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波多里诺遇见了伊帕吉雅(1 / 2)

波多里诺 翁贝托·埃科 7295 字 2024-02-18

但是这样的狂喜最后还是告一段落。那名女子就像林中的动物一样,可以感觉到波多里诺的存在,于是转身面对他。她一点儿都没有感到害怕,只是露出了惊讶的眼神。

她用希腊文说:“你是谁?”由于他没有回答,所以她大胆地朝他的方向靠近,不拘礼节,也没有恶意地仔细打量他,而她的眼睛也和她的头发一样,颜色捉摸不定。独角兽跟在它的主人身旁,低着头,像是为了保护主人而将它那一根美丽的武器置于前方。

“你并不是彭靼裴金的人,”她说,“你并不是阉人,也不是怪物,你是……人类!”她认出人类的模样,看起来就像他认出独角兽一样:听过无数次,却从来没见过。“你很好看,人类长得真是俊美,我可以摸摸你吗?”她伸长了手,用纤细的手指抚摸他的胡子,轻触他脸上的刀疤,就像贝阿翠丝在某个很久以前的日子一样。“那是一道伤疤,你是一个打仗的人吗?这又是什么东西呢?”

“一把剑。”波多里诺回答她,“但是我只用来对抗野兽,我并不是一个打仗的人。我叫波多里诺,我来自太阳西沉的国度,在那边。”他心不在焉地指了一个方向。他发现自己的手正在发抖,“你是什么人?”

“我是伊帕吉雅。”她回答,语气就像是因为一个如此天真的问题而觉得好笑。她笑了,并因此显得更加美丽。接着她想起说话的人是个外地人:“这座森林里,在那些树木后面,只住着我们伊帕吉雅人。你不会像彭靼裴金那些人一样怕我吗?”这一回换成波多里诺微笑:因为反而是她担心他会害怕。“你经常来湖畔这一带吗?”他问道。“并不经常。”伊帕吉雅回答,“嬷嬷并不喜欢我们单独来树林。但是这座湖实在太美了,况且还有阿卡修保护我。”她指着独角兽说。接着她皱着眉头补充:“时候不早了,我不应该离开太久,如果彭靼裴金的人来到这一带,我也不应该和他们接触。但你并不是他们的人,你是一个人类,而从来没有人告诉我应该和人类保持距离。”

“我明天还会再来这个地方。”波多里诺大胆地尝试,“太阳高挂在天空的时候,你会在这里吗?”

“我不知道,”伊帕吉雅有些困惑地回答,“或许吧。”她接着敏捷地消失在树木之间。

这一个晚上波多里诺一直无法成眠。他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他都做了一个梦,而这已经足够让他一生难忘了。不过到了隔天日正当中的时刻,他还是骑上马,回到湖边。

他一直等到晚上,却什么人也没看见。他悲伤地走回自己的住所,而在城外,他遇到了一群正在练习吹箭的西亚波德人。他看到了贾瓦盖,“你瞧!”他举起手中的芦苇,吹出一支箭,命中的小鸟掉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我是伟大的战士,”贾瓦盖说,“白汉斯人敢来的话,我就射穿他们!”波多里诺告诉他很好、很好,然后立刻回去睡觉。这一天晚上,他梦见了前一天的相遇,而隔天早上他告诉自己,一场梦并不能维持一辈子。

他再次回到了湖边,坐在距离湖水不远的地方聆听赞颂清晨的鸟叫声,接着是正午的蝉鸣。不过天气并不怎么热,林木散发出一股甘美的清凉,他等待的几个钟头里并没有吃什么苦头。然后她的倩影再次出现。

她坐在他的身旁,告诉他,自己是为了希望知道更多关于人类的事情,所以才又回到这个地方。波多里诺不知道从何说起,所以他提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腓特烈宫廷的种种、帝国和王朝、如何带着鹰隼去狩猎、城市是什么样子、如何建造,也就是他告诉助祭的相同故事,不过避开粗俗和下流的内容。他描述这些事情的时候发现:原来我们也可以为人类勾勒出一幅充满情感的图像。她仔细倾听,她的眼睛则因为情绪的起伏而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光芒。

“你真会说故事,每个人类说的故事都这么美吗?”不是,波多里诺承认,他肯定比他的同类还会说故事,不过他们之间还有一些更会说故事的诗人。他接着开始唱起了一首阿布杜的歌谣。她听不懂普罗旺斯语的歌词,但是就像阿布卡西亚人一样,她也因为旋律而着迷。这下子她的双眸罩上了一层粉色。

“告诉我,”她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问道,“人类自己也有……母的吗?”她这么问的时候,就像是听出了波多里诺唱的歌谣是写给一名女子的。怎么说呢?波多里诺回答,就像公的西亚波德人和母的西亚波德人结合一样,要不然他们无法孕育后代。全世界不都是这么一回事,他补充道。

