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种女子,名叫玛莎,属具名人所有,本月十六日从亨德森附近之具名人住宅逃跑或遁隐。该女约二十一岁,肤色黑褐,体型瘦小,直言无忌;头戴黑色丝制女帽,饰有羽毛;其财物包括两床印花棉布衾。本人相信,伊必定企图假充自由民过关。
里格登·班克斯
一八三九年八月二十八日于格兰维尔县
她弄丢了蜡烛。有只老鼠咬醒了科拉。回过神来,她摸索着从月台的泥土中爬过。她一无所获。这是萨姆的房子垮塌后的第二天,不过她也吃不准。现在找一杆兰德尔种植园的棉秤来量时间才好呢,饥饿和恐惧堆在这一边,希望在另一边,一点一点地减少。要想知道你在黑暗中迷失了多久,唯一的方法就是从中获救。
科拉只需要烛光的陪伴了,在此之前,她已经采集了这座监狱的不少细节。月台长二十八步,从墙到铁轨是五步半。到地上世界是二十六个台阶。她把手掌放到活门上,门还是热的。她知道她爬上来时,哪个台阶剐破了她的裙子(第八级),也知道她如果往下爬得太快,哪个台阶有可能蹭伤她的皮肤(第十五级)。科拉记起曾在月台角落见过一把扫帚。她用它在地上点戳,像城里的女瞎子,像西泽在他们逃跑的路上探查黑水。若非笨手笨脚,便是过于自信,反正她跌倒在铁轨上了,结果既丢了扫帚,也失去了一切欲望,索性在地上缩成一团。
她得出去。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她没办法不去臆想一个又一个残暴的场面,拿来布置成她专属的恐怖奇观博物馆。西泽让一群咧嘴坏笑的暴民吊死了;西泽成了一团饱受折磨的活肉泥,瘫在猎奴者马车的地板上,行驶在返回兰德尔家的中途,等待着惩罚。好心的萨姆进了监狱;萨姆浑身涂了柏油,粘了羽毛,接受审讯,问他地下铁道,骨头断了,不省人事。在闷热的小屋残骸中,一个面目模糊的白人民防团员仔细察看,拉起活门,她从此万劫不复。
这就是她苏醒时用鲜血装点的画面。噩梦里的展览要更为怪诞。她在大玻璃窗前来回踱步,活脱脱一个花钱买罪受的看客。博物馆闭馆后,她锁在“运奴船上的生活”里了,一直处在港口和港口之间,等待着起风,千百个遭到绑架的人在甲板下悲号。在下一个橱窗里,露西小姐用一把开信刀切开了科拉的肚子,一千只黑色的蜘蛛从她肠子里奔涌而出。一次又一次,她闪回到熏肉房那个夜晚,医院的护士们把她死死压住,特伦斯·兰德尔像猪一样哼哼着,在她身上刺戳。一般情况下,都是老鼠或虫子在好奇心变得过于强烈时,才把她弄醒,打断她的梦境,把她送回月台上的黑暗。
肚皮在手指下颤抖。她以前挨过饿,那是康奈利因为有人惹麻烦而惩罚整个营区,存心削减了伙食的配额。但他们需要食物才能干活,棉花要求惩罚尽量简短。在这儿呢,根本没法子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吃上下一顿。火车晚点了。萨姆把坏血试验告诉他们的那个晚上——当时房子还在——下一趟火车预定在两天后到达。现在它应该到了。她不知道晚点了多长时间,但这延误绝不是什么好兆头。也许这条支线已经关闭。整条路线都暴露了,取消了。谁也不会来了。她已经虚弱不堪,不可能走过里数不明的长路,摸着黑去下一站,更不消说她根本不知道前面的车站有什么在等着她。
西泽呀。如果他们早点儿开窍,继续逃跑,那她和西泽已经到了自由州。他们为什么要相信两个低贱的奴隶理当受到南卡罗来纳的盛情款待?为什么要相信新生活如此之近,一过州界便唾手可得?这仍然是南方啊,你逃不出恶魔的手心。再说了,世界已经给了他们那么多的教训,可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腕、脚踝,咔哒咔哒叫人扣了个正着,他们却认不出那是镣铐来了。南卡罗来纳的镣铐是新产品,钥匙和锁簧的设计颇具地方特色,但仍然实现了镣铐的目标。他们根本就没跑出多远。
她看不见自己的手就在眼前,却一次又一次看到西泽被人抓获。在工厂被抓,在去漂流见萨姆的路上被抓。走在主街上,跟他的梅格姑娘挎着胳膊。他们抓住他时,梅格大声叫嚷,他们把她打倒在人行道上。如果她已经让西泽做了爱人,那么就会是另一番光景了。他们也许会连她一块抓走。他们关在分开的监牢里也不会孤单。科拉把两膝贴紧胸口,双臂抱住膝头。她到底要让他失望了。她毕竟是个无家可归的。不仅在种植园的环境里无家可归——没爹没娘,没人照料——在别的每一种环境下也是如此。某个地方,多年以前,她走上了人生的岔道,从此再也不能回到有家之人的世界了。
地面微微颤动。在以后的日子里,每当想起晚点的火车渐渐驶近,她不会联想到咣当咣当的机车,而是一个扑面而来的真相,一个她早就知道的真相:说千道万,她到死都是个无家可归的。她是伶仃族的最后一员。
