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格三十美元
一貌美黄肤黑种女子,十八岁,逃跑已逾九月,凡有人将其送还本人,或解送至州内任一监狱,以便本人将其收回,可领上件赏格。该女性情狡诈,外表昂然,必然企图充作自由民过关,手肘有一处易认疤痕,系灼伤所得。本人获知,该女现在伊登顿一带潜藏。
本杰·P.韦尔斯
一八一二年一月五日于默弗里斯伯勒
安德森一家住的是包有护墙板的漂亮房子,位于华盛顿街和主街的街角,经过喧嚣的店铺和商业区,再走几个路口就到了,城市的这一片区域是小康人家的私宅。到了晚上,安德森先生和安德森太太喜欢坐在宽阔的前廊,男主人在丝制的烟口袋里舀着烟丝,女主人眯着眼睛,看着自己的针线活儿,再往里,是客厅、餐厅和厨房。贝茜的大部分时间是在一楼度过的,追逐孩子们,准备饭食,收拾房间。楼梯最上面是一排卧室——梅茜和小雷蒙德住同一间——还有第二个盥洗室。雷蒙德午睡时间很长,贝茜常常等他进入梦乡,便坐到临窗的位置。她只能认出格里芬大楼最上面的两层,白色的挑檐在阳光下格外明亮。
这一天,她包好面包和果酱,给梅茜当午饭,带男孩出门散步,洗净刀叉和杯子。换完寝具,她和雷蒙德接梅茜放学,再一块去公园。喷泉旁边有个小提琴手,拉着时新的乐曲,孩子们跟小伙伴玩闹,做着捉迷藏和找戒指的游戏。她得小心看护,既不能让雷蒙德受人欺负,也不能触怒小坏蛋的妈妈,谁是谁妈,她可弄不清楚。这是星期五,也就是说,她最后要去购物。不管怎么样,天光已经开始暗落。贝茜买了咸牛肉、牛奶和别的食材,在安德森家的名下挂账。她签字时画了个×。
安德森太太六点钟到家。家里的医生嘱咐她多到户外活动。这么一来,她为新医院募集资金的工作便不无裨益,与附近的其他女士共进下午餐也有好处。她心情不错,把自己的两个孩子弄过来,又是亲,又是抱,保证吃完晚饭给他们奖励。梅茜乐得直蹦高,连声尖叫。安德森太太向忙碌一天的贝茜道谢,祝她晚安。
宿舍在城里的另一头,走回去不太远。可以抄近路,但贝茜喜欢感受一下主街入夜后的活力,她想置身于市民中间,有白人,也有有色人。她一路漫步,经过街上的各种建筑,走到大玻璃窗跟前时,一定要磨蹭半天。女裁缝的店,带有褶边的鲜艳女装从铁环上垂挂而下,堆得满满的商场,里面是各种商品组成的奇境,主街两边是一家家相互竞争的百货店。她做了个小游戏,看着陈列品,从中挑出新摆出来的东西。琳琅满目,她仍然为之惊讶不已。在这一切当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格里芬大楼。
它有十二层,是全国最高的建筑之一,自然可以睥睨南方任何一座楼宇。它是本城的骄傲。银行占据首层,配有拱形的天花板和田纳西大理石。贝茜在那儿没什么业务,可她对上面的楼层并不陌生。前一个星期,她还带着孩子们,在他们父亲过生日那天去看他,她听着自己的脚步,在漂亮的大堂里咔咔作响。方圆数百英里仅有的一部升降机把他们送上八楼。梅茜和雷蒙德来过很多次了,已经觉得升降机索然无味,可它的魔力每次都让贝茜既快活又害怕,她死死地抓住黄铜栏杆,生怕大难临头。
他们经过一层又一层的保险公司、政府机构和出口商行。空房极为罕见;格里芬大楼的地址能给商誉带来很大的提升。安德森先生那一层挤满了律师事务所,铺着昂贵的地毯,深褐色的木制墙板,门上镶嵌着毛玻璃。安德森先生本人做合同工作,以棉花贸易为主。看见家人来访,他相当惊讶。他兴高采烈地从孩子手里接过一个小蛋糕,但是又毫不客气地说道,他得赶紧回去弄文件。有那么一忽儿,贝茜都弄不清自己是不是要挨骂了,好在没有。是安德森太太非要他们来的。安德森先生的秘书给他们拉开门,贝茜手忙脚乱地把孩子们推到门外,奔糖果店去了。
