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波多里诺找到左西摩(1 / 2)

波多里诺 翁贝托·埃科 4658 字 2024-02-18

四月份的时候,大帝和伦巴第的联盟在康斯坦茨签署了一份永久的协议。六月份的时候,拜占庭传来令人不安的消息。

曼努耶驾崩了三年之后,继承王位的太子阿历克塞还只是一个小孩。一个没什么教养的小孩,尼塞塔评论道,满脑子只有一些轻佻的念头,对于喜悦和痛苦也未曾真正体会。他的时间都花在打猎、遛马上面,或者和年轻的男孩鬼混,宫廷内许多想要征服拜占庭皇后——也就是他的母亲——的觊觎者,则像傻瓜一样喷了一身香水,或像女人一样戴着项链。其他的人则忙着盗用公款,每个人都为了追求自己的欲望而斗来斗去——就好像我们移走了一根笔直的柱子,所有的东西都开始朝着相反的方向倾斜。

“曼努耶驾崩之后的奇迹终于出现,”尼塞塔说,“一个女人产下一个四肢短小畸形、头部巨大的胎儿,那是多头政治的预兆,也就是无政府状态的开始。”

“我当时立刻就从我们的探子口中得知,是一名皇亲,昂朵尼柯在幕后策划这一切。”波多里诺说。

“那是曼努耶父亲的一个兄弟之子,所以他是小阿历克塞的叔叔。由于曼努耶认为他是一个非常阴险的叛徒,所以他一直遭到放逐。不过他却狡猾地接近阿历克塞,就好像他已经从错误中悔改,希望为他提供保护,然后一点一点地取得日渐庞大的权力。他在阴谋和毒杀之间,慢慢地朝着帝国的王位攀升,直到他因为自己年事渐大,也因为浸泡在欲望和仇恨之中而开始发臭,所以怂恿君士坦丁堡的民众造反,并让自己被推举为拜占庭皇帝。他在食用圣餐面饼的时候,发誓自己是为了保护依然年幼的侄儿而扛起这些权力;但是没多久之后,他的心腹史帝凡诺·阿基欧克里斯多弗利塔,就用弓弦勒毙了年轻的阿历克塞。受害者的尸体被抱到他面前之后,昂朵尼柯下令割下他的头颅,然后将躯体丢进海中。那一颗头颅接着被藏在一处叫做卡塔巴特的地方。我并不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因为那是一座位于君士坦丁城墙外,从很久以前就已经成了老旧废墟的修道院。”

“我知道为什么。我的探子告诉我,阿基欧克里斯多弗利塔的身边,有一名着魔非常严重、在曼努耶死后被昂朵尼柯留在身边担任巫术专家的修道士:他叫左西摩,因为能够在这座被他造为私人皇宫的修道院废墟内召唤死人而著名……所以,我找到了左西摩,或至少知道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他。时值一一八四年十一月,而勃艮第的贝阿翠丝就在那个时候猝死。”

又是一次冗长的沉默。有一段很长的时间,波多里诺不停地喝着酒。

“我把她的死亡当做是一种惩罚。我生命中的第二个女人才过世不久,第一个也紧跟着丧生。我当时已经超过四十岁。我听说在泰尔东纳有一座,或曾经有一座教堂,在里面受洗的人都活到四十岁。我已经超过这个年限,应该可以安心地死去。我无法忍受腓特烈的目光:贝阿翠丝去世之后,他一直意志消沉,他想要照顾当时已经二十岁的大儿子,但是这孩子一如既往的脆弱;所以他慢慢地为第二个儿子亨利的继承铺路,封他为意大利的国王。他变老了,我可怜的父亲,他从此以后成了白胡子……我又回了几次亚历山大,而我发现自己的亲生父母显得更是老态龙钟。脸色苍白、头发蓬乱,他们脆弱得就像我们在春天的原野上所见的白色球状物,背也驼得像风中蜷曲的灌木。他们整天都待在火炉边,为了一个盆子没摆在原位,或为了他们其中一人让一颗蛋掉在地上而吵架,而我每一回去看他们的时候,他们都会责怪我从来不出现。我于是决定贱卖掉我这一条命,前往拜占庭寻找左西摩,就算我接下来会瞎了眼,在狱中度过剩下的几年。”

