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闲逛时,已经有很多次看到了自然奇观博物馆,但从来不知道这座又矮又宽的石灰岩大楼用途何在。它占据了一整片街区。狮子雕像守卫着长而平缓的台阶,仿佛饥渴地凝视着大喷泉。一旦科拉走进它的势力范围,溅落的水声便压过街上的噪音,将她纳入博物馆的羽翼之下。
进入大楼之后,有人带她穿过一道谢绝外人入内的大门,门后是走廊连着走廊的迷宫。透过半开半掩的门,科拉瞧见了一些奇特的行为。有个手拿针线的男人正在鼓捣一只死獾。另一个男人举着一块小黄石头,凑近明亮的光线。在一个摆满了木头长桌和各种仪器的房间,她平生第一次看见了显微镜。它们蹲伏在桌子上,活像一只只黑蛤蟆。这时有人把她引见给了菲尔茨先生,生动历史馆的馆长。
“你一定能够胜任。”他边说边审视着她,就像房间里的男人们正在审视自己工作台上的项目一样。不管什么时候开口讲话,他语速都很快,显得精力旺盛,一点儿也没有南方的痕迹。她后来才知道,菲尔茨先生原来在波士顿的一家博物馆工作,此番受雇来提升本地的业务水平。“我看你来了以后吃得不错。”他说,“意料之中的事,但你肯定能胜任。”
“我先从这儿开始打扫,对吗,菲尔茨先生?”科拉在来这儿的路上已经下定决心,到了新的工作岗位,她一定要尽己所能,不用种植园的语调说话。
“打扫?噢,不。你知道我们这儿是做什么的……”他停了一下,“你以前来过这儿吗?”他讲解了博物馆的大致功用。这一座则专注于美国历史——作为一个年轻的国家,有太多的东西要拿来教育大众。北美大陆上未经驯服的动物和野生的植物,在他们脚下世界埋藏的矿产和其他的精华。他说,有些人从来没离开过自己出生的县境。博物馆就像铁道,让他们有机会超越自身贫乏的经历,看到我国的其他部分,从佛罗里达到缅因,再到西部边疆。也要看看我国人民。“像你这样的人民。”菲尔茨先生说。
科拉在三个展厅上班。第一天,灰色的帷幕遮住了分隔她们和观众的大玻璃窗。第二天早晨,帷幕已经撤除,群众陆续入场。
第一个展厅是“非洲腹地即景”。一座茅屋占据了展览最显要的位置,墙壁由捆在一起的木杆子构成,支撑着尖尖的茅草屋顶。如果科拉需要休息一下,避开外面的人脸,她便退入茅屋的阴影。有一丛用来做饭的火,用红色的玻璃片代表火苗;一条小小的、制作粗糙的长凳;还有各式各样的工具、葫芦和贝壳。三只大黑鸟用一根铁丝吊在屋顶下。预期效果是成群的鸟儿盘旋在土著人活动的上空。它们让科拉想到秃鹰,在种植园里啄食着用来展览的死人的肉。
在“运奴船上的生活”中,内墙涂成给人慰藉的蓝色,再现了大西洋上的天空。科拉在这儿来回走动的地方,是一艘三帆快速舰的局部,桅杆周围有各种各样的小木桶,盘绕在一起的绳索。她的非洲装束是一块鲜艳的包布;她的水手装扮让她看起来好像街头的流氓:束腰外衣,裤子,皮靴。一个非洲少年先上了船,然后故事由此继续,他在甲板上帮忙,完成各种各样的小任务,算是学徒的一种。科拉把头发盘在红帽子下面。一尊水手的塑像斜倚着船舷的上缘,手里握着小望远镜。他的眼睛、嘴巴和皮肤的颜色,都是在蜡做的脑袋上画出来的,用的是令人头皮发麻的色调。
到了“种植园典型的一天”,她可以坐在纺车前歇歇脚,座位确确实实像极了她的老槭木块。用锯屑装填的小鸡在地上啄食;科拉不时朝它们丢几把想象的种子。对非洲和船上的场景是不是准确,她憋了一肚子的怀疑,可是到了这一间展厅,就有现成的权威了呀:她说出了自己的批评。菲尔茨先生承认纺车的确一般不在户外使用,也不该放到奴隶木屋的外面,但又回嘴说,虽然他们把真实奉为口号,但考虑到展厅的大小,真实也不得不打些折扣。他要是能把一整块棉田搬到展览上来,再有十几个演员的预算就好了。没准哪天能行。
科拉的批评没有进一步涉及“典型的一天”的行头,因为那是用质量粗劣、货真价实的黑鬼布料制成的。由于要脱光衣服,换上戏装,她一天两次受着羞耻的煎熬。
