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西摩自负地笑了笑:“主子,我可以举起我这两只手,君士坦丁堡上万个死人坑里的长眠者全都会乖乖地赶到我的脚边来。但是我并不需要让这些尸体活过来,我拥有一件神器,让我可以迅速和黑暗的世界搭起关系。”
他在三脚灯座上点燃一块木柴,然后移至水池边的沟渠。里面的油开始燃烧起来,一圈火焰围绕着水面,投射出晃动的反光。
“我还是什么都看不见,”拜占庭皇帝弯身察看水面,“问问你的水,企图篡位的是什么人。我可以感觉这座城市里面正酝酿一些混乱,我要知道,如果不想担心害怕的话,我应该毁掉什么人。”
左西摩走近摆在矮柱上面,覆盖着红布的东西,用一种戏剧化的动作掀开,然后将手中一个近乎圆形的东西递给拜占庭皇帝。他们看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但是却注意到拜占庭皇帝一边发抖,一边往后退,就像是要躲开难以忍受的一幕一样。“不要,不要,”他说,“拿开这东西!你为了你的仪式向我要了这东西,但是我并不知道你会让它再出现在我面前!”
左西摩举起他的战利品,将它摆在一个众人都看得到的圣体显供台上,然后朝地窖的每个方向转动。那是一个小孩的头颅,轮廓仍然毫无损伤,眼睛紧紧闭着,鼻孔在瘦长的鼻子上面扩张,细薄的嘴唇则微微凸起,露出一排完整的童牙,就像刚刚从躯体上摘下来一样。一层均匀的黄金色以及生息的幻觉,让毫无表情的脸孔显得更加庄严,左西摩将它移近细碎的火焰旁边时,它甚至呈现出焕发的容光。
“为了完成仪式,我必须用到你侄子阿历克塞的头颅,”左西摩对拜占庭皇帝表示,“阿历克塞因为血缘的关系和你连结在一起,通过他的媒介你才能够联络上亡者的王国。”他接下来把这样令人难以忍受的东西放进水中,让它沉到水池底部,而昂朵尼柯在火圈阻隔下,尽可能倾身靠近水面。“水变浊了。”他喘着气说。“池水在阿历克塞身上找到了需要的凡间组件,并开始查询。”左西摩低声说道,“我们等候这些云雾消散吧。”
我们看不到水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大家都明白过了一会儿之后,水池又变得清澈,小皇帝的脸孔又重新出现在水底。“该死,他恢复了从前的脸色。”昂朵尼柯结结巴巴地说,“我看到他的额头上面出现了记号……喔,奇迹……Ι(Iota)、Σ(Sigma)……”
我们并不需要成为流体占卜师,就可以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左西摩拿起小皇帝的头颅时,他的额头上刻了两个字母,接着涂上那一层金黄色而可以在水中溶解的物质。现在,那一层人工的涂料在水中散开,可怜的小受害者于是带来了左西摩或背后授意的人想要操纵杀害他的人的信息。
昂朵尼柯继续拼念那两个字母:“Ι、Σ……IS……IS……”他重新站直,用手指顺了好几回自己的胡子之后,眼中开始冒出火花,歪着头像是进行某种盘算。接着他像一匹脾气暴躁而难以驾驭的烈马一样抬起头,“以撒!”他大叫一声,“敌人是以撒·康奈恩!他到底在塞浦路斯策划一些什么阴谋?我要在他有所行动之前派一支舰队去歼灭他,这个浑蛋!”
两个随从之一从阴影里面走出来,而波多里诺注意到他有一张如果桌上无肉可吃,随时可以把自己的母亲抓上烤肉架的脸孔。“主子,”这个人说,“塞浦路斯太远了,而且你的舰队必须经过西西里国王部署军队的地方才能离开普罗庞提德海。但是既然你不能去找以撒,他也没有办法来找你。我想到的并不是康奈恩这个人,而是目前人在城里的以撒·安杰,你也知道他有多么不喜欢你。”
“史帝凡诺,”昂朵尼柯不屑地笑了笑,“你要我担心以撒·安杰?你怎么会认为这个无能、怯懦、软弱、样样不行的家伙有办法威胁我?左西摩啊,左西摩……”他气急败坏地对招魂占卜师说道,“这一池水和这一颗脑袋为我指出的人,一个太远,一个太蠢!如果你不懂得解读这一池尿,你那两颗眼睛留着有什么用?”左西摩很清楚自己正处于失明的关口,但是,非常幸运地,刚才第一个说话的史帝凡诺又开口干预。依据他对于又有罪行可犯的情况所表现出来的喜悦,波多里诺明白他就是昂朵尼柯的心腹,史帝凡诺·阿基欧克里斯多弗利塔,也就是勒毙阿历克塞,并割下他脑袋的人。
“主子,不要藐视奇迹!你也看到了男孩的脸上出现了他生前绝对没有的记号。以撒·安杰或许是一个胆怯的小人物,但是他憎恨你。一些像他一样胆怯的小人物,也曾经试图谋杀像你这样伟大而勇敢的大人物。请允许我,今天晚上就去逮捕安杰,让我亲手挖出他的眼睛,然后将他吊在他宫殿里的一根柱子上。对民众,我们可以表示你收到上天传来的信息。最好还是将一名尚未对你构成威胁的人消灭,免得他有一天成为祸害。我们先下手为强吧!”
