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误入歧途的基督徒,因为他们胡思乱想。他们也和我们一样,认为圣子和圣父的本质并不相同,因为圣父在时间开始之前就已经存在,圣子是由圣父依照意愿,而不是依照需求所创造,因此,圣子是上帝收养的儿子,对不对?布雷米人表示:没错,圣子和圣父的本质并不相同,但是这名圣子如果是个养子的话,就不能算得上具体。所以,耶稣从来不曾拥有血肉之躯,使徒所见到的那个人只是……怎么说……一种幻……”
“纯粹的表象。”
“没错。他们说死在十字架上的是空想出来的圣子。他并未诞生在伯利恒,并非由马利亚所生,也不曾当着施洗约翰的面出现在约旦河上,让所有的人惊叹不已。但是如果圣子没有血肉之躯,你们怎么会说这片面包是我的肉?事实上,他们也不用面包和布尔克来进行领圣体的仪式。”
“或许是因为他们必须以麦秆来吸吮葡萄酒,或不管你们如何称呼这饮料。”“诗人”说。
“那潘诺提人呢?”波多里诺问。
“他们并不在乎圣子下凡的时候做了些什么,他们只想到圣灵。他们说,西方的基督徒认为圣灵源自于圣父和圣子,但是他们一直抗议这种说法,他们认为圣子是后来才被加进去的,因为君士坦丁堡记载的信条并不是这么说。对他们来说,圣灵仅源自于圣父。他们的想法和俾格米人完全相反。俾格米人认为圣灵源自于圣子,而不是圣父,所以潘诺提人最痛恨的就是俾格米人。”
“各位,”波多里诺转身对他的同伴说,“我觉得这一带的人很明显并不在乎身体上的差异,不论是颜色、形状,就好像我们看着一名侏儒,这类大自然在分类时造成的错误一样。相反地,就像我们的许多学者一样,他们非常在乎我们在巴黎也经常听到的关于耶稣本质或圣三体的看法。这是他们思考的方式,试着去体谅他们,要不然我们会一直陷入这种无止尽的讨论。所以,我们就假装布雷米人和西亚波德人一样,而他们对于耶稣基督的本质有什么看法,并不关我们的事。”
“根据我的了解,西亚波德人加入了亚流教派这个可怕的异端。”一直是他们一行人当中读过最多书的波罗内表示。
“那又怎么样?”“诗人”问,“只有你们这些小希腊才会去在乎这种事。我们在北方关心的是谁是真正的教皇、谁是伪教皇,而答案端赖我那位已故的主子莱纳德的心情。每个人都有他的弱点,波多里诺说的没错,我们假装什么事都没有,然后请这个人带我们去见那位助祭,他可能不是什么人物,但是至少他的名字叫做约翰。”
于是他们请贾瓦盖带他们前往彭靼裴金,而他用缓慢的步伐向前跳跃,好让马匹跟得上他。两个小时之后,他们来到了这一片蕨园的边缘,进入一片种着橄榄树和其他果树的垦地。果树下坐着一些长得近似人类,好奇地盯着他们,并一边招手致意,一边发出类似猫头鹰叫声的生物。贾瓦盖告诉他们,那些是无语人,因为社会地位低下所以住在城市外面,他们相信只需要持续而沉默地祈祷就能够升天,而不用进行任何圣典、做任何善事、任何苦修、任何礼拜。所以他们从来都不上彭靼裴金的教堂。他们遭到所有人的鄙视,因为他们认为就算工作的成果是一种善行,也只是多此一举。他们过着极度贫穷的生活,只靠这些果树的水果维生。只是这些果树是共同的财产,他们却毫不客气地自行取用。
“除此之外,他们和你们一模一样,对不对?”“诗人”逗弄他。
“我们闭嘴不说话的时候,他们就和我们一样。”