这一天晚上,贝茜经过银行锃亮的黄铜大门,继续朝家走去。这座不同凡响的大厦每天都起着纪念碑的功用,镌刻下她所处环境的深刻变化。她像一个自由妇女那样走过人行道。没有人追捕她,没有人凌辱她。有些人是安德森太太那个圈子里的,认出贝茜是她家的佣人,有时甚至还冲她笑上一笑呢。
贝茜跨过马路,躲开乱糟糟的酒馆和里面不三不四的客人。她暂且驻足,在醉鬼们中间搜寻了一下萨姆的脸。拐过街角,就是一片寒酸的住宅,住的是家境不够殷实的白人居民。她加快了步伐。角落里有幢灰房子,房主对自家的狗暴露凶相毫不在乎,还有一排独栋小屋,屋里的主妇们表情坚毅,呆望着窗外。住在本城这一片的白人,很多是在大工厂里做工头或苦力的。他们一般不雇有色人帮佣,所以贝茜对他们的日常生活几乎一无所知。
只一忽儿,她就走到宿舍了。这一带两层的红砖楼房,在贝茜抵达之前不久才告落成。周围的树苗和树篱迟早会带来阴凉,自成一体,现在它们只是呈现出了美好的意图。砖的颜色纯洁,无瑕,连雨水溅起的泥点都没有。也见不到毛毛虫在角落里爬来爬去。进得楼内,在公共空间、餐厅和大寝室里,仍然能闻到新鲜的白漆味道。除了门把手,哪儿都不敢碰的姑娘可不止贝茜一个。她们生怕留下一个污点或刮痕。
贝茜跟人行道上碰见的舍友打着招呼。大部分人刚下工回来。另一些正要出发去照看小孩,好让孩子的父母能出门过一个愉快的夜晚。到星期六,只有一半的有色人舍友工作,所以星期五晚上总是忙忙碌碌的。
到十八号楼了。她对正在公共休息室编辫子的姑娘们说了声你好,便冲到楼上,好在晚饭前换身衣服。大寝室一共八十个床位,贝茜刚到本城时,大多数床铺已经有人住了。早来一天,她说不准就能睡在靠窗的铺位。还要过些时间才会有人搬走,到时候她可以换个更好的位置。贝茜喜欢窗外吹进来的微风。要是她翻个身,就能在某些夜晚看到星星了。
贝茜打开床脚的衣箱,取出她到南卡罗来纳第二个星期买的蓝裙子。她把裙子在腿上抚平。柔软的棉布触及皮肤,仍然让她兴奋莫名。贝茜把工作装卷成一团,塞进床下的麻布口袋。最近她都在星期六的下午,上完学校的课以后才洗衣服。她允许自己在周六早晨放纵一下,睡个懒觉,家务活正是她对晚起床的一种补偿。
晚饭是烤鸡,配胡萝卜和土豆。厨娘玛格丽特住在八号。舍监出于审慎起见,认为搞清洁的和做饭的不应该在自己住的楼里上工,而应该去别的宿舍干活。这个想法虽从小处着眼,却大可称道。玛格丽特用起盐来敢下重手,但她做出的肉和禽总是柔嫩酥滑,妙不可言。贝茜一边拿面包皮刮净油汤,一边听别人谈论当晚的计划。在晚上的联欢会开始以前,大部分姑娘都会待在宿舍,但一些更年轻的这就要出门,去新近开张的有色人酒馆。出乎意料的是,酒馆连代币券都收。贝茜认为,这就是另一个不去那儿的理由。她把自己的盘子送进厨房,便回楼上去了。
“贝茜?”
“晚上好,露西小姐。”贝茜说。
像露西小姐这样,星期五晚上还待到这么晚是十分少见的。大多数舍监一到六点就无影无踪。听其他宿舍的姑娘这么一说,露西小姐的敬业精神真该让同事们无地自容。的确,她的指点已经让贝茜多次受益。她欣赏她的穿着方式,总是那么干净利落,恰到好处。露西小姐把头发打了个髻,加上一副金丝框的眼镜,看上去颇为严肃,可她只要莞尔一笑,女人味也会显露无遗。
“你怎么样?”露西小姐问道。
“估摸着我要在营区过一个安静的晚上了,露西小姐。”贝茜说。
“宿舍,贝茜。不是营区。”
“是,露西小姐。”
“感觉,别老估摸。”
“我正在改嘛。”
“也正在取得显著的进步!”露西小姐拍拍贝茜的胳膊,“星期一早晨,去上班之前我想和你谈谈。”
“有什么不对的吗,露西小姐?”
