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六波多里诺与东方贤士之旅(2 / 2)

波多里诺 翁贝托·埃科 5963 字 2024-02-18

“诗人”气得发狂地表示:我们在圣维克多修道院图书馆里的手稿读到,曾经来这一带旅行的人,成天都遇到一些富丽堂皇的城市,城里面尽是屋顶覆盖着绿宝石的殿堂、天花板以黄金打造的皇宫、乌木柱头的廊柱、栩栩如生的雕像、六十步黄金台阶的祭坛、纯蓝宝石堆砌的隔墙、火炬一样明亮闪烁的宝石、水晶的山峦、钻石的河川、淌流着芬芳树脂,让当地居民光靠香味就足以维生的树林、仅饲养多彩孔雀的修道院,而这些孔雀的肌肉并不会腐烂,旅行携带的话,就算在酷热的阳光下,也可以保存三十天以上,而不会散发恶臭。还有一些晶亮如闪电的泉水,将一尾盐渍的干鱼丢进去,这条鱼会立刻复生,活蹦乱跳地溜走,也就是说,那是青春之泉——但是,截至目前为止,他们看到了沙漠、荆棘,还有一些因为屁股马上就会被烫熟,所以甚至不能坐在石头上休息的高地。他们经过的城市全都是一堆可悲的破房子,里面住的全都是一些恶心的孽种,例如在柯朗迪欧逢塔所遭遇,那些弯着腰像母羊一样走路的阿塔邦提人;在伊昂布,他们穿越了酷热的平原之后,打算好好地休息一下,而当地的女人虽然不漂亮,也不能算丑陋,但是他们却发现这些女人因为高度忠于丈夫,所以在阴道里放进毒蛇来保护自己的贞操——如果她们在事前把话说清楚就好了,只是情况并非如此,其中一名女子假装答应“诗人”,结果差那么一点,他就献身给永远的贞节了,但是他听见了嘶嘶的声音之后,立刻迅速往后跳开。在凯塔得斯的沼泽附近,他们遇到了一些睾丸长度及膝的男人。在尼科维朗,一些赤裸得像野兽一样的人则像狗一般在路旁交媾,而且是父亲配女儿、儿子配母亲。他们在塔纳还遇到了一些食人族,不过还好他们只吃自己的小孩,而不吃令他们觉得恶心的外地人。靠近亚隆河的地方,他们来到了一座村子,村民当时正围着一名白痴跳舞,并用细长的尖刀在自己的身上划出伤口;白痴接着被抬到一辆货车上面,沿着马路载运,许多人开开心心地朝着货车的轮子冲撞,折断自己的腿、臂,直到丧命为止。他们在萨里布经过了一座受到虫害的树林,而这些虫居然是大如青蛙的跳蚤;他们在卡利亚马利亚也遇到了一些毛茸茸、像狗一样吠叫的人,而就连波多里诺也弄不懂他们所说的语言。另外还有长着野猪暴牙、发长及脚,以及长着牛尾的女人。

这些是他们见识到的一部分可怕东西,至于东方的奇景,他们一样也都没看到,就好像撰写那些文章的人全都是浑蛋一样。

阿祖鲁尼建议他们耐心一点,因为他曾经说过,抵达伊甸园之前,他们会先经过一块非常蛮荒的地域,但是“诗人”回答他,蛮荒地域里住的是他们很幸运仍未遭遇的凶残怪兽,那是将来的事,不过,如果他们行经的那些地方称不上蛮荒的话,他们可以想象接下来的情况。依然发着烧的阿布杜表示,他的公主绝对不可能住在遭到上帝如此诅咒的地方,所以他们一定是走错路了,“但是我已经没有气力走回头路了,各位朋友,”他悲哀地说,“所以我想,我会死在这一条走向至福的路上。”

“闭上你的嘴,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诗人”对他大叫,“你让我们浪费许多晚上去听你吟唱那一段不可能的爱所呈现的美丽,现在你看到的情况比不可能还要不可能,你应该非常高兴,举手就会触及天堂!”波多里诺拉着他的袖子,低声告诉他阿布杜已经开始呓语,不要再增加他的痛苦了。

经过一段漫无止境的时间之后,他们来到了沙罗帕塔纳这座非常贫苦的城市。当地人非常惊愕地迎接他们,一边像是在计算人数一样移动他们的手指。很明显,他们因为这一行人的人数而感到惊讶,十二个人。所有的人都跪了下来,而其中一个人赶紧跑去通知其他的民众。一名像是修道院长一样的人物,手持木制的十字架(和镶有红宝石的银十字架差很多,“诗人”嘀咕道),一边用希腊文唱着圣歌前来见他们。他对波多里诺表示,他们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等待敬仰过伯利恒的婴儿、在千年间经历过千百事之后、踏上归途的神圣东方贤士。这位修道院长也问他们,是否准备回到肯定也是他们出生的祭司王约翰王国去休养长久以来的疲惫,并取回过去在这块受到降福的土地上所拥有的权力。

