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波多里诺目睹一座城市的诞生(2 / 2)

波多里诺 翁贝托·埃科 8302 字 2024-02-18

“你告诉我:快乐的傻子,你不会攻击任何人……结果,我不攻击任何人,却遭到别人的攻击。”他举起已经没有手掌的右手臂,“十年前,围攻米兰的时候。”

“对了,我刚好要说,据我所知,贾蒙迪欧、贝尔果吉利欧、玛伦高一向都和大帝站在一边,为什么过去和他同一阵线的你们,现在却盖出一座城来对抗他?”

于是,所有的人都试图解释,而波多里诺惟一弄清楚的一件事,就是在旧城堡和罗伯瑞托的圣马利亚教堂周围,由周遭城镇的人盖出了一座城市。说得清楚一点,就是贾蒙迪欧、贝尔果吉利欧、玛伦高人,而且动员了黎瓦塔─波米达、巴辛聂拿、皮瓦拉各地的家族,携手一起建造他们要住的房子。后来他们其中三个人,罗多佛·奈比亚、玛伦高的阿勒拉莫以及欧伯托·佛洛在部族会议的时候前往洛迪为新城市申请入会,虽然当时这座城市还只是一种想法,并未真正选在塔纳罗河畔。不过他们整个夏天和秋天都咬紧牙根工作,而这座城市目前已将近完工,只待下一次大帝毛病又犯,再次南下意大利,就可以挡住他的去路。

但是怎么挡,波多里诺怀疑地问,他只要绕过去就行了……喔,不,他们回答,你并不清楚大帝这个人(是吗?),一座未经过他的同意而建造的城市,就像血液中需要洗涤的耻辱一样,他肯定会进行围城(他们说得没错,他们很清楚腓特烈的个性),所以必须建造坚固的城墙,以及专门为了战斗而建造的街道,也因此我们才需要热那亚人。没错,他们虽然生为水手,但是这些人越过了许多远方的国度,建造了许多新兴的城市,他们知道应该怎么做。

但是热那亚人并不是白做工的人,波多里诺说道。谁付他们钱?是他们负担了一切支出,他们已经借给我们一千枚热那亚苏币,并答应明年再借一千枚。你们建造了一些专门用来战斗的街道,这样有什么意义?让埃曼纽·托提解释给你听,让他来告诉你什么是攻城术!

“什么攻城术?”

“安静一点,波伊迪,让托提说话。”

这位托提(和欧伯托一样,看起来就像一个军人,也就是说一名骑士,有着封臣的架子)表示:“一座城市抵抗敌人的方式,应该要让敌人无法攀越城墙,但是如果不幸被他们攀越,这座城市必须还要有挡住他们、打断他们脊骨的对策。如果在城墙内是可以立即入侵的网状街道,你就无法挡住他们,一些人从这边,另一些人从那边,不用多久,守城的人就会像没命的老鼠一样。相反地,如果敌人在城墙下,遭遇到一处会拖延他们一段时间的广场,对面的拐角和窗户投射出来的箭矢、石块能够进行攻击,他们在穿越这一块空地之前,人马会损失大半。”

(确实如此,尼塞塔听到这一段故事之后,悲伤地插嘴,我们在君士坦丁堡就是应该这么做,但是我们却让这些网状的街道在墙角下衍生……没错,波多里诺想要如是回答他,你们还需要我们村子里那些人的勇气,而不是你们那些吓得拉屎的皇家卫队——但是他为了不伤害对方而闭上嘴,并告诉他:嘘!不要打断托提的话,让我继续说下去。)

托提继续说:“接着,如果敌人通过了开放的广场,进到街道里,就算你的灵感是来自那些把城市设计成方格的古罗马人,这些街道也不应该用墨线或铅锤规划,因为面对一条笔直的街道,敌人会知道前面有什么东西等着他们,所以街道必须充满拐角,或是弯道。守城的人埋伏在拐角,包括地上或屋顶上,而且他们知道敌人如何组织,因为隔壁的屋顶上——和第一间房子成拐角——另一个守城的同伴可以看到他们,然后为看不到的人提供信号。敌人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们应该朝什么地方前进,这一点会减缓他们的速度。所以,一个优秀的城市,房子应该像老女人的牙齿一样凌乱,看起来虽然丑陋,但是却构成了一种优势。最后,还需要伪装的地道!”