前往君士坦丁堡很可能相当危险,因为几年前,仍未窃权的昂朵尼柯曾经怂恿城里的人,群起对付居住在当地的拉丁人,而且杀了不少人,抢夺他们的家当,迫使其中许多人都逃往王子岛上。听说威尼斯人、热那亚人或比萨人,现在又可以重新开始在城里通行,因为这些人对帝国的舒适生活实在不可或缺。不过西西里国王古伊耶摩二世倒是采取了对抗拜占庭的行动,而对于那些小希腊来说,普罗旺斯人、阿勒曼尼人、西西里人、罗马人都是拉丁人,并没有太大的差别。他们决定从威尼斯出航,然后装作是来自塔婆班的商队(这是阿布杜的主意),经由海路抵达。塔婆班在什么地方,知道的人并不多,或许根本没有人知道,所以在拜占庭也没有人知道该地使用什么语言。

于是,波多里诺将自己打扮得像是名波斯的达官要人,而就算在耶路撒冷也会被认出是犹太人的所罗门拉比则是旅队的随行医生;身穿一袭布满黄道带图形的内袍,再加上一件浅蓝色的皮里长袍,“诗人”完全就是一名土耳其商人的模样,而奇欧看起来就像是一名黎巴嫩人,也就是那种穿着邋遢,但是袋子里装满了金币的富人;至于阿布杜,他为了不让一头红发被发现,剃光了头发,结果他酷似一名高阶的宦官,波罗内于是扮成他的仆人。

至于他们之间交谈的语言,他们决定使用在巴黎所学而他们个个精通的土贼话——证明了他们在那段快乐时光里,专心的学习态度。这种语言连巴黎人都听不懂,所以对拜占庭的人来说绝对可以被视为塔婆班话。

他们于夏初从威尼斯出发,而在八月份的一次停靠,听说了西西里人已经征服塞萨洛尼亚,甚至可能已经前往普罗庞提德海北方沿岸。所以,利用深夜的时间进入海峡之后,船长选择了沿反方向的海岸绕一大圈,然后就像他们来自卡尔西顿一样,航向君士坦丁堡。为了弥补这一趟绕行,他答应让大家享受一次拜占庭皇帝般的登陆,因为——根据他表示——君士坦丁堡就是应该在清晨第一道阳光下,正面迎过去拥抱。

波多里诺和他的同伴在清晨时分爬上甲板的时候,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失望,因为整条海岸线似乎被遮蔽在一层浓雾下面,但是船长要他们安心:就是应该用这样的方式慢慢接近这座城市,这些已经浸染着晨曦第一道光线的浓雾,将会逐步疏散开来。

他们又航行了一个时辰左右,船长为他们指出一个白点。那似乎是一个穿破浓雾的穹顶……很快地,一片白茫茫当中,几座宫殿的圆柱、几栋房子的轮廓和颜色、粉色的钟楼,以及位置低一些的城墙和塔楼,一个个逐渐浮现在海岸线上。突然之间,一座山丘顶上出现了仍覆盖在缭绕蒸汽下的巨大身影,在空气中飘忽不定,一直到在一片和谐、灿烂的阳光下,圣索菲亚教堂的穹顶就像奇迹似的在一片虚无当中浮现。

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是一连串的惊讶。逐渐晴朗的天空下,一片翠绿的草木、金黄大柱、白色柱廊、粉红色的大理石,以及布可列昂皇宫完整的辉煌——包括了多彩迷宫的柏树林和空中花园——之间,出现了更多的楼塔,更多的穹顶。还有以巨大铁链拦围的金角湾,以及右边的白色卡拉达塔。

波多里诺激动地描述,而尼塞塔则忧郁地念念有词,感叹君士坦丁堡美丽的时候竟是如此美丽。

“唉,这是一座情绪动荡的城市,”波多里诺表示,“我们一抵达,就对此地发生的事情有一些了解。我们无意中来到竞技场,遇到了他们正在为皇帝的一名敌人进行酷刑的准备工作……”

“昂朵尼柯就像疯了一样。你们那些来自西西里的拉丁人在塞萨洛尼亚杀人放火,而昂朵尼柯修筑了一些堡垒之后,就不再关心这些危险。他醉心于放荡的生活,大声表示敌人并不可怕,并将一些能够辅佐他的人送去接受酷刑。他在妓女和妻妾的陪伴下远离城市,像头野兽一样地躲进山谷和森林里,就像是公鸡和母鸡一样,身后跟随着他的爱人,也像是酒神迪奥尼索司和他的女祭司,就差没披上一块鹿皮和一件藏红衣袍。他只和吹笛手及娼妓来往,他就像萨丹纳帕路斯一样毫无节制,像章鱼一样淫荡,他已经无法承受放荡的生活,所以吃了一种来自尼罗河,据说有助于射精的污秽动物……不过,我不想让你觉得他是一个坏皇帝。他也做了许多好事,他限制了赋税,他颁布法令,禁止在港口内破坏遇困的船只、进行抢劫,他修筑了老旧的地下引水渠,他修建了四十殉道者教堂……”