“你试图利用我来满足你心中的怨恨。”拜占庭皇帝说,“但是你干坏事的时候,也可能同时促成好事。去割掉以撒的两只脚,我不喜欢这个人,只是……”然后他用一种让对方抖得像是一片榕树叶的方式盯着左西摩,“以撒若是没命的话,我们就永远不会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对我构成危害,也不会知道这个修道士是不是对我说了实话。不过,归根究底,他为我带来了合理的怀疑,而我们往坏处想的时候,通常都不会弄错。史帝凡诺,我们不得不对他表示我们的感激。务必关照一下他的要求。”他对两名随从做了一个手势之后离去,留下被吓到愣在水池旁的左西摩慢慢回神。
“阿基欧克里斯多弗利塔确实痛恨以撒·安杰,他显然是和左西摩串通来让这个人失宠。”尼塞塔表示,“但是他的恶意并没有为他的主子带来什么好处,因为这下子你就会知道他急着要消灭什么人了。”
“我知道是什么人。”波多里诺表示,“但是事实上,这个晚上,我并不在乎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只需要知道自己逮到左西摩就够了。”
皇家贵客的脚步声才消失,左西摩立刻大声叹了一口气。事实上,这一项实验已经圆满完成。他搓了搓自己的双手,嘴角露出一个满足的微笑,然后将男孩的头颅从水中取出来,放回原来置放的地方。接着他转身凝视整座地窖,并开始歇斯底里地大笑,一边高举双手叫道:“我搞到拜占庭皇帝了!从今以后,我连死人都不怕了!”
他一说完,我们就慢慢地从阴影里走出来。神奇的结果就在这时候出现,因为他发现就算自己不相信恶魔,但是恶魔肯定相信他。看到这一群幽灵就像进行最后的审判一样地站出来,左西摩再怎么无赖,此刻还是做出最典型的反应。他并没有试着掩饰自己的感觉,他只是失去所有的知觉而昏了过去。
“诗人”用占卜用的池水洒在他脸上之后,他才慢慢地恢复知觉。他睁开眼睛之后,看到一个贴近的鼻子,还有波多里诺那一张比刚刚从另一个世界逃回来还要狰狞的面孔。左西摩这时候才弄明白,这一切并不是来自未知地狱的火焰,而是非等到他不可的受害人,再清楚不过的报仇。
“我是为了我的主子才这么做,”他急忙表示,“也是为了帮你一个忙,我比你还要成功地帮你让这封信流传出去,你……”波多里诺说:“左西摩,并不是因为我是一个恶毒的人,但是如果我听从上帝的启发,我肯定要戳烂你的屁股。不过这么做肯定非常辛苦,所以你可以看到我忍了下来。”接着,他反手一巴掌,打得他的脑袋转了两圈。
“我是拜占庭皇帝的手下,如果你们敢碰我一根胡子,我发誓……”“诗人”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脸孔拉近仍然在水池周围燃烧的火焰,而左西摩的胡子开始冒烟。
“你们疯了。”左西摩说,一边试着挣脱阿布杜和奇欧将他的手臂拧在身后的束缚。波多里诺拍着他的后颈,把他的脑袋压进水池里去扑灭胡子上发生的火灾,但是却不让他抬起头。这个可怜的家伙除了操心火灾之外,这下子还得操心水灾,而他越是操心,越是大口大口地吞水。
“根据你弄上水面的气泡,”波多里诺抓起他的头发,从容地说,“我预言你今天晚上丧命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胡子,而是因为被烤熟的两只脚。”
“波多里诺,”左西摩一边吐水,一边呜咽地说道,“波多里诺,我们还是可以达成协议……让我把水咳出来,拜托,我逃不掉,你们想做什么,你们这么多人对付我一个人,难道毫无恻隐之心吗?听我说,波多里诺,我知道你并不想为你那一回的疏失报仇,你想要前往那个祭司王约翰的王国,而我曾经告诉你,我手上有一张可以前往该地的地图。如果把灰烬撒在火炉的火焰上面,就会扑灭一切。”
“那是什么意思,你这个混账?别再说你的鬼话!”
“意思就是如果你杀了我,你就永远看不到那一张地图。水中悠游的鱼儿,经常会往上跳出生存空间的极限,而我也可以让你前往遥远的地方。让我们像诚实人一样地交换条件。你让我走,我带你去找科斯玛士·殷帝科普勒斯泰的地图。我的命交换祭司王约翰的王国,你觉得这样的交易还不够划算吗?”
“我宁可杀了你,”波多里诺表示,“但是留你活口可以让我找到那一张地图。”
“然后呢?”
“还没确定找到一艘可以带我们远离此地的船之前,我们会用一张地毯把你裹起来束紧。我们到了那个时候才会放开你,否则你会给我们找来全城的刺客。”
“你们会在水中松开地毯……”
“住嘴,我们并不是杀人凶手。如果我们打算事后杀了你,我现在就不会赏你巴掌。相反地,你看,因为我并不打算更进一步,所以我纯粹是为了发泄而这么做。”他开始心平气和地打他一巴掌,然后又一巴掌,两只手轮流上阵,一拳将他的脑袋打向左边,一拳又打向右边,两回用上手心,两回使上僵直的手指,两回用手背反拍,两回使用手刀,两回握紧了拳头,一直到左西摩一脸发紫,波多里诺的拳头也几乎受伤,他才说:“现在,我的手打疼了,不打了。我们找地图去。”
奇欧和阿布杜腋下架着左西摩,因为他现在已经无法自己站起来,而且只能以一根抖动的手指带路,并一边嘀咕:“一名遭受藐视而吞忍下来的修道士,就像是每天浇灌的植物。”
波多里诺对“诗人”表示:“左西摩以前曾经告诉我,愤怒比任何激情更能造成灵魂的动荡,但是有时候却能带来助益。我们平静地用来拯救或对付亵渎神明者和罪人,我们会因为朝着正义直走,而为自己的灵魂取得一种恬适。”所罗门拉比评论道:“正如《塔木德经》所说,惩罚可以洗涤一个人所有的惶恐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