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波多里诺遇见了伊帕吉雅(2 / 2)

波多里诺 翁贝托·埃科 7295 字 2024-02-18

“他取走这些自由是为了不让我受苦。”

“所以他为什么会将善恶的选择自由交给你,让你冒着遭受永恒惩处的风险?”

“上帝将自由交给我们,是希望我们能够好好运用。但是后来发生了天使的叛变,并将恶风带到了人间。正是那条蛇诱惑了夏娃,所以我们现在才会受到原罪的折磨。这些事并不是上帝的错。”

“是谁创造了叛变的天使和那条蛇?”

“当然是上帝,但是叛变之前,天使和蛇全都如上帝创造时一般善良。”

“所以并不是他们创造了邪恶?”

“不是,他们只是犯了错,但是作为对抗上帝的可能性,邪恶早就已经存在。”

“所以是上帝创造了邪恶?”

“伊帕吉雅,你非常灵巧、敏感,又具有相当的洞察力。虽然我曾经在巴黎念书,可你却比我更知道如何进行一场辩论,但是不要把上帝说成这个模样,他不会希望创造出邪恶!”

“当然不会,一个希望创造邪恶的上帝,正好是上帝的反面。”

“所以呢?”

“所以上帝虽然不希望如此,但周遭还是找得到邪恶,可以说是他自己的阴暗面。”

“但上帝是完美至上的代表!”

“没错,波多里诺,上帝是最完美的存在,但是我希望你能了解,完美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现在,波多里诺,让我告诉你上帝是谁,或不是谁。”

她真的是无畏无惧。她说:“上帝是独一无二的,他因为无比完美,所以完全不像任何存在或任何不存在的东西;你无法用人类的智慧来形容他,当他是一个你不乖的时候会生气,或因为你的善行而照顾你的人一样。你不能当他是一个有嘴巴、耳朵、脸孔、翅膀的人,或视他为圣灵、圣父、圣子,甚至不能认为他有一个自我。既然是独一无二,你就不能说他是什么或不是什么,他包含了一切,却又什么都不是;你只能以完全不同的比喻来为他命名,不需要称他为真、善、美、智慧、和谐、大能、正义,这和称他为熊、豹、蛇、龙或鹰头狮身怪没什么两样,因为无论你怎么说,都无法将他表达出来。上帝并没有躯体,也没有面貌、形状,他没有数量、质量、重量,也不是一种轻盈,他看不见、听不到、不知道何者为骚动和混乱,他并没有灵魂、智力、想象力、意见、思想、话语、数目、秩序、威严,他并非平等,也并非不平等,他不是时间,也不是永恒,他是一种没有目的的意志;请试着了解,波多里诺,上帝是没有赤焰的灯火,没有火花的赤焰、没有温度的火花,一片阴暗的光芒,一个寂静的隆隆声响,一种盲目的照明,一片灿烂的浓雾,一道来自他黑暗面的光线,一个膨胀扩张却又碰触圆心的圈圈,一个单独的繁多,他是,他是……”她努力寻找能够说服彼此的例子,说服作为老师的她和作为学生的他。“他是一个不是空间的空间,而你我在其中完全没有区分,就像时间不会流逝的今日一样。”

她的脸颊这时候摇曳着淡淡的火焰。她被这个不着边际的例子吓了一跳,于是闭上嘴巴。但是在一连串不着边际的例子当中,如何再去批判一个补充的例子不够严谨?波多里诺可以感觉到同样的火焰穿过了他的胸膛,但他担心的是她的不安,所以赶紧冷静下来,没让脸上的半根肌肉泄露他内心的起伏,也没让自己的声音颤抖。然后他用一种神学的坚定问道:“那么关于天地万物和邪恶呢?”

伊帕吉雅的脸色又恢复淡淡的粉红:“但是独一无二的上帝因为他的完美和宽大,所以一直试图扩展到比自身的饱满更宽大的领域,他就像受害于自身光芒的蜡烛一样,越照耀越解体。上帝就是这般熔化在自己的阴影当中,他成了一群带有信息的神祇,成了许多拥有他的力量,但是形态已较为薄弱的始源。那么多的神祇、恶魔、执政官、暴君、力量、光芒、天体,以及基督徒口中的天使或大天使……但他们并不是由独一无二的上帝所创造,而是源自他的一种散发。”

“散发?”

