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时候开始,波多里诺对尼塞塔叙述的故事就几乎不再间断,而且不只是夜间停歇的时刻,还包括了白天女人抱怨天气炎热、小孩停下来小便,或骡子偶尔拒绝前进的时候。于是,这一段故事就像他们所走的路途一样,绵延不断,也如尼塞塔的想象,有空洞的地方,有遭遇困难的时候,还有无止尽的空间和冗长的时光。这一点并不难理解,因为就像波多里诺的描述,他们十二个人的旅行,在迷途的时刻、停歇的乏味以及痛苦的波折当中,总共持续了将近四年的时间。
旅行在炙热的太阳下,眼睛偶尔受到沙尘暴的袭击,耳朵里听的是陌生的语言,这些旅人无疑经历过高烧焚身,以及昏沉滞碍的等待时刻,无以计数的日子都用在求生上面,追逐性好脱缰的牲畜,以及为了一块烤饼或羊肉和蛮族打交道,甚至在一年仅下一次雨的国度里寻找已经干涸的泉源。此外,尼塞塔对自己说,在酷热的烈日下穿越沙漠,许多旅人都表示曾经遭到海市蜃楼作弄,你会在夜里听见沙丘间回荡的声音,当你找到一丛灌木时,不仅无法填饱肚子,反而会因为尝了那些果子而冒头昏目眩的风险。
尼塞塔非常清楚波多里诺并非本性诚挚这个事实。当这样一个骗子告诉你他去了伊康,他看到了就连想象力最旺盛的人也难以想象,而他自己也不确定是否真的见到的生物时,到底应该如何相信他,或应该相信到什么程度?
有一件事情尼塞塔决定相信,因为波多里诺描述这件事的时候,眼睛流露出的热情已经印证了真实性:抵达目的地的渴望,一路上一直引导着他们这十二位东方贤士。不过这样的渴望对每一个人来说,差异却越来越大。波罗内和奇欧只想找回“葛拉达”,就算他们并没有抵达祭司的王国也没关系;对波多里诺来说,找到这个王国一直是他不可抑制的欲望,就像可以寻回失落部族的所罗门拉比一样;至于“诗人”,不管有没有“葛拉达”,反正他要找的是一个王国,而且任何一个都行;阿祖鲁尼是惟一企图逃离家园的人,而阿布杜——大家都知道——认为走得越远,就越接近他那一位纯情欲求的对象。
惟一脚踏实地向前走的似乎只有亚历山大那一群人。他们和波多里诺约定,并为了表示声援而追随他。或许也有一种顽固的成分,因为如果应该找到祭司王约翰,我们就一定要找到他,绰号“母骡”的阿勒拉莫·斯卡卡巴洛吉表示,否则以后都不会有人把你的话当真。但是他们继续下去的原因,或许也因为波伊迪开始认为一旦抵达目的地之后,他们可以取得一些显赫的圣物(并非像这些伪造的施洗约翰头颅),带回他们土生土长的亚历山大,让这一座仍没有历史的城市变为最受基督教世界赞颂的圣殿。
为了避开伊康的土耳其人,阿祖鲁尼立刻就让他们取径几条马匹可能折断腿的狭路。接下来整整六天,他带着他们经过了遍布蜥蜴尸骸的砾石路,这些蜥蜴大如张开的手掌,而它们全部死于烈日的酷晒。还好我们自备了粮食,不需要去吃这些恶心的怪物,波罗内嫌恶地说道。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一年之后他竟然会抓起一些更恶心的肥蜥蜴,串插在树枝上面火烤,一边口水流到下巴地等着它们烤出油渍。
他们接着穿过了几个村落,并且在每一个村落都拿出左西摩的木偶。某个人表示曾经见过,一个长得就像这般模样的修道士曾经来过这一带。他停留了一个月之后就逃之夭夭,因为他害我的女儿大了肚子。但是他怎么可能在这个地方停留了一个月,既然距离我们出发的时间也不过才两个星期?他在什么时候抵达?嗯,大概七个复活节之前吧,你们瞧,那一次罪孽的结果就在那边,还长了淋巴结核。所以并不是他,不过这些修道士还真是混账。或者:好像见过,就是蓄着这样的胡子。大概有三天了,那是一个和气的驼子……如果那个人是驼子的话,就不是他了,波多里诺,会不会是你不了解他们的语言,所以随便译一译?还有:见过,我们当然见过,就是他——而他们用手指着所罗门拉比,或许是因为他也留了一脸黑胡子吧。总之,他们问到的或许都是最愚蠢的人!
