廊。在市场里,埃塞尔的一个邻居跟她谈到此事,她马上就昏死过去了,跌倒在一排果酱之上。
上门搜查越来越频繁。“他们搞围捕一向都很成功,现在他们得努力工作,才能完成抓人的指标了。”马丁说。
科拉提出,这幢房子已经搜过,也许是件好事,他们得过些日子再来了。铁道有了更多时间恢复运营,或是等待另一个机会自然出现。
每当科拉要采取主动,马丁便显得坐立不安。他两手捧着自己童年的玩具,一只木头鸭子。最近这几个月,他把鸭子身上的油漆都抠掉了。“这样说来,通过这些道路的难度增加了一倍。”他说,“那帮小子个个像饿狼一样。”他忽然眼中一亮,“噬——我觉得它的意思是饿急了眼,所以狼吞虎咽。”
科拉一整天都觉得不舒服。她道了晚安,爬进密室。三番五次,死里逃生,可她还是待在几个月里所待的同一个地方,风平浪静。在出发和抵达之间,在旅程的中途,从逃跑的第一天起,她一直像个旅客。一旦起风,她将再度出发,但现在只有空虚的海洋,无边无际。
这是个怎样的世界啊,科拉心想,把一座活生生的监狱变成你唯一的避难所。怎样形容逃犯的状态:她是摆脱了奴役,还是仍然受着它的束缚?自由是个你一看它、它就变化的东西,就像一座森林,近看只是一棵棵繁密的树,但是从远处,从一座空旷的牧场眺望,你就能看到它真正的界限。人是不是自由的与锁链无关,与你拥有多大的空间无关。在种植园,她不自由,但她可以在它的地界上不受限制地走动,品尝空气,追踪夏夜的星光。那个地方表面很大,实际很小。在这儿,她是自由的,远离了主人,可是身处斗室,还要偷偷摸摸。这里如此狭小,她站都站不起来。
几个月来,科拉从未离开这幢房子的顶楼,但她想得多,想得远。北卡罗来纳有一座公平山,她也有自己的公平山。她俯瞰公园里的芸芸众生,眼见着市民们飘向自己要去的地方,或在石头长椅上沐浴阳光,或在绞刑树的树荫下享受凉爽。但他们也是囚徒,像她一样,戴着恐惧的桎梏。马丁和埃塞尔害怕每一扇黑洞洞的窗户后面有警惕的眼睛。每个星期五的夜晚,市民挤在一起,希望借着人多势众,吓退黑暗里的那些东西:正在崛起的黑色种族;捏造罪名的敌人;一个孩子,为了区区一次责骂,便开始从事盛大的复仇,要捣毁全家。还是躲在阁楼上好了,省得去面对邻居、朋友和家人,面对他们那些面孔背后隐藏的东西。
公园支撑着他们,当城市一个街区又一个街区,一幢房屋又一幢房屋地向外扩张时,他们保留下了这绿色的避难所。科拉想起她在兰德尔家的菜园,她珍爱的小地块。如今她把它当成一个笑话了——那么一小块泥土,竟然让她打心眼里相信自己拥有了某种东西。它要是她的,她播过种、除过草并曾亲手采收的棉花也就是她的了。她的小地块只是一个影子,映现着某种远在别处、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就像可怜的迈克尔背诵的《独立宣言》,只是他乡的一个回声。如今科拉跑出来了,见识了这个国家的一角,可她吃不准那份宣言到底有没有反映实情。美国像她一样,是个黑暗里的幽灵。
那天夜里她害了病。腹部的痉挛把她疼醒了。在眩晕中,密室倾斜,摇晃。她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流失了胃里的东西,失去了对肠子的掌控。闷热围困斗室,烘烤着空气,穿透她的皮肤。她奋力撑到晨光初现,眼前的迷雾暂时消散。公园还在;昨天夜里她曾梦到自己在海上,被锁在底舱。挨着她的是另一个俘虏,然后是另一个,几百个俘虏在恐惧中哭号。船突然攀上波峰,又急坠而下,重重地锤击着水的砧板。她听到楼梯上的足音,又听到天窗滑动的声响。她闭上了眼睛。
科拉在洁白的房间里醒来,柔软的床垫托着她的身体。窗子透进了比吝啬的针孔更多的阳光。公园里的喧闹声是她的时钟:现在快到傍晚了。
埃塞尔坐在丈夫童年睡房的一角,毛线活儿堆放在腿上,她凝视着科拉。她抚摸病人的额头。“好些了。”埃塞尔说。她倒了一杯水,又端来一碗牛肉汤。
科拉昏迷期间,埃塞尔软了心肠。逃奴夜里的呻吟一直不断。他们把科拉从阁楼的密室弄下来时,她已经病得奄奄一息,他们不得不让菲奥娜歇几天工。他们告诉爱尔兰女佣,马丁得了委内瑞拉痘,让一袋被污染的饲料给传染了,在病好之前,医生不准任何人踏进这幢房子。他在杂志上读到过类似的隔离措施,这就成了他想到的第一个借口。他们给女佣开了整个星期的工钱。菲奥娜把钱塞进钱包,什么问题都没问。