“你看到那只鸟了吗?它迟早会通过一颗蛋孕育出另一只小鸟,就像一名伊帕吉雅人通过她的肚子孕育一个小孩一样。但是一旦孕育之后,创造出来的生命,无论是伊帕吉雅或是雏鸟,都必须对自己的生命负责,就算母体灭亡也必须生存下去。不过现在我要你想一想火焰。火焰并不创造热能,而是散发热能。热能和火焰是同样的东西,如果你熄掉一把火,热能也会跟着消失。火焰的热能在火焰熊熊燃起的时刻非常强烈,但是在火焰成为烟雾的过程中却越来越薄弱。独一无二的上帝也是如此,他散发出去的东西距离阴暗的中心越是遥远,就会在某种程度上失去他的活力。他的活力渐行渐失,直到成为一种黏稠混浊的东西,就像一支熔解后没有形状的蜡烛。独一无二的上帝并不想散发至如此遥远的距离,但是他无法抗拒这种繁衍和混沌的解体。”

“你的上帝没有办法分解……围绕在他周围的邪恶吗?”

“他当然可以。独一无二的上帝不断地尝试吸收这种可能成为毒药的气息,经过了七十次七千年之后,他成功地让这些残渣逐渐化为乌有。上帝的活力就像是经过协调的呼吸一样,他毫不费劲地吐气,就像这样,你听。”她纤细的鼻孔翕动着吸了一口气,接着从嘴巴将那口气吐出来。“不过有一天,他未能成功地控制住一股中间力量,也就是我们口中所说的造物主、基督徒的伪上帝:可以是全能万军,也可以是黑暗之子。这种伪造的上帝,因为错误、骄傲和愚蠢,所以创造时间来取代了惟一的永恒。时间是一种结结巴巴的永恒,你懂吗?而随着时间,他也创造了带来温暖但是亦有焚烧之险的火、可以解渴同样也可灭顶的水、可以滋养草木亦可用土石流掩埋窒碍的泥土、可以让我们呼吸但是也会造成风暴的空气……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搞砸了,可怜的造物主。他创造了带来光明的太阳,却会让草地干涸;他创造的月亮主宰夜空,但是短短数夜就会消瘦殆尽;其他的天体虽然璀璨,却会造成不祥的影响;还有被授予智慧的人类,却无法参悟伟大的秘密;时而忠实,时而又对人类构成威胁的动物;提供人类食物,但是本身生命却短暂无比的植物;没有生命、没有灵魂、没有智慧,注定永远不明不白的矿物。造物主就像一个小孩一样,搅拌泥巴来仿造独角兽之美,但是做出来的东西却像只老鼠!”

“所以这个世界是上帝的疾病?”

“如果你是完美的话,你就不能不散发,你一旦散发就会出现问题。还有,请试着了解,处于饱满状态的上帝,他也可能是一种所有相对的事物混淆在一起的所在,不是吗?”

“相对的事物?”

“没错,我们感觉到热和冷,光明和阴暗,以及所有彼此相对的东西。有的时候我们并不喜欢寒冷,和温热比较起来,寒冷似乎是件坏事,但是过于炎热的时候,我们又渴望凉爽。面对相对的东西,我们是依据自己的喜恶、自己的情绪来相信何者为善,何者为恶。但是在上帝的身上,相对的事物妥善调理,找出了彼此之间的和谐。一旦独一无二的上帝开始散发,他就无法控制这些相对事物的和谐,于是出现了彼此之间的冲突。造物主失去对相对事物的控制,所以他造就了一个沉默和喧哗、是与不是、善与另外一个善互相对抗的世界,这样的对抗就是我们感受到的邪恶。”

她激动的时候,就像一个小女孩一样手舞足蹈,提到老鼠的时候,比划出老鼠的模样,提到暴风雨的时候,用手指凌空画着漩涡。

“你提到造物的错误和邪恶的时候,伊帕吉雅,好像你已经置身事外,你生活在这一片森林当中,就像周遭的一切都和你一样美丽。”

“但是如果连邪恶也来自上帝,我们从此就可以在邪恶当中找到一些善良。你听我说,因为你是一个人类,而人类并不习惯以正确的方式进行思考。”

“我知道,我的思想也不正确。”

“不,你只是思考,但光是思考并不够,这并不是正确的方式。现在,你试着想象一道没有源头、溢散成千百条河流而永不断水的清泉。这一道泉水非常平静、清凉和清澈,河水朝着不同的方向奔流时,因为沙土而混浊,在岩石之间湍涌、呛咳、哽咽,有时候甚至干涸。这些河流受了许多罪,你知道吗?但是就算最泥泞、最汹涌的河川,河床上面流动的还是水,和这座湖出自同样的泉源。这座湖所受的罪并没有一条河川那么多,因为在一片清澈当中,它可以好好回想自己诞生的泉源;而一滩虫菌丛生的池水所受的罪,就比一座湖或一条湍流更为严重了。但是它们全部都在某种程度上受罪,因为它们都想回到发源的地方,却又忘了应该怎么做。”