再远一点的地方,他们遇到了一些住在活动帐篷里的人,而他们打招呼的时候表示:“La ellec olla Sila,Makimet rores alla.(神只有一个,而穆罕默德是他的信使)”他们以德文和相同的礼貌响应,因为语言之间其实处于对等。他们接着让那些人看了左西摩的木偶。那些人开始笑了起来,他们全部都一起开口说话,而根据他们的手势,可以推测他们记得左西摩这个人:他经过这一带,他拿出了一个基督教圣徒的头颅,而他们则威胁要拿东西戳进他的屁眼里。他们一行人于是明白自己遇到了一群土耳其桩刑刽子手,所以一边比划着致意的手势,一边露出所有的牙齿用力微笑,然后赶紧离去。“诗人”扯着阿祖鲁尼的头发将他的脑袋往后拉,告诉他,太好了,你认得路,所以直接把我们送到这些反基督的人面前——阿祖鲁尼嘶哑地解释并不是他弄错路,那些人是游牧民族,所以你永远猜不到他们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不过,再过去一点儿的地方,”他保证,“我们只会遇到一些基督徒,尽管他们都属于聂斯脱利教派。”
“很好,”波多里诺表示,“如果他们都属于聂斯脱利教徒,那就是祭司的族人了。不过今后当我们进到一个村子里,开口说话之前最好先注意看看村子里是不是有十字架和钟楼。”
那确实是座钟楼!他们看到的是堆在一起,用凝灰岩盖出来的破房子,而就算这些房子中间确实有一座教堂,他们也完全辨识不出来。这些人赞颂上帝的要求真是不高。
“你确定左西摩也经过这些地方吗?”波多里诺问道,而阿祖鲁尼告诉他别担心。一天晚上,波多里诺看到他正在观察落日,他的两臂伸直,两手的手指交叠,就好像用一个比划出来的三角形来睨视云朵一样。波多里诺询问他原因,他表示自己正在为每个傍晚,太阳顺着圣体柜的拱顶天空,沉落到后面的那座大山定位。
“我的圣母马利亚,”波多里诺叫道,“你大概也和左西摩以及科斯玛士·殷帝科普勒斯泰一样,相信这个圣体柜的故事吧?”
“为什么不行?”阿祖鲁尼表示,就好像有人问他相不相信水是湿的一样。“要不然,我怎么会如此确定我们走的就是左西摩选择的路线?”
“这么说,你也看过左西摩不停向我们承诺的那张科斯玛士的地图?”
“我不知道左西摩向你们承诺过什么东西,但是科斯玛士那张地图我有。”他从褡裢里掏出一份羊皮纸,摊开在众人面前。
“你们瞧,有没有看到?这就是外围的一圈海洋。大洪水之前,诺亚就住在这一圈海洋外围的土地上。这些土地的最东边住着一些怪物——我们势必要经过这一片隔离海洋和伊甸园的地区。我们也可以看得出来,幼发拉底河、底格里斯河、恒河全部发源自这块至福的土地。河水穿越海洋底下,流经我们准备前往的区域,然后投入波斯湾;尼罗河则比较迂回地经过大洪水之前的土地,进入海洋,然后在下南域,也就是埃及人的土地上重拾河道,最后投入希腊湾,也就是拉丁人首先称为地中海,尔后称为赫勒斯旁海的地方。所以我们必须朝东方行进,首先穿越幼发拉底河,然后渡过底格里斯河,最后穿越恒河,斜着来到下东域。”
“可是,”“诗人”打断他,“如果祭司王约翰的王国就在伊甸园旁边,我们是不是必须横渡海洋才能抵达?”
“祭司的王国在伊甸园旁边,但是位于外围海洋之内,”阿祖鲁尼表示,“相反,我们必须穿越森巴帝翁河……”
“森巴帝翁河,石块之河,”所罗门一边握紧双手,一边说,“所以伊利达并没有说谎,寻找失落的部族确实是这一条路!”