菲尔茨先生的预算可以请三个演员,或是提到她们时所说的三个模特。他也在汉德勒小姐的学校搞了招聘,艾西丝和贝蒂在年龄和体型上都与科拉差不多。她们共用戏装。休息时,三个姑娘讨论了新工作岗位的优点和弊端。经过一两天的适应之后,菲尔茨先生便不再干涉她们了。贝蒂喜欢他从不发脾气,跟她刚伺候完的一家子截然相反,那些人平时都挺和善的,但总有可能出现误解,动不动就拉下脸来,与她的所作所为完全没有关系。艾西丝喜欢的是不必张嘴讲话。她生在一个小农场,不太有人管她,只是有些夜晚主人需要陪伴时,她不得不忍辱负重。科拉思念白人的商店和里面琳琅的货架,但她仍然可以在晚上步行回家,继续玩一玩清点橱窗变动的游戏。
另一方面,对博物馆的参观者视而不见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孩子们捶玻璃,用粗鲁的方式对模特指指戳戳,在她们假装忙乎水手绳结时吓唬她们。大人有时冲着她们表演的哑剧叫嚷,做出评论,姑娘们虽然听不清,但那无论如何都不像好话。每隔一个小时,模特们便轮换一次角色,好让单调有所缓和,省得一个劲儿地假装冲洗甲板,打磨捕猎工具,爱抚木头番薯。如果说菲尔茨先生有什么指示始终不变的话,那就是她们不要老坐着,但他没有太较真。她们站在凳子上摆弄麻索时,就便逗弄一下约翰船长,这是她们给那假水手起的诨名。
展览和医院在同一天开幕,照样是为了宣扬本城最近取得的成就。新市长是靠着一揽子进步政纲而当选的,很想让市民把他和前任富于远见的进取精神联系在一起,因为他还在格里芬大楼当产权律师的时候,市里的这些项目就已经上马了。科拉没有参加庆典,不过当天晚上,她从宿舍窗口看到了绚丽的烟花,轮到她做体检时,她也得以近距离地见识了医院。随着有色人居民逐渐适应了南卡罗来纳的生活,医生们也开始密切关注他们的身体健康,用心之专,恰如舍监不放过他们的情绪调节。一天下午,在草地上散步时,露西小姐告诉科拉,总有一天,这些数字啦,图表啦,记录啦,会大大地增加他们对有色人生活的理解。
从正面看,医院是一座整洁的、趴在地上的单层建筑,长度似乎跟格里芬大楼的高度一样。它光秃秃的,不加装饰,科拉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建筑,仿佛每一面墙都写满了效率二字。有色人的大门开在侧面,但除此之外,跟白人的大门没什么两样,这是指最初的设计,而不是后来的做法,差不多回回如此。
在有色人区,这是个忙碌的早晨,科拉向接待员报上自己的名字。一群男人挤在相邻的房间等着抽血,其中一些人她在联欢会和下午的草地上见过。到南卡罗来纳之前,她没听说过血液上的问题,但宿舍里有非常多的男人受着这种病的折磨,城里的医生们也为此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专科医生好像有自己的区域,叫到名字的病人都消失在长长的走廊里了。
这一次,她见到了另一个内科医生,比坎贝尔大夫更和蔼可亲。他姓史蒂文斯。他是个北方人,留着一头黑色鬈发,颇有几分女人的味道,但细心打理的胡子又把这种感觉减去了两分。史蒂文斯大夫似乎还没到做大夫的年纪。科拉认为,这种早熟不啻对他才华的褒扬。随着检查的进行,科拉感到自己正在传送带上移动,像西泽的一件产品,在一丝不苟的照料下向前行进。
这一次体检不像头一次那样全面。他看了科拉上一次就医时留下的记录,并在蓝纸上加添了自己的附言。其间他还问起科拉在宿舍的生活。“听起来很有效。”史蒂文斯大夫说。他断言,博物馆的工作是“一项非常有意思的公共服务”。
等她穿好衣服,史蒂文斯大夫拉过一个木头凳子。他说话时口气仍然非常柔和:“你已经发生过男女关系了。有没有考虑过节育?”
史蒂文斯大夫微笑着解释道,南卡罗来纳正在开展一项大规模的公共卫生项目,向老百姓普及新的手术方法,通过切断妇女体内的管道来阻止胎儿生成。这个过程很简单,一劳永逸,而且没有风险。新医院是专门为此配备的,史蒂文斯大夫本人曾经跟着这项技术的发明人学习,它已经在波士顿一家收容所的有色人病患身上得到了完善。人家之所以请他来这儿,部分原因就是要他教会本地医生做这种手术,从而造福广大的有色人民。
“如果我不想做呢?”