火车的光疯狂地颤动。科拉伸手去拢头发,旋即意识到要是自己死了,形象好不好还有什么区别。司机不会对她品头论足;他们秘密事业的兄弟会里全是各路的怪客。她起劲儿地挥动手臂,欣喜地看着那团橘红色的光,像一颗温暖的肥皂泡在月台上膨胀。
火车高速通过车站,很快就看不见了。
她冲着火车咆哮,几乎摔倒在铁轨中间,连日来水米未进,她的嗓子干燥,粗糙。科拉站立着,颤抖着,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终于听见火车停下,随后沿着轨道倒车。
司机满脸歉意。“你肯定要把我的三明治也吃了吧,嗯?”他问。科拉正抓着他的水袋咕嘟咕嘟地狂灌。她对司机的戏谑浑然不觉,吃掉了三明治,哪怕她从来没喜欢过猪舌头。
“你没有道理在这儿啊。”男孩边说边推了推自己的眼镜。他顶多十五岁,骨瘦如柴,表情热切。
“哦,你看见我了,对不对?”她舔起了手指头,一嘴的土味。
男孩听着她的故事,每到紧要之处,便惊呼“哎呀!”和“我的妈呀!”。他两手拇指插在工装裤口袋里,身子摇来晃去。他讲起话来,就像科拉见过的在城里广场上踢皮球的那些白人小孩,一副什么也不在乎的自信劲儿,跟他的肤色并不般配,更别说他这份工作的性质了。他是怎么摆弄起了火车头的,想必很有故事,但现在不是絮叨有色人少年非凡履历的时间。
“佐治亚站关闭了。”他最后说,一边用手抓挠着蓝帽子下的头皮,“我们不该来这儿的。巡逻队肯定已经发现了什么,我觉着。”他爬进驾驶室找夜壶,然后走到隧道边把它倒掉。“上头没听到站长的消息,所以我跑一趟特快。时刻表上本来没这一站。”他想马上离开。
科拉犹豫了一下,禁不住望着台阶的方向,期待着最后关头,再等一等那不可能出现的乘客。然后她走向驾驶室。
“你不能上那儿!”男孩说,“这是规定。”
“你别指望我坐到那儿去。”科拉说。
“本次列车所有乘客均须乘坐旅客车厢,小姐。他们管得可严了。”
把这节敞车称作旅客车厢,实在太对不起这四个字了。这是一节货车车厢,跟她前往南卡罗来纳时坐过的那一节类似,但只有基础。底部的木板用铆钉固定在车厢底盘上,没有厢壁,也没有顶。她爬到上面,火车在男孩准备出发时颠簸摇晃。他扭过头,带着明显过度的热情,冲他的旅客招了招手。
用于超大型货物的皮带和绳索散落在地板上,松弛而弯曲。科拉坐在敞车中央,拿一条绳索在腰上缠了三圈,又抓住另外两条,权当它们是缰绳了。她用力拉紧。
火车颠簸着驶入隧道。向北行进。司机大叫:“全体登车!”科拉心想,别看这男孩头脑简单,履行起职责来倒不含糊。她往回看。她的地下监狱不断暗落,为黑暗重新吞没。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最后的乘客。也许下一位旅行者无须滞留,可以一路向前,直达自由。
当初在前往南卡罗来纳的旅程中,科拉曾依偎着西泽温暖的身体,在喧闹的车厢里睡着了。这一趟行程,她没睡。她这节所谓的客车车厢,比以前那节货车车厢要牢固一些,但呼啸的气流,把乘车变成了一次狂风大作的苦难历程。科拉得不时扭转身体,才能喘口气。这一位司机比前一位更不要命,开得飞快,鞭策着机器高速运转。每到转弯处,敞车便上蹿下跳。她以前离海最近的经历,是在自然奇观博物馆工作期间;现在这些木板让她对船和风暴终于有了认识。司机的哼唱飘到身后,是她无法分辨的歌曲,是狂风从北方吹送过来的碎片。她终于不再硬撑下去了,趴下来,手指抠住接缝的地方。
“后边怎么样?”司机停车时问道。他们在隧道中间,看不到车站。
科拉抖抖缰绳。
“很好。”男孩说。他擦了擦额头的煤灰和汗水。“咱们大概跑了一半。得伸伸腿。”他一巴掌拍在锅炉上,“这老丫头,尽尥蹶子。”
直到火车再度开动,科拉才想到自己忘了问,他们究竟要驶向何方。
伦布利农场地下的车站用彩石精心装饰,萨姆车站的墙壁镶有木板。这一站的建造者在顽强的地下爆破,掘进,却无意装修,成心将这番壮举的艰难之处一一展现。白色、橙色和铁锈色纹理构成的条纹,游走在缺口、凹陷和凸起之间。科拉站在一座山的肚子里了。
司机点燃墙上的一支火把。工人完工以后不曾清理现场。装齿轮的板条箱和掘进设备堆积在月台上,把它变成了一个大车间。旅客们就拿空炸药箱子当座位。科拉尝了尝桶里的水。味道新鲜。经过隧道里沙尘的洗礼,她的嘴巴已经成了个旧畚箕。她拿长柄勺喝了很长时间的水,司机看着她,坐立不安。“这是什么地方?”她问。
“北卡罗来纳。”男孩答道,“我听说,这里原来是常来常往的一站。现在不是了。”
“站长呢?”科拉问。
“我从来没见过他,但我肯定他是个好人。”
他需要一副好脾气,耐得往阴暗,才能在这样一个坑洞里工作。经历了萨姆家地下的煎熬,科拉无意再受折磨。“我跟你走。”科拉说,“下一站是哪儿?”
