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波多里诺用父亲的牛救了亚历山大(2 / 2)

波多里诺 翁贝托·埃科 10288 字 2024-02-18

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并不需要太多想象力。迪特波勒相信波多里诺为了不想伤害城里的朋友,会保留这个发现的秘密,所以立刻跑到大帝面前,让他知道他那位心爱的教子发现了一条进入城内的地道,但是却不打算说出来。大帝抬起眼睛望着天空,就像是表示:这该死男孩,就连他也背叛了我。然后他告诉迪特波勒,很好,我赐给你荣耀,太阳下山的时分,我会在城门前面为你安排一支精干的攻击部队,并在荆棘附近设置弩炮和龟甲阵,你在夜色渐黑的时候,带着你的人进入地道的时候才不会引人注意。你进到城内之后,从里面打开城门,然后你立刻就成了英雄。

史皮拉的主教立刻就成了城门口那支部队的指挥,因为他表示,我们应该想象得到,迪特波勒就像是他自己的儿子一样。

于是,耶稣受难日那个星期五的下午,托提发现帝国的军队在天色渐暗的时刻集结在城门口。他立刻明白是该准备一场游行来让自己人娱乐一下的时候了,这时候波多里诺也悄悄地来到了现场。他和贾斯可、波伊迪、欧伯托·佛洛讨论的时候,急着找出一个能够说服人的圣彼得,而他们选择了城里原来的一名执政官,体形刚好符合需求的罗多弗·奈比亚。他们只花了半个钟头的时间,讨论现身的时候手上应该握着十字架,还是著名的钥匙。他们最后决定使用看得较清楚的十字架,因为当时已近黄昏。

波多里诺确定不会发生一场战斗,所以站在距离城门不远的地方。发生冲突之前,有人会从地道里带出神力相助的消息。事实上,大约在祷念三遍《主祷文》的时间之后,宣主荣耀,城墙内传出了一片嘈杂的声音。一个听起来似乎超乎凡人的声音叫道:“注意,注意,我忠诚的亚历山大市民。”接着一群凡间的声音一起吶喊:“是圣彼得,喔,奇迹,奇迹!”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某件事情出了轨。根据后来他们对波多里诺的解释,迪特波勒和他的人马立刻就遭到逮捕,而所有的人都努力说服他们,面前出现的这一位就是圣彼得本人。其他的人可能都深信不疑,除了迪特波勒之外,因为他知道这条地道的消息来源——他虽然愚蠢,但是还没到这种地步——所以突然觉得上了波多里诺的当。他于是奋力挣脱,然后钻进一条小巷里,一边扯破喉咙,大声叫着没有人听得懂什么语言的话,而在黄昏阴暗的灯光下,街上的人都以为他是自己人。但是,当他爬上城墙后,他开始对着围城者大叫,通知他们小心陷阱——但是到底要小心什么东西,只要城门不开,外面的人就进不来,所以并不会面对什么风险。无论如何,这个迪特波勒就是因为太愚蠢,所以有一股傻劲。他在城墙上举起刀子,挑战每一个亚历山大人。他们——依据围城的规则——当然不能允许一名敌人爬上城墙,尽管他是从城内爬上去;再加上知道他们布下这个陷阱的人并不多,而这些人突然见到一名德国人大大方方地闯进他们的地方,有人觉得应该可以在迪特波勒的背上刺一刀,把他送下城墙。

眼见自己的同伴没命地掉落城墙,史皮拉的主教气愤得涨红了脸,并立刻下令攻击。平常的时候,亚历山大人会表现得像往常一样,从墙上对着进攻的人射击,但是圣彼得现身,使用计谋拯救这座城市,并准备带领他们以胜利者的姿态出击的消息这时候已经传开,所以托提也利用这样的含糊和混乱,派遣他那名伪装的圣彼得领队,带着所有的人冲出去。