“这当然由你决定。”医生说,“从这个星期开始,它对本州有些人就是强制的了。已经生了两个以上小孩的有色妇女,是以人口控制的名义。弱智者和其他方面精神不健全的人,是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还有罪犯中的惯犯。但这不是针对你的,贝茜。那些女人的负担已经够多了。对你来说呢,这只是一个机会,让你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她并不是头一个不听话的病人。史蒂文斯大夫没有收起亲切的态度,便把这件事放到了一边,他告诉科拉,对这项计划,她的舍监那儿有更详细的信息,有什么不放心的,都可以谈嘛。
她快步穿过医院的走廊,渴望着新鲜的空气。遭遇白人老爷,还得毫发无伤地逃离,这种情况现在对科拉来说,真是成了家常便饭。他问得那么直接,随后又讲解得那么细致,一时让她发蒙。把熏肉房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跟一个男人和妻子相爱时两情相悦的行为相提并论。按照史蒂文斯大夫的那番话,它们都是一回事。一想到这儿,她五脏六腑就蛮不是滋味。还有“强制”那档子事。听上去好像女人们——换了面孔的伶仃屋的女人们——没有发言权一样。好像她们是财产,由着医生随心所欲。安德森太太苦于情绪低落,难道她也因此成了不健全的人?难道她的医生也会对她提出同样的建议?不。
她一遍又一遍这样想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安德森家的门口。两只脚机械地前行,思绪却在别处。也许在心底,科拉想到的是两个孩子。梅茜应该正在上学,但雷蒙德可能在家。她过去两个星期太忙了,都没好好道个再见。
开门的女孩看着科拉,目光里带着怀疑,她讲明自己的身份也不管用。
“我想她叫贝茜来着。”女孩说。她又瘦又小,可她死死地抓着门,好像巴不得整个人扑上来,把入侵者挡在门外。“可你说你叫科拉。”
科拉只怪大夫让她心烦意乱。她解释说,主人叫她贝茜,可是在营区里大伙都叫她科拉,因为她长得太像母亲了。
“安德森太太不在家。”女孩说,“孩子们在跟小朋友玩呢。你最好等她在家时再来。”她关上了门。
就这一次,科拉抄了近路回家。跟西泽谈谈也许有用,可他在工厂。她在床上一直躺到晚饭时间。从那天起,她去博物馆就走另一条路了,好避开安德森家。
两个星期之后,菲尔茨先生决定让模特们正儿八经地参观一下博物馆。艾西丝和贝蒂在大玻璃后面所花的时间,已经让表演技巧得到了提高。她俩做出一副真心感兴趣的样子,听菲尔茨先生滔滔不绝地讲解南瓜的横切面,白橡树历史悠久的年轮,切开的晶洞里玻璃牙齿似的粉红水晶,还有科学家们用特殊化合物保存下来的小甲虫和小蚂蚁。填塞起来的狼獾带着凝固的微笑,红尾巴的老鹰俯冲到一半便戛然而止,笨拙的黑熊扑向橱窗,看到这些,姑娘们一阵窃笑。捕食者在大开杀戒的当口,被捉了个正着。
科拉凝视着白人蜡做的脸。菲尔茨先生的三个模特是仅有的活展品。白人是用石膏、铁丝和颜料做出来的。在一个橱窗里,有两位首批移民,身穿厚羊毛马裤和紧身上衣,指着普利茅斯岩,身后的壁画上,与他们同行的航海者正在船上观望。经历了寻找新开端的危险航程,此时总算有了安全感。在另一个橱窗里,博物馆布置了港口的场面,白人殖民者装扮成莫霍克印第安人的模样,脸上带着夸张的欢欣,将茶叶箱掷到船外。人在一生当中戴着不同的枷锁,但要理解反抗并不困难,即便反抗者为了免受指责而穿上了戏装。
模特们像掏钱的看客那样走到展品前。两位坚定的考察者在山脊上指点江山,眺望西部的山脉,他们前方是一片神秘的国土,带着危险,有待发现。谁知道那里埋伏着什么?他们是自己生命的主人,无所畏惧地迎向未来。
在最后一个橱窗里,一个红鬼印第安人从三个仪表堂堂的白人手中接过一片羊皮纸,白人的手张开着,做出谈判的姿态。
“那是什么?”艾西丝问。
“那是一顶真正的圆锥形帐篷。”菲尔茨先生说,“每个场景我们都想讲一个故事,阐述美国的历程。人人都知道这次历史性遭遇的真相,但是看到它在你眼前……”
“他们在那里面睡觉?”艾西丝问。
他做了讲解。听完以后,姑娘们就回到自己的窗子里去了。
“你有何高见,约翰船长?”科拉问同船的水手,“这就是我们历史性遭遇的真相吗?”她近来蛮喜欢跟这位假人拉拉家常,增加一些观众眼里的戏剧效果。他脸上的颜料已经剥落,下面灰色的蜡都露出来了。
