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为了再见到你父亲,你只好进行围城。”尼塞塔在近黄昏的时候如是说道,一边邀请他的东家品尝酵母面粉制成,并在和面的过程当中,装饰了花、草和其他添加物的糕点。
“并非完全如此,因为围城是六年之后的事了。目击这座城市的诞生之后,我回到腓特烈身边,把我见到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他。我还没说完,他就已经暴跳如雷,满脸通红。他吼叫着表示,只有在皇帝同意的情况下,才能够让一座城市诞生,如果没有他的同意,就得在完工之前以当局之名夷为平地,要不然,任何人做任何事都可以不需要经过皇帝同意了。后来他冷静下来。不过我很清楚他这个人,他不会原谅别人。再加上这六年来,他一直还有其他的事情需要操心。他交代给我几件不同的任务,要我去探一探亚历山大人的企图,所以我又回去了两次,去看看我的同乡是不是愿意做出一些妥协。事实上,他们确实愿意做出很大的妥协,只是腓特烈只有一个意愿,就是看到这座城市消失在它诞生的地方。你想想看那些亚历山大人的反应,我连对你重复一遍他们要我告诉他的话都不敢……而我发现这几趟旅行,根本是我让自己不用待在宫廷里的借口,因为见到皇后,同时又必须尊重我自己许下的愿,是一个让我持续感到痛苦的原因……”
“你尊重了你自己许下的愿。”尼塞塔几乎断言道。
“我一直都尊重我自己许下的愿。尼塞塔大爷,我或许在羊皮纸上面伪造文件,但是我知道什么是荣誉。她也帮了我一把,母性已经让她有所转变。至少她表现出如是模样,我也从此不再了解她对我有什么感觉。我很痛苦,不过我非常感谢她以那样的方式来帮助我维持举止和尊严。”
波多里诺那时候已经超过三十岁了,他试着把祭司王约翰那封信当做是年少轻狂的怪念头,一次书信体修辞学的练习,一个玩笑,一个笑柄。在这期间他又见到了“诗人”。莱纳德死后,他失去了靠山。大家都知道,在宫廷内,这种情况下必须面对什么事:你变得一文不值,人们开始表示,你的诗词实际上并没有那么杰出。饱受羞辱和怨恨的折磨之后,他在帕维亚度过了行尸走肉的几年,并重新开始惟一一件他知道怎么做的事,也就是喝酒,并复诵波多里诺所写的诗词(特别是一首就像预言一样的诗,内容提到了quis Papie demorans castus habeatur——以帕维亚为家,谁能够贞操无瑕?)。波多里诺把他带回宫廷里,有他在身边,“诗人”看起来就像腓特烈的手下一般。再加上他的父亲已经在这期间去世,他接收了遗产,所以就连莱纳德生前的敌人也不再视他为寄生虫,而像军人一样看待他,也不再认为他比其他人更爱喝酒。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又想起了撰写那封信那一段时间,并互相称赞那一次漂亮的尝试。承认一个游戏是一个游戏,并不表示从此就不玩了。波多里诺十分怀念这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王国。有的时候,他会大声朗诵那一封信,并继续修改内容的风格。
“我无法忘记那封信的证据,就是我成功地说服了腓特烈,让我那些巴黎的朋友一起来到宫廷里。我告诉他,一个皇帝的大臣公署最好有人认识其他的国家,以及他们的语言、习俗。事实上,由于腓特烈在不同的任务上面,渐渐把我当成了一个心腹密使,所以我也想组织一个自己的小型大臣公署,包括了‘诗人’、阿布杜、波罗内、奇欧和所罗门拉比。”
“你不会告诉我,大帝接受了一个犹太人在他的宫廷里吧?”