“当然没有,贝茜。咱们到时候再谈。”她微微低了下头,便走到办公室去了。
对一个有色姑娘低头。
贝茜·卡彭特是萨姆在车站给她的文件上所写的名字。几个月过去了,贝茜依然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活着逃出佐治亚的。黑暗的隧道很快把货车车厢变成了墓穴。仅有的一点亮光来自驾驶室,穿透前面板条的缝隙,照进东倒西歪的车厢。有一阵子,车厢摇晃得实在太厉害,科拉不得不抱紧西泽,他们就这样抱了好长一会儿,震动更加要命的时候,他们死死地搂住对方,紧抵在干草堆上。抓着他,随着他胸膛挺起,落下,期待着温暖的挤压,感觉好舒服。
后来机车减了速,西泽一跃而起。虽然逃奴的兴奋劲儿已经有所缓和,他们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每次他们完成一段旅程,下一个意想不到的场景便会拉开帷幕。装满镣铐的谷仓,地面赫然出现的洞口,这节破烂不堪的货车车厢——地下铁道行进的前方,正是奇情异状所在的方向。科拉告诉西泽,看见那些镣铐,她真害怕弗莱彻从一开始就跟特伦斯串通好了,就等着把他们送进恐怖的密室。他们的计划、逃跑和抵达,统统都是戏码,用来上演一出精心制作的活生生的大戏。
他们到达的车站跟出发的地方很像。只是长椅换成了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两盏提灯,还有一只小篮子,放在台阶的近旁。
司机把他们放出车厢。他是个大个子,脑袋瓜周围有一圈马蹄铁形状的白发,因为经年累月在地里劳动,背已经驼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煤灰,刚要张嘴讲话,一阵猛烈的咳嗽便将他的仪表生生扼杀。司机举起瓶子,猛灌几口,这才恢复了镇定。
他打断两人的道谢。“这是我的工作。”他说,“伺候锅炉吃喝,让她跑起来别停。把旅客送到人家要去的地方。”他走向驾驶室,“你们就跟这儿等着,有人会来接你们的。”没过多久,火车就消失了,留下一道打着旋儿的蒸汽尾巴和渐渐远去的噪声。
篮子里装着预留的食品:面包,半只鸡,水,还有一瓶啤酒。他们饿坏了,连面包渣子都从篮子里抖搂出来,分而食之。科拉甚至喝了一小口啤酒。忽然听到台阶上响起足音,他们鼓足勇气,等着迎接地下铁道的又一位代表。
萨姆是个二十五岁的白人,一点儿也没表现出前两位同事那种古怪的性情。他身材结实,外表快活,穿一条棕黄色的背带裤,一件红色的厚衬衫,这衣服一看就知道曾经饱受搓板粗暴的折磨。他留着小胡子,两端上翘,随着他的热情而不停地上下抛动。站长和他们一一握手,把他们上下打量一番,带着不相信的表情。“你们做成了,”萨姆说,“你们真到了这儿。”
他拿来了更多的食物。他们在歪斜的桌边坐下,萨姆对上面的世界做了一番介绍。“你们从佐治亚出来,这段路可不短啊。”萨姆说,“在帮扶有色人方面,南卡罗来纳的态度要比南方别的地方开明得多。你们肯定是安全的,先待在这儿,等我们把下一段行程安排下来再说。这可能要花些时间。”
“多久?”西泽问。
“不好说。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一趟只有一站。通个信别提多难了。铁道是天工,但管理起来能把人逼疯。”看着他们大嚼大咽,他脸上露出好开心的样子。“谁知道呢?”他说,“没准儿你们就待下来不走了呢。我老说,南卡罗来纳跟你们见过的地方都不一样。”
萨姆上楼去了,回来时拿了些衣服,还有一小桶水。“你们得洗洗。”他说,“我可是好心好意的哟。”他坐到楼梯上,给他们的隐私腾出空间。西泽让科拉先洗,自己走去找萨姆了。她光光的身子并不新奇,可她还是对这番好意满怀感激。科拉从脸开始洗起。她好脏,她好臭,拧干衣服时,黑汤四溢。新衣服不是那种僵硬的黑鬼衣服,而是柔软的棉布,让她的身体也感觉洁净了,好像她当真拿肥皂搓洗过一样。裙子很简单,淡蓝色的,上面有横道道,一点儿也不像她以前穿过的东西。棉花进去一个样,出来是另一个样了。
等西泽也洗完,萨姆便递上他们的文件。
“名字不对呀。”西泽说。
“你们是逃犯,”萨姆说,“这才是现在的你们。你们得牢牢记住这些名字,这些来历。”
不只是逃犯吧。杀人犯,也许。自从走入地下,科拉还没有想起过那个男孩。西泽跟她想到一块去了,不由得锁紧了眉头。她决定把树林子里的搏斗告诉萨姆。
站长没有做出评判,但在听到小可爱的命运时,他露出了真诚的悲愤。他说他替他们的朋友感到难过。“还没听说这事。咱们这儿跟别的地方不一样,这种消息传不开的。从我们现在知道的来看,那男孩可能苏醒了,但即便如此,这也改变不了你们的身份。你们最好还是有个新名字。”