总而言之,波多里诺那些准备用来迷惑围城者的话,最后却迷惑了城里的人:亚历山大人突然染上了一股神秘的狂热、一种冲锋陷阵的激情,个个像野兽一样冲向皇家部队——毫无秩序地违反了所有的战争规则,让史皮拉的主教和他的骑兵部队惊慌失措地往后撤退。就连推着箭塔的热那亚人也往后撤退,一直来到了致命的荆棘丛外缘。对于亚历山大人来说,这样的机会再好不过了:安塞摩·梅帝科和他的皮亚琴察人,立刻钻进这下子发挥了真正功能的地道。他突然从热那亚人的身后冒出来,身后还跟着一群粗犷的男人,朝着箭塔丢进点了火的树脂球。热那亚人的箭塔于是一座座像火炉中的木块一样烧了起来。弓弩手一个个试着往下跳,但是他们一碰到地面,等在一旁的亚历山大人立刻就用短木棍敲在他们的脑袋上面,了断他们的性命。一座箭塔开始倾斜,然后翻倒,火花在主教的骑兵队中间散开,他们的坐骑一匹匹似乎变得疯狂,让帝国军队的行列更加混乱,而那些没有骑马的人只有让这样的骚动更为严重,因为他们穿越骑兵的队伍,一边叫着圣彼得现身了,无疑还有圣保罗,还有人看到了圣塞巴斯蒂安和圣达西——总之,基督教的众神全都聚集到这座可恨的城市。

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有人将史皮拉这位神职人员的尸体——他在逃亡的时候从背部中了一刀——抬回已经哀鸿遍野的营区。腓特烈派人去把波多里诺找来,问他这件事情和他有什么关系,而他还知道些什么内幕。波多里诺这时候只想挖一个地洞钻进去,因为这个晚上,许多勇敢的军人都丧了命,其中包括了皮亚琴察的安塞摩·梅帝科,以及许多英勇的士官和刀斧手。全都为了他那个完美的计划——原本可以圆满地解决一切,而不伤害到任何人的一根头发。他扑倒在腓特烈的脚下,把事情的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他以为可以帮他找出一个让人信服的借口来结束这一次的围城行动,结果事情却演变成这种地步。

“我真是可耻,父亲,”他表示,“厌恶流血的我,原本希望让两只手保持干净,并拯救许多其他人的生命,但是看看因为我而造成的这一场屠杀,这些死者都背在我的良心上面!”

“诅咒你这家伙,或是那个破坏计划的人。”腓特烈答道,他看起来苦恼的程度高于愤怒,“因为——不要告诉别人——这个借口原本可以帮我摆脱困境。我得到一些新的消息,联盟的人已经上路了。从明天开始,我们可能必须两面打仗。你的圣彼得原本可以说服那些士兵,但是现在已经死太多人了,所以我那些侯爵要我复仇。他们一再告诉我,这是教训这座城市的最好时机,只要看看那些出城打仗的人就知道了。他们每一个都比我们的人还要干瘦,肯定已经用尽了最后的一股力量。”

这一天已经是圣周瞻礼七,天气十分温和,原野上点缀着朵朵鲜花,林间的树叶也飒飒作响,但是周遭却弥漫着一股悲伤和愤恨:在帝国军队这一边,每个人都表示进攻的时候到了,但是却没有人愿意行动;在亚历山大这一边,则因为最后一次出击之后,虽然精神状况升上了七重天,但是肚皮却摆动在两腿之间。在这种情况下,诡计多端的波多里诺又开始动起了脑筋。

他再次骑马前往城墙,而他发现托提、贾斯可以及其他的几个领军的人看起来都忧心忡忡。他们也得知了联盟抵达的消息,但是他们从确切的消息来源得知,不同的部族之间,对于应该采取的行动抱着不同的意见,而最难决定的一件事,就是应不应该对腓特烈展开真正的攻击。

“因为这一件事非常微妙,你仔细听我说,尼塞塔大爷。拜占庭人可能在这方面并不够敏感,所以无法了解。大帝来进行围城的时候,为了保护自己而抵抗是一回事,但主动进攻却是另外一回事。总之,如果你的父亲用他的皮带鞭打你,你甚至可以试着抓住皮带,然后从他的手上扯下来——这是自卫——但如果是你举起手来攻击你的父亲,这是违背伦理的弒父之罪。一旦你对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不敬,还有谁能够维持意大利各部族的统一?你了解吧,尼塞塔大爷?他们刚刚痛击了腓特烈的军队,但他们还是继续承认他是惟一的主子。换句话说,他们并不愿意见到他屈服在他们的脚下,如果他不再存在的话,将会出现一场灾难:他们会在不分善恶的情况下彼此互相攻击,因为惟一能够制定善恶标准的人,到头来还是皇帝。”