那几座山看起来越来越接近了,而越是靠近,这些山的模样也看得越是清楚。几座黄色而平缓的小丘在砾石带的边缘逐渐升起,根据柯兰迪诺的比喻,山丘的形状就像搅拌的奶油一样,不对,是一大团糖线。少来了,是一堆堆并排的沙丘,就像森林里的树木一样。山丘的后面耸立着远望如手指一般的尖山,这些尖山的脊顶覆盖着前后凸出,像帽子、斗篷,或者像无边帽一样,但是颜色较为阴暗的岩石。再继续往前走,山峰的陡峭程度看起来渐渐缓和,但是却像蜂箱一样钻满了坑洞。他们后来发现那是当地居民的住家,或是凿在山洞里的石头旅店,每一个坑洞都由单独的木制小梯通达,而楼梯与楼梯则由平台串连,于是扶垛之间就织成了一张空中网络,远看像蚂蚁一样的居民则在中间敏捷地上下爬动。
在市中心可以看到一些真正的建筑物,不过同样嵌在岩石当中,然后朝外凸出数尺的宽度,而且全部都位于高处。稍远的地方有一处规模较为庞大,形状较不规则的台座,同样也是位于蜂窝一般的山洞之中,不过这些坑洞的线条像门窗一样,较接近几何形状,某些坑洞甚至往外凸出了拱门、平台、小屋和小露台。这些入口当中,有一部分遮盖了一片彩色的门帘,有的吊着麦秆织成的席子。整体来说,他们所处的位置是在群山构成的粗糙围墙中间,同时也是热闹而人来人往的市中心,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并不如他们预期中华丽。
这座城市虽然热闹而人来人往,但是人群并非活动在街道和广场上面,而是来往于山峰和扶垛、台座和天然的塔楼之间。人群的穿着非常庸俗,中间还掺杂了许多狗、驴子和许许多多的骆驼。他们一行人刚出发的时候就已经见过骆驼,但是却没有此地的数量和繁多的种类:一个驼峰、两个驼峰,最多甚至到三个驼峰。他们甚至看到一个人在一群人面前表演吞火,并用绳子牵了一头花豹。让他们感到最为惊讶的是用来牵引二轮车的四足兽:它们有着小马般的身体,高高的长腿长着小牛蹄,黄色的身体上布满了褐色的斑点,最重要的是它们有个巨大无比的脖子,上面顶着一颗骆驼般长了两根小角的脑袋。贾瓦盖告诉他们那是驼豹[1],捕捉非常不容易,因为它们跑起来非常迅速,只有西亚波德人跟得上它们,再以圈套捕捉。
事实上,虽然没有街道和广场,这座城市本身已经是一个大市集,每一块空地都搭了一个棚子、一座营帐,铺了一块地毯,或以两块石头搭起一片木板,而上面陈列的是水果,新鲜的肉品(主要似乎是驼豹肉),以彩虹的各种颜色织成的地毯,衣物,黑曜石刀,石斧,陶杯,用骨头和红黄石子制成的项链,奇形怪状的帽子,披肩,棉被,雕刻木盒,农具,以布片制成的布球和娃娃等玩具,装满了蓝色、琥珀色、玫瑰色和柠檬色液体的尖底瓮,以及装满了胡椒的碗。
惟一在这个市集当中见不到的东西是金属类的器皿询问贾瓦盖的时候,无论波多里诺使用何种语言,他都无法明白像铁、金属、青铜、黄铜这类的名词代表什么东西。
人潮当中包括了非常活跃,头上顶着柳条筐四处跳跃的西亚波德人,以及不是成群结队遭到孤立,就是站在椰子货架后面的布雷米人;还有晾着两只大耳朵的潘诺提人,不过他们的女人倒是用耳朵当做披风包住胸口,腼腆地遮住乳房。其他的各个人种,全都像出自波多里诺为了寻找给贝阿翠丝写信的灵感而翻阅的那些穿插着细密画的书籍。
他们也认出了肯定是俾格米一族的人,他们的肤色黝黑,围了一片麦秆缠腰布,并斜背着一把弓。他们就是依据本性,用这把弓和鹤群进行一场永恒的战争——如果他们能够用两根长杆,由四个人抬着数量众多的猎物出来兜售,他们肯定打过许多场胜仗。不过由于俾格米人的个子比鹤还要矮小,猎物会擦碰到地面,所以他们是从脖子系紧猎物,让它们的爪子在尘土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蓬塞人也出现了。虽然他们一行人曾经在书上读过,但还是不停用好奇的眼光盯着这些双腿笔直,膝盖没有关节,走路时以马蹄般的脚掌僵直撑住地面的人种。不过,最令他们侧目的是他们的男人吊在胸前的生殖器。女人的阴户也是同样的情形,只是她们用一条在背上打结的披肩遮掩。他们的传统要他们食用六角山羊,所以他们在市集里贩卖的也是这些牲畜。