“森巴帝翁河,我们在祭司那一封信中也曾经提到,”波多里诺打断他的话,“所以这条河明显存在某个地方。很好,上帝伸出了援手,他让我们失去左西摩,却让我们找到看起来比他知道更多的阿祖鲁尼。”
某一天,他们远远瞥见一座饰有大柱和人像三角楣的华丽殿堂。但是接近之后,他们发现殿堂其实只有一个正面,因为其余的部分都是岩石。事实上,殿堂的入口位于高处,凿在必须攀爬才上得去的岩壁上。天晓得用什么方式才能够登上鸟群翱翔的高度。再看得仔细一些的话,可以发现一整圈山腰上,还有其他的墙面也凸出在陡峭的熔岩上。有的时候必须吃力端详,才能够从天然成形的岩石上分辨出雕琢过的石面:他们于是看到了更多的柱头、拱顶、拱门,以及壮丽的列柱。住在山谷里的当地人使用一种非常类似希腊文的语言,他们表示这座城市叫做巴卡诺,不过他们看到的是已经有千年历史的教堂,当时该地是由亚历山大所统治。那是一名伟大的希腊国王,而他敬奉的是一名死于十字架上面的先知。他们已经不清楚如何攀登到教堂,也不知道里面还有些什么东西;他们现在是在一处露天的围场上敬奉众神(他们确实提到了众神,而不是上帝),而围场中央的一根木桩上挂着一颗漆金的水牛头。
这一天,整座城市正在为一名受众人喜爱的年轻人举行葬礼。他们在山脚下的一处空地准备了一场盛宴,而已经排列完成的桌子中间,有一座置放了死者遗体的祭坛。天空里,老鹰、鹞、乌鸦,以及其他肉食鸟类越飞越低地绕行,就像它们也被召唤来参加这一场宴席一样。出席的人全部都穿着白色的衣物,死者的父亲接近尸体之后,用一把斧头砍下脑袋,放在一个金盘上面,接着同样身穿白色衣物的铁匠将尸体切割成许多小块,而所有的来宾都向前去领取一块,投掷给凌空衔接,然后消失在远方的飞鸟。有人向波多里诺解释,这些鸟会把死者带到天堂,而他们的仪式远比让死者的尸体在泥土中腐烂的其他部族好太多了。接着,所有的人都坐到各自的位子上,食用脑袋上的肌肉,直到只剩下一颗干净而像金属一样发亮的头骨。他们最后将头骨当成杯子,一边轮流饮用,一边颂扬死者。
还有一回,他们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穿越了一片如海浪、汪洋一般的沙砾,脚下和马蹄下的一切似乎都处于流动的状态。在加里波利上船后,曾饱受晕船之苦的所罗门,这几天一直持续不断地处于恶心状态,但是他可以吐的东西并不多,因为他们一行人并没有什么机会大吃大喝。不过幸好他们穿越这个环境恶劣的地方之前,已经准备了充分的饮用水。阿布杜则开始受到热病造成的寒颤折磨,并在接下来的旅途当中日益严重,以至于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应他的朋友之邀,于月光下停歇的时刻咏唱他的歌谣了。
有的时候,他们并没有遇到逆境,所以全速前进,穿越青翠的草原,而波罗内和阿祖鲁尼也因为让他们着了魔的主题,也就是真空,开始他们之间没有止尽的互相抨击。
波罗内使用的是惯常的论点:如果真空存在于这个世界里,就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止我们的世界之外,还存在着其他的世界。不过阿祖鲁尼指出,他把广泛而可以争议的真空,以及微粒和微粒之间的空隙搞混了。由于波罗内问他这些微粒是什么东西,他的对手提醒他,根据一些古代的希腊哲学家,以及博学的阿拉伯神学家,我们不应该认为,本体是密实的物质。整个世界当中的每一样东西,包括我们自己,都是由不可分割的微粒所组成。这些微粒叫做原子,永不停息的运动就是它生命的泉源。这些微粒的运动状态也是繁殖和腐化的条件,而原子和原子之间就是因为能够自由移动,所以才存在真空。如果组成每个本体的微粒之间并不存在真空,就没有东西能够切断、碎裂或打破,没有东西能够吸收水分,也不能被寒冷和炎热入侵。如果不是旅行在组成我们的微粒之间存在的真空地带,我们食用的食物如何扩散到我们的身体里面?阿祖鲁尼表示,将一根针插入一个膨胀的膀胱里,在洞口仍未因为针的移动而扩大之前,为什么这根针在那一段时间内,能够进到充满空气的膀胱里?因为它钻进了空气微粒间的真空。
“你的微粒是从来都没有人看过的异端邪说,除了那些阿拉伯人之外。”波罗内回答,“那根针插进去的时候,已经有一些空气跑了出来,把空间让给了那根针。”
“拿一个空瓶子,瓶口向下浸入水中。水进不去,因为里面已经装满了空气。将瓶子里面的空气吸出来,用一根手指塞住瓶口,让空气无法再进去,浸到水里面,拔出手指,水就会流进你制造了真空的地方。”
“水进到瓶子里,是因为大自然为了不造成真空所产生的反应。真空和自然有所抵触,既然和大自然有所抵触,就不能存在于大自然当中。”
“但是水进到瓶子里的时候,并不是一下子就全部进去,既然你已经取走了空气,瓶子里未装满的部分有些什么东西?”