“这上面说我们是美国政府的财产。”西泽注意到了。
“这是法律依据。”萨姆说。白人家庭卷起铺盖,涌到南卡罗来纳寻找机会,报上说,还有大老远的从纽约跑来的呢。得了自由的男人女人也来了,美国的这一波移民潮谁都不曾见过。一部分有色人是逃奴,不过说不清到底有多少,原因是明摆着的。本州大部分有色人已由政府买断。有些时候是在拍卖会上或趁着家产甩卖时买的,中间人追踪着大型拍卖,大部分是从不再务农的白人手里买来的。农村生活不适合这些白人了,即便他们从小在种植园长大,庄稼是他们祖传的家业。这是一个新时代。政府提供了非常优渥的条件和激励政策,把他们重新安置到较大的城市,还有抵押贷款和税额减免。
“奴隶怎么办?”科拉问。谈到钱她就弄不懂了,但她一听就知道人是被当作财产卖掉的。
“他们有吃的,住的,还有工作。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跟谁结婚就跟谁结婚,养了孩子,再也不会被人夺走。工作也是好工作,不是奴隶的苦力活儿。但你们很快就能看到了。”就他所知,有一份卖契,存在某个地方某只盒子的某份文件里,但就这些了。不会有什么把柄用来对付他们。格里芬大楼里有位同志已经替他们伪造了这些文件。
“你们准备好了吗?”萨姆问。
科拉和西泽看了看对方。他像个绅士一样,朝身体的一侧伸长手臂。“女士先请。”
她实在憋不住笑了,然后他们一起走进了阳光。
政府是在北卡罗来纳的一次破产聆讯中买下贝茜·卡彭特和克里斯蒂安·马克森的。他们步行进城时,萨姆帮他们做了预习。他住在两英里外,在他祖父建造的独立小屋中安家。他父母原来在主街经营铜器店,但他们死后,萨姆决定走一条不一样的路。他把生意卖给了一个来到南卡罗来纳重新立业的移民。如今萨姆在一家名叫漂流的酒馆工作,店主是他朋友,那儿的气氛很对他的脾气。萨姆喜欢近距离地观察人类动物的众生相,也能借着一条条酒后的大舌头,摸一摸本城的各种活动。他自行安排工作时间,这对他的另一项事业大有助益。车站暗藏在他家谷仓下面,像伦布利家一样。
走到城郊,萨姆给他们指明详细的路线,要他们前往就业办公室。“你们要是走丢了,就往那儿去。”他指着那幢高耸入云的人间奇迹,“到主街,往右一拐就行了。”等他有了新消息,会再跟他们联络。
西泽和科拉沿着尘土飞扬的马路进城,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辆双轮单座马车拐了个弯,这一对儿受了惊,差点儿一头钻到树林子里去。赶车的是个有色男孩,带着一副时髦的派头,拿手轻轻点一下自己的帽檐。心平气和,若无其事。小小年纪就这副德行!等他没影了,他们才哈哈大笑,笑的是自己刚才荒唐的行为。科拉挺胸,抬头。他们非得学会像自由民那样走路不可。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科拉掌握了姿态。她的字母和谈吐还需要多加练习。在跟露西小姐谈过之后,她从衣箱里取出了识字课本。别的女孩子叽叽喳喳的时候,一个接一个道过晚安的时候,科拉还在练习写大字呢。下次再替安德森家的杂货签名,她一定要一笔一画地写上贝茜。手都写麻了以后,她吹熄了蜡烛。
这是她从小到大睡过的最软和的床了。不过话说回来,她从小到大只睡过这一张床。
汉德勒小姐一定是在圣徒的怀抱里长大的。有个老汉在最基础的读写方面无能到了极点,但作为老师,她怎么也不缺少礼貌和宽容。每到礼拜六上午,教室总是满满的,上课时,老汉张口结舌,唾沫飞溅,弄得全班同学在桌边个个避之不及。坐在科拉前面的两个姑娘不时互相看一眼,对他乱七八糟的发音窃笑不止。
科拉进这个班很恼火。在正常情况下,简直没法子听懂霍华德在说什么。他偏爱一种混杂的语言,结合了死掉的非洲话和奴隶的谈吐。从前,母亲告诉过她,那种半拉子语言正是种植园的声音。他们是从非洲各个地方的村子给偷来的,讲什么话的都有。从跨越大洋开始,随着时间流逝,词语和他们阴阳永隔。为了简明扼要,为了抹掉他们的身份,为了扼杀起义。所有的词语都没了,只有那些仍然记得自己从前是谁的人珍藏了一些。“他们藏着呢,就像藏着宝贵的金子。”梅布尔说。
这不是母亲和外婆的时代了。霍华德一遍遍地想把“我是”这两个字说清楚,耽误了宝贵的上课时间,上了一个星期的班,时间已经少得可怜。她来这儿是为了学习。