现在轮到马丁告退了,埃塞尔承担起招待客人的责任,科拉发烧,抽搐,整整两天,都是她在照看。两口子来到北卡罗来纳以后就没交过什么朋友,这让他们更容易避开市民的生活。科拉在昏迷中扭动着身体,埃塞尔为她朗读圣经,加速她的康复。女房东的声音进入了她的梦境。科拉从矿井出来的那天夜里,这声音曾是那么生硬,现在竟然带了些温情。她梦到这女人亲吻她的额头,动作宛如慈母。科拉听她讲故事,随波逐流。方舟正逢其时,把他们带往大灾难的彼岸。旷野延续了四十年,而后别人发现了应许之地。
下午的影子像太妃糖一样渐渐拉长,晚饭临近,公园进入了人流低落的时段。埃塞尔坐在摇椅上,微微一笑,又翻阅起《圣经》,寻找合适的段落。
科拉既然已经苏醒,可以表达心意,便告诉她不用再读经文了。
埃塞尔的嘴巴抿成了一条线。她合上书,一根纤细的手指夹在书页当中。“我们都需要救世主的恩典。”埃塞尔说,“如果我让一个异教徒进我的家门,却不与她分享上帝的圣言,那我就不太配得上基督徒的名号了。”
“已经分享过了。”科拉说道。
马丁给科拉的《圣经》,让她的指头弄脏的那一本,正是埃塞尔童年时用过的。埃塞尔对科拉半信半疑,不知道他们的客人能读多少,又能理解多少,因此提了些问题,存心考考她。的确,科拉并不是与生俱来的信徒,教育结束得也早于她的希望。在阁楼上,她不断碰到生字,硬着头皮往下读,遇到困难的句子就多看几遍。矛盾之处让她格外恼火,甚至那些似懂非懂的地方。
“这儿说的我没明白,拐带人口,或是把人卖了,或是留在他手下,必要把他治死。”科拉说,“可是后面又说,奴隶要顺服自己的主人——还要凡事讨他的喜欢。”把另一个人当作财产,这要么是罪行,要么是得了上帝的恩惠。可是怎么还要凡事讨他的喜欢?肯定是哪个奴隶主溜进了印刷所,加上了这一句。
“它就是这个意思。”埃塞尔说,“它意思是说,一个希伯来人不能让另一个希伯来人做奴隶。但是含的子孙不属于那个家族了。他们受了诅咒,长了黑皮和尾巴。《圣经》里确实谴责了人对人的奴役,可是压根儿也没说到对黑人的奴役呀。”
“我的皮是黑色的,可我没长尾巴。我觉得我没长——我从来没觉得要看一眼。”科拉说,“受人奴役是个诅咒,这话倒不错。”白人受到奴役,奴役就成了罪行,可是轮到非洲人就不一样了。所有人生而平等,除非我们认定你不是人。
在佐治亚的日头下,康奈利一边鞭打违规的农工,一边背诵着经文:“你们做黑鬼的,要听从你们肉身的主人,不要只在眼前侍奉,像是讨人喜欢的,而要用诚实的心,好像听从基督一般。”九尾鞭猛烈地抽打,强调着每一个音节,与之唱和的是那受刑者的哀号。科拉记得《圣经》里还有别的段落讲到奴役,于是说给女房东听了。埃塞尔说她早晨醒过来,可没想过要参加神学辩论。
科拉很喜欢这女人的陪伴,埃塞尔走的时候,她皱起了眉头。对科拉来说,她觉得要怪就怪那些写下这些话的人。人们总是把事情弄错,有时成心,有时无意。第二天早晨,科拉要求看历书。
这都是些老黄历,去年的气象,但科拉很喜欢旧历书,里面装着整个世界。不需要别人来说它们有什么含义。图表和事实无法加以歪曲。月历和气象报告之间的短文和笑话——描写坏脾气的老寡妇和头脑不灵光的黑鬼——像《圣经》里的道德训诫一样让她困惑。这两样东西所讲的,都是她认知范围以外的人类行为。不管是花哨的婚礼习俗,还是赶着一群羔羊穿过沙漠,她从中了解了什么,或是需要了解什么?早晚有一天,她也可以用到历书上介绍的方法吧。什么《大气颂》呀,什么《南海群岛可可树颂》呀。她以前既没听说过颂歌,也没听说过大气,可是随着她一页页地看下去,这些东西渐渐地在她脑子里落了地,生了根。她应不应该有双靴子?她现在知道上油、打蜡、延长靴子寿命的窍门了。如果有一天,她的鸡苗得了鼻塞,那么拿阿魏胶拌上黄油,抹到鸡鼻孔上,就能让它们呼吸通畅。
马丁的父亲需要历书,好为满月做计划——这些书就像对逃犯的祝福。月亮盈而复亏,还有冬夏两至,春雨和初霜。这一切自行运转,全无人类的干预。她努力想象潮汐是什么样子,起起落落,像条小狗,追咬着沙滩,不理会人和人的阴谋诡计。她的气力回来了。
仅凭一己之力,她认不下来所有的字。科拉问埃塞尔:“你能给我念几段吗?”