伊帕吉雅勾着波多里诺的手臂,带着他走进森林里。她的头贴近他的脑袋,而他注意到她的头发散发着一股植物的清香。“你看这棵树,从根部到最后一片叶子之间流动的是生命本身。树根牢牢地让自己抓住了大地,树干则让自己茁壮到足以度过每一个季节,但是树枝却有一种干枯、折裂的倾向,树叶会在生存了几个月之后掉落,嫩芽的生命更是只有短短几个星期。叶子之间所受的罪远远超过了树干。一棵树是一个单一的个体,但是它在扩张的过程当中受罪,因为它变得繁复,并在变得繁复的同时日益衰竭。”

“但是这些树叶非常美丽,你自己也享受了叶下的阴凉……”

“这下你知道自己也可以变得明智了吧,波多里诺?如果没有这些枝叶的话,我们就不能坐在这里讨论上帝,如果没有这一片森林的话,我们根本就不会相遇,而这可能是最糟糕的一种痛苦。”

她这么说的时候,就像那是最单纯赤裸的真相,但是波多里诺却再一次感觉胸口被刺穿,尽管他不愿意、也不能够表现出自己的震颤。

“不过告诉我,如果繁复的过程是上帝的病症,如何将这样的过程——至少在某种程度上——视为一种善行?”

“这下你知道自己也可以变得明智了吧,波多里诺?因为你提到了在某种程度上。虽然这是一项错误,上帝的一部分还是留在我们这些能够思考的动物以及其他动物或静物等天地万物的身上。我们周遭的一切都驻留着神祇,植物、种子、鲜花、根源、泉源,每一个都因为伪劣地仿造上帝的思想而吃尽苦头,所以惟一的希望就是回去和他结合。我们应该在相对的事物之间找到和谐,我们应该帮助上帝,让这些光芒、这些深藏在灵魂和事物当中对上帝的记忆重现。”

伊帕吉雅连续两次脱口表示和他在一起是一件美好的事,怂恿了波多里诺一再回到树林中。

有一天,伊帕吉雅为他解释,她们如何让每一件东西重现神圣的光芒,既然她们通过感应,尝试投射在某种比她们更完美的东西上面,不过并不是直接移转到上帝身上,而是投射在他的一些衰竭程度最低的散发物上。她带着他走到湖边一处长满向日葵而湖面散布着莲花的地方。

“你看到那朵向日葵了吗?它随着太阳移动,一边寻觅,一边祈祷,可惜你还不知道如何聆听它在一天当中实现它的弧形动作时所发出的飒飒声,你会听得见它对太阳唱出的赞歌。现在再看看那些莲花:它们在太阳东升的时候绽放,对着天顶盛开,然后在太阳离去的时候合闭。它开闭它的花瓣来赞颂太阳,就像我们张闭嘴巴来进行祈祷一样。这些花朵活在与天体的感应当中,所以保存了天体的一部分力量。如果对这朵花产生了作用,你就会对太阳也产生作用,如果你知道如何对太阳产生作用,你就会影响太阳的动作,并通过太阳,与某种和太阳处在感应当中而更臻完美的东西结合。但是这样的事并不只发生于花朵,也发生在石头和动物身上。每一个身上都驻留了次要的神祇,并试图通过更重要的神祇和共同的源头结合在一起。我们从孩提时期开始,就学会了一种对主要的神祇作用,并重新建立失落连结的艺术。”

“那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我们被教导去将石头、草梗、香气等完美而具神性的东西编织在一起,来组成一个……我应该怎么对你说,凝聚不同元素力量的感应容器。你应该知道,无论一朵花、一颗石头,或甚至一只独角兽,全都拥有一个神圣的特质,但是单枪匹马无法召唤重要的神祇。通过艺术,我们的混合物重现了我们欲召唤的本质,并增加了每个元素的力量。”

“你们召唤了这些主要的神祇之后呢?”