“如此说来,”贾斯可表示,“最好的情况,就是让腓特烈立刻放弃对亚历山大的围城行动,而我保证所有的部族都会让他离开,去加入帕维亚的阵营。”但是应该怎么做才能够帮他保住面子?我们已经试过了上天的旨意,亚历山大的市民也都相当满足,只是,我们又回到了原点。圣彼得这个点子无疑过于夸张,波多里诺如是觉得,而且显像或现身是可有可无的事情,隔天就很容易遭到否认。而且,为什么要一再去打扰那些圣人?这些佣兵是一些甚至已经不相信永恒天父的人,他们惟一相信的一件事就是填饱的肚子,和驯服的野鸟……

“假设……”加里欧多这时候用一种——每个人都知道——只有人民才会得到上帝恩赐的智慧说,“假设帝国军队抓到我们的一头牛,发现它填满了差一点就让它肚子胀破的麦子。红胡子和他的人就会以为我们还有许多粮食可吃,还可以操上很久的屁股,于是那些大爷和士兵就会自己说,我们走吧,要不然到了下一个复活节我们还在这里……”

“我从来没听过如此愚蠢的主意。”贾斯可表示,而托提也赞成他的看法。他用食指指着自己的太阳穴,就好像表示老头已经有点失去理智,“如果还找得到一头活牛的话,就算生吃,也早就被我们吃掉了。”波伊迪补充道。

“并不是因为他是我的父亲,但我觉得我们并不应该排除这个点子。”波多里诺说,“或许你们已经忘记,但是我们还剩下一头牛,也就是加里欧多那头罗西娜。惟一的问题就是必须知道,如果搜刮城里的每一个角落,你们能不能找出足够的麦子让这头牛吃爆肚子。”

“问题是我愿不愿意把这头牛交给你。”加里欧多生气地说,“因为帝国军队如果想知道它是不是填饱了麦子,不只必须先找到它,还必须剖开它的肚子。我们一直没有宰掉罗西娜,是因为对你的母亲和我来说,它就像是上帝并未赐给我们的女儿一样,所以谁都别想碰它,反倒是应该把你送去屠宰,你拋下这个家三十年,但是它却一直在这里而没有精神失常。”

一分钟以前,贾斯可和其他的人都认为这是一个疯子才想得出来的主意,但是加里欧多一反对,他们立刻认为这是他们能够找到的最佳点子。四个人开始试图说服老人,面对这座城市的命运,我们就算牺牲自己的牛也义不容辞,而他不需要表示应该把波多里诺送去这种废话,因为剖开波多里诺的肚子说服不了任何人,但是面对一头剖开肚子的牛,或许红胡子真的会撒手离去。至于那些麦子,虽然可以真正拿来浪费的食物确实不多,但是这边搜刮一点,那边搜刮一点,我们可以找出喂饱罗西娜的东西,只要不挑毛病的话,一旦吃进肚子里,任何人都很难分辨出到底是麦子还是麦麸,也不需要挑掉蟑螂、蠼螋这些虫子,因为战争期间,我们就是把这些东西都和在一起做面包。

“少来了,波多里诺,”尼塞塔表示,“你不会告诉我,你们真的认真准备这场闹剧吧。”

“不光是我们认真准备,你接下来就会看到,就连大帝也非常认真。”

以下就是实际上的经过。接近圣周瞻礼七这一天的第三个时辰,所有的执政官和亚历山大最重要的人,全都聚集在卧着一头牛的拱廊里。我们想象不出更瘦、更奄奄一息的牛了。它的皮肤光秃,四足就像四根小木桩,乳房看起来就像耳朵,而耳朵看起来就像乳头,它有着垂死的眼神,两只角也变得松软,躯干看起来就像是一副骨架,与其说是一头牛,不如说是牛的幽灵、《死之舞》当中的乳牛,由波多里诺的母亲充满爱心地照顾着。她抚摸着它的头对它说,其实或许这样最好,饱餐一顿之后,可以不用再受苦,运气比它的主人好多了。