“有何不可?我们并没有强迫他出现在重大的仪式当中,或和他一起去参加大主教的弥撒。如果全欧洲的王侯,一直到教皇,都用得上犹太医生,为什么我们不能在身边留下一个对西班牙摩尔人的生活,以及东方国度的许多事情都了如指掌的犹太人?而且,日耳曼的王侯和其他基督教国家的国王比较起来,一向都对犹太人非常宽大。正如奥托告诉我,从异教徒手中夺回爱德萨,而许多基督教王侯都跟随伯纳·克莱尔奥的预言,重新加入十字军东征的时候(也是腓特烈参加的那一次),一个名叫鲁道夫的修道士,鼓动十字军屠杀每一座途经城内的犹太人。许多犹太人这时候都寻求大帝的保护,而腓特烈则让他们在纽伦堡这座城市落脚。”
总而言之,波多里诺又重新和他的同伴聚在一起。不过,这些人在宫廷内并没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所罗门在腓特烈经过的每一座城市,都会和他的教友联络,而且他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找得到(“野种横生,”“诗人”起哄时如是表示);阿布杜发现他那些普罗旺斯语的歌谣,在意大利比在巴黎更容易被理解;波罗内和奇欧则因为辩论而争得筋疲力尽,波罗内企图说服奇欧,真空并不存在是决定“葛拉达”独一性的决定因素,奇欧一直相信“葛拉达”是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石头,因为这样,它甚至可能穿越真空而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除了这些毛病之外,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经常谈起祭司那一封信,朋友们也多次询问波多里诺,为什么不怂恿腓特烈,进行这一趟他们花了许多工夫准备的旅行。某一天,波多里诺试图向他们解释腓特烈这些年来在伦巴第以及日耳曼需要解决的问题时,“诗人”表示,或许他们可以试着自己去寻找这个王国,不用等待大帝拨出时间:“大帝可以因为这一次的行动而双重获利。假设他到了祭司王约翰的国土,但是却未和当地的君主达成共识。这种情况下他相当于败归,而我们只是对他造成伤害。相反地,如果是由我们自己进行这一趟旅行,无论如何,一块如此富庶、如此神圣的土地,肯定会让我们带回一些不可思议的收获。”
“没错,确实如此,”阿布杜表示,“我们已经拖延够久了,我们动身吧,出发到遥远的国度……”
“尼塞塔大爷,看到他们全都被‘诗人’的提议说服,我感觉相当沮丧,而我也很清楚为了什么。波罗内和奇欧希望找到祭司的国土,是希望他们自己能够因为天晓得什么荣耀而占有‘葛拉达’,以及北方世界每个人仍苦苦追寻的权力;犹太教拉比所罗门希望找到失落的十个部族,让他不只成为西班牙犹太拉比当中最重要的一位,也会成为所有以色列子弟当中最重要的人物。阿布杜就不需要多说什么了:他已经把祭司王约翰的王国视为他那位公主的王国,除了——年纪和智慧渐增后——距离已经越来越不能满足他,他此刻的希望是能够用自己的双手触摸那位公主——但愿爱神原谅他。至于‘诗人’,他在帕维亚那段时间,心里面不知道酝酿了什么念头。现在身边有了一小笔财富的他,只想为自己寻找祭司王约翰的王国,而不是为了大帝。这一点也解释了为什么我这么多年来,失望得不愿意向腓特烈提起祭司王约翰的王国。如果这就是利害关系,最好还是让那个王国待在原地,避开那些不明白其神秘崇高的贪欲。这件事于是变成一个属于我自己,而不愿意其他人进入的梦境。有朝一日,我如是告诉自己,我会忘记这一切,因为我的脚步会带着我走向祭司王约翰的国土……但是,现在让我们先回到伦巴第吧。”
亚历山大诞生的时候,腓特烈曾经表示,就剩下一个帕维亚还没站到敌人那一边了。两年之后,帕维亚也加入了反帝国联盟的阵营。这件事对大帝来说极度不光彩。他并没有立刻采取行动,但是接下来的几年,意大利的情况变得非常混乱,腓特烈于是决定再次南下,这一回他显然是针对亚历山大而来。
“对不起。”尼塞塔问道,“这是他第三次南下意大利?”