科拉觉得,肚子里塞得满满的土狼在架子上可没撒谎。蚁冢和岩石也说出了自己的真相。可是在白人的展览里,不准确和不一致的地方实在太多,都快赶上科拉工作的这三个展厅了。这里没有被绑架的男孩在刷洗甲板,讨白人绑架者的欢心。那一个非洲男孩朝气蓬勃,科拉还穿着他那双漂亮的皮靴呢,可他必定是上了镣子,锁在底舱,就着自己的秽物刷洗自己的身体。是的,奴隶有时也干些纺织的活儿,可大多数时候没这回事。从来没有哪个奴隶是昏倒在纺车上死掉的,也没有谁是因为弄乱了棉纱而遭到宰杀。可是没人想说一说这世界真正的安排。也没人想听。此时此刻那些在展厅玻璃另一面的白妖怪们肯定不想听,他们只顾着用油腻腻的口鼻拱着玻璃,轻蔑地笑啊,叫啊。真相就是商店橱窗里不断变换的展品,在你看不到的时候任人摆弄,看上去很美,可你永远够不着。
白人来到这块大陆,是为了一个全新的开始,为了逃离主人的暴政,就像曾经逃离残暴主人的自由民一样。他们坚持自己的理想,却否定别人同样的理想。从前在兰德尔种植园,科拉有好多次听过迈克尔背诵《独立宣言》,他的声音像一个愤怒的幽灵,在全村飘荡。她听不懂那些字眼儿,最起码大部分都不理解,但“生而平等”这几个字不能不引起她的注意。写出这些话的白人想必对此也不理解,因为“所有人”并不真的意味着所有人。因为他们夺走属于别人的东西,无论那是你能抓在手里的,比如泥土,还是你抓不住的,比如自由。她耕种和采收过的土地本来是印第安人的家园。她知道白人夸耀一次又一次的大屠杀多么见效,他们杀死妇女和婴儿,在摇篮里扼杀他们的未来。
用偷来的身体耕作着偷来的土地。这是一台不会停工的引擎,它饥渴的锅炉由鲜血供养。科拉心想,通过史蒂文斯大夫描述的手术,白人已经开始郑重其事地偷窃未来。把你切开,把他们扯断,湿淋淋的。因为你们拿走别人的孩子时就是这么干的——偷走他们的未来。趁着他们还活在世上,往死里折磨他们,然后拿走希望,拿走他们的后代能过好日子的希望。
“难道不对吗,约翰船长?”科拉问。有时,如果她猛一转头,那个东西就像在对她眨巴眼睛呢。
过了几个晚上,她注意到四十号已经不再有灯光了,哪怕还是晚上很早的时间。她向别的姑娘打听。“他们搬到医院去了。”有人说,“这样他们就能好起来了。”
里奇韦血洗南卡罗来纳之前的那个夜晚,科拉流连于格里芬大楼的楼顶,想看看她来的地方。距离她跟西泽和萨姆见面还有一个小时,她没有躺在床上,一边听姑娘们叽叽喳喳地讲话,一边在心里玩味折磨人的想法。上个星期六放学后,一个在格里芬大楼工作的男人,以前干过种烟的工人,名叫马丁的,告诉她通往楼顶的门没有上锁。很容易进去。马丁说,如果科拉担心自己从升降机出来时会受到在十二楼上班的白人盘问,最后几层她走楼梯就好了。
这是她第二次在黄昏时分来访。高度让她晕眩。她想跳起来,抓一把在头顶激涌的灰云。汉德勒小姐在课上讲过埃及的大金字塔,那是奴隶用双手和汗水建成的奇迹。金字塔跟这座大楼一样高吗?法老是不是坐在塔尖上丈量自己的国土,还趁着隔开了一定的距离,看一看世界怎样变小?下面的主街上,工人们盖起了三四层高的楼房,高过原来那些两层的建筑。科拉每天都要经过建筑工地。还没有和格里芬大楼一样高的楼房,但总有一天,它会迎来遍布国土的兄弟楼和姐妹楼。每当梦想把她带往前途一片光明的街道,这种想法,这座城市终将繁荣兴旺的想法,都会让她激动不已。
格里芬大楼东侧是白人的房子,还有他们的一系列新工程——扩建后的城市广场,新医院,博物馆。科拉把目光移到西侧,那是有色人宿舍所在的地方。从这个高度望去,一个个红色的盒子排成了令人过目难忘的阵势,向没有除尽的树林逼近。有一天她也要住到那里去吗?一座小屋,在一条他们还没有铺设的街道上?催促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上楼睡觉。科拉想看看那男人的脸,祈求孩子们的名字快快出现。想象没能成全她的希望。她眯起眼睛看着南边兰德尔种植园的方向。她期待看到什么呢?夜的黑暗吞没了南方。
北方呢?也许有一天,她会去看看的。
一阵轻风吹得她打了个寒战,她走向街道。现在去萨姆家是安全的。
西泽不知道站长为什么想见他们。萨姆在他经过酒馆时发了暗号,并且告诉他:“今晚。”自从抵达这里,科拉还没回过车站,可是她获救的那一天在记忆里那么清晰,所以她没怎么费劲就找到了那条路。黑暗的森林里传出动物的声音,树枝噼啪作响,树叶沙沙歌唱,这一切让她想起逃亡的过程,后来又想到小可爱怎样在夜色中消失不见。
透过树枝,看到萨姆家窗子里颤动的灯火,她加快了脚步。萨姆带着一贯的热情拥抱了她,他的衬衫潮乎乎的,沾染着酒水。她前一次来访时因为心慌,竟没有注意到这屋里的杂乱,脏兮兮的盘子,木屑,一堆堆的衣服。要进厨房,她得迈过一个翻倒的工具箱,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撒了一地,钉子像游戏棒似的散落着。她走之前,一定要建议萨姆联系一下就业办公室,请个女佣。
