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九波多里诺抵达彭靼裴金(1 / 2)

波多里诺 翁贝托·埃科 5753 字 2024-02-18

穿越了森巴帝翁河之后,并不表示已经抵达了祭司王约翰的王国,他们只是拋下最大胆的旅人曾经留下足迹的那些已知国度。事实上,他们一行人仍得继续旅行多日,走在与岩流河岸起伏相当的土地上。接着他们来到了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原,并在远方的地平面上瞥见一个高度很低,但是却像手指一样呈锯齿状的起伏轮廓。波多里诺联想到小时候从意大利前往德国,从东侧山坡攀越的阿尔卑斯─比利牛斯山,但是比眼前的丘陵要雄壮挺拔多了。

不过,起伏的地势远在地平线的边缘,而他们的坐骑在这一片平原上前进得十分吃力,因为四周围就像一片无止尽的成熟麦田一样,长满了茂盛的植物,只不过这里生长的是比人还高的绿色和黄色蕨类植物,而且繁衍过剩。一望无际的大草原,看起来就像是让阵阵微风吹得浪花滔滔的一片汪洋。

穿越一片几乎像是海中孤岛的空地时,他们远远看到有个地方的表面波动方式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不规则的摇晃,就好像一只动物、一只野兔正将草丛往两边拨开。但如果是一只野兔的话,它为什么不是直线行进,而以最蜿蜒曲折的方式,和超越任何野兔的速度向前移动。他们一行人冒险犯难,已经见过不少野兽,所以一点都不敢掉以轻心,他们拉住缰绳,准备面对一场新的战斗。

蜿蜒的曲线朝着他们逼近,伴随着一股摩擦蕨叶的飒飒声。空地边缘的草茎最后终于分开,某种东西用两只手像打开窗帘一样朝两旁拨。

那毫无疑问是一个前来和他们会面的人身上伸出来的手和臂。至于其他的部分:他有一条腿,但是只有单独一条。并非这个人是一名残废,因为这条腿和他的身体自然地连接在一起,就像原本就没有位置容纳另外一条腿一样,而惟一的一条腿上那一只惟一的脚,让他跑起步来相当从容,好像他一出生就已经习惯这种移动的方式。更妙的是,这个人迅速朝他们移动的时候,他们完全看不出他是跳着向前进,还是成功地协调步伐——就像我们使用两条腿一样——用单独的一条腿向前向后踏出脚步,让自己向前移动。他在移动的时候所表现的敏捷,让我们根本分辨不出每一个动作,就像奔驰的马一样,没有人知道是不是有一个动作是四蹄离地,还是至少留了两只在地上作为支撑。

这个人在他们面前停下来的时候,他们看到他的脚板有一般人的两倍大,但是却发育良好,并长着方形的趾甲,而每一根脚趾都像拇指一样地肥壮结实。

至于其他的方面:这个人长得像十岁到十二岁的孩子一样高,也就是说他大概只有他们身高的一半,他的头部也长得很完整,黄色的短发竖立在头上,两颗眼睛像牛眼一样充满感情,鼻子又圆又小,张开的嘴巴大得几乎触及耳朵,而在他那一张肯定是微笑的表情当中,还可以看到一口强壮的牙齿。波多里诺和他的朋友因为曾经听说,也阅读过多次,所以立刻认出那是一个西亚波德人。此外,他们在祭司的那封信中也曾经提及。

西亚波德人继续微笑,他像一尊雕像一样,用他惟一的一条腿站直,然后举起两只手在头上合十致意。他大概念了这样一句话:“Aleichem sabi,Iani kala bensor.”

“我从来不曾听过这种语言。”波多里诺表示。然后他用希腊文对他说:“你使用的是哪一种语言?”