“我早就想跟你说这事了,小姐。我在搞养护。”他告诉科拉,因为年龄的关系,他只负责引擎,不管客运。佐治亚站关闭以后——他不知道细节,但传言说它已经暴露——他们正在测试所有路线,以便重新规划交通。她等的那趟火车取消了,他不知道下一趟什么时候经过。他得到的指令是报告情况,然后返回枢纽。
“你不能带我到下一站吗?”
他用手势告诉科拉走到月台边缘,然后举高提灯。前方十五米是一处乱七八糟的地方,隧道到此为止。
“我们在那儿经过了一条支线,往南走的。”他说,“我带的煤刚够过来看看,再开回车库。”
“我不能往南走。”科拉说。
“站长会来的。我敢保证。”
他前脚刚走,科拉后脚就想他了,虽然这孩子有点儿愣。
科拉有了光,还有了另一种她在南卡罗来纳不曾拥有的东西——声音。铁轨中间黑暗的水塘,由车站顶部稳定滴落的水珠注入。上方的石头拱顶是白色的,带着斑驳的红色,像鞭刑时流出的血渗透了衬衫。不过,这里的声响让她心情振奋。起到同样作用的还有丰富的饮用水和火把,以及她一路远离猎奴者的距离。北卡罗来纳的情况是个改善,至少在地表之下。
她到处察看一番。车站与一条粗略凿成的隧道相接。承重支柱撑起了木制顶棚,嵌入泥土地面的石子让她走起路来磕磕绊绊。她先往左,迈过墙上松脱掉落的碎片。生锈的工具乱丢在路上。各种凿子、大锤和镐——劈山斩石的武器装备。空气潮湿。她在墙上摸一把,手便盖上了一层白霜。在通道的尽头,梯子拔地而起,通往一条狭窄的竖井。她举起火把,看不出梯子延伸了多远。等她发现通道的另一头越走越窄,最后是死路一条,这才回过头来,鼓起勇气,向上攀爬。
才往上爬了一米,她便知道工人为什么丢弃那些工具了。一道由石头和泥土构成的土堤形成斜坡,从地到顶,切断了隧道。在塌方的另一面,隧道持续了三十米便告结束,她的恐惧得到了证实。她又一次陷入了困境。
科拉瘫倒在碎石堆上,哭啊哭啊,直到昏昏睡去。
站长叫醒了她。“噢!”此人说。他在碎石堆顶上弄出个空儿,探进圆鼓鼓的红脸膛。“噢,天哪。”他说,“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是旅客,先生。”
“你不知道这一站已经关闭了吗?”
她咳嗽一阵,直起身,扯平肮脏的裙子。
“噢天哪,噢天哪。”他说。
他叫马丁·韦尔斯。他们合力拓宽石墙上的洞口,让科拉钻到另一边。马丁扶她下到地面,好像搀扶一位大小姐爬出豪华的马车。拐过几个弯,隧道的出口隐约可见。一股清风抚触着科拉的皮肤。她像喝水一样,大口呼吸着空气,这夜晚的天空就是她享受过的最好的饭食了,经历了地下的时光,一颗颗星星仿佛熟透的果实,多汁而鲜美。
站长水桶身材,早已人到中年,脸如面团,又白又软。作为地下铁道的员工,对危险想必不会陌生,可他表现出了一种紧张不安的气质。“你不该来这儿。”他说,口气和司机一模一样,“这是个非常令人遗憾的意外。”
马丁喘着粗气做着解释,一边讲话,一边拢着脸上汗津津的灰白头发。他说,黑夜骑士们到处巡逻,站长和旅客的处境都很危险。没错,这老云母矿位置偏远,很久以前就让印第安人开采殆尽,大多数人都把这儿忘记了,但执法者定期检查洞穴和矿井,不放过逃犯可能寻求避难以逃脱法律制裁的任何场所。
让科拉万念俱灰的塌方,实际上是个障眼法,以掩盖下方的施工。这一招奏效了,但北卡罗来纳的新法律已经让车站无法继续运行——他到矿上来,只是要给地下铁道留个信儿,他不能再接收旅客了。不管是收留科拉,还是窝藏任何逃奴,马丁都完全没有准备。“尤其是在当前的形势下。”他压低声音说道,好像巡逻队就守在沟渠顶上。
马丁说,他得去弄辆马车,科拉吃不准他会不会回来。他保证不会太久——天快亮了,天亮以后再想把她运走就不可能了。她对自己能够脱身回到人间世界而感激不尽,因此决定相信他。等他赶着两匹瘦骨嶙峋的挽马,拉着一辆饱经风霜的马车重新露面时,科拉差一点儿张开双臂,把他抱个满怀。他们挪开装谷物和种子的麻袋,腾出一条狭窄的容身之地。上一次科拉必须这样藏身时,他们需要两个人的空间。马丁拿油布盖住货物,车声辘辘,驶出沟渠,站长一路骂骂咧咧,直到他们上了公路。
没走多远,马丁就停下了马车。他掀起油布。“太阳很快就要出来了,但我想让你看看这个。”站长说。
科拉没有马上明白他的意思。乡村公路一片寂静,两边都是森林,树冠紧挨着树冠。她看见了一个人影,接着是另一个。科拉跳下了马车。
一具具尸首挂在树上,好像正在腐烂的装饰品。有些完全裸露着,其余的也是衣不蔽体,裤子污黑的,是因为肠子没了,脖子断了。离她最近的那些,有两个刚好被站长的提灯照亮,皮肉上都带着严重的创口和伤痕。一个遭到了阉割,丑陋的嘴巴大张着,嘴里塞着自己的阳具。另一个是女人,她的肚子隆起着。对一具尸首里面是不是有小孩,科拉一直不太擅长做出准确的判断。他们鼓凸的眼珠子,好像在责备她凝望的目光。区区一个女孩的注目,不过打扰了他们的安息,可是自从离了娘胎,这个世界就让他们受尽摧残,这两样又怎能相提并论?