埃塞尔抱怨几句,但还是翻开了一本历书,书脊已经断裂,为了跟自己妥协,她用了读《圣经》时一样的腔调。“‘常绿树木之移植。常绿树木移植的时间似乎不是特别重要,无论是四月,五月,还是六月……’”
星期五到了,科拉已大为好转。菲奥娜预定在下个星期一回来上工。他们商量好,科拉应该在当天早晨返回阁楼上的密室。马丁和埃塞尔要邀请一两位邻居过来吃点心,以驱散任何流言或猜测。马丁装出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保不齐还要招待某个看星期五晚会的人呢。他们的门廊有着绝佳的视野。
那天晚上,埃塞尔让科拉待在空余的睡房,只要她保持房间里的黑暗,远离窗口。科拉无意观看每周一次的盛大演出,但是对最后一次在床上舒展身体充满期待。到了最后,马丁和埃塞尔改了主意,不打算请人到家里来了,于是仅有的客人就成了那些没有受到邀请的人——黑鬼秀一开场,他们就走出了人群。
执法者们想搜查他们的家。
演出中断了,市民们闹哄哄地看着公园对面的骚动。埃塞尔想阻拦黑夜骑士。他们把她和马丁推到一边。科拉开始上楼,可是楼梯在毫不含糊地抱怨,过去这几个月来,她已经听到了太多同样的警报,所以她知道自己是没办法躲到楼上去的。她爬到马丁的旧床底下,就是在那儿,他们发现了她,然后像脚镣一样紧抓着她的脚脖子把她拖出去了。他们把她丢下楼梯。她在底下的扶手上撞伤了一只肩膀。她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第一次看到了马丁和埃塞尔的门廊。这儿就是她落网的舞台,一个为市民提供娱乐节目的二号音乐台,四个执法者,身穿白衣黑裤的制服,她躺在他们脚下的木板上。另外四个人控制着马丁和埃塞尔。还有个男人站在门廊,身穿方格子毛呢马甲,一条灰色的裤子。科拉从未见过像他这么高的人,一副结实的大身板,目光逼人。他审视着眼前的这一幕,对私底下的俏皮话报以微笑。
市民们把人行道和大马路挤了个水泄不通,推啊,撞啊,就想好好瞧一瞧这台全新的节目。一个年纪轻轻的红发姑娘挤到前面,“委内瑞拉痘,呸!我早跟你们说了,他们家上面藏着人呢!”
看来这一位就是菲奥娜了。科拉撑起身体,瞅一眼这女孩,她对她那么熟悉,却从来没见过她的模样。
“少不了你的赏钱。”留大胡子的黑夜骑士说。上一次搜查这房子,他也在。
“你说,你这傻大个儿。”菲奥娜说,“你说你上一次检查过阁楼了,可你没有,对不对?”她转向市民,要大伙给她的权利做个见证。“你们都看到了,这是我的赏钱。那么多吃的,咋说没就没呢?”她抬起脚,轻踢了一下科拉,“她要是做一大块烤肉呀,那第二天准没影。谁吃得下这么多东西?一个劲儿往天花板上瞅,他们瞅什么呢?”
她是那样的年轻,科拉心想。她的脸蛋还是圆圆的,长着雀斑,像一颗苹果,可她的目光里满是冷酷。很难相信这几个月来她听到的那些抱怨和诅咒,竟然是从这张小嘴儿里吐出来的,但她的目光足以证明。
“我们待你不薄。”马丁说。
“就你那假模假式的样子,恶心。你们俩一个德行。”菲奥娜说,“不管什么下场,你们都活该。”
伸张正义的事,市民们见过的已经难以计数,但当场定罪的大戏还是一次新的体验。这让他们觉得紧张不安。他们现在不仅是旁听的,还成了陪审员吗?他们面面相觑,寻找答案。一位老先生把手卷成喇叭筒放到嘴巴上,大声叫嚷着废话。一颗吃剩下一半的苹果砸中了科拉的肚子。音乐台上,演员们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乱七八糟的帽子,一副泄气的模样。
贾米森出现了,用一块红色的手帕擦着脑门。自从第一个夜晚以后,科拉就再没见过他的脸,可她听到了星期五晚会结束前的每一次演讲,每一个笑话和宏大的宣言,对种族问题和本州地位的呼吁,还有宰杀祭品的命令。晚会进程的中断让他有些慌乱。贾米森的声音里没有了往日雄壮的咆哮,显得尖厉刺耳。“这事儿闹的。”他说,“你不是唐纳德的儿子吗?”