波多里诺喜出望外。他们向这些等候他们的人询问了许多问题,但他们最后明白的是,除了坚信位于东方之外,这些居民根本不知道祭司的王国位于何方。由于东方贤士原本就来自那个国度,所以他们反而惊讶拥有确切消息的并不是波多里诺一行。

“神圣的大爷,”修道院长表示,“你们肯定不像不久前经过这里的一名拜占庭修道士,他为了归还一件窃自祭司的圣物而寻找这个王国。这个人看起来十分阴险,毫无疑问,就像所有沿海国度的希腊人一样,也是名异端分子,因为他不断地将神的母亲,神圣的马利亚挂在嘴上。我们的神父,也是真相之光的聂斯脱利教导我们,马利亚只是基督这个人的母亲。怎么有人能够想象出襁褓当中的神,或是两个月大的神,或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神这种事。惟有异教徒才会为他们的神找一个母亲!”

“那一名修道士确实阴险,”“诗人”插嘴道,“他手上那件圣物就是窃自我们手中。”

“愿上帝惩罚他。我们让他上路,但是并没有告诉他会遭遇到的危险,所以他完全不知道关于阿布卡西亚的事情。愿上帝惩罚他,让他尽快沦入那一片黑暗当中。他肯定会遇到狮身兽,或布布克妥的黑石。”

“各位朋友,”“诗人”压低声音表示,“这些人可以告诉我们一些宝贵的事情,但是如果他们告诉我们,是因为我们是东方贤士;只是,既然我们是东方贤士,他们就不认为有必要告诉我们。如果你们听从我的建议,我们马上就动身离开,因为如果我们再和他们耗下去,最后肯定会说出一些傻话,他们也会看出我们并不知道东方贤士应该知道的事情。我们更不能卖他们一颗施洗约翰的头颅,因为我无法想象东方贤士会涉及圣物的买卖。我们赶快离开此地,他们或许是虔诚的基督徒,但是没有任何事情告诉我们,他们对于操他们屁股的人还会表现得很友善。”

为了这个原因,他们取得许多储备的粮食之后,就立刻告辞离去,一边纳闷这个让人很容易陷入黑暗的阿布卡西亚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们很快就得知了什么是布布克妥的黑石。它们在河岸边无尽地绵延,而几名不久之前才遇到的牧民向他们解释,碰到这些石头的人马上就会变得像它们一样乌黑。阿祖鲁尼表示,这些石头很可能是一些非常稀有,而牧民拿到天晓得什么远方市场贩卖的宝石,他们用这个传说是为了防止其他的人搜集。他急忙跑去拾捡,并拿给他的朋友看看这些石头有多么光滑,被水流琢磨得多么完美。但是,他一边说话,他的脸孔,脖子,双手,全都迅速变得像乌木一样漆黑;他从胸口掀开衣袍,他的身体也整个变成了黑色,他发现他的双腿和双脚也都成了黑木炭。

阿祖鲁尼将衣服剥得精光,然后跳进河水里面滚动,并用河床的砾石用力刮自己的皮肤……什么效果都没有,他就变成像夜晚一样漆黑,只看得到他的眼白,以及漆黑的胡子下那一张红色的嘴巴。

其他的人首先都笑得半死,阿祖鲁尼则诅咒他们的母亲,于是他们试着安慰他,“我们不是希望被当成东方贤士吗?”波多里诺告诉他,“刚好,他们之间至少有一名黑人,我发誓放在科隆那三个人当中,其中一个就是黑人,所以我们这一行人看起来就更像了。”比较体贴的所罗门则告诉他,自己曾经听说过让皮肤改变颜色的石子,我们可以找到解方,而阿祖鲁尼会变得比以前还要白。“没错,但是你可要慢慢等。”“母骡”戏谑地笑道,而他们不得不抓住这名可怜的亚美尼亚人,因为他差一点就用牙齿咬下他的一只耳朵。

一个晴朗的日子,他们进到了一个长满了树木的茂密森林,林中四处是各式各样的浆果,还有一条水白如乳汁的河流从中穿过。森林的中央有一些开阔而苍翠的空地,上面长着棕榈树,以及果实大如雪松果的葡萄园。其中一块空地上面,坐落着一个由简单、坚固,覆盖干净稻草的木屋所组成的村子。房子里面走出了一些从头到脚赤裸的男人,如果其中有人的胡子长到盖着私处,绝对只是偶然。女人们也毫不觉得羞耻地露出了她们的乳房和肚子,但是她们反而给人一种绝对贞节的印象:她们大胆盯着来人的眼睛,一点都不担心会引起任何不当的念头。

