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广播电视台的庆典活动(2 / 2)

文化频道女编辑——因酒精和炎热看上去已经不那么神清气爽了——小声说:“现在开始吧。”

“开始什么?”诗人问。她说:“开始讨论。”

房间内有些观众,但他们全在观看遥控操作开颅手术。要想讨论,就得把他们吸引到文学话题上来。

“你来开始,”文学频道编辑对克拉拉·灿德尔说,“可能有些从前的观众还记得你。”克拉拉坐进扶手椅,拿起麦克风,朝气蓬勃地问道:“这里有人还读书吗?”

“天哪!”阿尔布雷希特·唐纳叹着气也一屁股坐进扶手椅。有几位观众转过身望着文化之角,一位妇女发出“嘘”声。只有一对刚刚走进大厅的退休夫妇感兴趣地站住了。“您二位一定读书!”高泽尔曼边喊边指向他们。他们俩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是指的他们俩,然后他们又往前走了走。“您二位读书吗?”高泽尔曼通过麦克风问他们,尽管他们就站在他面前。“他有白内障,”女的答道,“但我为他朗读报纸。”

“这都是瞎费劲!”唐纳一边愤怒地说,一边一口气把他那杯莎当妮给干了。“这可不是瞎费劲!”上了年纪的女人不服气地说,他喊道:“我说的不是您,这位善良的女士!”

这两位老人又四处望望,看看他说的还能是谁,可他们身后只站着文学频道女编辑。她挥挥胳膊喊道:“继续!尽管继续!慢慢就会谈论起来的!”

旁边的遥控操作开颅手术结束了,人们热烈鼓掌,随后人们转过身朝向文化之角,这是因为演播室的出口就在附近。卡车上的爱尔兰乐队又开始演奏起来,因为音乐频道编辑给他们打出了相应手势。文化频道女编辑跑过去喊道:“现在不要演奏!现在有个讨论会!”但他们仍旧演奏他们的,她气急败坏地返回说道:“现在他们又制造噪声了。”

“这不是噪声,”文学频道编辑教导地说,“这是爱尔兰民俗音乐。”诗人高举着莎当妮空瓶喊道:“我们还有酒吗?”文化频道女编辑消失在一道布帘后,她的冷却袋放在那里。她拿着一瓶蒙着一层白霜的酒瓶和开软木塞的起子回来,有些埋怨地说:“现在可刚刚11:30……”

“时间正合适。”诗人边说边砰的一声打开了酒瓶。杰西卡向高泽尔曼博士跑了过来,给他看托尼·马歇尔的签名。高泽尔曼绝望地捂上了眼睛,唐纳不怀好意地说:“我说恩斯特,找人签名这可是只有年轻人才干的事!”杰西卡听了有些不快,所以她故意跟一位演奏爱尔兰民俗乐曲的小提琴手稍微调了一会儿情。

下午较晚的时候其他活动均已结束,在文化之角逗留的观众们开始就所喜爱的书籍真正展开一场小小的讨论时,那三位文化工作者已经都喝得有些高了。克拉拉·灿德尔此间与她丈夫通过电话,觉察到这第三次婚姻也无法挽救了。她母亲在另一端跑过来对着电话喊道:“毫不稀奇,你小时候就这样子!”克拉拉开始思索她母亲的这句话,所以有些走神。十分著名并显而易见受到公众喜爱的高泽尔曼博士碰了碰她,问她儿时喜欢读什么书时,她没好气地说是能与动物说话的《怪医杜立德》,她克拉拉·灿德尔也精于此道。观众们冷漠地望着她,对电视台的疯子们留下了深刻印象。阿尔布雷希特·唐纳深陷在扶手椅中喊道:“库柏!《皮袜子故事集》[42]!没错!”文学频道编辑指着诗人说:“他儿子的名字就是按作者的名字起的,叫费尼莫尔!孩子越早对书籍感兴趣越好!”

一位妇女说:“我们小时候……”文化频道女编辑跑到她身边,把麦克风举到她鼻子底下。这位妇女有些不知所措地又重新开始说:“我们小时候没有书看,当时在打仗。”

“在战争中我们也在阅读!”诗人喊道——据克拉拉·灿德尔所知,他是战后才出生的。这时有人叫道:“注意,总监来了!”