“这并不是真的。”伊帕吉雅笑着说,“伊帕吉雅人就只有伊帕吉雅人,我们没有,怎么说……雄性的伊帕吉雅人!”她因为这个念头而笑得更加开心。波多里诺不禁自问,应该怎么做才能够继续听到她的笑声,因为他从来没有听过如此悦耳的声音。他原本想问她,如果没有雄性的伊帕吉雅人,她们如何诞生在人世间,但是他担心会冒犯到她的纯真。不过,他这时候觉得自己受到了鼓励,所以问她伊帕吉雅人是些什么人。

“这个故事说来话长,”她说,“我并不像你那般会说故事。你应该知道几千年前,一座遥远而强盛的城市里,住着一位圣洁、充满智慧,名字叫做伊帕吉雅的女子吧。基于对智慧的热爱,她创办了一所哲学学校。但是这座城市里也住了一些被称为基督徒的坏人。他们不畏惧上帝,他们的哲学当中充满了恨,特别是他们无法忍受由一名女人获得真理这样的事。有一天,他们抓走了伊帕吉雅,以可怕的酷刑将她折磨至死。不过她的学生当中有几个少女,因为被认为只是在伊帕吉雅身边服侍她的无知女孩,所以得到赦免。她们于是开始逃亡,但是此刻的基督徒已举目皆是,她们旅行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来到这一块平静的地区。她们在这个地方试图把学自老师身上的智慧保留下来,但是她们接受教导的时候仍然年幼,也不像她那般贤达,所以记不起所有的教诲。所以她们告诉自己,从此彼此生活在一起,与世隔绝,以期重新找回伊帕吉雅真正的智慧。应该说,上帝在我们每个人内心深处都留下了真理的影子,我们只需让它们重新浮现,闪耀在智慧的光芒之下,就好像让果肉解脱果皮的束缚一样。”

不管是上帝、天神,只要不是基督教的上帝,肯定就是伪装的骗子……这个伊帕吉雅到底在说些什么?波多里诺觉得纳闷。不过他一点儿都不在乎,光是听她说话,就足以让他准备为她的真理而殉教了。

“至少告诉我一件事,”波多里诺打断她,“你们因为这一位伊帕吉雅,所以成了伊帕吉雅人,这一点我了解。但是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

“伊帕吉雅。”

“不是,我说的是你这个人,有别于其他伊帕吉雅人的这个人……我的意思是,你的同伴如何称呼你?”

“伊帕吉雅。”

“但是你……今天晚上,你回到你住的地方之后,遇到的第一名伊帕吉雅人,你会怎么和她打招呼?”

“我会祝她晚安,就这样。”

“没错,但是如果我回到彭靼裴金,我遇到一名……假设是一名阉人,他会对我说:晚安,波多里诺。而你,你会说:晚安……什么人?”

“如果你一定这么坚持的话,我会说:晚安,伊帕吉雅。”

“所以你们所有的人都叫做伊帕吉雅。”

“这很正常,所有的伊帕吉雅人都叫做伊帕吉雅,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差异,要不然就不会是一名伊帕吉雅人。”

“但是如果有一名伊帕吉雅人找你的话,恰好此刻你并不在家。她询问另一名伊帕吉雅人,问她是不是看到了带着名叫阿卡修的独角兽散步的那一个伊帕吉雅人,她会怎么说?”

“就像你所说,她寻找的是带着名叫阿卡修的独角兽散步的伊帕吉雅人。”

如果是贾瓦盖这么回答他的话,波多里诺肯定会想要赏他一巴掌。但是和伊帕吉雅并不一样,波多里诺此刻心想的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一个所有的伊帕吉雅人全都叫伊帕吉雅的地方。

“我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尼塞塔大爷,才弄清楚真正的伊帕吉雅人到底是什么人……”

“因为你们又再见面了,我可以想象。”

“每天,或几乎每天。因为我已经不能不见到她,听她说话,这一点你肯定不会感到惊讶,但是要知道她也很高兴见到我,听我说话,这一点让我觉得惊讶,并让我感到无比的骄傲。我……我又变成了一个寻找母乳的孩子一样,母亲不在的时候会号啕大哭,因为担心她再也不会回来。”

“这样的事也会发生在狗和它们的主人身上。但是这个伊帕吉雅的故事引起了我的好奇。因为——你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伊帕吉雅这个人真的存在,或许不是几千年以前,不过距今也已经有八个世纪。她住在埃及的亚历山大,当时的帝国是由狄奥多西和继位的阿尔卡狄所统治。据说,那真的是一名非常睿智的女子,精通哲学、数学和天文学,就连男人都张着嘴巴听她说话。当时,我们神圣的宗教已经征服了帝国全部的领土,只剩下几个顽固分子试图保留异端的哲学思想,例如杰出的柏拉图学说。我必须承认把他的知识传授给身为基督徒的我们,他们的做法很对,要不然这些知识将会从此失传。只是有一名当时地位最崇高,后来更被册封列圣的基督徒,西里尔,他是一名虔诚的教徒,但也是一名强硬派的人物。他认为伊帕吉雅的授课内容和《福音书》抵触,所以煽动了一群无知、暴戾的基督徒去对抗她,他们根本不知道她鼓吹何种学说,只因为西里尔和其他人的说法,就断定她是一名骗子、放荡者。就算女人确实不应该涉及神圣的议题,但她很可能还是受到了污蔑。总之,他们将她拖到一座圣殿,剥光她的衣物,杀了她,并用尖锐的瓶罐碎片割开她的身体,最后再丢进焚尸的柴堆里……关于她的传说无以计数。有人说她长得非常美丽,但是她已献身给坚贞的节操。有一回,一名男性学子疯狂地爱上她,而她让他看了一条沾满血渍的经带,并对他说,他的欲望是在这上面,而不是针对真正的美……事实上,她教导的东西并没有人确实清楚。所有出自她的手稿都已经遗失,从她口中习得她思想的学生,在当时不是惨遭杀害,就是试着忘记他们听到的内容。我们所知道关于她的一切,都是从定她罪的教士口中得知。老实说,身为一名编年史的作家,我尽量试着不去相信一个人塞进自己敌人口中的话。”