一阵劲风吹来,百叶窗的折叶哗哗作响。汉德勒小姐放下粉笔。“在北卡罗来纳,”她说,“我们正在做的事情就是犯罪。我要被罚一百美元,你们要吃三十九鞭。这是法律的规定。你们的主人多半还有更重的惩罚。”她看了一眼科拉。女教师只比她大几岁,可是在她面前,科拉感觉自己就像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小黑崽子。“从一无所知起步很难。几个星期以前,你们有些人就是霍华德现在这个样子。这需要时间,还有耐心。”
她宣布下课。科拉着急忙慌地抓起自己的东西,希望第一个出门。霍华德还在拿袖子抹眼泪。
学校坐落在几排女生宿舍的南边。科拉注意到,在需要比公共休息室更严肃的气氛时,这幢楼也用来开会,举办关于卫生工作和妇女事务的会议。外面是草地,草地就是有色人的公园。今天晚上的联欢会,有支男生宿舍的乐队要在露台上演奏。
他们活该受到汉德勒小姐的责骂。就像萨姆在月台上告诉科拉的,南卡罗来纳对有色人进步的态度大不一样。几个月来,科拉已经通过很多方式享受了这一事实,但要说益处最大的,有色人教育方面的规定得算一项。有一次,康奈利因为一个奴隶在看有字的东西,就把他两只眼睛给挖出来了。他失掉了雅各布的劳动能力,但如果此人真有天分,监工在惩罚他时,也只会让他少受点儿罪而已。作为报偿,康奈利收获了永恒的恐惧,任何有心学习主人字母的奴隶都得小心了。
剥棉又不用眼睛,康奈利告诉他们,不然你们就饿死好了。雅各布果然饿死了。
她把种植园抛在身后。她再也不住种植园了。
识字课本飞出一页,她在草地上追逐。书即将散架,就要被她和这本书以前的主人用烂了。科拉见过些很小的孩子,比梅茜还小,也用同样的识字课本上课。新书本,书脊平平整整。有色人学校的书都是用旧了的,她必须把自己的字母摞在别人涂写的东西上面,挤在当中,但是看一眼课本是不会招来鞭子抽的。
母亲一定会为她骄傲。就像小可爱的母亲很可能会为女儿逃跑骄傲一样。那场持续了一天半的逃跑。科拉把这一页放回书里。她再次从心头推开了种植园。这件事她越做越熟。可心思是狡猾的,弯弯绕的。她不喜欢的那些念想老是从旁边,从底下,透过裂缝,从她已经打了封条的地方悄悄地挤进来。
比如说,想妈妈。住到宿舍的第三个星期,她敲开了露西小姐办公室的门。如果政府保存着所有来到这儿的有色人的记录,那么在许许多多的名字当中,也许会有妈妈的名字。梅布尔逃走以后的生活像谜一样。那么多自由民来到南卡罗来纳寻找机会,她有可能是其中一员。
从十八号楼的公共休息室顺着走廊走下去,就到了露西小姐工作的房间。科拉不信任她,可还是来了。露西小姐让她进屋。办公室颇为逼仄,舍监不得不从文件柜中间挤过去,才能坐回自己的办公桌,但她在墙上挂了些画,表现不同的农耕场面,房间因此显得轻松愉悦了。屋里没有空间放第二把椅子。来访者站着接受会见,来访的时间也能因此缩短。
露西小姐从眼镜上方盯着科拉,“她叫什么?”
“梅布尔·兰德尔。”
“你姓卡彭特。”露西小姐说。
“那我爸的姓。我妈兰德尔。”
“那是。”露西小姐说,“你妈姓。”
她在一个文件柜前停下,翻弄起浅蓝色的文件纸,不时地朝科拉这边瞟一眼。露西小姐曾经提过,她和一群舍监住在广场附近的公寓。科拉努力想象女领导在不管理宿舍时都做些什么,她又是怎么打发星期六的?有没有一位年轻的绅士带她去这儿去那儿?一个没嫁人的白人女子在南卡罗来纳忙些什么?科拉变得勇敢了一些,但在不去安德森家帮佣时,她仍然死守着宿舍一带。这样做似乎不失谨慎,毕竟她刚从地道里出来。
露西小姐走到另一个文件柜前,用力拉开一个又一个抽屉,但什么都没找到。“这些记录只是在我们宿舍待过的。”她说,“可是我们的场所遍布全州。”舍监记下她母亲的姓名,答应再去格里芬大楼查查总档。她第二次提醒科拉在读写上多花些精力,课程虽属自愿,但最好去上,一起参与有色人提高水平的大业,天资好的人尤其应该这样。然后露西小姐便继续工作了。
这只是一时的奇想。梅布尔刚逃走时,科拉尽己所能不去想她。等她到了南卡罗来纳,才认识到自己之所以从记忆中抹掉妈妈,不是出于悲伤,而是因为愤怒。她恨她。尝到了自由的丰盛,科拉实在无法理解梅布尔把她丢在人间地狱的举动。一个孩子。带上她肯定会让逃跑更加艰难,但科拉那时已经不是婴儿了。如果她能摘棉花,她就能跑。她经历了无尽的暴行,要是西泽再不出现,她多半已经死在那个地方了。在火车上,在永恒的隧道里,她终于开了口,问他为什么要带上她。西泽说:“因为我知道你做得到。”
她多么恨她呀。她在凄凉的阁楼上熬过了数不清的夜晚,辗转反侧,跟身边那个女人死磕,暗中策划着一个又一个逃离种植园的办法。偷偷藏进车上的棉花堆,一到新奥尔良郊外就在路上跳车。委身于男人,向监工行贿。带上斧子,像她卑鄙的亲娘一样跑过沼泽。多少个无眠的夜晚。当晨光初现,她才惊觉自己的计划不过是幻梦一场。那不是她平日的想法,压根儿也不是。因为脑袋里装着这些走来走去,无所作为,何异于死!