所有人都转身向门口望去,总监身穿浅灰色西装套服,在一群手忙脚乱的工作人员簇拥下走了进来。他冲台上的高泽尔曼、灿德尔和唐纳和蔼地挥挥手说:“继续,请继续!”在众目睽睽之下,总监开始细看这里的一切:这时在卡车上已经睡着的爱尔兰乐队、打开的头颅和50年代的起居室。文学频道编辑像打了鸡血一样突然精神起来,多年来他一直跟这位总监吵架,就是试图让他明白文学在电视台应该有什么样的地位。

“那些书是伪造的!”他跳起来喊道。总监转过身,“高泽尔曼博士!”他边说边耸起了眉头。然而他问道:“那些书是伪造的?”就像人们向一个生病的孩子打听他的消化情况。文学频道编辑点点头。他面红耳赤地从文化讲坛上爬下来,步子有些不稳地走向50年代起居室所在的角落。他气愤地用食指指着书架上摆得满满的Rororo出版社的袖珍书籍说:“这些书!”观众们都跟过去观看。只有阿尔布雷希特·唐纳和克拉拉·灿德尔还坐在台上,文化频道女编辑有些筋疲力尽地坐到讲坛上说:“天哪,但愿他现在能马上闭嘴!”

“就是这些书,”文学频道编辑激动得声音发颤地说,“您自己看:纸板书脊。可50年代Rororo出版社还在生产亚麻布书脊的书,还没有纸板书脊。这些书是伪造的,都是后来出版的。这儿的状况真是一塌糊涂。”

“有意思!”总监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您要不说,我还真看不出来。”

“您怎么能看出来呢!”高泽尔曼喊道,“您对书从来就没有特别感兴趣。我在这儿工作时就是这样。”

“高泽尔曼,”歪着头、小眼睛闪烁着嘲讽光芒的总监说,“我看出来了,您还是老脾气,总想找茬打架。很好!那您现在到底在,唉,在做什么呢?人们根本听不到任何您的消息了。”

“我在生活!”高泽尔曼喊道,“我在生活,如果您能想象何为生活的话。我住在爱尔兰,住在霍斯特·施特恩[43]附近,当年您曾不让我邀请他来我的节目做嘉宾。”“是这样啊,”总监一边说一边准备离开这间不舒适的演播室,“我可记不起来曾明确禁止过您邀请他,高泽尔曼……”

“暗示了!您总是仅仅暗示而已,”高泽尔曼喊道,周围的观众逐渐活跃起来,对他俩的谈话发生了兴趣,“您也曾暗示我,最好不要邀请海因里希·伯尔!”

“我记得,他后来不还是来了嘛,亲爱的高泽尔曼。”总监边说边向外走去,看都不再看高泽尔曼一眼。

“那是最后一期节目!是的!最后一期节目!”高泽尔曼喊道。总监离开了演播室,最后还冲唐纳和克拉拉点了点头,他们俩都没理他。他经过文化频道女编辑身边时,这位女士则恭敬地跳起了身。高泽尔曼一个人站在50年代起居室那个角落里,爱尔兰乐队醒了过来,拿起乐器开始演奏。

“我要是没给他葡萄酒喝就好了!”文化频道女编辑叹着气开始收拾桌上摆着的莎当妮。高泽尔曼步伐不稳地走了回来,他还想继续扮演那个令他激动的角色。他满脸是汗,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松了松领带,冲着早已不见踪影的总监及其随从消失的方向喊道:“半瓶子醋!”