马丁点点头,他软绵绵的身体在无声的哭泣中颤抖。
“我想你爸爸一定觉得很丢脸。”贾米森说。
“我不知道他做什么。”埃塞尔说。她往前挣扎着,可是黑夜骑士们死死地抓着她。“他自己干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马丁把头扭开了。不看门廊上的人,也不看这些市民。他扭过脸,望着北方弗吉尼亚的方向,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在那儿生活,摆脱了家乡。
贾米森做了个手势,黑夜骑士们拉着马丁和埃塞尔走向公园。种植园主把科拉仔细端详一番。“这下有的瞧了。”贾米森说。他们事先安排的受死者正在侧台候场。“我们要不要把两个黑鬼都做掉?”
高个子男人开了口:“这一个是我的。我已经讲得很清楚了。”
贾米森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他很不习惯别人无视他的地位。他请陌生人报上家门。
“在下里奇韦。”那男人说道,“猎奴者,走南闯北。这一个我已经追了很长时间。你们的法官了解我的一切。”
“你不能跑到这儿来逞强撒野。”贾米森意识到,他那些老观众正在屋外晃悠,怀着叵测的期望注视着他。听到他嗓音里一波新的颤抖,两个黑夜骑士,都是年轻的伙计,上前围住了里奇韦。
里奇韦对这种场面表现得不以为然。“你们这些地方都有自己的风俗——我明白。玩得开心点儿。”他这个玩字,好像是从一个懂得节制的牧师嘴里说出来的。“但它不属于你们。逃奴法案规定,我有权将这份财产送还它的主人。我的目的就是这个。”
科拉抽抽搭搭地哭着,觉得脑袋好重。她头晕眼花,特伦斯打过她以后,她就是这个样子。这男人要把她交还给他了。
把科拉丢下楼梯的黑夜骑士清了清嗓子。他对贾米森解释说,正是猎奴者把他们带到这户人家的。此人当天下午已经拜会了坦尼森法官,提出了正式的要求,不过法官大人当时正在按照惯例,享用星期五的威士忌,很可能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没人愿意在晚会期间抄家,但里奇韦执意如此。
里奇韦往人行道上啐了一口烟草汁,正落在几个看热闹的人脚下。“赏钱归你了。”他告诉菲奥娜。他略一欠身,抓住科拉的胳膊,拽她起身,“你用不着害怕,科拉。你要回家了。”
一个有色人小男孩,十来岁的样子,赶着一辆四轮马车,吆喝着两匹马,穿过人群拥挤的街道跑过来。换了任何一个场合,看见他身穿一套定做的黑色礼服,头戴一顶高筒大礼帽,都会满头雾水。在戏剧性地抓获同情者和逃犯之后,他的出现将这个夜晚推进了奇异的境界。不止一个人以为,刚刚发生的这一切实为星期五娱乐节目的新花样,一出刻意编排的大戏,用来打破每周短剧和私刑杀戮的千篇一律,平心而论,杀人这事已经越来越不容易出彩了。
在门廊下面,菲奥娜正在对一群爱尔兰区的姑娘滔滔不绝。“在这个国家,一个女孩子要想有出息,就得照顾好自己的利益。”她煞有介事地说。
里奇韦骑上马,跟他在一起的除了那个男孩,还有一个高个子白人,留着棕色长发,脖子上挂着一条人耳穿成的项链。他的同伴给科拉上了脚镣,接着把链子穿过马车地板上的铁环。她在长凳上找了个位置坐下,随着每一下心跳,她脑袋里也在一跳一跳地往死里疼着。他们启程时,她看见了马丁和埃塞尔。他们已经让人绑到绞刑树上了。他们哭泣着,吊起来了。疯狂的群众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市长贴着他们的脚边钻到里面。一个金发女孩捡起一块石头,朝埃塞尔掷过去,正好砸在她脸上。埃塞尔尖声惨叫,一堆市民哈哈大笑。又有两个孩子捡起石头,砸向这老两口。市长叫啊,跳啊,更多的群众弯下了腰。他们扬起了手臂。市民们蜂拥向前,后来科拉就看不见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