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里斯·贝克尔挂拍时(2 / 2)

小施气喘吁吁、义愤填膺地闯进酒馆。他那长长的、漂亮的灰白头发扎成马尾式,在他后背来回晃动。他的发廊就在酒馆旁边,他是我们大伙儿的理发师,每次遇到有人让他给剪短发,都免不了动气;若是有人要尤尔根·特里廷[20]那种马桶盖发型,即上边的头发留着,下边的剃干净,他都予以拒绝。这类顾客他都给介绍到拐两个街角的安妮发廊去。“在那儿您可以让人糟蹋您的头发,”他说,“我不干这种事。”

小施也刚看完《远景俱乐部》,很放松地走出电影院,他同样也决心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明天送给他女朋友两朵栀子花,并对她说:“雷妮,若是花枯萎了,我就知道,你不再爱我了。”就像伊布拉印·飞列在这部电影中所唱,或至少说些差不多的话。起码小施是温柔愉快地走出电影院的,他看到有位维持停车秩序的女助理警察正在工作,她把罚款单夹在非法停在影院前的汽车的挡风玻璃上。小施是骑自行车来的,本来此事与他毫不相干,他却本着古巴人的团结精神温和地对这位女交警说:“算了吧,姑娘,这完全没用。”

女交警气愤地望着他问:“这是您的车?”小施回答说:“不是!”这时她恶狠狠地说:“那就少管闲事!”

但他正想让世界变得更美好,所以并不放弃,而是又劝说道:“你干的事毫无意义,一点儿用没有。大家都在电影院里,这些车并不妨碍任何人。别没事找事,宝贝儿,生命多短暂啊!”

她惊愕地看着他说:“您没有资格和我以你相称[21]。我禁止您外行地对我的工作进行干涉!”这么一来小施忘掉了他行善与变温柔的决心,爆了个我们大家在这种情况下都会爆的粗口:“你个婊子。”

“您刚才说什么?”她走近他边问边掏出另一个小本子。“我说:‘你个婊子。’”小施乖乖地重复了一遍,“而且我还得加一句:‘你为什么不去妓院干呢?’”

跟小施一起看电影的尤普想拦住他,却没拦住。现在尤普也来到酒馆,告诉大伙儿,那位女交警马上用手机呼叫了巡警,她还想记录小施的姓名、住址。当时达尼洛也在场,他信誓旦旦地对大伙儿说,他曾多次拽小施的外衣并说:“别把事闹大了,小施!”可小施不听他的,一辆巡逻车真的开过来了,还闪着蓝灯。令人惊奇的是: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小施就灵活地逃跑了。尤普和他接受了盘问,问他们是否认识侮辱女交警的人。他们当然一口否认,他们的姓名、住址自然也被记录下来。那位女交警自然也没忘了提到:“你们曾管他叫小施。”

“小施?”尤普说,“小施是谁啊?我不认识,我说的大概是加鱼、肉、乳酪等的开胃烤面包[22]吧,因为我想吃点什么。这附近哪儿有最好的开胃烤面包啊,警官女士?”那位女交警又指着达尼洛说:“不对,我想起来了,是他。”

达尼洛假装是个一句德语都不会说的意大利人,一味喊道:“Ma dio spettinato, io non so assolutamente niente.”意思大概是:“没梳头的上帝啊,”——据说是句托斯卡纳的骂人仅有一个字母不同。

话——“我什么都不知道!”最后人家把他们俩放了,现在他们又出现在酒馆里。

弗里茨端来啤酒和白酒,酒馆门突然被打开,两名穿着难看的芥末色裤子的公务员陪着那位女交警走了进来。小施跳起来从后门跑了,他对这儿了如指掌,两位公务员立即穷追不舍。

“他们到底跟踪咱们了。”达尼洛愤愤说道,弗里茨则喊道:“倒霉!偏偏今天通往院子的后门是锁着的,这回他跑不掉了。”正说着小施被他们押了回来,他们记录了小施的姓名、住址,让他等着因侮辱而受到指控。尤普和达尼洛也脱不了干系,我们的情绪本来因鲍里斯的离开就已经很差了,这下更是雪上加霜。