“他们现在把这条路叫作自由小道。”马丁说着,重新盖好了马车,“进城这一路都是尸首。”
火车把她丢在了一座怎样的地狱啊。
等科拉再一次从马车上下来,已经到了马丁家黄色的房子跟前,她偷偷摸摸地溜着边儿走。天光渐亮。马丁胆子再大,也只敢把马车赶到离家尽可能远的地方。两边的人家离他的房子非常近,随便哪个人被马的声音弄醒,都可能看见她。一步步靠近房门时,科拉看见了街道,还看见了街道另一边的草地。马丁催她快点儿,她爬上后门廊,又爬进屋里。一个高个子白种女人,只穿着睡衣,倚靠在厨房的护墙板上。她拿着杯子,喝了一小口柠檬水,看也不看科拉地说:“你要把我们害死了。”
这是埃塞尔。她和马丁结婚已经三十五年了。马丁在脸盆里洗着哆哆嗦嗦的手,两口子谁都没说话。科拉知道,她在矿井等待时,他们已经为她吵过一架了,一旦着手处理眼前这摊麻烦事,争吵随时都会再次爆发。
马丁把马车赶回商店时,埃塞尔让科拉上楼。科拉短暂地看了一眼客厅,屋里只有些简单的陈设;有了马丁事先的警告,迎着窗外照进来的晨光,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埃塞尔灰白的长发快垂到腰上了。这女人走路的样子让科拉心生畏惧。她好像在飘移,浮在自己的怒火之上。走到楼梯最上面,埃塞尔停下来,指着浴室。“你很臭。”她说,“麻利点儿。”
等科拉再度迈进走廊,女人便吩咐她爬楼梯,上阁楼。在这又小又热的房间里,科拉的脑袋几乎擦到了天花板。在阁楼的尖屋顶形成的斜墙之间,塞满了陈年的弃物。两副坏掉的搓板,成堆的破被子,表面开裂的椅子。一匹摇摆木马,上面铺着黯淡无光的兽皮,立在角落,紧挨着卷曲而剥落的黄色墙纸。
“我们得赶快把那儿遮住。”她说。她指的是窗户。她从墙边拉过一个板条箱,站到上面,轻轻推开屋顶上的天窗。“过来,过来。”她说。她一脸苦相,对逃犯还是一眼都不看。
科拉爬到假屋顶上面,钻进逼仄的密室。这里从地板向上逐渐变窄,高不足一米,长也仅有四米五。她挪开一摞摞发霉的报纸和书,腾出一些空间。她听到埃塞尔下楼去了。女主人回来时,给科拉拿了些吃的,一壶水,一个便壶。
埃塞尔第一次正眼看了科拉,天窗框出了她憔悴的脸。“女佣人很快就到,”她说,“她要是听见你的动静,一定告发我们,他们会把我们统统杀掉。我们女儿一家子今天下午过来,他们不能知道你在这儿。你懂吗?”
“那要多长时间?”