西泽已经到了,坐在厨房的桌边,喝着一瓶麦芽酒。他给萨姆带了一只自己做的碗,手指在碗底抚过,好像在检查有没有不易察觉的裂缝。科拉这才想起来,他是多么喜欢木头活儿呀。最近她见西泽的时候不多。她高兴地注意到,他从有色人大卖场买了更贵的衣服,一套深色的正装,跟他蛮配的。有人教他打了领带,要不然就是弗吉尼亚的生活在他身上留下的记号,他曾相信那个白人老太太会给他自由,所以才在自己的外表上下过一番功夫。
“火车要来?”科拉问。
“就这几天。”萨姆说。
西泽和科拉在椅子上欠了欠身。
“我知道这趟车你们不想坐。”萨姆说,“这没关系。”
“我们已经决定留下来了。”西泽说。
“我们本来想拿定主意再告诉你。”科拉补充道。
萨姆深吸了一口气,往后靠到吱嘎作响的椅子上。“看到你们由着火车一趟趟地开走,要在这儿安顿下来,我挺高兴的。”站长说,“但是等我把话说完,你们还可以再考虑考虑。”
萨姆给他们端来些甜品——主街边上有家名叫理想的糕饼店,他是那儿忠实的顾客——然后说明了自己的意图。“我想警告你们,离雷德远点儿。”萨姆说。
“你害怕竞争?”西泽打趣道。这当然是玩笑话。萨姆的酒馆不接待有色人。可是,雷德咖啡馆专门招徕想喝酒、想跳舞的宿舍住户。他们用不着担心,那里是收代币券的。
“更危险。”萨姆说,“老实说,我也弄不清楚怎么回事。”这是个奇怪的故事。漂流酒馆老板凯莱布臭脾气远近闻名,萨姆管店时倒是出了名地喜欢聊天。“要想了解一个地方真实的生活,就去那儿上班好了。”萨姆喜欢这样说。他有个常客,是个医生,名叫伯特勒姆,最近才受雇于新医院。他没跟其他的北方佬混在一块儿,而是更喜欢漂流的气氛和这里粗俗的客源。他想喝烈酒。“压一压他的罪孽。”萨姆说。
一个普通的夜晚,伯特勒姆喝到第三杯才敞开心怀,威士忌打开了他的话匣子,他眉飞色舞地谈起马萨诸塞的暴风雪,医学院捉弄新生的惯例,还有弗吉尼亚负鼠相对发达的智力。他的谈话在前一天晚上转向了女性的友谊,萨姆说,医生经常拜访特朗博尔小姐的宅子,把它比作兰开斯特府,在他看来,那儿的姑娘个个性情阴郁,仿佛是从缅因或别的偏好阴沉的省份运过来的。
“萨姆?”科拉说。
“对不起,科拉。”他长话短说。伯特勒姆大夫当晚列举了特朗博尔小姐的一些优点,接着又道:“如果你喜欢黑鬼小妞这一口,那不管你做什么,伙计,千万别去雷德咖啡馆。”他有几位男病人经常光顾此店,与女顾客发生关系。病人们以为自己正在接受血液病的治疗,可是医院给他们开出的药剂与糖水无异。事实上,这些黑鬼正在参与一个研究项目,内容是潜伏期和第三期的梅毒。
“他们认为你在帮助他们?”萨姆问那医生。他尽力让声音不带感情色彩,可是热血已经涌到头上了。
“这是一项重要的研究。”伯特勒姆给他做了讲解,“弄清楚一种疾病是怎样传播的,通过哪些渠道感染的,这样我们才能着手治疗。”雷德是城里唯一一家正儿八经的有色人酒馆,因为提供监视,经营者在租金上得了很大的便宜。在医院的有色人病区,有很多研究和实验正在开展,梅毒项目只是其中的一种。萨姆知道非洲大陆上的伊博族人容易患上焦虑症吗?自杀和情绪低落呢?医生讲了四十个奴隶的故事,他们在船上拿镣铐锁在一起,结果宁肯集体跳海,也不愿戴着锁链活下去。有了这种想法,就能孕育并且实施一个妙不可言的计划!我们对黑鬼的繁殖模式做些调整,消灭那些带有忧郁倾向的好不好呀?别的倾向,比如性攻击和暴力本能,也来做一番处理呢?这样就能保护我们的女人和女儿,免受他们身上种种丛林冲动的伤害,伯特勒姆大夫懂得,在南方,这是白种男人特有的恐惧。
医生探身向前。萨姆看没看今天的报纸?
萨姆摇摇头,给医生把酒加满。
可是,酒保这么多年肯定看过报上的社论吧,医生非要往下说不可,对这一话题的急切之情溢于言表。美国进口和繁殖了太多的非洲人,在很多州,白人已经成了少数。仅仅出于这个原因,解放奴隶就不可能。通过战略绝育——先针对妇女,到一定时间两性皆然——我们既可以解除他们的枷锁,又不必害怕熟睡时遭到他们的屠戮。牙买加奴隶暴动的发起者有贝宁和刚果血统,固执,狡猾。假以时日,我们能不能让这些种系得到精心的弱化?医生说,对有色人新移民及其后代资料的收集,已经开展了几年甚至几十年了,这必将成为历史上最具胆识的科学工程。依法绝育,深入研究传染性的疾病,对不适合社会交往的人实施外科手术,并让这一技术得到完善——我国最优秀的医学人才齐聚南卡罗来纳,也便不足为奇了吧?