那两位穿芥末色裤子的主儿走了以后,弗里茨说:“你们在这儿惹的事会影响生意的。”常在涉及土耳其人的案子出庭当翻译的塔伊丰比较了解这类案子,他算了一下说,这件倒霉事小施可能得掏3000马克。“要想把这个损失补回来,你得理不少脑袋才行。”他说。我们大家保证不会袖手旁观,这么一来新年前夜去古巴的计划肯定暂时又泡汤了。文策尔和胡博蒂认为这样更好,他们赞成社会主义,但是反对菲德尔。他们讲述了海纳·穆勒[23]的故事,他常和史塔西[24]的人一块儿喝酒,企图说服他们相信真正的社会主义,可这些人不为所动。接下来的狂欢节中,文策尔和胡博蒂在玫瑰星期一的另类庆祝活动中,戴着切·格瓦拉那种镶嵌着红星的帽子,装扮成“快乐的古巴人”引吭高歌,赢得了不少喝彩:我们把资本主义喝趴下,我们为世界革命手挽手随着音乐左右摇摆,协会中的社会主义最美好,只是不要因辩证法而忙忙叨叨,共产主义有自己的节奏,它开始左右摇摆,人人都得跟着晃悠,我们必胜,万岁!

但在鲍里斯退役的这个晚上,大家先是和那些仍旧是德国共产党党员的人——比如继续交党费的罗拉——展开了激烈讨论。罗拉订阅过《我们的时代》[25],相信未来一定是红色的,如果油漆工约翰在喝了第八杯啤酒后确实让她吻和拥抱自己的话。罗拉处处捍卫菲德尔。不久前她父亲去世了——我们大家突然都变成了孤儿,这位老前辈作为国际纵队的战士还参加过反对弗朗哥的战斗。一年来她一直努力,想让人在他位于多特蒙德的墓碑上刻上锤子与镰刀,但墓地管理部门坚决反对。

“就这还号称是工人城市呢,”罗拉骂起多特蒙德来,“去科隆的梅拉特公墓看看,所有狂欢节的抢手货在那里的墓碑上应有尽有。”

胡博蒂认为,共产主义的标志是不能跟莱茵地区狂欢节的象征物相提并论的。尤普答应罗拉,现在亲自把锤子与镰刀刻到她父亲的墓碑上去,根本没有人会发现的。这种事就不该去问有关部门,他说,作为公民得大胆地自己决定。文策尔的父亲去世几个月之后的一个月夜,我们四个人翻墙进入墓地,把死了的狗埋进了老爷子的脚边,狗在他们俩活着时也总是睡在他的脚边。在鲁迪·库默尔死后,就是那个多年来一直为我们提供麦角酸二乙酰胺(LSD)[26]——戏称为能产生诗意的文学快速服务的鲁迪,我们也曾在月夜去墓地,在他的墓碑上刻上了他想要的话:“可悲,我们善良的鲁迪死了。谁还能在云端高擎着火红的旗帜,每天使对手的打算落空?”这种话也是任何德国墓地管理部门都不会批准使用的。

鲁迪是我们当中最早去世的,他患了很长时间的肺癌。去世一周前他的儿子出生了,他按照圣经里的人物给他起了个名字叫该隐(Kain),这样儿子就有了个漂亮名字叫“无忧”[27]。鲁迪与杨尼还有一个非婚生的儿子,叫Drusius Ingomar,即使这孩子将来一事无成,他还可以把自己的名字缩写成Dr.Ing.(博士工程师)。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在另一个世界与鲁迪重逢,我非常怀念他。也许那时候他早就在天堂遇见了罗伯特·穆齐尔[28],并终于和他一起创建了“心灵精准国际秘书处”,那我就能出任首席女秘书,也就得救了。

小施在诅咒不久前与警察发生的遭遇。一周前他跟那些穿绿制服的已经打过交道了,当时他在店后面的一张应急床上过夜。如果他喝多了,懒得夜里开车回家,有时就会在店里凑合一宿。那天夜里听见有动静,他就拔出非法持有的手枪往前面走去。两个吸毒者看见那把枪吓得撒腿就跑。因为窗玻璃被损坏,他打电话叫来了警察,否则保险公司不予赔偿。警察把情况记录在案,没想到那两个家伙当天夜里就被警察抓住了。他们作证说有人拿枪威胁他们。现在小施涉嫌非法持有武器,他当然声称自己不过是喊了一声吓跑了他们。手枪自然早就转移到弗里茨的钱箱里了,对他发廊的搜查毫无结果。可那两个愚蠢的吸毒者一口咬定看见手枪了,现在他得出庭陈述。