它的身旁不断送过来一袋袋碰运气搜集来的麦子和种子。加里欧多送到它的嘴边,试着让它进食,但是这头牛漠不关心地一边看着所有的人,一边呻吟,它甚至已经忘了什么叫做反刍。最后一些人不得不善意地抓住它的四条腿,另外一些人抓住它的头,用力扳开它的下颚,趁着它虚弱地哞叫拒绝的时候,往它的喉咙里塞进麦子,就好像填鹅一样。于是,或许是因为贮藏食物的本能,或者是因为对于以往好日子的记忆,它开始伸出舌头反刍这些天赐的食物,然后再加上一点本身的意志,以及在场人士的帮助,它开始吞咽。

这并不是愉快的一餐,有许多回,所有的人都觉得罗西娜已经准备把自己的灵魂交还上帝,因为它在呻吟之间,吃得就像在生产一样。接着生命力占了上风,它终于用四条腿站了起来,然后继续单独进食,将它的嘴巴伸进拿到它面前的袋子里。最后,站在所有人眼前的是一头非常奇怪的牛,瘦骨嶙峋、郁郁寡欢,背部的骨头凸出,就像是希望从包裹它们的表皮下冲出来一样,但是肚子却相反地非常饱满、浑圆、鼓胀,紧绷得就像它怀了十头小牛一样。

“这样行不通,这样行不通。”波伊迪面对这种令人难过的现象,一边摇头一边说,“就连一个白痴也看得出这头牛并不胖,它只是一张里面被我们塞了粮食的牛皮……”

“就算他们相信这头牛吃得又肥又胖,”加里欧多表示,“如何才能够让他们相信它的主人甘冒失去生命财产的危险,把它带到城墙外面去吃草?”

“朋友们,”波多里诺说,“别忘了这些人当中,无论是谁找到这头牛,都已经饿到不会去注意它是不是胖一边、瘦一边。”

波多里诺说得没错。接近第九个时辰的时候,加里欧多才出城门,来到距离城墙才半里的草地,茂林当中立刻冒出一群大概在该地捕鸟的波希米亚人——如果这一带还找得到半只鸟的话。他们看到了牛的时候,一点都不敢相信自己饥饿的眼睛,并立刻扑向加里欧多。他马上举起双手,然后被他们和牛一起带回营区。他们的周围立刻就围了一圈双颊凹陷、眼球凸出的战士,而可怜的罗西娜立刻就被一个科莫人当场宰杀。他大概非常熟稔如何屠宰动物,因为他只动了一刀就大功告成,罗西娜在刚刚好足够说一句阿门的时间前后,就已经生死有别。加里欧多流下了真实的泪水,所以这一幕在所有的人眼中也就显得非常真实。

他们剖开动物的肚子之后,该发生的事情就跟着发生了:那些在非常匆促的情况下吞咽的粮食,就像没有被碰过一样地撒在地上。对所有的人来说,那些东西毫无疑问是麦子。他们的惊讶压过了他们的胃口,而无论如何,饥饿并没有从这些拿刀的人身上取走推理的基本能力:一座遭到包围的城市里,连牛也能尽情地饱食,这种事完全不合人间和天上的逻辑。在一片狼藉的争食当中,一名士官还知道克制自己的食欲,认为他的指挥官必须知道这件奇迹。没多久之后,这个消息就传到了大帝的耳朵里。在他身边的波多里诺虽然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其实却战战兢兢地等待这件事情。

罗西娜的骨骼、一片搜集了散落谷物的粗布,以及遭到捆绑的加里欧多,一起被带到了腓特烈的面前。那头已经没命而且又被切成两块的牛,看起来已经不胖不瘦,惟一看得到的东西,就是肚子里外的麦子。腓特烈不敢忽略这一点,立刻质问那名粗人:“你是什么人?你来自什么地方?这头牛属于什么人?”而一个字也听不懂的加里欧多,使用最道地的帕雷亚方言回答,我不知道,我并不在场,这一切都和我没有关系,我凑巧经过那个地方,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它,如果你没告诉我的话,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一头牛。腓特烈理所当然也听不懂他说的话,所以转头对波多里诺说:“你听得懂这种禽兽的语言,告诉我他说些什么。”