“这个阶段只是开始。我们学着成为上面和下面之间的信差,我们试着证实上帝散发的能量可以回溯,虽然不多,但是我们向大自然证实这种可能性。不过至上的责任并不是结合向日葵与太阳,而是让我们自己和源头结合在一起。苦行就从这地方开始。首先,我们学习操守的举止,我们不杀生,我们尝试在周遭散发和谐,而光是这么做,我们已经能够四处唤醒隐藏的光芒。你看到这些草梗了吗?它们已经萎黄,并屈膝倒地。我可以触摸它们,让它们继续颤动,让它们再感觉已经遗忘的东西。你瞧,它们一点一点地恢复了清新,就像刚刚从泥土里冒出头一样。但这样还是不够。为了让这根草恢复活力,我们必须充分实践自然操守,通过洗礼、净化仪式、赞歌、祈祷,达到视觉与听觉的完美、身体的硬朗、学习和记忆的能力、教养的细腻。我们致力于智慧、力量、节欲和正义的同时向前跨出一步,并于最后获得净化的道德:我们试着将灵魂和躯体分离,我们学习去召唤神祇——并不是像其他的哲学家一样,光是谈论,而是对他们产生作用,通过一颗神奇的球体让天降甘霖,安放护身符来对抗地震,体验三脚灯架的占卜力量,以栩栩如生的雕像来获得神谕,召唤阿斯克勒庇俄斯[1]来治疗病人。不过千万要注意,如此进行的时候,我们必须避免被一名神祇附身,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会开始分解,我们会开始焦躁不安,我们于是离上帝越来越遥远。所以我们必须学习在绝对的平静当中进行这些事。”

伊帕吉雅牵着波多里诺的手,而他为了不让那股温热的感觉中断,所以动也不敢动。“波多里诺,或许我让你以为我和姐姐们一样,已经在苦行中获得成就……你要知道,相反地,我依旧非常不完美。每当我让一朵玫瑰与友好的上层力量接触时,我还是糊里糊涂。此外,你瞧,我依然非常多话,这表示我并不睿智,因为道德是在沉默当中获得。但是如果我说话,是因为需要被启发的你在这里,而既然我可以去启发一朵向日葵的话,为什么我不应该启发你?如果我们可以待在一起而不说话,我们就达到一个较完美的阶段,我们只需要彼此碰触,你还是一样可以理解,就像对向日葵一样。”她安静下来抚弄那一朵向日葵。她接着一语不发地开始抚弄波多里诺的一只手,而她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感觉到了吗?”

隔天,她向他提起了伊帕吉雅人所致力的沉默,她表示是为了让他也可以学习。“你必须在四周创造出绝对的平静。我们面对自己的思绪、想象、感觉,让自己置身遥远的孤独;我们找到平和、安宁。这时候,我们感觉不到愤怒、欲望、痛苦和快乐。我们将会脱离自我,在绝对的孤独和深沉的宁静当中感觉一片愉悦。我们会无视美好的事物,因为我们已经超越了美的本身,超越了道德的吟咏,就像进到一座神殿,将所有的雕像拋在身后,让他从此失去形与象而成了上帝本身。我们不应该再去召唤中间的力量:超越他们会让我们克服所有的弱点,在这个隐蔽的地方,在这个神圣而难以接近的地点,我们将可以超越神祇的体系以及始源的阶级,这一切都将是我们从自身存在的问题痊愈后所留下的一些回忆。那就是道路的尽头,我们将从所有的束缚中解脱而得到自由,从此单独地奔向惟一。在回归绝对单纯的过程当中,除了阴暗的荣耀之外,我们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掏空了灵魂和智力之后,我们就会超越精神的王国,我们会像东升的太阳一样高高在上,我们会闭起瞳孔凝视明媚的阳光,我们会成为火焰,黑暗中的黑色火焰,我们会通过火焰的途径来完成我们的旅程。而就是这一刻,一旦回溯长河的源流,我们不仅可以向自己,也可以向神祇和上帝证明这一道源流确实可以回溯,我们于是治愈了这个世界,消灭了邪恶,置死神于死地,并解开了造物主手指缠绕的绳结。波多里诺,我们注定要来治疗上帝,他的赎罪托付在我们身上:我们通过我们的狂喜,让天地万物回到上帝的心中。我们交给他一股可以大口呼吸的力量,让他可以将吐出来的邪恶再吸收回去。”

“你们如此身体力行,但是你们当中已经有人办到了吗?”