“你这蠢货,不准出声,一点儿声也别出。只要有人听见你,我们就完了。”她拉上了天窗。
光和空气唯一的来源,就是墙上面对街道的一个小孔。科拉爬过去,伛偻在椽子底下。粗糙的小孔是从里面挖出来的,想必是此前的某位住客,因为对寄宿的房间不太满意而留下的作品。她很想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第一天,科拉便熟悉了公园的生活。公园就是她在房前看到的那块草地,位于街道对面。她把一只眼睛贴紧窥视孔,东瞧瞧,西看看,努力捕捉完整的视野。公园四周都是两到三层的木结构房屋,建筑样式完全相同,不一样的只是外墙涂料的颜色,以及长门廊上的家具。砖块铺成两条整洁的便道,从草地中间交叉而过,蜿蜒进出于高树和粗枝洒下的浓荫。一口喷泉在靠近入口的地方发出悦耳的颤音,周围装设了低矮的石凳,日出之后不久,便有人在那儿落座,直到入夜,石凳总是一席难求。
上了年纪的男人用手帕包着面包皮喂鸟,孩子们放风筝、踢皮球,一对对中了爱情符咒的男女青年交替出现。一条棕色的杂种狗把这地方当成了自己的家,人人都认识它,它叫个没完,到处撒欢。下午的时候,孩子们追着它穿过草地,跑到公园一侧结实的白色音乐台上。一棵巨大的橡树带着庄严的从容俯瞰着草地,借着树荫,那条狗在长椅下打起了瞌睡。科拉注意到,它吃得蛮好的,常常大嚼大咽着美食和市民们丢给它的骨头。看到这一幕,她的肚子一定会咕噜咕噜地叫起来。她给他取了名:市长。
随着太阳接近一天中的高点,正午的人流让公园充满了喧闹,此时的高温把藏身的洞窟变成了难以忍受的火炉。在阁楼密室的几个部分之间来回爬动,寻找想象中凉爽的绿洲,这已经成了她的主要活动,仅次于对公园的不懈监视。她知道房东不会在白天光顾,因为女佣人菲奥娜正在上工。马丁要照看商店,埃塞尔有自己的交际圈,总是出出进进,但菲奥娜一直都在楼下。她很年轻,带着明显的爱尔兰乡音。科拉听到她忙乎自己的工作,暗自叹气,对不在家的雇主口出恶言。第一天,菲奥娜虽然没进阁楼,可她的脚步声吓得科拉一动也不敢动,像极了她海上的老伙计约翰船长。埃塞尔第一天早晨的警告产生了意料之中的效果。
她来的那天还有另外的访客——马丁和埃塞尔的女儿简,以及简的一家子。从女儿活泼、愉快的性情来看,科拉断定她像父亲,并且照着马丁的模子,给她描画了一张阔脸,加添了五官。女婿和两个外孙女一刻不停地吵闹,雷鸣般回荡在屋中。两个女孩一度要上阁楼,但在商量了一番鬼的习性和嗜好之后,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房子里的确有个鬼,可她被死死地锁住了,不管那链子有没有发出哗哗的声响。
到了晚上,公园依旧人潮不断。科拉想,主街肯定就在附近,汇集着城里的人流。有些老妇人穿着蓝色的条纹棉布裙,把蓝白相间的彩旗钉到音乐台上,再加上柑橘叶编成的花环作为装饰。一家又一家人到舞台前占座儿,铺开毯子,从篮子里取出晚餐。那些就住在公园旁边的人,拿着水壶和酒杯,聚集在自家的门廊。
由于满脑子都是这令人如坐针毡的避难所,加上猎奴者发现他们下落以来的一连串不幸,科拉没有马上注意到公园一个重要的特征:所有人都是白人。在跟西泽逃跑之前,她从未离开过种植园,所以南卡罗来纳给了她第一个机会,让她得以一窥城市和村镇里种族交混的景象。在主街,在商店,在工厂和办公室,在每一个地段,黑人和白人都是整日里混杂在一起的,并且视之为理所当然。少了这些,人与人的往来就会枯萎。无论是自由的,还是受着奴役,非洲人和美国人已经无法分离。
在北卡罗来纳,黑人种族是不存在的,除非吊在绳子上。
两个能干的男青年爬到音乐台上方,帮女干事挂起一条横幅——“星期五晚会”。乐队上台就位,他们演奏的暖场音乐把四散的游园者聚拢到一起。科拉蹲伏着,脸紧贴着墙。班卓琴手展示出了些许的才华,小号手和小提琴手差多了。他们奏出的音乐,跟她在兰德尔种植园内外听过的那些有色人乐师一比,便显得淡而无味,但市民们很享受这些没什么人味儿的旋律。乐队最后演奏了两首朝气蓬勃的有色人乐曲,科拉听出来了,这显然是当晚最受欢迎的曲调。在楼下的门廊上,马丁和埃塞尔的两个外孙女发出尖叫,拍起了巴掌。
一个男人穿着皱巴巴的亚麻布正装,走上舞台,做了简短的欢迎致辞。马丁后来告诉科拉,此人乃坦尼森法官,不贪杯的时候,他是本城一位很受尊敬的人物。可这一天晚上他脚步蹒跚。科拉没听明白法官对下一个节目的介绍,黑鬼秀?她以前听说过,但从没看过他们的滑稽表演;在南卡罗来纳的剧院,有色人之夜提供的是不一样的节目。两个白种男人,脸上用烧过的软木涂成黑色,蹦蹦跳跳地表演了一连串的短剧,公园里爆发出阵阵欢笑。他们身穿搭配失当、艳丽流俗的衣裳,戴着高顶圆礼帽,捏着嗓子,夸大有色人的口音,八成这就是笑点所在。在其中一个小品中,骨瘦如柴的演员脱下一只破旧的靴子,一遍遍数着自己的脚趾,又老是忘记自己数到几了,这一幕激起了观众最响亮、最热烈的反应。