“我说恩斯特!”杰西卡道,“他怎么招惹你了,他不是挺和蔼可亲的嘛。”唐纳开怀大笑,从高泽尔曼兜里掏出扁酒壶喝了一大口。“亲爱的杰西卡小姐,您说得一点儿也没错,”他鞠了个躬说,“和蔼可亲,是的,他们全都过分和蔼可亲。”

“你闭嘴!”高泽尔曼训斥杰西卡道,她气得转过身朝爱尔兰乐队走去,为的是再去跟那位小提琴手抛几个媚眼。唐纳疲倦地起身说:“收摊,收摊,收摊!我现在去餐厅,谁要还想听更多的文化事,可以来餐厅。”

高泽尔曼费力地坐进扶手椅,寻求支援地看着克拉拉·灿德尔问道:“你还记得吗,他当初是怎么为难咱们大伙儿的?”她点点头,这些她并没有忘记,她也同样能够忆起,高泽尔曼当初是多么艰难和不讲策略地与总监对着干的,后者就是个党的傀儡,一门心思想往上爬。如果不那么旗帜鲜明地对着干,在第三套节目午夜23:00播出的、本来不受重视的文学栏目中其实还是可以插入更多内容的。可高泽尔曼总是提前宣战,本来他的火气也应该或可以在家跟他老婆、丈母娘或他那倔强的女儿发的,可他却把全部怨气都带到电视台来,搞砸了自己的节目,最后也毁了自己的生活。

“我明天又得替人受过!”文化频道女编辑叹了口气说,然后她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拿着手机走到一边说:“约亨?是的,可怕,太可怕了。”

克拉拉牵起高泽尔曼的手说:“恩斯特,这些都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至少你每次也没让他舒服。”

“是吗?”他高兴地边问边站了起来,“来,我们也去餐厅吃点儿什么吧,克拉拉。”

在去餐厅的路上高泽尔曼和克拉拉又路过那个地穴,里面当年第一位女新闻播音员正在试着借助一台提词机播报当年的第一批新闻。她口齿不清,头发混乱,而且已经没有人在听她的播报了。

“雷娜特,就到这儿吧。”摄影师说着关了机。先前能看到雷娜特·塞贝尔的大屏幕消失了。正巧这时候那位穿黄色套装的女子带着她的助手赶过来,她喊道:“噢,雷娜特,已经结束了?我正想跟你再拍短短一秒钟呢!”

“短短一秒钟,全都少跟我来这套!”新闻播音员边说边把脑袋疲惫地枕到桌子上。

装备着搞笑工厂的演播室挤满了年轻的听众,他们无助地听着曼弗雷德·韦伯在模仿赫尔伯特·魏纳[44]。“这是谁?”他高声问道,无人回答。“我亲爱的女同志和男同志们,如果现在基民盟的沃尔拉贝先生,我也可以容易地、容易地,不是吗?”——他再次提高嗓门——“管他叫乌鸦嗓……[45]”听众毫无反应。这位编辑再次问道:“还猜不着吗?”依旧没有反应。“赫尔伯特·魏纳,嘿,这不明摆着嘛!”他喊道。一个年轻姑娘回应道:“不认识。”

“你还记得吗?”克拉拉问,“当年维利·勃兰特到台里来时,他就模仿过他,被模仿的人对他的模仿一点儿也笑不出来。”“他就是个妄自尊大的主儿,”高泽尔曼点点头,“这家伙一向让我受不了。唐纳说,他现在只能制作有关地方选举的节目,活该,只能做这类节目。”

餐厅有人进行了检查,看看高泽尔曼和克拉拉是否有权进入。一般访客不许进,只有广播电视台的工作人员、艺术家和协助举办庆典活动的人员才能进。“要是杰西卡来找咱们怎么办?”克拉拉问。高泽尔曼挥挥手说,“让她找去吧!”查理·卓别林、金刚和恐龙闷闷不乐地围坐在一张桌子旁,桌上摆着咖啡和白酒,旁边放着他们的高跷。阿尔布雷希特·唐纳在一个角落里正在与一位偶遇的昔日情人起腻。克拉拉和高泽尔曼冲他打了一下招呼,然后他们俩在一处僻静的地方坐下,要了一瓶这里供应的物美价廉的葡萄酒。

“我在这儿干了三十年!”文学频道编辑十分感慨地叹息道。然后他看着克拉拉说:“我知道杰西卡对我来说太年轻了,可像你这样的女人让我害怕。她至少还仰视我,看不出我实际上就是个失败者。”

克拉拉笑了,轻轻抚摸着他的手哄他说:“恩斯特,你可不是这么一事无成。你只是以为自己如此。”她思索着,自己是否在什么事上没有失败过,但她想不起来。高泽尔曼感谢地与她碰了碰杯。