“这一点你还没告诉我们。”波伊迪插嘴道。

“当然,因为一名热那亚人刚刚才告诉我这件事。他学自一名希腊人,而这个主意,源自于查士丁尼大帝的将军贝利萨留。攻城的人最想做什么事?挖掘一条让他们能够直达城中心的地道。他们有什么梦想?找到一条已经挖好,而城里的人并不知情的地道。所以,就由我们来替他们准备一条从城墙外通到城墙内的地道。在城墙外,我们将入口藏在一处岩石和灌木丛之间,但是没有到让敌人找不着的地步。地道的另一头,也就是位于城内的出口,必须是一个狭窄、一次只能让一两个人通过的羊肠小径,并以栅栏封阻——第一个发现的人可以表示抵达栅栏之后看到的一处广场和……教堂的一角,也就是说这一条地道通往城中心。不过,栅栏外必须安排值班的警卫,当敌人抵达的时候,他们必须一个一个钻出去,所以每出来一个人,外面的地上就多躺下一个人……”

“敌人全都蠢到像屁眼,不会发现前面的人像无花果一样栽跟头。”波伊迪开玩笑地说道。

“谁告诉你敌人并没有蠢到像屁眼?安静一点,这件事必须好好地研究一番,不过并不是一个需要遭到淘汰的主意。”

波多里诺把吉尼拉到一边。身为商人的他,应该有一些脚踏实地的正常行为,而不是像那些骑士、封臣,为了得到骁勇善战的名声,甚至可以找出一些已经不存在的动机。“听我说,吉尼,把那壶酒再拿过来,然后,你说给我听听看。在这个地方盖一座城市,主意听起来不错,红胡子为了不失面子,不得不进行围城,让联盟的人有充分的时间,等他筋疲力尽之后,再从后面进行攻击。但是,为这件事情付出代价的是这座城市的居民。你要我支持我们的人离开他们居住的地方,不管环境好不好,然后来到这个地方送死和讨好帕维亚人?你要我相信,通常连花上半毛钱、从萨拉森海盗手上把自己的母亲买回来都不肯的热那亚人,会愿意花钱花力来盖一座对米兰有利的城市?”

“波多里诺,”吉尼说,“这件事情并不是那么单纯。看看我们身处的位置。”他在酒中沾湿一根手指,然后开始在桌面上画出一些图案。“这里是热那亚,对不对?这边是泰尔东纳,接着是帕维亚,然后是米兰。这些都是有钱的城市,而热那亚是一个港口,所以他们必须拥有和伦巴第一带的城市通商的畅通管道,对不对?这些管道经过了雷美河谷、欧巴河谷、包尔米达河谷,还有史克里维亚河谷。所以我们现在提到了这四条河流,对不对?每一条都和塔纳罗河岸一带多少有些关联。如果能够在塔纳罗河上加盖一座桥,你就会有一条和蒙费拉托侯爵的土地通商,还有天晓得通往什么地方的畅通管道。你明白吧?所以,只要热那亚和帕维亚之间达成协议,他们会很高兴这些地方成了三不管地带,或最多建立一些联盟,例如说和贾维,或和玛伦高,然后一切就会像装了轮子一样顺利前进……但是这个大帝出现在此地之后,一边是帕维亚,一边是蒙费拉托,他们全都和大帝站在一边,所以热那亚不管往左还是往右都会受到阻碍。如果他们也靠到腓特烈那一边,他们就必须向米兰的商机道别,所以,只好和泰尔东纳及诺维协商,让他们得以一方面控制史克里维亚河谷,一方面控制包尔米达河谷。但是,你知道发生什么事吗?大帝夷平了泰尔东纳,而帕维亚人控制了泰尔东纳到亚平宁一带的山区,我们的市镇于是靠到了帝国那一边,真是见鬼,我倒想看看,渺小如我们,也可以玩起帝国的游戏。热那亚人应该用什么东西来说服我们转换阵营?某种我们从来不敢梦想的东西,也就是说一座城市。拥有自己的执政官、自己的士兵、一名主教,还拥有自己的城墙,并设置人货的关卡。你想想看,波多里诺,只要控制塔纳罗河上的一座桥,你就可以用铲子大把大把地铲钱了。你只需要坐在那边,向他收取一枚钱币,向他征收两只鸡,再向另外一个人课征一整头牛,而他们只能乖乖付账。一座城市就像一块乐土一样,看看过去泰尔东纳那些人,和我们帕雷亚比较起来,他们多么富有。而这座城市除了合我们的意之外,也合联盟的意,更合热那亚人的意。正如我对你所说,虽然这座城市并不强盛,但光是存在这个地方的事实,就已经足以颠覆所有人的计划,并保证无论是帕维亚人、大帝,或是蒙费拉托侯爵,都无法在这个地方呼风唤雨……”

“没错,但是接着红胡子一来,他放个屁就可以把你们拆散,也就是说,他会把你们像蟾蜍一样地踩扁。”

“冷静一点,谁说会发生这种事?问题是,他抵达之后,这座城市已经在这个地方。你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围城是一件又花钱又花时间的工作,而我们会假装乖乖投降,他会很高兴(因为对这些人来说,面子比什么都重要),接着前往其他的地方。”

“但是联盟的人和热那亚人花钱出力盖了这座城市,而你们用这种方式操他们的屁股?”