一群流氓跌跌撞撞地走进来,把伯特勒姆挤到吧台角落里去了。萨姆抽不出身。医生安静地喝了一会儿酒,便悄悄离去。“你们俩不是那种去雷德酒馆的人。”萨姆说,“可我还是想让你们知道。”
“雷德,”科拉说,“那儿可不只是酒馆呀,萨姆。咱们得告诉他们,他们上当了。他们得病了。”
西泽同意她的意见。
“难不成他们信你而不信白人医生?”萨姆问道,“证据呢?别指望公家出面纠正——钱都是市里出的。再说了,还有那么多城市,也对有色人的初代移民采取了同样的措施。可不是只有这里开了新医院啊。”
他们坐在厨房的桌边合计此事。有没有这种可能:不只是医生们,而是每个帮助有色人群体的人都参与了这项惊人的计划?指导有色人新移民走这一条或那一条路,从庄园或拍卖台上买下他们,以便开展这项实验?所有那些配合工作的,把他们的资料一五一十地记到蓝纸上的白人助手?科拉跟史蒂文斯大夫谈过以后,有天早晨,她正要去博物馆,露西小姐把她叫住了。科拉对医院的生育控制计划有没有什么想法?她还可以跟别的姑娘谈谈嘛,用她们能懂的语言。你要能这样做我们感激不尽,女人说。市里提供了各种各样的新岗位,凡是能证明自己价值的人,都有大把的机会。
科拉回想起她和西泽决定留下来的那个夜晚,联欢会就要结束时,有个女人在草地上游荡和尖叫。“他们要夺走我的宝宝们呀!”那女人哭号的,不是老种植园的不义,而是南卡罗来纳犯下的罪行。偷走她孩子的不是她从前的主子,而是医生。
“他们打听过我父母来自非洲哪个地方。”西泽说,“我怎么知道?他说我长了个贝宁人的鼻子。”
“阉人之前说这种话可不是夸你。”萨姆说。
“我得告诉梅格。”西泽说,“她有些朋友晚上老去雷德。我知道她们找的几个男人都是在那儿遇到的。”
“梅格是谁?”科拉问。
“一个朋友,我们一块消磨时间。”
“有一天我在主街上看见你们了。”萨姆说,“她非常打眼。”
“那天下午很愉快。”西泽说。他喝了一小口啤酒,盯住空瓶,躲避着科拉的目光。
他们想商量出一个行动方案,却没什么头绪,只是一味地纠结于向谁求助,以及别的有色人居民会有怎样的反应。西泽说,也许他们更希望自己不知道吧。跟他们受奴役的日子相比,这些谣言又算什么?一方面是新环境带来的所有承诺,另一方面是毫无根据的断言和他们本人过往的真相,两相权衡,他们的邻人会做出怎样的判断?根据法律,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仍然是财产,他们的名字写在文件柜里的纸片上,由美国政府保管。目前他们能做的,也就只有告诫别人了。
科拉和西泽快走到城里时,他才说:“梅格替华盛顿街上的一户人家工作。那些大房子当中的一座,你知道吧?”
科拉说:“我很高兴你有朋友了。”
“你真这么想?”
“我们留下来不对吗?”科拉问。
“也许这就是我们应该下车的地方,”西泽说,“也许不是。小可爱会怎么说?”
科拉没有回答。他们没再讲话。
科拉睡得很不好。八十个铺位上的女人们打着鼾,在被单下翻身。她们入睡时相信自己摆脱了白人的控制,也不再有人命令她们应该干什么,应该是什么。她们相信自己的事可以自己管。但这些妇女仍然被人成群地牧养着。不像从前那样是纯粹的商品,而是家畜:按需繁殖,任人阉除。圈养在笼子或畜栏一样的宿舍。
到了早晨,科拉和姑娘们一起出门,去做指派给各自的工作。她和其他模特正要换上戏装时,艾西丝问能不能跟科拉换个展厅。她感觉不舒服,想在纺车那儿休息一下。“如果我能稍微歇个脚的话。”
到博物馆上班六个星期之后,科拉想到了一个适合自己性格的轮班次序。如果她从“种植园典型的一天”开始,那么一过中午饭,她就能把两个种植园的班全部上完。科拉讨厌这场荒唐的奴隶展览,宁愿它早早结束。从“种植园”到“运奴船”再到“非洲腹地”的过程,起到了一种慰藉的效果。就像时光倒流,美国不断松脱。在“非洲腹地即景”结束一天的工作,总能让她迈入一条宁静之河。简单的剧场变得不只是剧场了,它成了一个真正的避难所。但这一次,科拉答应了艾西丝的请求。她将作为奴隶结束这一天。
在棉田里,她曾置身于监工或工头无情的目光之下。“弯下腰!”“去收那一行!”在安德森家,当梅茜上学,或是跟小伙伴去玩了,而小雷蒙德在睡觉的时候,科拉可以不受打扰、无人监视地工作。这是日到中途时一小段宝贵的时光。近来在展览中的工作把她送回了佐治亚的垄沟,而无声的、张着嘴巴、瞪大眼睛的看客们的目光,又把她悄悄地拉回展览的状态。
有一天,她决定报复一个红头发的白种女人,她一看见科拉在“海洋”上的工作便怒目而视。也许这女人嫁给过某个积习难改的水手,因而讨厌旧事重现——科拉不知道她这股子憎恶或烦恼的源头。女人把她惹毛了。科拉死盯着她的眼睛,坚定而凶狠,直到她败下阵去,从玻璃前落荒而逃,奔农业区那边去了。