她不知道妈妈逃到哪里去了。梅布尔没有把自由拿来攒钱,好为女儿赎身,这是肯定的。可就算她这样做了,兰德尔也不会答应。露西小姐从来没在文件里找到母亲的名字。如果她找到了,科拉一定会径直走到梅布尔那里,敲开她的房门。
“贝茜——你没事吧?”
原来是六号楼的阿比盖尔,她正要去吃晚饭,路过这里。她跟在蒙哥马利街工作的姑娘们相处得很好。科拉一直站在草地中央,眼神发直来着。她告诉阿比盖尔自己一切都好,便回宿舍干杂活去了。是的,科拉得多加注意,不能什么事都表露在脸上。
如果科拉的面具只是偶尔才滑到一边,这便证明她已经熟练地掌握了贝茜·卡彭特的伪装,成了一个刚从北卡罗来纳到这儿不久的新人。不管是露西小姐问起她母亲的家姓,还是谈话可能带出的其他旧史,她都已经做好了准备。第一天在就业办公室的面试,只简单地问了几个问题就结束了。新人要么在家中帮佣,要么下地帮工。不管哪一种,初期都以家务劳动为主。雇人的家庭已得到通知,对没有经验的佣人要多些宽容。
医生的检查让她受了惊吓,但吓人的不是那些问题。检查室里闪闪发亮的钢制器械,看上去就像特伦斯·兰德尔为了罪恶的目的从铁匠铺定制的玩意。
医生的办公室位于格里芬大楼十层。头一次坐升降机,把她吓了个半死,但总算迈进了长长的走廊,成排的椅子摆在这里,坐满了等待检查的有色男人和有色妇女。一个身穿纯白制服的护士在名单上核对完科拉的姓名,便让她加入到妇女群中。紧张不安的交谈可想而知;对大多数人而言,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医生。在兰德尔种植园,只有在奴隶的药物,也就是草根和膏药统统不顶用,一个有价值的工人就要死掉时,才会叫医生。大多数情况下,到了这个时候,医生也无力回天,只是一味地抱怨道路泥泞,然后拿钱走人。
他们叫了她的名字。透过检查室的窗子,她看到了城市的面貌和一里又一里翠绿的乡村。人类建造了这样的奇迹,一块通往天堂的踏脚石。她可以在这儿待一整天,凝望这风景,但是检查打断了她的奇想。坎贝尔大夫是个做事麻利、身材魁梧的绅士,在屋里跑来跑去,白大褂在身后拍打着,像一条披肩。他检查了科拉的总体健康状况,年轻的护士在蓝纸上仔细做着记录。她的祖先是哪个部落的?她对他们的习俗都有哪些了解?她生过病吗?她的心脏状况如何?肺呢?她这时才想起来,特伦斯打过她以后,她一直受着头痛的折磨,但自从来到南卡罗来纳,症状便消失了。
智力测验很简短,只是摆弄几下木头模型,做几个图案测验。体检时她脱掉了衣服。坎贝尔大夫看了看她的手。很柔软,但还是下地务农之人的手。他的手指抚过鞭刑在她身上留下的伤疤。他试图猜一猜她挨过多少鞭,猜差了两鞭。他用器械查看了她的私处。检查很疼,也让她感到羞耻,医生冷静的态度无助于缓解她的不适。科拉回答了曾经遭受强暴的问题。坎贝尔大夫转向护士,让她记下他对科拉生育能力做出的诊断。
附近的托盘上放着一批威风凛凛的金属器械。他从当中拿出一件格外吓人的:一支细钉子,屁股后面连着一支玻璃量筒。“我们要抽点血。”他说。
“为啥?”