最后一个节目之前,法官先就湖泊长期存在的排水问题宣读了一份通告,然后才开始短剧表演。演员的动作,只言片语的对白,飘进令人透不过气的阁楼密室,科拉把这些东西拼凑到一起,慢慢明白剧情说的是一个奴隶——又一次,一个白人涂了烧焦的软木,粉嘟嘟的脖子和手腕明晃晃地露在外头——这奴隶因为受了主人轻微的责备,便往北方逃窜。他一路上遭了老鼻子的罪,对种种磨难发表了娇嗔的独白:饿呀,冷呀,还有野兽呀。到了北方,一个酒馆老板雇佣了他。这位店主可是个残忍的主儿,有事没事地,对这死脑筋的奴隶又是打,又是骂,克扣他的工钱,剥夺他的尊严,好一出描画了北方白人德行的活报剧。
最后一幕表现的是奴隶回到了主人家门口。他又逃跑了,这一次逃离的是自由州虚伪的承诺。他哀求着,只想拿回从前的身份,对自己的蠢行悔恨不已,请求得到宽恕。主人说了一番仁慈和耐心的话儿,表明这是不可能的,在这奴隶逃走的日子里,北卡罗来纳已经变了。主人一声口哨,两个巡逻队员便把瘫软在地的奴隶带离了主人的宅邸。
市民领会了演出的道德寓意,喝彩声响彻公园。小不点儿们骑在爸爸肩头,猛拍着巴掌,科拉看到市长也冲着半空张牙舞爪。她对这座城市的大小一无所知,却感觉此时所有市民都在公园里聚集着,等待着。晚会真正的意图拉开了帷幕。一个彪形大汉穿着白裤子和鲜艳的红外套,走到了舞台中央。就算不考虑他的块头,此人的动作也充满了魄力和权威——科拉想起博物馆陈列架上的大熊,摆出姿势,刻意强调发起攻击的戏剧性时刻。他捻着翘八字胡的一角,带着耐心的兴味,等待群众渐渐安静。他的嗓音坚定,清晰。当天晚上第一次,科拉一个字也没漏掉。
尽管公园里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身份,他还是自我介绍名叫贾米森。“每到星期五,我醒来时浑身充满了活力。”他说,“因为我知道,再过几个小时,我们就要在这里重聚,庆祝我们的好运道。在执法者保证黑夜安全之前的那些日子里,睡眠对说我来说真是一大难题。”他朝那令人胆寒的执法队做了个手势,他们有五十人之众,集中在音乐台的一侧。他们挥手,市民欢呼;队员们又对贾米森的认同点头致意。
贾米森继续鼓动群众的热情。上帝给了一位执法队员一个新生的儿子作为礼物,还有两个队员迎来了自己的生日。“今天晚上有一位新队员和我们在一起。”贾米森接着说,“一个来自优秀家庭的年轻人,在这个星期加入了黑夜骑士的队伍。到前面来,理查德,让大伙看看你。”
瘦小的红发男孩磨磨蹭蹭,走到前台。像战友们一样,他穿着制服:黑裤子和厚厚的白布衬衫;脖子在衬衣领子里扭动。男孩吭吭唧唧说了些什么。科拉从贾米森对他所说的推测,这位新队员已经开始在本县巡逻,从所属的打手队那里学习基本的准则。
“可你已经有了一个幸运的开始,对不对呀,孩子?”
细弱的男孩使劲点头。他的年幼和瘦小,让科拉想起了前一次坐火车时的小司机,他们都是因为机缘巧合,应征做起了男人的工作。他这张生有雀斑的脸皮虽然是浅色的,可他们有着同样脆弱的渴望。说不定还是同一天出生的,后来却受到两种规则、两种机缘的操弄,分别为使命迥异的组织效力了。
“可不是每个骑士头一回出任务,都能有所斩获啊。”贾米森说,“咱们这就看看,小理查德给大伙带来了什么。”
两个黑夜骑士把一个有色女孩拖到台上。她长着一副内宅女佣纤弱的体形,傻笑起来缩得就更小了。她灰色的束腰外衣已经撕破,沾染了血污和秽物,她的头发已经被人胡乱地剃掉了。“理查德搜查一艘开往田纳西的汽船,搜到底舱,结果发现这个无赖藏在下面。”贾米森说,“她叫路易莎。她是趁着正在重组的混乱,从种植园跑出来的,这几个月就藏在树林子里。她相信自己已经逃出了我们这个制度的罗网。”
路易莎打了个滚儿,审视着群众,短暂地扬起头,接着便静止不动。要想看清楚折磨她的这些人一定是很难的,因为她两只眼睛里都是血。
贾米森向空中挥舞着拳头,好像要吓退天上的某个东西。夜晚就是他的敌手,科拉心想,夜晚,还有他拿来装填夜晚的幽灵。他说,有色人的歹徒在黑暗里潜伏,随时准备着玷污市民的妻女。在不死的黑暗里,他们的南方传统是不设防的,面临着重重的危险。骑士们保护了他们的安全。“为了这个新的北卡罗来纳,为了它的正义,我们大家人人都要做出牺牲。”贾米森说,“为了我们一手锻造出来的这个自主的国度,为了不受北方的干涉和少数种族的污染。黑色的种群已经被击退了,多年以前在这个国家诞生时犯下的错误正在得到纠正。有些人啊,比如说我们州界另一边的兄弟,竟然采纳了荒谬的观念,弄什么黑鬼的提升。教一头驴子做加减乘除,还要更容易些呢。”他俯下身,揉搓路易莎的脑壳,“一旦发现这古怪的无赖,我们的职责决不含糊。”