“和书中的描述一模一样。”波罗内继续惊讶地喃喃低语。接着他为了让阿祖鲁尼听见,故意提高音调:“然而,这些书中还提到了真空并不存在,所以如果蓬塞人真的存在,真空就不存在。”阿祖鲁尼耸耸肩,继续专心注意那些兜售的玻璃瓶,寻找是不是有漂白皮肤的药水。
为了掌控人群的骚动,偶尔会看到一些又高又黑的人穿梭其间。这些人光着上身,穿着摩尔人的裤子和白色头巾,而他们的武器是一把一敲就能够让一头牛倒地的多节狼牙棒。由于彭靼裴金的居民聚集在他们这几个外地人身边,对着他们显然从未见过的马匹指指点点,那些黑人于是出手干预,驱散人群,而他们只需要挥舞狼牙棒,就足以让四周腾出空间。
人群开始变得拥挤的时候,是贾瓦盖用手势通知了那些黑人,而这个细节并没有逃出波多里诺的眼睛。根据现场许多人比划的手势,不难了解他们都希望为这些赫赫有名的宾客担任向导,不过贾瓦盖决定只留给他自己一个人。他甚至有些夸耀,就像表示:“这些人是我的财产,你们别想碰。”
至于那些黑人,贾瓦盖表示他们是助祭的努比亚卫士,祖先来自非洲最远的内地,但是已经过了好几个世代,所以已经不能算是外地人。他们全都出生在彭靼裴金一带,并且誓死效忠助祭。
最后他们看到了比努比亚人还要高出许多,和其他人比较起来更是超出许多掌距的巨人。他们身材高大,只长了一颗眼睛,头发更是蓬乱无比,身上则穿着破旧的衣物。根据贾瓦盖的说法,这些人专门负责在岩石上养护和修筑住房,要不然就是牧羊和牧牛;他们在这件工作上面表现得非常出色,因为只需要抓住牛角就可以制服一头公牛;如果小羊脱队,远离羊群的话,只需要伸手抓住它身上的羊毛,就可以将它放回原位。
“你们和这些人处于敌对的关系吗?”波多里诺问。
“在这个地方,没有人是任何人的敌人。”贾瓦盖回答,“你可以看到他们全都聚在一起,像个虔诚的基督徒一样进行买卖。结束之后,各自回到自己的家中,而不会聚在一起吃饭睡觉。每个人高兴怎么想都行,就算他们的思想不正确。”
“那些独眼巨人的思想也不正确吗?”
“啊……没有人比他们更糟糕了!他们属于阿托提里教派,相信耶稣在最后的晚餐祝圣的是面包和乳酪,因为他们认为那是古代的主教最平常的食物。所以他们举行圣典的时候,是用面包和羊酪来亵渎神明,并认为使用布尔克的人都是异端。不过这个地方的人几乎思想都不正确,除了西亚波德人之外。”
“你刚刚告诉我,这座城市里面也有一些阉人,他们的思想也不正确吗?”
“我最好还是不要提关于阉人的事,他们太有权势了,也不和一般人混在一起。不过他们的思想和我并不一样。”
“我猜,除了思想之外,他们也和你一样……”
“我和他们之间为什么会存在差异?”
“你这个该死的大脚,”“诗人”生气地说,“你会去找女人吧?”
“会啊,我会找西亚波德族的女人,因为她们的思想不会不正确。”
“那么和那些西亚波德族的女人,你用什么东西插进她们的身体里?该死,你的东西到底长在什么地方?”
“在腿后面,像所有的人一样。”
“只不过我的东西并不是长在腿后面,我们刚刚还看到几个人,他们的东西长在肚脐上面。你至少知道阉人并没有那样东西,所以他们也不会去找女人吧?”