“不对,是第四次。或者应该是,让我回想一下……应该是第五次,我想。有的时候,他甚至一待就是四年,例如克雷马的时代和摧毁米兰城的时候。这些时间之外,他是否也曾经南下?我不知道,他花在意大利的时间,比在自己的家乡还多,但是何处才是他的家?习惯看到旅途上的他,我发现他在流水旁边感到最为自在:他是一名游泳健将,他并不惧怕严寒、深水、漩流。他跳进流水当中游泳,就好像回到了自己的生活环境当中一样。无论如何,我现在说的这一次,他是在充满盛怒的情况南下,并准备进行一场苦战。和他一起的还包括了蒙费拉托侯爵,阿尔巴、亚奇、帕维亚、科莫……”
“但是你才刚刚告诉我,帕维亚已经站到联盟那一边去了……”
“真的吗?啊,对了,但是这段时间内,他们又重新回到大帝这一边。”
“喔,天啊,我们的皇帝虽然互挖眼睛,但是只要其中有一个看得见,我们就会知道应该和谁站在一边……”
“你们缺乏想象力。总之,这一年的九月份,腓特烈穿过了位于苏萨的塞尼峰南下。他记得七年前遭遇的羞辱,所以四处放火溅血。阿斯蒂很快就投降了,为他打通了畅行的路径,于是他沿着包尔米达河岸驻扎在法斯凯特,但是其他的人马则分布在四周,一直到塔纳罗河对岸。是该和亚历山大算账的时候了。我收到了加入这次征战的‘诗人’所寄来的信,据说腓特烈四处点火投焰,以神圣正义的化身自视。”
“你为什么没有和他同行?”
“因为他真的非常厉害。他明白参与对我家乡的惨痛惩罚,对我来说将会构成何等的焦虑,所以他用各种不同的借口,让我远远地保持距离,直到罗伯瑞托成为一团灰烬为止。你了解吧,他并不使用新城市或亚历山大这些名称,因为没有他的允许,一座新的城市不能存在,他仍然使用罗伯瑞托这个老城镇的名称,就好像这座城镇只是稍事扩张罢了。”
时值十一月初,而这片平原在十一月下着倾盆大雨。大雨下个不停,就连用来播种的农田也变成了沼泽地。蒙费拉托侯爵向腓特烈保证那些城墙都是由泥土搭盖而成,墙后的人也是溃不成军,只要听见大帝的名号,就足以让他们在裤子里排便。但是情况却完全相反,这些溃不成军的人防御得相当成功,城墙也坚固得让帝国军队的攻城塔撞断锥角。士兵和马匹滑倒在泥泞当中,而守城的人突然让包尔米达河改道,让最好的德国骑兵部队脖子以下全都陷入泥水当中。
最后,亚历山大推出了一具我们在克雷马曾经见过的军械:一种挂在城墙上面的木制鹰架,向外拉出一道相当长而略微倾斜的踏板,让守兵可以在城墙外凌空对付敌人。他们在圆桶内装满了浸染燃油、猪膘、猪油以及液态树脂的木材,点火之后,将圆桶推向踏板。圆桶快速地滚动,然后朝着帝国军队的战车掉落,或掉落在地面上,在火势蔓延到另一具战车之前,散布成许许多多燃着熊熊烈焰的火球。
这种时候,围城者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用水桶运水来灭火。当时一点儿都不缺水,河里的水、沼泽里的水,天上掉下来的水,但是如果拿刀的人都去运水,由谁来杀敌人?
如果大帝决定利用冬天来整顿他的军队,是因为冬天对滑溜的城墙进行攻击会遭遇许多困难,也容易陷入积雪当中。不幸的是这一年的天气到了二月还是非常恶劣,军队丧失斗志,大帝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腓特烈虽然曾经征服泰尔东纳、克雷马,甚至米兰这些古老而身经百战的城邦,却奇迹似的拿不下勉强称得上一座城市的一堆破房子。天晓得住在里面的人来自何方,以及为什么他们对这些堡垒有如此强烈的感情——在他们进驻之前,这个地方甚至不属于他们。
不愿亲眼见到自己的人遭到歼灭而保持距离的波多里诺,这下子却因为担心他们伤害大帝而决定前往现场。
于是,他来到了这座他见证了萌芽阶段的城市坐落的平原。银白的大地上竖满了十字军旗,就好像当地居民为了给新生的自己带来勇气,而展示出一名古老贵族的领地标志一样。城墙前面架着一片如林的投石器、战车、投石机、投射塔,而在这些机具之间,三部前面由马匹拖拉,后面由人员推动的攻城塔冲向城墙;塔上挤满着挥舞着刀剑、大声鼓噪的士兵,就好像表示:“现在轮到我们了!”