群众训练有素,按照惯例朝两边分开。贾米森走在队伍最前头,黑夜骑士把女孩拖到公园中央的大橡树下。科拉当天已经看到,一架轮式平台就放在公园的角落,整个下午,孩子们爬上爬下,在平台上蹦蹦跳跳。入夜后的某一时刻,它被推到了大橡树下。贾米森招呼志愿者,各个年龄段的人都有,他们蜂拥而上,在平台的两边各就各位。绞索向下套住了路易莎的脖子,有人领着她走上台阶。一位黑夜骑士带着熟能生巧的精确,只是一掷,便将绳头抛过了粗大而结实的树枝。
在拥挤上前要把斜梯推开的人当中,有一位被赶到了一边——上一次晚会他已经得到过机会了。一个年轻的棕发女人,穿着圆点花纹的粉红色裙子,冲上去抢了他的位置。
女孩开始在半空中摆荡之前,科拉扭开了头。她爬到阁楼密室的另一边,缩进这新牢笼的角落。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当天气不再那么令人窒息,她宁愿窝在角落里睡觉。她已尽己所能远离了公园,这一颗怦怦跳动的、可耻的城市心脏。
现在全城肃静了。贾米森下达了指令。
为了解释他和妻子为什么把科拉关进阁楼,马丁不得不从头道来。正像南方的一切,这件事也要从棉花说起。棉花无情的发动机需要非洲的躯体做燃料。轮船在海洋上奔波往复,带来血肉之躯,耕种土地,繁殖更多的躯体。
这发动机的活塞不留情面地做着运动。更多的奴隶带来更多的棉花,更多的金钱,用以购买更多的土地,种植更多的棉田。即使在奴隶贸易终止以后,仅仅一代人的时间,人口的数字比例就难以维系了:怎么那么多的黑鬼呀。在北卡罗来纳,白人的数量以二比一的比例超过奴隶,但在路易斯安那和佐治亚,黑白人口已接近持平。在仅仅一界之隔的南卡罗来纳,黑人的数量超过了白人十万以上。不难想象,当奴隶摆脱枷锁,追求自由,甚至还要复仇时,会出现怎样的后果。
在佐治亚和肯塔基,在南美洲和加勒比群岛,都有非洲人对他们的主人发动攻击,这些遭遇战虽然短暂,却令人心悸。在剿灭南安普顿暴乱之前,特纳一伙人屠洗了六十五个男人、妇女和儿童。<small>10</small>作为报复,民兵和巡逻队员私刑处死的人数三倍于此,包括共谋者、同情者和无辜的人,以树立样板,立下规矩。但数字依旧,宣示着一个由偏见所阐明的事实。
“在这一带,最接近警官的就是巡逻队员了。”马丁说。
“大多数地方,”科拉说,“巡逻队员都会随时随地作践你。”此时已经过了午夜,她迎来了第一个星期一。马丁女儿一家子已经回去了,菲奥娜也走了,她住在顺路而下的爱尔兰区。马丁坐在阁楼的一只板条箱上,扇着手里的东西,让自己凉快一下。科拉来回踱步,拉伸酸痛的四肢。她已经好几天没站过了。埃塞尔不肯露面。深蓝色的窗帘遮住了窗口,一支小蜡烛轻舔着黑暗。
就算到了这个钟点,马丁讲起话来还是要压低嗓门。隔壁街坊的儿子是个黑夜骑士。
作为奴隶主的打手,巡逻队员就是法律。他们是白种的,路数不正的,冷酷无情的。从社会的最底层和最堕落的群体中选拔出来,一无所知,连个小工头都无力胜任。(科拉点头表示同意。)巡逻队员什么理由都不需要,就可以凭着肤色把一个人截住。奴隶在种植园外让这些人撞见,就非得拿出证件不可,除非他们想挨鞭子,再去光顾一下本县的监狱。自由黑人必须随身携带解放证书,不然就得冒着被重新卖做奴隶的危险;但不管怎样,他们有的时候还是会被偷偷运到拍卖场上。不肯就范的黑人淘气鬼有可能遭到当场射杀。他们随意搜查奴隶的村落,在对自由民抄家时任意胡来,抢走人家辛苦赚来的布匹,或是放纵淫欲,大占便宜。
镇压奴隶叛乱是最光荣的战斗召唤。在战争中,巡逻队员可以超越自己的出身,变成一支真正的军队。科拉把这些暴动想象成血肉横飞的大规模作战,在燎原之火照亮的夜空下,轰轰烈烈地展开。可是听马丁这么一说,实际的起义规模都非常小,而且乱哄哄的。奴隶们在城镇之间的路上乱窜,手里拿着随便捡来的武器:镰刀和斧头,刀子和砖头。在有色人叛徒的接应下,白人打手队精心布置伏击,靠着强大的美国陆军的支援,用火枪成群地射杀叛乱分子,再纵马将他们赶尽杀绝。一收到第一波警报,平民志愿者便加入巡逻队,平息骚乱,扫荡黑人营区,将自由民的房子付之一炬。嫌疑犯和局外人挤满了监狱。他们绞死犯人,并且出于防范目的,把相当比例的无辜者也一并吊死。一旦报了白人被杀的仇,更重要的是,对白人法律的冒犯得到了加倍的偿付,这些老百姓便回到自己的农庄、工厂和商店去了,巡逻队的例行巡查也随即恢复。
反抗被镇压下去了,但有色人口巨大的数目一如其旧。人口普查的结论就呈现在一行行、一列列阴郁的数字之间。
“这事儿我们知道,可我们不说。”科拉告诉马丁。
马丁换了个姿势,板条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要是我们说了,我们也不会瞎嚷嚷。”科拉说,“干吗说我们人多力量大?”