“血液告诉我们很多东西。”医生说,“关于疾病,它们怎么传播。血液研究可是尖端学科。”护士抓住科拉的胳膊,坎贝尔大夫将针头刺入。现在她知道在门外走廊听到的那些号叫是怎么回事了。她自己也叫了一嗓子。然后检查就做完了。走廊里只有男人们还在。椅子坐满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去十楼。安德森太太有一天告诉她,新的医院一开业,公家医生的办公室就都要搬迁。安德森太太又说,那层楼的租约已经期满。安德森太太自己的医生在主街执业,就在眼镜店的楼上。听上去他像个很能干的人。在科拉替安德森家工作的这几个月里,孩子母亲病恹恹的日子明显少了许多。她动怒的情况,她把自己锁进房间、门窗紧闭的下午,她对孩子们苛刻的态度,都不再像原来那么频繁了。更多的户外时间,加上吃药,产生了神奇的作用。
科拉洗完星期六的衣服,吃罢晚饭,差不多就到联欢会的时间了。她穿上新买的蓝裙子。这是有色人大卖场里最漂亮的一件。由于价钱的缘故,她尽量不在那儿买东西。由于替安德森太太购物,她被他们那一片的商店吓了一跳,里面同样东西的价格是白人商店里的两三倍。就拿那条裙子来说吧,它要花一个星期的工钱,她不得不用了代币券。大多数情况下,她花钱是很小心的。钱是个新东西,不可预测,说没就没。有些姑娘欠下好几个月的薪水,现在买什么都指着代币券了。科拉理解其中的缘由——公家扣掉了伙食费和住宿费,加上用于宿舍维护和学校教材的杂费,是剩不下几个钱的。最好少依仗代币券的赊欠。科拉暗自保证,这条裙子算是破例。
因为当晚的聚会,大寝室里的女孩子们处于格外兴奋的状态。科拉也不例外。她打扮完了。西泽没准儿已经到了草地。
他坐在长椅上等她,从这儿看得到露台和乐队。他知道她不肯跳舞。从草地那一头看过来,西泽比佐治亚那段时间成熟了一些。她认出了他的晚装,有色人大卖场里堆了很多,但他穿起来更为自信,强过在种植园出生的同龄男人。工厂的工作也挺适合他的。当然还有与他们处境改善相关的其他因素。距他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他留起了小胡子。
她接着看见了鲜花。她夸赞了他的花,又向他道谢。他夸赞了她的裙子。他们从隧道出来一个月后,他曾想要吻她。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从那以后,他就玩起了这种把戏。总有一天他们会那样做的。到时候说不定是她亲他呢,她不知道。
“我认识他们。”西泽说。他们落座时,他指着乐队,“我觉得他们比乔治和韦斯利还要棒。”
几个月过去以后,科拉和西泽在公共场所提到兰德尔种植园时,已经越来越随意了。他们所说的许多东西,都有可能飘进某个昔日奴隶的耳朵,飘进他的心头。种植园就是种植园;你也许认为自己的不幸是独一无二的,可是真正的恐怖在于这是普遍的不幸。不管怎样,音乐很快就会盖住他们关于地下铁道的交谈。科拉本以为乐师会把他们的漫不经心当成失礼。其实没事儿。作为自由民而不是奴隶演奏音乐,也许仍然是一桩美差。卸去了为奴隶村提供唯一安慰的责任,全心全意地投入乐曲。怀着解放和喜悦,操演自己的技艺。
舍监安排这些联欢,目的是在有色人中间培养健康的男女关系,修补奴隶制对他们性格造成的某些破坏。他们认为,音乐和舞蹈,食物和潘趣酒,映着灯笼暧昧的光影,在草地上一一展开,对饱受摧残的心灵必是一剂大补。对西泽和科拉而言,这也是他们屈指可数的见面机会。
西泽在城郊的机械厂上工,他的倒班时间难得与科拉的合拍。他喜欢这份工作。每个星期,工厂视乎订货量,都会装配一种不同的机器。男工们守在传送带前,每个人都有分配给自己的零件,负责安装到在流水线上移动过来的半成品上。一开始,传送带上什么都没有,一堆有待安装的零件,等最后一个人完工,成果便展现在大伙眼前,所有人的眼前。西泽说,真是意想不到的满足,目睹完整的产品,完全不同于兰德尔家那种空洞的苦工。
工作是单调的,但并不繁重;产品的变化多少缓解了乏味。工长和经理时常引用一位劳工理论家的话,遵照此人的论点,漫长的休息时间在当班的过程中得到了很好的分配。工友都是好人。虽说有些伙计仍然留有种植园习性的印记,但他们想学好,对故态复萌的苗头稍有觉察,眼瞅着就要做出仍然生活在资源贫乏条件下的举动,便渴望着自行纠正。新生活带来了种种可能,增强了这些男人的抵抗力,他们每个星期都在进步。
这两位从前的逃奴互通了消息。梅茜又掉了一颗牙。这个星期厂里开始制造机车引擎了——西泽不知道它们有一天会不会用在地下铁道。他注意到大卖场的价格又涨了。对科拉来说,这可不算新闻。
“萨姆怎么样?”科拉问道。西泽要见站长比她容易。
“还那样儿——成天乐呵呵的,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有个笨蛋在酒馆打了他眼睛。他还挺自豪的,说他早想要个黑眼圈了。”
“别的呢?”