晚上他们乘电视台的车返回旅馆,收集到很多名人签名的杰西卡打着哈欠,却很满足。阿尔布雷希特·唐纳没和他们一起回来,他与老情人一起消失了。

他们坐进酒店酒吧低矮的扶手椅中,本想再要一瓶高档灰皮诺白葡萄酒,可杰西卡蛊惑吧台服务生为他们准备了加冰块的德贵丽鸡尾酒。

“你还记得吗?”恩斯特·高泽尔曼问克拉拉·灿德尔,后者正在试图从上衣上往下摘印着自己名字的小牌,“当年我们曾在这里和伯尔一起歇息,就在播完最后一期节目后,那时候他已经病得很厉害了。”

服务生送来德贵丽鸡尾酒,杰西卡坐到高泽尔曼那把扶手椅的扶手上,为的是好与他碰杯。“谁病了,毛头?”她边问边用手抚摸起他的头发。他把头像往常一样躲开,答道:“伯尔,你不认识。”

克拉拉举起杯子和他们俩碰了一下,然后闭上眼,希望自己能再回到从前的岁月:那时她是个穿着白色齐膝长袜的姑娘,眼睛清澈而湛蓝,对未来充满信心。杰西卡再次抚弄着高泽尔曼的脑袋问道:“好喝极了,对吗?”克拉拉睁开眼冲高泽尔曼望过去。他们的目光相遇,两人似乎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泪光。

幸好此时阿尔布雷希特·唐纳来到旅馆门前,身边没有那位老情人。他一进门就要了一杯啤酒,也坐进一把扶手椅,当克拉拉不怀好意地问“怎样”时,他摇摇手道:“没戏,没戏。我寻找的大概是逝去的时光。可……”他的啤酒来了,他喝了一大口,叹道:“过瘾!”然后擦了擦嘴角的泡沫说:“……逝去的就找不回来了。”

他们喝了很长时间,喝了很多,相当沉默。杰西卡已经回房间了,临走前她还冲恩斯特说:“你也马上就回来,对吧,毛头?”

“说真话,你们觉得她怎么样?”高泽尔曼问,他已经喝高了。唐纳气愤地盯着他说:“高泽尔曼,请不要提这种问题。你想听什么样的答复呢?”

高泽尔曼叹了口气:“孤身一人,我不这样还能怎样!”克拉拉说:“我马上又得离婚了。”唐纳看着她,举起酒杯与她相碰。“但我不会娶她的,”高泽尔曼喊道,“哪怕她拿大顶!”

拂晓前他们仨乘电梯前往四楼,他们的房间在那里。唐纳把胳膊放到克拉拉肩膀上。高泽尔曼很高兴,唐纳毫不犹豫地让人把酒账记在了广播电视台名下。“十分正确!”他说,“谁过生日,谁就得买单。”接着他又抱怨吧台的服务生不许他们唱歌。“一首小夜曲!”他们保证道,“为广播电视台而唱!”可刚唱了个开头:“我们向卡尔·李卜克内西宣誓,我们与罗莎·卢森堡握手。”服务生就不让他们唱了,因为声音太大了。

在四楼楼道里他们互相拥抱了很长时间,彼此吻了右面颊,再吻左面颊。高泽尔曼口齿不清地说:“为此我专门从爱尔兰回来!”阿尔布雷希特·唐纳用喝酒喝红了的眼睛望着克拉拉,摇摇晃晃地凑近她耳畔说:“亲爱的克拉拉,希望不久你的心能另有所属!”他吻了她,然后脚下拌蒜地走回自己的房间,消失在门后。

“当年你到底爱过他吗?”高泽尔曼问。克拉拉幸福地微笑着说:“那时候没爱过他。”

第二天早晨他们没有再见面。高泽尔曼和杰西卡睡到自然醒,8:30唐纳就被他的摄制组接走了,好前往摩泽尔河畔继续拍摄。克拉拉的火车是11:00左右的。在火车上她给文化频道编辑发了一条短信,说广播电视台的庆典活动很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