从这个时候起,科拉便每隔一个小时选一位看客,投以狠毒的目光。一个从格里芬大楼的办公桌边溜出来的年轻职员,一个事业型的男人;一个苦恼的主妇,拖带着一堆不守规矩的小孩;一个讨人嫌的年轻人,喜欢捶玻璃,吓唬模特。有时这一个,有时那一个。她从人群里挑出薄弱的环节,能在她目光下败退的那些人。薄弱环节——她喜欢这几个字的感觉。在束缚你的锁链上寻找有缺陷的地方。单独来看,每一环其实不算什么。但是连在一起,便成了强大的铁镣,虽有薄弱的地方,却让几百万人臣服。她挑选的人,年轻的,年老的,来自富庶的城区,或境况一般的街道,这些人从个人来讲,并没有迫害过科拉。作为一个群体,他们就成了镣铐。如果她坚持下去,一点一点地破坏她在其中发现的薄弱环节,兴许能水滴石穿,绳锯木断。
她对狠毒的目光越来越擅长了。坐在奴隶的纺车旁边,或是守着小屋前的玻璃火,把某个人钉死在原地,就像昆虫展览上被钉住的甲虫或螨虫。他们无一例外地溃败下去,谁也没想到会遭受这样怪异的攻击,或踉跄退后,或低眉垂首,或弄得同伴出手,把他们拉到一旁。给你们好好上一课,科拉心想,让你们知道奴隶,你们中间的非洲人,也在看着你们。
艾西丝感觉不舒服的那天,科拉第二次换到船上后,往大玻璃窗外面看,一下子瞅见了扎着小辫儿的梅茜,她穿着科拉曾经洗过、晒过的裙子。这是学校组织的参观活动。科拉认出了跟她在一起的男女小孩,孩子们倒不记得她是安德森家原来的女佣了。梅茜一开始没认出她。后来科拉用毒眼把她盯住,这女孩才明白过来。老师在讲解展览的意义,其他孩子对约翰船长艳丽的笑容指指点点,嬉笑不已,梅茜的脸却因为恐惧而抽搐着。从外面看,谁也不知道她们之间产生了怎样的交流,一如狗屋那天,她和布莱克面对面时的情形。科拉心里说,梅茜呀,我一定要打垮你。她做到了,小女孩一下子跑出了橱窗围成的画面。科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又觉得羞愧,一直到她脱下行头,返回宿舍。
当天晚上,她去见了露西小姐。一整天,科拉都在琢磨萨姆说的事情,把它当成一个丑陋的小玩意,举到光线下,翻过来掉过去地仔细端详。舍监以前帮助过科拉很多次。现在她的意见和建议却像是在耍花招,如同农夫欺骗驴子,要它服服帖帖地顺从自己的意图。
科拉把脑袋探进办公室,女人正在归置一摞蓝色的文件纸。上面也写着她的名字吗?旁边的附注里又说了些什么?不对,她纠正说:贝茜的名字,不是她的名字。
“我没多少时间。”舍监说。
“我看见四十号又有人住了。”科拉说,“但不是原来在那儿住的人。他们还在医院治疗吗?”
露西小姐看着文件,一下子绷紧了身体。“他们搬到别的城市去了。”她说,“这么多新来的人,我们需要给他们腾出空间,所以有些妇女,比如格特鲁德这样需要帮助的人,我们就把她们送到别的地方去,好让她们得到更合适的照顾。”
“他们不回来了吗?”
“不回来了。”露西小姐打量着来访者,“你为此担心,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姑娘,贝茜。即使你现在认为自己还不需要手术,但我仍然希望你将来能和其他姑娘一起发挥表率作用。如果你好好干,你是能够为你们的种族增光添彩的。”
“我能自己做决定,”科拉说,“她们为什么不能?在种植园,主人为我们决定一切。我以为我们在这儿不弄那一套了呢。”
听到这种对比,露西小姐吓了一跳,“一边是善良而正直的人,另一边是精神失常的人,还有罪犯和弱智,如果你看不到他们之间的区别,你就不是我心目中的那个人了。”
我不是你心目中的那个人。
另一个女舍监打断了她们的谈话。她叫罗伯塔,比露西小姐年长,经常跟就业办公室协调工作。好几个月之前,就是她把科拉安排到了安德森家。“露西,他们在等你。”
露西小姐嘟囔了几句。“我马上就来。”露西小姐对同事说,“但是格里芬那边的记录也是一样的。逃奴法案规定,我们必须交出逃亡者,而且不得阻挠对他们的抓捕——不是要我们放弃正在做的这一切,而只是因为有些猎奴者已经想出了弄到猎物的办法。我们不庇护杀人犯。”她站起身,把那一摞文件纸抱到胸前,“贝茜,我们明天继续。请好好想一想我们的谈话。”
贝茜走回宿舍楼的楼梯。她在第三个台阶上坐下。他们在找谁都有可能。宿舍里尽是在这儿避难的逃犯,有的不久以前才逃离了枷锁,有的已经在别的地方求生数年。他们在找谁都有可能。
他们在追捕杀人犯。
科拉先去了西泽的宿舍。她本来知道西泽的时间表,却在惊恐当中想不起他的倒班时间了。在门外,她一个白人都没看见,没有谁符合她想象中猎奴者的大致模样。她飞快地跑过草地。宿舍那儿有个上了些岁数的男人,色迷迷地看着她——大姑娘家的,跑到男人住的地方串门,肯定带着淫荡的意思——告诉她西泽还在工厂。“想跟我一起等吗?”他问。