于是波多里诺和加里欧多一起演了一出戏:“他说这一头牛的事他一点都不清楚,城里一名有钱的农人交代他带去放牧,就这样。”

“很好,但是这头见鬼的牛肚子里塞满了麦子,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说所有的牛饱餐之后,消化之前,肚子里本来就塞满了吃下的东西。”

“告诉他不要装傻,要不然我会绑住他的脖子,然后将他吊在那棵树上!在这个镇上,这个强盗窝里,他们一向都是拿麦子喂牛吗?”

加里欧多说:“没有干草、没有麦秆的时候,当然要用麦子来照顾这些动物……还有豆子。”

波多里诺译道:“他说当然不是,因为围城的关系,目前干草十分欠缺。而且,不是只有麦子,里面还混杂了干豆。”

“豆子?”

“干豌豆。”

“我会用撒旦的名义,把他丢去喂我的隼,让我的狗将他撕成碎片。他说没有干草,但是麦子和豆子却一点都不缺,这是什么意思?”

“他说他们把领地内的牛群全都塞进了城里,所以他们光是吃烤肉就可以吃到世界末日,但是牛群已经吃光了所有的干草。因为他们有肉可以吃,所以不需要吃面包,当然也不需要干豆子,所以就把囤积的麦子拿去喂牛。他说和我们这里并不一样,我们这里什么都有;他们那边因为是被围城的一方,所以必须妥协。他说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会交代他把那头牛带到外面吃草,因为只吃一种粮食让它觉得不舒服,还害它长了虫子。”

“波多里诺,你相信这个蠢人说的话吗?”

“我只是把他的话翻译过来。依据我童年的记忆,我并不确定那些牛喜欢吃麦子,不过这一头确实吃了一肚子,眼前所见让我们无法否认。”

腓特烈顺了顺自己的胡子,眯起眼睛,仔细地盯着加里欧多。“波多里诺,”他接着说,“我觉得自己好像见过这个人,只不过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呢?你认识他吗?”

“父亲,这一带的人我多少都有一点儿认识。但现在的问题并不是这个人到底是谁,而是弄清楚这座城里面是不是真的还有许多牛和麦子。因为,如果你要我真正的看法的话,他们可能试图欺骗你,所以用尽了最后一颗麦子来填饱最后一头牛。”

“想得好,波多里诺。我并没想到这一点。”

“神圣陛下,”蒙费拉托侯爵这时候插嘴,“千万不要认为这些粗人比实际上聪明。我觉得我们已经找到了明显的迹象,证明这座城市的储备比我们的假设还要充裕。”

“没错,没错。”其他的爵爷异口同声地表示,而波多里诺最后的结论是,自己从来不曾同时看到这么多说话不真诚的人,而且彼此都知道对方的不真诚。不过这一点也表示,这一次的围城行动已经让所有的人都无法忍受了。

“所以,正如呈现在眼前的一切。”腓特烈以外交辞令表示,“敌人的军队从后方逼近,拿下罗伯瑞托并不能避免和另一支军队的冲突。我们也无法想象拿下这座城市之后,有损尊严地将自己关在这些粗制滥造的城墙后面。为了这样的原因,各位爵爷,我们做出以下的决定:我们将这些毫无价值的城镇留给那些微不足道的牧民,然后为其他的战斗进行准备。以上就是目前最恰当的行动指示。”他走出皇家营帐的时候,对波多里诺说:“把这个老头送回去。他肯定是一个骗子,如果我要吊死每一个骗子的话,你早就已经不在这个人世间了。”

“回去吧,父亲,你的运气很好。”波多里诺为加里欧多解开镣铐时悄悄地对他说,“然后告诉托提,今天晚上我在约定的那个地方等他。”

腓特烈火速地进行一切。那些一度为围城军队营区的帐篷,成了褴褛破布之后已经不需要拆卸。他在人员排列成队之后,下令放火将一切烧尽。接近子夜的时候,先锋部队已经朝着玛伦高的营区迈进。远处,火光在泰尔东纳那些丘陵地的山下闪烁:联盟的军队正在那边等候。