他瞥见了跟在攻城塔后面的“诗人”,骄傲得就像一切都由他控制,所以不会出任何问题一样。
“塔上那些发狂的是什么人?”波多里诺问道。
“热那亚的弓弩手。”“诗人”回答,“围城行动中最像样,也最可怕的攻击部队。”
“热那亚人?”波多里诺觉得惊讶,“但是,他们出力帮忙盖了这座城!”“诗人”开始大笑,表示他抵达此地才不过四五个月,已经不只一次见到这些城邦置换军旗。十月份的时候,泰尔东纳仍然和这一带的人站一边,接着他们看到亚历山大抵抗大帝相当成功,担心他们过于强大,所以其中一部分人开始施加压力,希望站到腓特烈这一边。克雷莫纳在米兰降服那段时间,一直和大帝站在一起,最近这几年加入了联盟,但是不知道为了什么神秘的原因,他们又开始和大帝打起了交道。
“围城的工作进行得如何了?”
“进行得相当不顺利。若不是城墙那一边的人防御得好,就是我们不懂得如何进行攻击。依照我的看法,腓特烈这一回带来的是一群疲惫的佣兵,一群遇到头遭困难就拔营遁逃的叛徒,这一年的冬天光是因为酷寒就逃走了许多人,而且都来自佛兰德,而不是来自遥远的hic sunt leones[1]。然后,营区里面的人也一个个病倒,有成千个病人。不过墙内的人我并不觉得他们运气会比我们好,因为他们应该已经耗尽粮食了。”
波多里诺最后终于来到大帝面前。“父亲,我前来此地,是因为我熟悉这个地方,或许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没错,”红胡子回答,“但是你也认识这些人,而你并不想伤害他们。”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可以不相信我的心,但是你知道你可以相信我的话。我不会伤害我的同乡,但是我也不会对你说谎。”
“完全相反,你会对我说谎,但是你也不会伤害我。你会对我说谎,而我会假装相信你,因为你的谎言总是善意的。”
他是一个粗犷的人,波多里诺对尼塞塔解释,但是他的心绪却能够达到高度的细腻。“你了解我当时的感受吧?我不愿意他摧毁这座城市,但是我也爱他,希望荣耀他。”
“你只需要说服他,”尼塞塔表示,“他的荣耀会因为放过这座城市而更加辉煌。”
“愿上帝祝福你,尼塞塔大爷,就好像你看穿了我当时的心思一样。我带着这个念头,来回于军营和城墙之间。我和腓特烈将事情摊开,我肯定必须和这些本地人进行某些接触,就像某种使节一样,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明白,我为什么可以不遭怀疑地来往于两个阵营之间。宫廷内有些人嫉妒我和大帝之间的亲密关系,例如史皮拉的主教,和一名所有的人都称他为女主教的迪特波勒伯爵,或许是因为他一头金发和粉嫩的脸色,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名少女一般。他和主教可能并没有任何关系,他甚至经常提起被他留在北方的一位蒂可拉。谁知道……他长得非常俊美,但是碰巧他也很笨。就是他们派探子跟踪我,一直跟踪到军营里,然后再去告诉大帝有人在前一天晚上看到我骑马前往城墙,并和城内的居民说了话。所幸大帝立刻就叫他们滚蛋,因为他知道我是利用白天的时间前往城墙,而不是晚上。”
总之,波多里诺前往城墙下面,甚至进到了城内。第一次的时候并不是那么简单,因为他跑向城墙的时候,听见了石块嘶嘶作响的声音——表示他们开始节省箭矢,而改用大卫的时代就已经存在、实用又经济的投石器。他不得不用粗俗的法斯凯特语大叫,并夸张地使用没有任何武器的双手比划手势。感谢上苍,他被托提认了出来。
“喔,波多里诺,”托提对他高声大叫,“你前来加入我们吗?”