他们又见了许多次面,有过许多次的交谈。伊帕吉雅发表她的看法,波多里诺多么希望自己有一些无限渊博的意见,而不是只能目瞪口呆地听她说话。她用一种无畏的坦率回答了波多里诺的每一个问题,而且从不脸红:没有肮脏而禁忌的话题,对她来说,一切都坦然透明。

波多里诺最后终于提起勇气问她,伊帕吉雅人几世纪以来如何传宗接代。她说,每一个季节嬷嬷都会选择几名应该生育的伊帕吉雅人,带她们去见播种人。伊帕吉雅不太清楚他们是些什么人,她当然从没见过他们,但是经过这道仪式洗礼的伊帕吉雅人也不清楚。她们在夜晚被带到一个地方,喝下一剂让她们兴奋而飘飘然的药水。她们受精之后回到自己的地方,顺利受孕者,一直到生产都由同伴照顾:生下来的小孩如果为雄性,会立刻被交给播种者,然后被教育成他们其中的一员;如果是雌性就会被留下来,长大之后,成为一名伊帕吉雅人。

“肉欲的结合……”伊帕吉雅说,“像没有灵魂的动物一样,只会重复大自然的错误。被送去见播种者的伊帕吉雅人接受这样的羞辱,纯粹是为了能够继续存活下去,以期拯救世人在这方面犯下的错误。我们当中曾经受过精的人都不记得这件事情的经过,如果她们不是抱着奉献的精神去完成这项任务,那一股淡漠肯定会遭受动摇……”

“那一股淡漠是什么东西?”

“每一个伊帕吉雅人快乐地赖以生存的东西。”

“为什么是大自然的错误?”

“波多里诺,”她用一种纯真的惊奇笑道,“你觉得这个世界非常完美吗?看看这朵花,看看它细致的花梗,看看花蕊中央那一颗得意扬扬的多孔苞眼,看看这些大小一致而略成弧状的花瓣,看看它开心拥抱前来吸取汁液的昆虫……很美,对不对?”

“没错,是很美,而这些事物很美这件事不是很美吗?不正是一项神圣的奇迹吗?”

“波多里诺,明天早上这朵花就谢了,两天之后它就成了一团腐朽。跟我来。”她带他来到灌木丛下,指着一朵红底黄纹的香菇。

“它美不美?”她问。

“它很美。”

“它有毒,食用的人会丧命。你觉得身后埋伏着死亡的生物完美吗?你知道如果我不奉献于上帝的救赎,我总有一天也会丧生,也会变成一团腐朽?”

“上帝的救赎?你说说看……”

“你该不会像彭靼裴金那些怪物一样,波多里诺,也是一名基督徒吧?杀害伊帕吉雅的那些基督徒相信世界是由一种残酷的神圣力量所创造,而这股力量带来了死亡、痛苦,比身体承受的伤痛更糟糕的精神折磨。创造出来的生物能够仇恨、杀戮、让同类承受痛苦。你该不会相信一名正直的上帝会让自己的子民面对这种悲惨吧……”

“但是这样的事情全都出自于不义的人类之手,而上帝会惩罚他们,拯救善良的人。”

“但是为什么上帝要创造我们,让我们接着暴露在痛苦当中?”

“因为至善就是选择行善或行恶的自由,为了将至善传给他的子民,上帝必须接受其中一些人会用来行恶的事实。”

“你为什么说至善就是选择行善或行恶的自由?”

“因为如果取走这样的自由,如果为你套上锁链,如果不让你从事你想要做的事,你就会受苦,所以失去自由是一件痛苦的事。”

“你可以转过头看着你的身后——真的转过头,直到看见自己的背部为止吗?你可以进到一座湖里面,在水底一直待到晚上吗?我的意思是一直待在水里,而没有让脑袋伸出水面。”她一边笑一边说。

“不行,因为我如果硬转过头的话,我会拧断脖子,如果我一直停留在水底的话,我就无法呼吸。上帝创造了这些限制,让我无法伤害自己。”

“所以,你认为他为了你好,所以取走了你的某些自由,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