“这一点就要看红胡子什么时候出现了。你知道,这种联盟只要三个月的时间就会出现变动,然后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我们就待在这个地方观望,到时候,很可能联盟已经和大帝站在一边。”(尼塞塔大爷,波多里诺表示,我真是目瞪口呆,因为六年之后的围城行动当中,站在腓特烈旁边的人,就包括了热那亚的投石兵,你懂吧,那些帮忙兴建这座城市的热那亚人!)

“否则的话,”吉尼继续说下去,“我们会支持围城。喔,他妈的洋葱,世间的事我们完全束手无策。说下去之前,你跟我去看看……”

他抓住波多里诺的手,带他走出酒馆。他们来到了一处小广场,从广场上可以看得出至少会分岔出三条路,但是目前只有两处由一层楼高的茅顶矮房所构成的拐角已经完成。小广场被周遭房子的窗口投射出来的光线,以及仅剩的最后几名小贩拨动的火盆照亮。一名小贩叫道:女人啊,女人啊,圣诞夜就要开始,你们不希望你们的丈夫觉得餐桌上没什么好东西吧。接近即将形成第三个拐角的地方,一名磨刀工人正霍霍磨着他的刀具,一只手则朝着石磨浇水。再过去一点的地方,一个女人正在一个货摊上叫卖鹰嘴豆制成的面粉、干燥的无花果,以及佳乐豆;一名身穿羊皮的牧羊人提着一个篮子叫道:喂,女人啊,品质优良的乳酪。在两栋房子之间的一块空地上面,两个男人正在为一头猪讨价还价。街尾,两个女孩无精打采地倚在一扇门上,牙齿冻得格格作响,而围巾底下则袒胸露乳。其中一名对波多里诺表示:“你这小鬼长得还真是俊俏,何不来和我一起度过圣诞节,让我教你如何当一头八足野兽。”

他们转过街角,一名羊毛工人正在放声吆喝:如果想要睡得温暖,不希望像童年的耶稣一样受冻,这是买垫子和睡袋的最后机会;再过去一点则是一名叫卖清水的贩子;顺着划分仍不太明显的街道走下去,我们已经可以看到一些由一名木工继续刨整的门廊,一名铁匠则在纷飞的火星当中,用力敲打他的铁砧;另一边,一个人正从燃烧如地狱入口的火炉当中取出烤好的面包;一些从远方来到这块新边界做生意的商人,或一些习惯住在森林里的人,煤炭商,采蜜人,香皂丝的制造商,拾捡树皮来制造绳索或制革的人,贩卖兔皮的商人,一些在新生地聚集、认为多少可以得到好处的凶恶面孔、手臂残废的人,失明的人,淋巴结核病人,对这些人来说,节庆期间的市镇街道总是比荒芜的原野丰硕。

雪花开始缓缓飘落,越积越厚重,覆盖在新落成而没人知道能不能承受重量的屋顶上面。波多里诺这时候突然想起他在米兰被征服之后编出来的故事,因为三名骑在驴子上,身后跟着搬运宝贵花瓶、呢绒的仆人,正从墙上一处圆拱形开口进到城里的商人,看起来就像三名东方贤士一样。在他们后面,他似乎在塔纳罗河的对岸,看到了映照着银色月光的坡地上往下走的人群,他们的牧羊人吹奏着风笛,还有来自东方、头戴着彩色头巾的摩尔人和他们的骆驼旅队。坡地上面,稀疏的火光如蝴蝶一般地飘扬,并在逐渐厚重的雪花中熄灭,这时候波多里诺似乎看到了一颗带着尾巴的星星,划过穹苍,朝向初生婴儿般啼哭的城里掉落。