“别装驴子了,托提,你早知道我站在另外一边。不过,我此行确实不是不怀好意。让我进去,我要和我的父亲打招呼。我对着圣母马利亚发誓,我一定不会透露我看到的一切。”
“我相信你。开门,喂,你们这些人听到没有,你们是不是智力衰退?他是一个朋友,或应该说算得上是一个朋友。我的意思是:一个站在他们那一边的我们这边的人,也就是说,一个我们这边的站在他们那一边的人。总之,你们给我打开这扇门,要不然我就一脚踢在你们的牙龈上面!”
“好,好,”一名惶恐的士兵说,“我们已经搞不清楚谁是这边的人,谁是那边的人。昨天才从这里走出去一个,穿得像帕维亚人……”
“住嘴,畜生!”托提大叫。“哈,哈,”波多里诺一边走进来一边大笑,“你们派了间谍到我们的营地……别担心,我已经告诉你,我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见……”
于是,在城墙内一处小广场的一口小井前面,波多里诺又再次拥抱了加里欧多——还是一样精力充沛而干瘦,而且几乎因为禁食而精神亢奋。波多里诺也在教堂前面再次见到了吉尼和斯卡卡巴洛吉;波多里诺在酒馆里询问史果贾费奇的去向,而其他的人一起哭了起来,然后告诉他,那男孩在最后一次攻击行动当中,因为被热那亚人的砖块击中喉咙而丧命。从来都不喜欢战争,而此刻更加倍厌恶的波多里诺也掉下了眼泪,并为自己的老父亲感到担心。波多里诺来到了漂亮宽敞,在三月的阳光下一片明亮的大广场,看到小孩子也为了加强防御工作,背上了运送石块的箩筐以及哨兵饮用的水壶,他很高兴看到每一个市民不屈不挠的精神。波多里诺很好奇这些就像前来参加婚礼,而将亚历山大填得满满的人口来自何方。他的朋友们告诉他这就是不幸的地方,由于害怕皇家的军队,周遭村落的人都聚集到这个地方来,城市里也确实多出了许多人手,但是要喂食的嘴巴也跟着变得太多。波多里诺对新建的教堂赞叹不已,教堂或许规模不大,但十分精致。他表示:居然还有一个王位上坐着一名侏儒的三角楣。而他周围的人一起摇头,好像在告诉他,瞧一瞧我们的本领,但是你这个白痴,那不是一名侏儒,而是耶稣基督。的确做得不怎么成功,但如果腓特烈迟来一个月的话,你会看到整幅《最后的审判》,包括《启示录》当中那些坏老头。波多里诺向他们要一杯窖藏的陈酒,而所有的人这时候都当他来自大帝的阵营一样看着他,因为无论好酒还是坏酒,早已经一滴都不剩,为了让受伤的人找回勇气,这是送进他们口中的第一样东西,还有死者的父母亲,好让他们不要想太多。波多里诺见到周围一张张消瘦的面孔,于是问他们还能够支持多久的时间。他们看着天空比划手势,就好像表示这样的事只能交给上苍决定了。最后,波多里诺和来自皮亚琴察、带领一百五十名刀斧手前来为新城市提供援手的安塞摩·梅帝科见了面。波多里诺对于如是的声援感到非常高兴,而他的朋友们,贾斯可、托提、波伊迪,和欧伯托·佛洛全都表示这个安塞摩确实知道如何打仗,但是现在只剩下皮亚琴察人了,联盟的人鼓吹我们挺身起义,而现在他们却一个个成了胆小鬼。那些意大利的部族……听我的话,既然我们能够从这次围城行动当中存活下来,我们从此不再亏欠任何人,就让他们自己去对抗大帝吧,阿门。
“但是那些热那亚人,如果他们用现金帮助你们在这块地上萌芽,为什么现在又来对付你们?”