西亚波德人用他的希腊文回答:“我不知道我使用的是哪一种语言。我以为你们是外地人,所以用一种我发明的语言,让自己听起来像是说外地话。不过你们用的是祭司王约翰和他的助祭所使用的语言。我向你们致意,我是悉听各位吩咐的贾瓦盖。”

波多里诺和他的朋友看到贾瓦盖并无恶意,甚至非常友善,于是下马围坐在地上,并邀请他加入,和他们一起食用所剩的一点食物。“不用了,谢谢你们,我今天早上吃了许多东西。”接着他依据传统,做出了他们预期在一名独脚人身上看到的动作:他首先直躺在地上,然后抬起一条腿为自己遮阳,他把手枕在脑袋后面,接着又开始开心地微笑,就像自己躺在一张阳伞下面一样。“跑了这一趟之后,凉快一下很舒服。对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可惜,如果你们是十二个人的话,你们就是返家的神圣东方十二贤士,尤其是你们当中还有一个黑人。可惜你们总共才十一个人。”

“没错,确实可惜。”波多里诺说,“但我们总共就是十一个人。你对东方十一贤士不感兴趣,对不对?”

“没有人对东方十一贤士感兴趣。我们每天早上都在教堂里祈求十二贤士归来。如果只回来十一个,那就表示我们祈祷得不好。”

“他们那边真的在等候十二贤士。”“诗人”低声告诉波多里诺,“我们得想个办法让他们认为第十二名在另外一个地方。”

“但是不能使用东方贤士的称号。”波多里诺嘱咐,“我们就是十二个人,其他的人高兴怎么想是他们的事。否则,等到最后祭司发现我们真实身份的时候,他会拿我们去喂他那些白狮子之类的动物。”

他接着对贾瓦盖说:“你刚刚自称是祭司的仆人,所以我们已经抵达祭司王约翰的王国了吗?”

“你等等。你不能说:我已经抵达祭司王约翰的王国了,因为你才走了一小段路,要不然所有的人都来了。你们目前是在祭司之子助祭约翰的行省,他治理这一大片地区,前往祭司王国的人只能从这里通过。所有的访客首先都到助祭的首府彭靼裴金等候。”

“总共已经有多少访客来过这里了?”

“一个也没有,你们是第一批。”

“我们之前,没有一个蓄着黑胡子的人来过吗?”

“我没见过。”贾瓦盖表示。“你们是第一批人。”

“结果我们还得在这里等候左西摩。”“诗人”低声抱怨,“谁知道他到不到得了,说不定他此刻还在阿布卡西亚摸索。”

“如果他比我们先到,并已经把‘葛拉达’交给这些人,那才叫糟糕。”奇欧说,“如果没有‘葛拉达’,我们要拿什么东西来自我介绍?”

“冷静一点,再匆忙也需要时间。”波伊迪充满智慧地说,“我们先看看这个地方的情况,然后再想象一点东西出来。”

波多里诺告诉贾瓦盖,他们很乐意在彭靼裴金等候他们的第十二名同伴。他在距离此地多日行程的地方,和他们在一场沙尘暴当中失散了。他问助祭住在什么地方。

“那边,在他的皇宫里。我带你们去。最好是我先通知我的朋友关于你们的消息,这样你们抵达的时候就可以开始庆祝。访客一向都是上帝带给我们的礼物。”

“草地里还有其他的西亚波德人吗?”

“我并不这么认为,但是我看到了一个我认识的布雷米人,他和我之间是一个特别的例子,因为西亚波德人和布雷米人之间的交情并不是很好。”他把手指放进口中,用力发出了一声又长又抑扬顿挫的哨音。没多久之后蕨茎被拨了开来,然后又出现另一号人物。他和西亚波德人非常不一样,不过听到布雷米人这个名称之后,他们一行人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这个人有着一副非常宽大结实的肩膀,但是腰部却非常细小,他的两条腿非常短小,而且长满了毛,他没有脑袋,当然也就没有颈子。他的胸膛上面,一般人长了乳头的地方,他却长了两颗非常灵活的杏眼,而两个像鼻孔一样的凸出物下面,有一个圆形而延展性非常大的开口,并在他开口说话的时候,根据他发出的声音而改变为不同的形状。贾瓦盖过去和他说了一会儿话,然后朝着访客的方向比划,那个人很明显地做出同意的姿势,他弯下肩膀,像是鞠躬一样地表示同意。

他朝着访客走近,然后发出大概类似这样的声音:“呜伊伊,呜伊呜伊,啊乌耶哇!”为了表示善意,他们一行人拿了一杯水给他喝。布雷米人从他的袋子里取出一根像是麦秆之类的东西,放进鼻子下面的圆形开口,然后开始吸吮那杯水。接着,波多里诺拿了一大块乳酪给他。布雷米人把它放进口中,嘴巴立刻变得像那块乳酪一样大。乳酪接着消失在那个开口当中。布雷米人表示:“乌啊欧伊,欧耶啊!”他将一只手放在胸膛上,也就是他的额头上面,像是保证什么事情一样。接着他用两只手臂向他们一行人致意,然后转身消失在草茎之间。

“他会比我们先到,”贾瓦盖说,“布雷米人不像西亚波德人跑那么快,但是比你们骑在上面这些慢吞吞的动物要好多了。它们是什么动物?”