天已经黑下来了。她思忖着要不要冒险走主街。市里的档案上有她贝茜的名字。他们逃走以后,特伦斯印刷了传单,上面的画像虽然粗糙,却很像他们,任何一个追捕奴隶的人看见她都会多打量几眼。在跟西泽和萨姆商量之前,她这口气肯定是松不下来的。她走了跟主街平行的榆树街,一直走到漂流酒馆所在的街区。每次拐过街角,她都担心撞见民防团,骑着马,举着火把和滑膛枪,脸上挂着卑鄙的笑容。漂流里满是傍晚时分狂饮的酒客,有她认识的男人,也有不认识的。她不得不两次从酒馆窗户前走过,才让站长看见她。他冲科拉打了个手势,要她绕到房后。
酒馆里的男人们放声大笑。她借着里面灯火的光亮溜进小巷。外屋的门虚掩着:屋里空空的。萨姆站在阴影里,一只脚蹬在板条箱上,把靴子带系系牢。“我刚才正在想办法,看看怎么探听些消息。”他说,“猎奴者名叫里奇韦。这会儿正在跟治安官谈话,谈你和西泽。我给他手下的两个人上了威士忌。”
他递给科拉一张传单。正是弗莱彻在自家小屋里说过的那些布告,但是有一件事不一样了。现在她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了,杀人犯三个字剜着她的心。
酒馆里传来一阵喧哗,科拉退入更深的阴影。萨姆说,接下来一个小时他都没法抽身出来。他要尽可能地多打听些消息,再想法把西泽按在工厂别动。科拉最好还是去他家,在那儿等。
她跑起来了,很长时间没有这样奔跑了,紧贴着路边,一听到行人的动静便冲进树林。她从后门进入萨姆的房子,在厨房点着一根蜡烛。她来回踱着步,没法坐下。科拉只干了一件事,让自己平静下来。萨姆回到家时,她已经洗净了所有的盘子。
“情况不妙。”站长说,“咱们刚说完话,就来了一个赏金猎手。他脖子上挂着一串人耳,好像红鬼印第安人,一看就是个真正的狠角儿。他跟其他人说,他们知道你在哪儿了。他们走了,去找他们带头的,那个里奇韦。”他因为跑这一趟,还在呼哧呼哧地喘气,“我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的,但他们清楚你是谁了。”
科拉正抓着西泽的碗呢。她把这碗在手里翻了个个儿。
“他们叫上了民防团的。”萨姆说,“我没能去找西泽。他知道要来这儿,要么去酒馆——我们原来有计划。没准儿他已经在路上了。”萨姆打算回漂流去等他。
“你觉得有没有人看见咱俩说话?”
“也许你应该下去,到月台那儿。”
他们搬开厨房的桌子,卷起厚厚的灰地毯。他们一起用力,拉开地板上的活门——门很紧——带着霉味儿的空气吹上来,烛火摇曳。她拿了些吃的和一盏提灯,迈入黑暗的地下。门在她头顶关上了,桌子隆隆响过,回到了原位。
她不曾参加城里有色人教堂的礼拜。在种植园,兰德尔是禁止开展宗教活动的,以清除解放观念可能带来的精神污染,她来到南卡罗来纳以后,也从未对礼拜活动产生过兴趣。她知道,这让她在有色人住户眼中显得格格不入,但格格不入并没有困扰她很长时间。她现在应该祷告吗?她就着一点细弱的灯火坐在桌边。月台上太黑了,根本看不出隧道在哪儿。他们要花多长时间找到西泽?他能跑多快?她知道,人落到绝望的境地会接受交易。为了给发烧的病儿降温,为了让残暴的监工手下留情,为了救一个,救他脱离众多的为奴隶特设的人间地狱。就她看到的而言,交易从来没有结果。有时候烧退了,但种植园还是在那儿,总是在那儿。科拉不祷告。
她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后来,科拉爬上台阶,贴着门坐下。听。上面的世界也许是白天,也许是黑夜。她又饿又渴。她吃了些面包和香肠。顺着台阶爬上爬下,耳朵贴到门上,过一会儿再退回去,她就这样过了好几个小时。食物都吃光时,她的绝望也就是彻彻底底的了。她贴着门那儿听啊。没声音。
雷鸣般的声响从上而下,惊醒她,终结了空虚。那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两个,而是很多个男人。他们在抄家,在喊叫,撞倒柜子,打翻家具。喧闹之声响亮而狂暴,又如此之近,她退缩到台阶下面。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后来他们消停了。
门缝不透光,也不透气。她闻不到烟味,可她听见玻璃碎了,木头爆裂,砰然作响,噼啪有声。
房子烧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