“当你吸掉空气的时候,你吸除的是慢慢死去的冷空气,而留下了一部分动作迅速的热空气。水进去之后,热空气立刻就跟着逃出来。”
“现在,再拿起这个装满空气的瓶子,但是先把瓶子加热,让里面只有热空气。接着瓶口向下,将瓶子浸到水中。虽然里面只有热空气,水却依然进不去。所以和空气的冷热完全没有关系。”
“是吗?再把瓶子拿起来,在圆形的底部钻一个洞。钻洞的地方朝下,将瓶子浸到水里,水进不去,因为里面有空气。接着你用嘴巴套住露出水面的瓶口,把全部的空气都吸出来。随着你吸取空气,水就会经由下面的洞口往上升。你接着紧紧盖住瓶口,让空气进不去,然后把瓶子从水中取出来。你会看到水留在瓶子里面,而不会从下面的洞口流出来,因为大自然无法容忍瓶子里出现真空。”
“水并不会往回流,是因为一开始的时候是往上升,而一个本体不能做出反向的动作,除非出现新的刺激。现在你听好,将一根针插入一个膨胀的膀胱里,让里面的空气全部跑出来,并立刻封住由针所刺穿的洞口。接着用你的手指抓起两边,就像你拉起你手背上的皮肤一样。你看到膀胱渐渐被你撑开。现在,这一个被你从两边拉起来的膀胱里面有些什么东西?真空。”
“谁告诉你膀胱的两边能够被你拉开?”
“试试看就知道了!”
“不用试了,我并不是一名机械工艺专家,我是一名哲学家,而我是依据思想来归纳我的结论。此外,如果膀胱拉得开的话,是因为上面有许多气孔,消胀之后,一些空气又经由气孔进到里面。”
“是吗?首先,这些气孔本身如果不是真空,会是什么东西?如果没有传递一个动作的话,空气如何自己进到里面?为什么你取走膀胱内的空气之后,膀胱并不会自动重新膨胀?如果膀胱上面有气孔的话,为什么当膀胱充满空气,又封死入口的时候,你用力挤压,传递给空气一个动作之后,膀胱还是不会消胀?因为这些气孔确实就是真空地带,而且比空气的微粒还要细小。”
“你继续用力挤压,然后等着瞧。还有,你把充满空气的膀胱放在太阳下面,你会看到它一点一点,慢慢地自动消胀,因为高温已经把冷空气变成流泻速度较快的热空气。”
“那么拿起一个瓶子……”
“底部钻一个洞那一个吗?”
“没有钻洞。把整个瓶子都浸到水里面,你会看到水马上进到瓶子里,而空气冒出来的时候会发出啵啵的声音,以表示自己的存在。现在将瓶子从水中取出来,并将里面的空气吸除,用拇指封住瓶口,然后伸进水里,拿开你的手指。水会进到瓶子里,但是我们却听不到啵啵的声音,因为瓶子里面已经成了真空。”
“诗人”在这个时候打断他们,提醒阿祖鲁尼不应该分心,因为他的啵啵声和瓶子,已经让所有的人都开始口渴,他们的膀胱也已经成了真空状态,所以他们最好赶紧朝一条河流,或一个较潮湿的地方移动。
他们偶尔会听到左西摩的消息。有人曾经看到他,有人曾经听说过一个黑胡子的男人四处打探前往祭司王约翰王国的消息。他们一行人于是焦虑地问:“你们对他说了些什么?”而几乎所有的人都说他们回答他,这一带的人都知道祭司王约翰的王国位于东方,但是必须花上几年的时间才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