波多里诺得到大帝的允许之后,策马朝萨雷的方向奔驰。他在一个岔路上找到了等候他的托提和两名克雷莫纳的执政官。他们一起骑行了一里左右,来到了联盟军队的一处前哨站。托提将波多里诺介绍给联军的两名将领,艾柴里诺·罗马诺和安塞摩·朵法拉。他们接下来举行了一场秘密会议,然后握手敲定。拥抱了托提之后(“这一回做得真是漂亮,谢谢你。”“不,应该谢谢你”),波多里诺全速赶回在一处空地的边缘等候他的腓特烈身边。“敲定了,父亲,他们不会出击。他们不想也不敢。我们通过的时候,他们会视你为主子一样地致意。”

“这样的情况只会持续到下一场战争之前。”腓特烈在口中嘀咕,“不过军队已经疲倦了,我们越早抵达帕维亚的营区越好。我们出发吧。”

当时为复活节的第一个时辰。如果腓特烈回头看的话,他会看到亚历山大的城墙冒出高耸的火焰。波多里诺转头的时候看到了这一幕,他知道这些火焰大部分都来自燃烧帝国军队的战具和木屋,不过他宁可想象亚历山大的市民正在跳舞高歌,庆祝和平的到来。

一里路之后,他们遇见了一支联盟的先遣部队。支队的骑士向路旁分开成两列,让帝国军队从中间通过。没有人了解他们这么做是为了致意,还是为了保持距离,他们永远无法知道。联军当中有人举起武器,而这个动作可以被视为致敬,也可能是一种表示无能的象征,或是一种威胁。愤怒的大帝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我不知道,”他说,“我觉得自己像是在逃命,而他们却用武器向我致意。波多里诺,我到底处理得好不好?”

“你处理得很好,父亲。你让步的程度并没有超过他们。他们因为尊重,所以并不想在旷野中攻击你,你应该感谢这一份敬意。”

“他们是应该这么做。”红胡子倔强地说。

“如果你觉得他们应该这么做,而他们也这么做了,那你还抱怨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就像平常一样,你说的都对!”

接近破晓的时候,他们在远方的平原和前方的丘陵上,看到了敌方大军的主力部队。他们在一片薄雾中集结在一起,没有人清楚他们是因为谨慎才和帝国军队保持距离,因为敬意而围绕在四周,还是以一种威胁的姿态逼近。联军的部队分成小队移动,他们时而伴随着帝国军队走一段路,时而停驻在小山的顶上观察队伍行进,时而又像是在逃避。周遭的寂静十分凝重,只有马匹的蹄声和战士的步伐打破了沉默。从几座山头上面,偶尔可以在清晨的苍白当中瞥见几道冉冉上升的细烟,就好像其中一群人从丘陵上隐藏在草木中的塔楼,向另一群人传送信号一样。

这一回,腓特烈决定往好处诠释这一趟险恶的通行:他下令升起军旗和王旗,然后当自己是打败蛮族的奥古斯都大帝一样迈进。无论如何,他就像自己是这些好战城邦的父亲一样穿越,而当天晚上这些人大可一举将他消灭。

他们走上通往帕维亚的道路之后,他把波多里诺叫到身边,“你是一个永远的无赖,”他说,“不过事实上,我的确需要找一个借口脱离那个困境,所以我不怪你。”

“为什么,父亲?”

“我自己非常清楚。不过,不要以为我会放过这座没有名字的城市。”

“名字,它有一个。”

“它没有名字,因为我并没有为它洗礼命名,所以迟早我都必须摧毁它。”

“不要马上。”

“不会,不会是现在。不过这一天以前,我可以想象你又会找出一些鬼点子。我早该在那个晚上就看出自己带回了一个无赖。说到这件事,我想起我在什么地方看过那个放牛的人了!”

但是,波多里诺的坐骑这时候就像发了狂一样。波多里诺把缰绳一扯,跟着消失在地平面上,所以腓特烈也无法告诉他,自己想起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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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狮子漫游地。指非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