“我们一直等候成就这件事。为了让我们当中有人能够成功,我们几个世纪以来一直都在准备。我们从孩提时期就知道,我们并不需要每个人都达到这项奇迹:只要某一天,就算在千年之后,我们其中有一人被上帝选中,达到至上完美的那一刻,并和她自己遥远的源头合而为一,这项奇迹就可以算是完成。所以,一旦证明了我们可以从受苦中的繁复世界回到独一无二的上帝身边,我们将可以把和平与信心,还有让他能够重新组织的力量,以及重拾呼吸韵律的活力,重新交还给上帝。”

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她的肤色似乎变得温暖,她的双手几乎颤抖,她的声音充满了悲伤,而她似乎正在哀求波多里诺也相信这项启示。波多里诺相信造物主确实犯了许多错误,不过她的存在,让这个世界成了一个让人渴望而又因所有的完美而变得耀眼灿烂的地方。

他不再抗拒,大胆地握住她的手,轻轻地吻了一下。她起了一阵哆嗦,像是尝试了一种未知的经验。她首先说:“你也一样被一名神祇占据。”接着用双手遮住自己的面孔,而波多里诺听到她惊愕地喃喃自语:“我失去……我失去了那股淡漠……”

她半句话都没说,就头也不回地转身朝森林的方向奔去。

“尼塞塔大爷,我在那一刻突然理解,我已经疯狂地爱上了她,但是再一次,我又爱上了一名不能被我占有的女人。一个是因为她崇高的地位而逃避我,一个是因为死亡的悲剧离我而去,现在,第三个则因为献身给了上帝而不可能属于我。我黯然离去,我回到城里,一面在心中盘算或许自己不应该再和她见面。我几乎觉得松了一口气,而隔天,当培拉克塞斯告诉我,在彭靼裴金市民的眼中我是东方贤士当中最有威望的一个,我也得到助祭的信任,而助祭希望由我来领导这支已经由‘诗人’训练得相当成功的军队时,我没有办法拒绝这样的邀请。东方贤士一行人缺了一角,让我们的处境在所有的人眼中都说不过去,因为全部的人都热心地献身于这场战争的准备工作,而除此之外,我也是为了不让西亚波德人、潘诺提人、布雷米人,以及其他我已经诚挚地和他们产生感情的人失望而接受这项工作的。我尤其希望,致力于这项新工作,能够让我忘记留在森林里的人。我让自己在那两天之内忙得不可开交,但是我忙碌得心不在焉,一想到伊帕吉雅回到湖边找不到我,可能会认为她的逃避已经触怒我,所以我决定从此不再见她,我就觉得十分害怕。我因为想到她可能不知所措并从此不愿意再见到我而惶惶不安。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跟随她的足迹,骑着马到伊帕吉雅人居住的地方,我会怎么做?让她快乐,毁了该部族的平静,让她明白一些她不应该了解的事而干扰她的纯真吗?或者,我会见到她完成她的任务,从凡间情欲微不足道的那一刻得到解脱?我不断地回想她说过的话、她的一颦一笑。为了形容上帝,她使用我们的相遇来当做例子,但那无疑只是为了让我了解她说的话所使用的一种孩子气而天真无邪的做法。她两度碰触了我,但是跟她碰触一朵向日葵没什么两样。我的唇碰在她的手上让她全身颤抖,我非常清楚,但是这样的事非常自然:她从来不曾被人类的唇碰触,这样的事就像她在树根上绊了一跤,并在那一瞬间失去她一贯被教导的举止;不过那一瞬间已经过去了,她此刻早已经忘了这件事……我和我的同伴讨论战争的事情,我应该决定部署努比亚人的地点,但是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我必须让自己脱离这样的焦虑,我必须弄清楚。为了这件事,我必须把我自己的生命和她的生命,交到一个让我们保持联系的人手中。我已经多次证明贾瓦盖对我的忠心,我私底下告诉他,并要他一再发誓;我尽可能不告诉他太多事情,足够让他去湖边等候就行了。这一个善良的西亚波德人确实宽厚、聪明又谨慎。他并没有问我太多问题,我想他已经十分了解,而接下来的两天,他都在太阳西沉的时候回来告诉我并没有看到任何人,而看到我脸色苍白让他十分懊恼。第三天,他回来的时候脸上挂着一个镰刀一般的笑容,告诉我,他怡然自得地躺在脚影下等待的时候,那个人出现了。她匆忙而毫无疑惧地靠近,就像她早就准备看到一个人一样。她激动地听着我告诉她的信息(‘她看起来似乎非常希望见到你,’贾瓦盖如此表示,声音里不乏一股狡黠),而她告诉我,她每天都会回到湖边,每天(‘她说了两次’)。或许……贾瓦盖用一种奸诈的模样评论,她也一直在等候东方贤士。我在彭靼裴金又耽搁了一天,但是我用一种让‘诗人’相当惊讶的热忱,埋头在佣兵头子的工作当中——因为他知道我对武器没有太大的兴趣,对我的军队也不太积极。我觉得自己就好像世界的主人一样,可以对抗一百名白汉斯人而毫无畏惧。两天之后,我战战兢兢地回到了那个要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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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希腊神话中的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