“马。”波多里诺回答他,一边也想起了祭司的王国里并没有马。

“它是什么样的马?”贾瓦盖好奇地问。

“和其他这几匹完全一样。”“诗人”回答。

“我向你们致意,你们这些骑在像马这样的动物上面旅行的能人。”

“告诉我,我刚刚听你提到西亚波德人和布雷米人并不是朋友,难道他们不是来自祭司的王国或行省?”

“喔,不是这样!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祭司的仆人。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俾格米人、蓬塞人、潘诺提人、无语人、努比亚人、阉人,还有从不露脸的萨提洛斯人。他们全部都是虔诚的基督徒,也是助祭和祭司的忠实仆人。”

“你们是因为彼此的不同,所以不能成为朋友吗?”“诗人”问。

“你说的是什么不同?”

“嗯……就好像你和我们并不一样,而……”

“我为什么跟你们不一样?”

“我的老天,”“诗人”表示,“好吧,就从你只有一条腿这一点说起!我们和布雷米人都有两条!”

“你们和布雷米人一样,只要你们抬起一条腿的话,就只剩下一条。”

“但是你并没有用来打炮的那一条!”

“我为什么需要用我没有的腿来打炮?你需要用不存在的第三条腿来打炮吗?”

波伊迪跳出来打圆场:“听我说,贾瓦盖,你得承认布雷米人并没有头。”

“他们为什么没有头?他们有眼睛、鼻子、嘴巴,他们会说话、会吃饭。如果你没有头的话,你怎么做这些事?”

“但是你从来没注意到他没有脖子吗?还有脖子上面这一颗圆圆的东西?你的脖子上就有一颗,但是他没有。”

“你说的注意到是什么意思?”

“看到、瞥见,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或许你要说的是他和我并不完全一样,所以我母亲不会把他当成是我。但是你和你这个朋友也不一样,因为他的脸上有一道你没有的伤疤,你的朋友和黑得像东方贤士之一那一位也不一样,而他和蓄着犹太拉比黑胡子那一位也不同。”

“你怎么知道我蓄着犹太拉比的胡子?”所罗门充满希望地问。他无疑想到了失落的部族,而从对方说的话当中找到了潜在的线索。或许这些部落曾经经过此地,或住在这个王国里,“你曾经见过其他的犹太拉比吗?”

“我没见过,但是彭靼裴金的人都会用犹太拉比的胡子这句话。”

波罗内说:“我们长话短说。这个西亚波德人看不出他和布雷米人的差异,就好像我们看不出波切里和波多里诺有什么不同。如果你们仔细想一想,我们遇到外地人的时候也一样。在两个摩尔人之间,你们看得出有什么不一样吗?”

“没错,”波多里诺表示,“但是一个布雷米人和西亚波德人,跟我们和摩尔人的情况并不一样,因为我们只有到他们的国家才会看到他们。这些人全部都住在同一个国度里,而他可以分辨出布雷米人之间的差异,因为他告诉我们刚刚那个布雷米人是他的朋友,其他的并不是。听我说,贾瓦盖,你刚刚告诉我这个省份里还住着潘诺提人。我知道潘诺提人是什么样子,他们跟我们几乎一样,除了他们长了两片垂到膝盖的大耳朵,天气寒冷的时候,他们会用耳朵像大衣一样将身体裹住。他们是不是这个样子,这些潘诺提人?”

“没错,像我们一样,我也有两片耳朵。”

“但是并没有垂到膝盖,我的天啊!”

“你自己的耳朵也比站在你旁边的朋友大。”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说布雷米人和西亚波德人无法互相容忍?”

“他们思想不正确。”

“怎么不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