“那些热那亚人,他们只知道如何打自己的如意算盘。别急,他们现在和大帝站在一边是因为对他们有利。无论如何,他们知道这座城市一旦存在之后,就算全部推倒还是不会消失,你只要看看洛迪或米兰就知道了。然后,他们会等着后续的发展,他们还是可以利用这座城市剩下的东西来控制通路,甚至可以付钱重建他们推倒的东西。到了那个时候,所有来往流通的都是钱,而他们也会分一杯羹。”
“波多里诺,”吉尼对他说,“你才刚刚抵达,所以没看到十月份和前几个星期的攻击行动。他们出手很重,不只是热那亚的弓弩手,还有那些胡子近乎雪白的波希米亚人。他们一旦成功地架上爬梯之后,要推开他们就得花上不少工夫……他们那边死伤的人数,依我看确实比我们严重,虽然他们有龟甲阵和战车,以及防石的头盔,但他们还是挨了痛打。只不过……还是很吃力,我们勒紧了腰带。”
“我们得到了一个信息,”托提表示,“联盟的军队已经开始行动,准备从后面袭击大帝。你知道这些事吗?”
“我们也听说了,所以腓特烈才希望先让你们折服。你们……”他张开摇摆的双臂,“不太可能让你们就此停手吧?”
“想都别想,我们的脑壳比鸟还要硬。”
于是,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每一回发生小型的冲突之后,波多里诺就会回他家去统计死亡的人数(潘尼察也死了?潘尼察生前也是一个勇敢的男孩),然后再回去告诉腓特烈,要那些人投降是不可能的事。腓特烈已经不再生气地诅咒,他只表示:“那我能怎么做呢,我?”很明显,他现在非常后悔让自己陷入这样的窘境:军队在他的眼前风化,农民把麦子和牲畜藏在茂密的林间,或更糟糕,藏在沼泽之间。他们如果往北或往东移动,就会冒着和联盟先遣部队遭遇的风险——总之,并不是这些农民比克雷马人更厉害,而运气不好的时候就是运气不好。但是他又不能掉头离去,因为他会因此丢尽面子。
波多里诺了解挽救面子这回事,因为大帝有一天通过隐喻,提到他在童年时期,用一个预言让德尔东纳人投降这件事。如果他能够得到上天随便一个征兆,让他可以四处宣布是上天的旨意要他回家去,他会立刻抓住这样的机会……
一天,波多里诺和城里的人说话的时候,加里欧多对他说:“像你这么聪明,而且还在什么都记载的书中学了不少东西,你难道想不出一个点子,让所有的人都可以回家吗?我们不得已,已经杀光了所有的牛,现在只剩下一头,而你的母亲被关在这座城内也已经快要窒息了。”
波多里诺这时候想到了一个漂亮的点子,他立刻询问托提几年前对他提起的地道,是否已经完成,就是准备让敌人相信直通城内,却相反地,让敌人踏入陷阱的那条地道。“怎么样,”托提表示,“跟我过去看看。你瞧,地道的开口在那边,在距离城墙两百步的那一片荆棘当中,就在似乎已立于该地千年之久,而事实上是我们从佛洛的房子运过来那一块界石之类的东西下面。进入地道的人会抵达这片栅栏后面。他除了酒馆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出来一个杀一个?”
“事情是这样,通常要让所有围城的人马通过如此狭窄的地道,必须花上好几天的时间,所以只会派遣一小组人员进来开启城门。但是,除了我们不知道如何让敌人知道这条地道的存在之外,你顶多也只能杀掉二三十来个可怜虫,所以这个把戏是不是值得呢……?只是纯粹的残酷而已。”
“如果我们只是敲昏他们。不过现在,听听我告诉你们,我这对眼睛似乎已经见到的一幕:那些人一进来之后,他们会听见号角声四作,而在十把火炬之间,一个蓄着白色长须,身穿长袍,骑着一匹白马的男子从这个角度出现,手上握着一具大型的十字架大叫:市民啊,市民,快快起来,敌人已经出现,而这时候——入侵者决定采取行动之前,我们的人就像你所说的,会从窗口和屋顶冲出来。捉住他们之后,我们的人全都对着这名男子,也是本城的保护神圣彼得跪下来,然后重新把帝国军队送入地道内,一边要他们感谢上帝,让我们饶他们一命。滚!回营地去告诉你们的红胡子,这座教皇亚历山大的新城市是由圣彼得亲自保护……”
“红胡子会相信这种蠢事吗?”