“你知道一座城市是什么样子吧?”吉尼告诉他,“如果还未兴建完成就已经是这副光景,我们可以想象将来是什么模样: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你每天都会看到新的面孔——想想看,对一个商人来说,就好像拥有了天界的耶路撒冷。对于那些大帝因为不愿意封地遭到分割,而禁止他们贩卖土地的骑士来说,与其饿倒在乡下,现在反而指挥着弓箭手的部队,骑在马上列队出游,四处下令。如果一切都顺利的话,不只是对这些大爷和商人,就像你父亲这样的人也一样可以得到好处。他虽然没有大片的土地,却养了一些牲畜,而在城里面,那些上门来的人会有需求,所以他们会付现购买。这个地方已经开始使用现款交易,而不是用其他的商品来交换,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了解这样的事情代表什么意义,如果你拿两只母鸡去换来三只兔子,你早晚必须把它们吃掉,要不然它们会越来越老,但是如果是两枚钱币的话,你可以把它们藏在你睡觉的地方,埋起来,十年之后还是一样有用。如果一切都顺利的话,就算敌人闯进你家,钱币还是一样埋在原地。还有,就像米兰、洛迪、帕维亚一样,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这个地方:吉尼和欧拉里欧家的人不会再沉默无言,让贾斯可或托提家的人单独指挥一切。我们全部都成了做决定的人。在这个地方,你就算不是出身贵族,你也可以成为重要的人物,这就是城邦最棒的一面,特别是对那些并非出身贵族,但是在必要的时候,随时等着去送死的人(如果没遇到这种情形最好),这样的话,他们的子嗣可以四处大声张扬:我出身自吉尼家族,而虽然你叫托提,到头来却还是一坨屎。”

尼塞塔理所当然地向波多里诺询问这座城市的名称,但是,这座城市还未命名(说故事高手波多里诺,到这里都还没透露)。一般人通称为“新城市”,但只是一种通称,并非真正的名称。名称的选择遇到的是另一个问题,而且不是一个小问题,事实上是一个合法性的问题。一座新的城市,在没有历史,没有贵族渊源的情况下,如何获得存在的权利?最理想的情况就是受封,就像皇帝可以让一个人当上骑士或贵族一样。不过,问题是这一座城市是在违背大帝的意志下兴建出来。所以呢?波多里诺和吉尼回到酒馆的时候,所有的人刚好正在讨论这个问题。

“如果这座城市是在王法之外诞生,我们只能通过其他的律法来寻找合法性,也就是具有权威性而古老的律法。”

“我们要去哪里找这种律法?”

“在《君士坦丁大帝敕令》里,君士坦丁大帝在献给教会的过程当中,获得了治理领地的权利。我们把这座城市献给教皇,由于现在有两个教皇,我们就献给亲联盟的教皇,也就是亚历山大三世。就像我们几个月前对洛迪人所说的一样,这座城市就叫做亚历山大,而且是教皇的领地。”

“不过这期间,你在洛迪人面前还是闭上嘴,因为我们什么都还没决定。”波伊迪表示,“但问题并不在这里,这个名称确实响亮,再怎么样,也不会比其他的城市难听。不过,让我觉得肚子不舒服的是被这样操屁股,我们弄了一座城市,却拿去献给已经拥有许多城市的教皇。接着我们还要缴赋税给他,而问题还是回到原点,如果要从家里拿出钱来缴税,缴给大帝也没有什么不一样。”

“波伊迪,你一点儿都没变。”古帝卡说,“首先,大帝并不要这座城市,就算送给他也一样,如果他打算接受的话,那么当初根本就不需要兴建这座城市。第二,好处之一是不需要缴税给大帝,因为他会像对付米兰一样,从脊椎将你撕成片段,好处之二是不需要缴税给千里之外的教皇,他已经有那么多烦恼,你能想象他为了收两块钱而调派一支大军吗?”

“第三,”波多里诺这时候插嘴道,“如果你们允许我提供一些我自己的看法的话。我在巴黎读过书,对于撰写书信和证书有些经验,而我知道呈献的方式有许多种。例如说,你们可以制定一份文献,表示亚历山大是为了亚历山大教皇的荣耀,以及为了献给圣彼得而建。然后,你们在一块未受封的自由地上,用全城居民捐献的金钱,动工建造一座圣彼得大教堂。完工之后,用你们的公证人所能找到最适合、最拘谨的形式,把教堂呈献给教皇,并添加一些从属关系、挚爱等等废话,然后把这一份羊皮纸送去给教皇,你们会得到他所有的祝福。有谁会去注意到这一份羊皮纸上面,记载的是你们只将教堂呈献给他,而不是整座城市。我倒想瞧瞧,教皇有没有本事来这里把教堂搬回罗马去。”

“我觉得太漂亮了!”欧伯托表示,“而且所有的人都开心。我们就照波多里诺所说的方法进行,我觉得非常聪明。既然他是一名来自巴黎的大学者,我也希望他能够留下来为我们提供其他的好建议。”

这下子,波多里诺只好面对这个美好的一天当中最令他觉得尴尬的部分,也就是在没有人训斥他的情况下——因为他们不久之前也站在大帝这一边——揭露自己是腓特烈的大臣公署人员,以及和他情同父子般的关系,并开始叙述这不可思议的十三年,加里欧多则在一旁嘀嘀咕咕:“别人告诉我的话,我绝对不会相信。”以及:“你们瞧瞧,我以为自己生出一个一无是处的东西,而他现在却真的成了有头有脸的人物!”