这些人使用的是希腊文,他们十分礼貌地接待客人,并表示他们是裸体修行者。也就是说,以纯真的赤裸来培养智慧、仁慈行善。他们这些旅人被邀请在这座林园村落当中自由闲逛,而当天晚上,他们被邀请食用以大地自然生产的食物所准备的餐点。波多里诺向其中一名受到每个人特别敬重,也是他们之间年纪最长的老人询问了几个问题。他想知道他们拥有些什么东西,而对方回答:“我们拥有土地、树木、太阳、月亮和繁星。我们饥饿的时候,食用树木随着太阳、月亮的周期而自然生产的果实,我们口渴的时候,就前往河边饮水。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女人,并跟随着月亮的周期让自己的女人受孕,一直到她产下两名小孩,一个交给父亲,一个交给母亲。”

波多里诺因为没有看到教堂和墓园而觉得奇怪,而老人告诉他:“我们身处的这个地方就是我们的墓园,我们在此地卒于死亡的睡眠当中。大地孕育我们,大地喂养我们,我们则在大地下面长眠。至于教堂,我们知道其他地方的人会建造来荣耀所谓的万物之主,但是我们认为万物是因为自己,才会经由神的恩典而诞生,并互相供应彼此的需求:蝴蝶传授花粉在花朵上面,而花朵在成长的过程当中则供养了蝴蝶。”

“不过根据我的了解,你们实践的是彼此之间的大爱和尊重,你们不杀生,更不杀害同类,这一切的修行,你们是依据何种戒律?”

“我们这么做,正是为了补偿各种戒律的缺席。惟有在执行并教导善行的同时,我们才能抚慰我们的同类缺少一个父执的事实。”

“我们不能没有一个父执。”“诗人”对波多里诺嘀咕,“看看我们的大军在腓特烈过世之后成了什么样子。他们光天化日下随性地摆动阳具,但是根本不知道生命是怎么一回事……”

波罗内倒是被这种智慧打动,所以开始向老人提出一系列的问题。

“死人和活人,何者的数量较多?”

“死人的数量较多,但是我们已经不能计算,所以,我们看得到的就比我们看不到的数量还多。”

“死亡和生命,何者较为强大?”

“生命,因为太阳东升的时候有着光彩耀眼的光芒,而西下的时候却消沉疲弱。”

“大地和海洋,何者的面积较大?”

“大地,因为就连海洋也置于大地之上。”

“夜晚和白天,何者先降临?”

“夜晚,所有诞生的事物都在腹部的阴暗里成形,后来才降生于光明当中。”

“右边和左边,何者较佳?”

“右边。事实上,就连太阳也从右边升起,然后顺着轨道移向左边。女人也是首先从右边的乳房开始哺乳。”

“哪一种动物最为凶残?”“诗人”这时候问。

“人类。”

“为什么?”

“这个问题要问你自己。你也是一头和其他凶残动物一样的凶残动物,因为对权力的饥渴而希望取走其他凶残动物的生命。”

“诗人”于是表示:“如果每个人都和你们一样,就没有人会到海上航行,土地也不会有人耕种,为大地贫瘠的秩序带来条理与威严的伟大王国也不会诞生。”

老人回答他:“你说的每一样东西确实都是一个机会,但是这样的机会建筑在周遭的不幸上面,而我们并不希望如此。”

阿布杜问他知不知道最美丽也最遥远的公主住在什么地方。“你在寻找她吗?”老人问道,而阿布杜给了肯定的答案。“你从来没见过她吗?”阿布杜回答从来不曾。“你要她吗?”阿布杜表示他自己也不知道。老人这时候进到他的木屋里面,取出一个光滑明亮的金属盘子,而周遭的一切就像映照在清澈的水面一样,全部都反射在上面。他说:“这一面镜子是我们过去收到的一份礼物,我们因为礼貌而无法拒绝赠礼的人。但是我们当中没有人愿意在镜子里面看到自己,因为这么做,会让我们因为自己的身体而虚荣,或因为一些缺陷而害怕,从此生活在令人鄙视的恐惧当中。有一天,你或许会在这一面镜子当中找到你寻找的一切。”

他们开始昏昏欲睡的时候,波伊迪双眼潮湿地说:“我们留在此地吧。”

“你像条虫一样光着屁股的时候,肯定非常赏心悦目。”“诗人”顶了他一句。

“毫无疑问,我们要求了太多的东西,”所罗门拉比表示,“但是我们已经逃避不了这些需求了。”

他们于隔天早上动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