“不会,因为他并不是白痴,但由于他并不是白痴,所以他会假装相信,因为他比你们更想结束这一切。”
“如果就照这样进行的话,由谁来发现这条地道?”
“我。”
“你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发现一个可以让你操的屁眼?”
“我已经发现了,因为它实在太像屁眼了,所以可以任人操,并值这么一坨屎……更何况,我们都同意你们不杀害任何一个人。”
波多里诺想到的是那个狂妄自大的迪特波勒。如果要怂恿迪特波勒去做某件事,只要让他认为这件事不利于波多里诺就够了。现在只需要让迪特波勒知道有一条波多里诺不希望被人发现的地道就行了。怎么进行?非常简单,因为迪特波勒派了探子跟踪波多里诺。
夜色降临之后,朝营地回去的波多里诺首先走到一处林中的空地,然后很快地钻进茂密的树林里面。但是一来到灌木之间,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刚刚好在月光下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开阔的空地上滑得四肢着地。那是迪特波勒派来跟在他后面的人。他躲在树木里面等候,那名探子几乎跌在他的身上,他用刀子指着对方的胸膛,而探子已经害怕得口齿不清。他用佛兰德语对他说:“我认得你,你是佣兵之一。你跑到营地外面做什么?说话,我是大帝的大臣公署人员!”
探子编了一个关于女人的故事,甚至相当具说服力。“好吧,”波多里诺说,“不管怎么样,你出现在这里算是我的运气。跟我来,我需要一个人在我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帮我把风。”
对那个探子来说,这样的事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不仅没有被揭穿,还可以挽着目标的手继续监视。波多里诺来到了托提告诉他的那片荆棘。他一点都不需要演戏,因为那一块界石真的需要仔细寻找才能够发现。接着他在口中自言自语地嘀咕,提到了一个线民提供他一个消息这样的事。他发现那块界石看起来真的就像在原地和灌木丛一起长高,他在四周围吃力地查看,翻动覆满树叶的泥土,一直到他发现了一片栅栏。他叫那名佣兵过来帮他移开栅栏,他接着看到三层阶梯,“你现在听好,”波多里诺对佣兵表示,“你现在下去,只要地道继续向前延伸,你就继续向前走。到了尽头处,或许你会看到灯光,仔细观察你见到的东西,不要遗漏任何细节,然后回来描述给我听,我会留在这里帮你把风。”
对那名探子来说,这样的事情虽然痛苦,但是看起来非常正常。一个大爷首先要他帮忙把风,然后叫他去冒生命危险的时候,换成对方来帮他把风。波多里诺挥舞着刀子,虽说是帮他把风,但这些大爷可是很难捉摸的。探子在胸前比划了十字,然后动身出发。他在二十多分钟之后回到原地,一边喘气,一边描述波多里诺已经知道的事情,也就是地道的尽头有一道不难推开的栅栏,透过栏杆,他瞥见了一块偏僻的小广场,而结论就是这条地道直通该城的市中心。
波多里诺问他:“你拐了弯吗,还是一直向前直行?”“一直向前直行。”探子如是回答,而波多里诺就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所以出口距离城门有几十个肘长,那个出卖自己人的家伙并没有骗我……”接着他对佣兵表示:“你知道我们发现了什么东西。下一回攻城的时候,一群勇敢的士兵可以从这里进到城内,杀出一条路去打开城门,只要一群人在外面等着进城就行了。我这下升官发财了。但是你千万不能向任何人提起今天晚上见到的东西,我不要任何一个人抢走我的发现。”他装出慷慨的模样拿了一枚钱币给他,而这笔钱要他保持沉默的代价,可笑到如果不是因为忠诚于迪特波勒,光是为了报复,他也会立刻跑去将所有的事情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