我们给他出主意,让他说拿的是个吹风机,一个黑色的吹风机,每个理发师都会有这么一个黑色吹风机的,每个愚蠢的吸毒者都会把那玩意儿看成一把枪。小施马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一高兴让自己喝了双份伏特加。接着他十分沮丧地说:“不行,我的吹风机全是粉色的。”

“明天一早我就去给你买几个黑色的。”卡尔大方地说,这件事算是解决了。

小施只要一喝醉,总会撞上警察,有一次我也在场。那是参加完一场在富尔达举行的摇滚音乐会后,我们乘火车回家,幸好车开得很慢,小施在站外线道上拉了紧急制动闸,命令更换车组人员,因为他不喜欢列车正在行驶的这段铁路线。剪起头发来他可是一把好手,当然得注意他是否戴着眼镜,有时他出于虚荣不爱戴眼镜,碰上这样的日子,最好不要让他剪头发,洗洗吹吹就行了。

我们谈论起奥贾兰与死刑。我们当中没人赞成死刑,具体到奥贾兰就更是如此了,一般来说也反对死刑。然而有例外,今晚小施自然想砍下世界上所有女交警的脑袋。

胡博蒂讲述了一个男人的故事:他在犹他州被判处死刑,临刑前的最后一顿饭他想吃披萨就可乐。结果人们给他拿来的是百事可乐,惹得他大发雷霆:他这辈子都瞧不上百事可乐,临死了却得喝它,那这辈子失败得也太彻头彻尾了。末了他还想抽一支长红(Pall Mall)烟,但犹他州的《空气清新法》禁止在任何公共场所吸烟,在监狱也不行。监狱长是个有恻隐之心的人,允许他在从牢房去刑场的路上——即“死囚上路”时,在监狱的院子里抽上最后几口。我们大家为监狱长的通融喝了一圈。罗拉又讲了双重杀人犯比尔·贝利的事,他在特拉华州被处死,那里通行注射死刑。其谋杀犯罪发生在1979年,那年头死刑犯还可以选择绞刑或注射死刑,为了给行刑的人出难题,他要求绞刑。可他们已经找不到绞刑架,行刑的头天夜里他们赶制了一个绞刑架,刽子手们得连夜在美国军人手册中查找该如何绞死一个人。

“美国陆军知道这种活怎么干。”文策尔说,他讲起有一次法院登广告招专业狙击手,为的是枪毙一个人。结果有好几百人自愿报名,都想揽这个差事,最后有五个人被选中,每人酬金300美金。子弹是30-06春田步枪弹,其中有一个人会拿到空包弹,以便大家都能幻想自己并非真正的杀手。“结果他们对空包弹都很生气,”文策尔说,“每个人都想真正射杀一个人。”

外面响起雷声,大暴雨终于下起来了。卢·里德在唱《去野外走走》(Take a Walk on the Wild Side),我们盯着眼前的啤酒。“到底为什么我们今天没完没了地谈论死亡呢?”尤普问。罗拉答道:“因为死亡总和我们一起坐在桌旁。”

电视剧无声地播放着,弗里茨不停地换台,画面上到处出现的都是欢快的人,他们全都懂得该如何待人接物。《世界末日》,我想起了犹太人雅各布·梵·霍迪斯那首著名的诗,他一生中几乎有四十年被关在一所精神病院中,每次遇到蚂蚁、鸟、蜗牛和猫时,特别是遇到后者时,他都会脱帽致以亲切的问候。作为对公众有危害的疯子,他最后被害死在集中营里。《世界末日》的诗第一段是这样的:“帽子飞离市民的尖顶脑袋,每一丝空气仿佛都震荡着呐喊。所有屋顶坍塌下来、裂成碎片,海岸线上——刹那间——潮水涌来。”我害怕坍塌和裂成碎片,已经涨潮了。

我又要了一杯啤的和一杯白的,我在想,我们是一群什么样的不逞之徒啊!我们等待出现变化,我相信,变化已经悄悄在我们之中降临,我们只是没有注意到而已,变化在继续。对鲍里斯·贝克尔而言,现在一切都不同以往了,起码他是自己决定要这样的。我真羡慕他,我愿意付出些什么,如果能知道他此刻正在做什么,转变生活方式对他来说容易吗?他是否有时也会想,不只有一种生活的人,也必须承受不只死一次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