他两手交握,放到腿上。“几天后有趟火车。你要想坐的话。”他补了后面这一句,好像知道科拉的态度似的。
“要不下一趟吧。”
“是啊,也许下一趟。”
自从他俩来到这儿,已经有三趟火车过去了。第一次,他们商量了好几个小时,不知道该不该马上离开这黑暗的南方,或是看看南卡罗来纳能提供些别的什么再说。那时他们已经长了几斤肉,挣到了工钱,开始忘记种植园每天的痛楚。但实实在在的争论一直没断,科拉撺掇着他们去坐火车,而西泽力主此地大有作为。萨姆没掺和这事——他钟爱自己的家乡,也是南卡罗来纳在种族问题上不断进步论的鼓吹者。他不知道这场社会实验会产生怎样的结果,而且对一长串不信任政府的煽动者感到认同,但他满怀着希望。他们留下来了。也许下一趟。
下一趟火车来而复去,讨论也短了不少。科拉那时刚在宿舍吃过一顿美妙绝伦的饭菜。西泽才买了一件新衬衫。他们想到又要忍饥挨饿,逃亡就变得兴味索然,他们也不忍心丢下用血汗钱买来的东西。第三趟火车来而复去,现在这第四趟恐怕也是同样的结果。
“也许我们应该留下来,不走了。”科拉说。
西泽没有说话。这是个美丽的夜晚。正如他所说,乐师们才艺过人,前几次联欢会上演奏的拉格泰姆就弄得人人开心不已。小提琴手们出身于这一座或那一座种植园,弹班卓琴的来自另一个州:乐师们天天在宿舍分享家乡的曲调,曲库不断壮大。观众献出各自种植园的舞蹈,围在一起,互相学习。他们冲到一边休息,调情,借着微风凉快一下,然后返身再战,一边跳一边笑,手也不停,拍着巴掌。
“也许我们应该留下来。”西泽重复一遍。就这么决定了。
联欢会在午夜结束。乐师们拿出一顶帽子,讨起了赏钱,但大多数人到了星期六的晚上,已经深陷于代币券,所以帽子到头来空空如也。科拉跟西泽道过晚安,就在回家的路上,她目睹了一起事件。
一个女人跑过学校附近的草地。她二十多岁,身材苗条,头发猛烈地朝上甩着。她的罩衫敞开到了肚脐,露出了乳房。一瞬间,科拉仿佛回到了兰德尔家,感觉又要受到暴行的洗礼了。
两个男人抓住那女人,尽己所能地不要下手太重,制止她乱抓乱动。群众开始围拢。有个姑娘到学校那一头去叫舍监了。科拉从人缝里挤过去。那女人语无伦次地哭闹着,后来突然叫道:“我的宝宝们,他们要夺走我的宝宝们呀!”
围观群众听到这熟悉的句子,无不为之叹息。他们在种植园生活时已经听过太多次了,这是母亲哭她受苦的儿女。科拉想起西泽所说,工厂里的男人们仍然受着种植园的折磨,不管有多少里路,他们还是把那段生活背到这儿来了。它就住在他们心里。它仍然住在他们所有人心里,一等到机会出现,便会嘲笑他们,伤害他们。
女人略微平静了一些,便让人领回到紧靠后的宿舍楼里去了。虽然他们决定留下的结果带来了慰藉,但科拉还是熬过了一个长夜,她的思绪飘回去了,那是女人的一声声尖叫,还有她自己召来的一个个幽魂。
“我能道个别吗?跟安德森两口子,还有孩子们?”科拉问。
露西小姐肯定地说,这可以安排。那家人很喜欢她,她说。
“是我工作没做好吗?”科拉自认为有了不少的进步,比较适合家务劳动更为精细的节奏了。她用大拇指滑过指尖的肉垫。它们现在好软呀。
“你工作做得非常出色,贝茜。”露西小姐说,“所以这个新岗位一出现,我们就想到了你。这是我的主意,汉德勒小姐也很赞成。博物馆需要一个特殊类型的姑娘。”她说,“宿舍里像你一样适应得这么好的不是很多。你应该把它当成表扬。”
科拉打消了疑虑,但还是在门口磨磨叽叽。
“还有事吗,贝茜?”露西小姐一边问,一边把文件码放整齐。
联欢会上的事件已经过去了两天,科拉仍然觉得心里堵得慌。她问那个尖叫的女人怎么样了。
露西小姐带着同情点点头。“你是说格特鲁德吧。”她说,“我知道这让人很不舒服。她现在没事了。他们会让她卧床几天,等她完全恢复过来。”露西小姐解释说,有护士在场给她做检查。“这就是我们为什么把那幢宿舍楼留下来,用来安置患有焦虑症的住客。他们再和大伙混住就说不过去了。在四十号,他们能得到需要的照料。”
“我都不知道四十号很特殊。”科拉说,“这是你们的伶仃屋。”
“什么?”露西小姐问,但科拉没再往下说。“他们只是短时间待在那里。”女人接着说道,“我们很乐观。”
科拉不知道乐观是什么意思。当天晚上她问别的姑娘熟不熟悉这个字眼儿。她们谁都没听说过。她认定这是尽力的意思。
去博物馆跟她去安德森家是同一条路,一直走到法院才右拐。就要离开那一家人让她觉得伤心。她跟孩子们的父亲没什么交流,因为他总是早早离家出门,他办公室窗子的灯光往往是格里芬大楼里亮到最晚的。棉花把他也变成了奴隶。但安德森太太是个很有耐心的雇主,特别是她的大夫给她开了方子以后;孩子们也讨人喜欢。梅茜现在十岁。在兰德尔种植园,到了这个年龄,一切欢乐都被碾压净尽。前一天还是个快乐的小黑崽子,后一天脸上便没了光彩:在这中间,他们一定见识了新的受人奴役的现实。梅茜无疑受到娇惯,可如果你是有色人,那么比娇惯更糟的事还多着呢。这小女孩让科拉动了心思,她很想知道自己的小孩将来会是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