“或许是因为阉人并不讨女人喜欢,或许是因为我在彭靼裴金从来不曾看过女阉人。可怜的家伙,或许他们也喜欢,只是找不到女阉人,而他们总不能去找那些思想不正确的布雷米族或潘诺提族的女人吧?”
“不过,你也注意到那些巨人只有一颗眼睛吧?”
“我也是,你瞧,我闭上一颗之后就只剩下一颗。”
“抓住我,否则我会杀了他。”“诗人”气得满脸通红。
“总之,”波多里诺表示,“布雷米人的思想不正确,独眼巨人的思想不正确;除了西亚波德人之外,所有的人思想都不正确。那么你那位助祭的思想呢?”
“助祭并不需要思想,他下命令就够了。”
他们在谈话的时候,一名努比亚人冲到柯兰迪诺的坐骑前面跪了下来,两臂伸向前,低着头用一种陌生的语言说了几个字。不过依据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一种痛苦的请求。
“他要什么?”柯兰迪诺问道。贾瓦盖告诉他,这名努比亚人要求柯兰迪诺以上帝之名,用他佩带在身边那把漂亮的剑砍断他的头。
“他要我杀了他?为什么?”
贾瓦盖似乎有些尴尬,“努比亚这些人非常奇怪。你知道,他们是圣战士,但是他们好战只是为了能够殉难。现在虽然没有战争,他们还是希望立刻殉难。努比亚人就像小孩子一样,喜欢的东西立刻就想到手。”他对努比亚人说了几句话,对方于是低着头离去。他们要他多说一些关于这些圣战士的事,而贾瓦盖告诉他们,圣战士就是努比亚人。然后他发觉太阳已逐渐西沉,市集也开始收摊,所以是该往塔楼去的时候了。
确实,人群已经开始变得稀落,商人将他们的食品收进大篮子里;俯视岩壁的拱门放下了绳索,有人从不同的住所将商品往上拉。所有的东西都被细心地搬上去卸货,一会儿的时间,整座城市已经空无一人。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座有着许多坟穴的巨大墓园。但是岩石中的门窗接着一个一个亮了起来,整个彭靼裴金正在点燃炉子、灯火,准备入夜。不知道经由什么隐秘的管道,这些炉火排出的烟气全部都从山顶冉冉升空,一道道黑色的羽饰划开苍白的天空,然后缓缓地消散在云层之间。
他们经由彭靼裴金的另一部分来到了一座广场,而广场背后的群山看起来似乎并没有留下任何通道。他们在那个地方看到了全城惟一的人工建筑:一座半嵌在山里面的塔楼,所以事实上只有一座塔楼的前半部。塔楼的阶梯十分宽大,越往上爬越是狭窄,不过并不像一叠烤饼一样由大到小往上迭出层次,而是一条螺旋状的羊肠小径,让楼梯一阶接着一阶而没有中断,可以猜想,楼梯也深入岩石当中,由底层往塔顶包围了这座建筑物。整座塔楼全都由一个接着一个的拱门并排构成,没有留下间隔,也没有用门柱来隔开每一扇门,所以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千眼怪兽一样。所罗门表示,残酷的尼禄兴建来挑战至圣者——愿他永远受到赞美——的巴别塔应该就是这副模样。
贾瓦盖用一种骄傲的语气表示:“这就是助祭约翰的宫殿。现在,你们等在这里不要动,因为他们知道你们来了,所以正在准备隆重的欢迎仪式。我先走一步了。”
“你要去哪里?”
“我不能进到塔楼里面。等你们接受招待并见过助祭之后,我会再回到你们身边。我是你们在彭靼裴金的向导,我绝对不会拋下你们不顾。小心那些阉人,他是一个年轻男子……”他指着柯兰迪诺,“而他们喜欢少男。Ave,[2] eucharistò[3],salam[4]。”他向他们道别之后,像个军人一样单脚挺直转身,然后在一瞬间之内就消失无踪。
<hr/>
[1] 长颈鹿的古名。
[2] 再见。
[3] 谢谢。
[4] 祝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