“所有的坏事并不见得都会造成伤害,”波伊迪接着表示,“亚历山大还没完成,而我们就已经有自己的人在皇室的宫廷内。亲爱的波多里诺,既然你们之间如此亲近,你就不应该背叛你的皇帝。你站在他的身边,如果必要的话,你可以把我们全都算进去。这是你出生的土地,如果你要挺身保护的话,没有任何人能够责怪你。在忠诚的前提之下,一切都不言而喻。”

“不过,今天晚上,你最好到法斯凯特去,住在你母亲家里,”欧伯托不好意思地说,“然后明天就离开这里,不要去管这些街道通向何处,或墙里面填塞了什么东西。我们确信,如果某天你知道这座城市面对可怕的危险,你会因为对生父的爱而想办法通知我们。但是如果你是这样的有心人,谁知道有一天,你会不会因为同样的理由,把我们会对他造成严重伤害的潜在计谋通知你的养父。所以,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没错,我的儿子,”加里欧多接着说,“带给我这么多麻烦之后,至少做这么一件好事。我必须留在这个地方,因为你看得出来,我们正在讨论严肃的事情,但是至少今天晚上别丢下你母亲一个人。如果她看到你,她会高兴到昏头,所以不会注意到我没有回家。走吧,听好:我甚至祝福你,嗯……谁知道我们下回见面是什么时候。”

“好吧,”波多里诺表示,“一天之内,我同时找到和失去一座城市。天啊,悲惨的世界,你们能够想象,如果我想再见到我父亲的话,就必须前来围城吗?”

这就是事情发生的经过,波多里诺对尼塞塔解释,没有其他的解决方式,战乱时期就是这么一回事。

“接下来呢?”尼塞塔问。

“我开始寻找我们家的房子。地上的积雪已经堆了半条腿高,天上掉落的变成了令人眼花、冻得你脸孔毫无知觉的旋动雪泥。新城市的灯火已经看不到了,在一片雪白的大地和雪白的天空之间,我已经不知何去何从。我以为自己会记得从前的路径,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哪来的路,土地和沼泽都已经分不出来了。为了盖房子,他们理所当然地伐掉了整批树丛,我甚至已经找不到过去了如指掌的树林轮廓。我迷路了,就像腓特烈遇到我的那一个晚上,只不过此刻是因为大雪,而不是浓雾,如果是浓雾的话,我还能够脱得了身。真是糟糕,波多里诺,我告诉自己,你在自己的家园里迷了路。我妈妈说得一点儿都没错:懂得读书写字的人,比其他人来得白痴;我现在怎么办,停下来吃掉自己的骡子,然后明天早上,就像一月份最后三天被挂在屋外的兔皮一样被他们挖出来?”

如果波多里诺此刻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就表示他后来脱了险,不过那是因为一个几乎可以称为奇迹的偶然。因为,当他开始毫无目的地向前走动时,他又再次在天上看到了一颗苍白的星星,非常苍白,不过肉眼还是看得见。他跟随着那颗星星,直到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小山谷里。由于他在谷底,所以他看到的光线来自山谷上方。他爬上斜坡之后,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明亮,然后他发现光线来自一处人们在家里空间不够时,用来豢养牲畜的拱廊。门厅下,一头母牛和一头驴子正在吓人地大声哞叫,一个女人双手伸进一头母羊的足间,那头母羊正在奋力推出一头咩咩叫的绵羊崽。

他在门槛上停了下来,等候整头绵羊崽都出来之后,一脚将驴子推到一旁,然后匆忙地一头栽进女人的怀抱里,叫道:“母亲,我亲爱的母亲。”女人顿时之间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她抓起他的脑袋,拉近火光,然后开始放声哭泣。啜泣声之间,她一边抚弄他的头发,一边嘀咕:“喔,老天啊,老天,一个晚上来了两头畜生,一个新生,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就好像一起过圣诞节和复活节一样,我可怜的心脏快承受不住了;扶住我,我快要昏倒了;等一等,波多里诺,我刚刚烧好水,准备为这头可怜的小东西洗澡,你没看你的衣服也被我沾得都是血吗?你去哪里弄了这一套衣服,看起来像是大爷穿的,不会是偷来的吧?你这个可耻的家伙。”

波多里诺觉得自己就像听到了天使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