去年秋天一个寒冷的夜晚,北卡罗来纳有权有势的老爷们开了个会,准备解决有色人的问题。政治家习惯性地回避奴隶制辩论的复杂性;驾驭棉兽的富农感到缰绳正在滑脱;必不可少的律师们出手,把写有方案的软黏土烧成永不褪色的法案。马丁告诉科拉,贾米森也有出席,他是州参议员和本地的种植园主。那是个漫长的夜晚。
他们在奥内·加里森的餐厅集会。奥内住在公平山顶,之所以叫公平山,是因为它能把山下很远很远的一切尽收眼底,如实地观察世界。这天晚上过后,他们的会议将以“公平大会”为人所知。晚餐主人的父亲曾经是植棉先驱中的一员,也是这种神奇作物精明的说客。在奥内成长的过程中,身边总是环绕着棉花的利润,还有它必不可少的恶——黑鬼。在他的餐厅里,那些人喝着他的烈酒,长久地逗留,而他坐在那儿,注视着那些长长的、没有血色的面孔,他思考得越多,他真正想要的就只是更多的利润,更少的黑鬼。为什么他们花了这么多时间,担心奴隶的造反,担心国会里北方的影响,却看不到真正的问题是谁来采收这么多该死的棉花?
马丁说,在随后的日子里,报纸刊登了这些数字,好让人人都能看到。北卡罗来纳差不多有三十万奴隶。每年都有同样数量的欧洲人,大部分是爱尔兰人和德意志人,因为饥荒和政治原因逃离本国,涌入波士顿、纽约和费城的港口。在州议会大厦的议席上,在报纸的社论版面上,都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为什么把这种供应让渡给北方佬?为什么不对人力输入的路线加以调整,好让它也能供给南方?他们在海外的报纸上做广告,宣传合同工的种种好处,宣传员深入酒寮、市镇会议和济贫院,百般推销,到了一定时候,包租的轮船便满载着自愿出海的人力,将梦想家们运往新国度的海岸。他们一上岸便下地干活去了。
“从来没见过白人摘棉花。”科拉说。
“我回到北卡罗来纳之前,还从来没见过暴民把人大卸八块呢。”马丁说,“看到这些,你就不会说什么事人肯干,什么事不肯干了。”
没错,你不能像对待非洲人那样对待一个爱尔兰人,不管他是不是白皮的黑鬼。一方面,买奴隶、养奴隶要花钱;另一方面,给白种工人支付微薄但可以糊口的薪水也要花钱。奴隶用暴力反抗稳定,这是个长期的现实。欧洲人一直都是农民,他们可以再做一回农民。一旦移民履行了合同(偿还旅费、工具和食宿的开销),并在美国社会上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他们必将成为曾经养育了他们的南方体制的拥护者。到了选举日,轮到他们投票时,他们将全体投票,而不是五分之三。<small>11</small>财务清算不可避免,但围绕种族问题的冲突即将出现。北卡罗来纳将在所有蓄奴州里占据最有利的位置。
他们实际上废除了奴隶制。正相反,奥内·加里森这样回答,我们废除了黑鬼。
“那么多女人和小孩,那么多男人,他们都去哪儿了?”科拉问。有人在公园里喊叫,阁楼上的两个人安静了片刻。
“你看到了。”马丁说。
北卡罗来纳政府——半个政府那天晚上都在加里森的餐厅里了——用可观的价钱从农民手里购买了现有的奴隶,就像几十年前英国废除奴隶制时所做的那样。棉花帝国的其他州吸收了这些存货;佛罗里达和路易斯安那发展迅速,尤其渴求有色人工,特别是经验丰富的品种。到波旁街<small>12</small>走上一遭,任何观察者都不难看出将来会是怎样的后果:一个令人厌恶的杂种州,由于混合了黑人的血,让白人的种族受到玷污,弄得不清不白,一塌糊涂。让他们用埃及的黑,去污染他们欧洲的血统吧,让他们造一条杂种的河,里面满是黑白的混血种、四分之一的杂交种,还有五花八门的肮脏的黄皮种——他们锻造的这些刀片,必将用来切开他们自己的喉咙。
新的种族法禁止有色人踏上北卡罗来纳的土地。拒绝离开家园的自由民要么受到驱逐,要么惨遭屠戮。对印第安人作战的老兵凭着自己的专长当上了雇佣兵,挣到了丰厚的饷银。一俟士兵们结束战斗,从前的巡逻队员便披上黑夜骑士的外衣,四处围捕走散的黑鬼:想跑赢新秩序的奴隶,流离失所、无力北上的自由民,不幸的有色男和有色女,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失去了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