“也就是说,他是一个善良的人……”

“不要编造我没说过的话。我的意思是说,一名皇帝可以用他的权力做一些好事,但是为了保住他的权力,他必须做一些坏事。你也一样,你也曾经生活在一个位高权重的人身边,承认他是一个又高贵、又残酷暴躁,但是对公共利益的事务十分积极的人。不犯罪的惟一方式,就是像过去的教皇一样,孤立在一根柱子的顶端,但是这些柱子最后都倒下来成了废墟。”

“我不想和你讨论应该使用什么方式来治理这个帝国,这毕竟是你们的国家,或应该说曾经是你们的国家。我继续把我的故事说下去。我们全部都跑来住在这个热那亚人的地区,因为,你应该已经猜到,我那些忠诚的探子就是这些人。博伊阿孟多有一天发现,拜占庭皇帝当天晚上会前往位于卡塔巴特的古老地窖,学习占卜和魔法的课程。如果我们希望逮到左西摩,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夜色降临之后,他们朝君士坦丁城墙的方向,来到靠近神圣使徒教堂附近的一间小房子。博伊阿孟多告诉他们,从那个地方他们可以直接抵达那个地窖,而不需要经过修道院的教堂。他打开一扇门,让他们下了几步滑溜的阶梯,然后来到一条弥漫着一股霉臭的走道。

“就是这里。”博伊阿孟多表示,“再往前走一会儿,你们就会抵达地窖。”

“你不来吗?”

“我不去那些和死人相关的地方。如果要打交道的话,我宁愿和活人,而且最好是女人。”

他们于是独自往前走,经过一个拱顶低矮的房间时,他们看到了餐桌、凌乱的床、翻倒的圣餐杯、装有剩菜的脏盘子。很明显,左西摩不只在这个地方进行和死人相关的仪式,还干了一些会让博伊阿孟多觉得开心的事。不过这些狂欢的工具全都像是被匆忙地堆在最阴暗的角落,因为这一天晚上,左西摩和拜占庭皇帝有约,准备让他和死人——而不是和妓女——说话,因为只要一提到死人,波多里诺表示,人们什么事情都会相信。

房间的外面已经可以看到一些光线。事实上,他们进到了一个由两盏三脚灯座照亮的圆形地窖。地窖的周围有一圈柱廊,而柱子的后面可以看到几个天晓得通往什么地方的走道。

地窖的中央有一个装满水的池子,池子周围有一圈围绕着水面的渠道,里面流动着某种油性的物质。水池旁边的一根矮柱上面,摆着一个覆盖在一块红布下难以分辨的东西。根据他从不同管道搜集得来的消息,昂朵尼柯试过腹语术、占星学,并徒然地在拜占庭帝国里寻找能够像古希腊人一样,从飞行的鸟群中预测未来的人之后,又不相信几个吹嘘自己可以解梦的可怜虫,所以重新找上流体占卜师,也就是说,像左西摩这一类,通过浸泡死人的遗物来解读未来的人。

他们进来的走道位于一座祭坛的后面,转身之后,他们看到了睁着严厉大眼盯着他们的全能基督圣像屏。

波多里诺注意到,如果博伊阿孟多的情报没错的话,大概不久就会有人出现,所以他们最好躲起来。他们选择了三脚灯座的光线完全照射不到的柱廊一角,然后刚好各就各位的时候,就听见了一个人走近的脚步声。

他们看见左西摩从圣像屏的左边走了进来,身上穿着一件和所罗门拉比身上类似的长袍。有那么一会儿,波多里诺本能地怒从中来,差一点就从藏身处冲出去痛揍这名叛徒。左西摩走在一名态度阿谀、穿着华丽的男人前面,而男人身后又另外跟着两个人。从这两个人尊敬的态度来看,第一个应该就是拜占庭皇帝昂朵尼柯。

皇帝因为现场的布置而突然讶异地停下脚步。他虔诚地在圣像屏前面比划了十字,然后问左西摩:“你为什么带我到这个地方?”

“我的主子,”左西摩答道,“我带你到这个地方,是因为只有在特定的地方才能进行真正的流体占卜,和亡者的王国搭起良好的关系。”

“我并不是一个懦夫,”拜占庭皇帝一边比划十字,一边表示,“但是你,你不怕召唤死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