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城里面仍然弥漫着一层浓烟。尼塞塔尝了一些水果,在大厅里焦虑地来回走了几步,然后询问波多里诺,是否可以急遣一名热那亚人去找一个名叫阿奇塔的人,前来帮他做脸。
我的天啊,波多里诺告诉自己,这座城市刚刚被送下地狱,人们在街上被割喉屠杀,两天之前这家伙差一点就失去所有的家人,而现在他却要找一个人来帮他做脸。我们可以看得出,在这个腐败的城市里,皇宫里的人习惯的是何种生活方式——像这样的人,腓特烈早就把他从窗口丢出去了。
一会儿之后,阿奇塔带着一篮银质的工具,以及瓶瓶罐罐难以想象的香水到来。这位大师首先用一条热毛巾放松你的面孔,然后开始覆盖以软化乳液,接下来是润滑,去除所有的杂质,最后用脂粉盖住皱纹,在眼睛上面涂上淡淡的茶褐色,在嘴唇画上淡淡的粉红,拔除耳朵里面的细毛。至于他在下巴和头发上所下的工夫,就更不用说了。尼塞塔一直闭着眼睛,一边让那一双高明的手抚弄他的脸孔,一边让波多里诺的声音像摇篮曲一般,继续把故事说下去。反而是波多里诺,为了弄清楚这一位美容大师所做的事情而不时中断。例如说,当他从一个罐子里抓出一只蜥蜴,去头去尾,剁碎得如研磨一般,然后将这些肉酱放在一个小油锅里加热。这还用问,这是让尼塞塔头上仅剩的几根稀疏头发芳香并发出光泽的煎剂。这几个小瓶子呢?那是肉豆蔻、小豆蔻、玫瑰花的香精,分别为了让脸上某个特定部位神清气爽;这一瓶蜂蜜膏有着强化嘴唇的功效,而另外他不愿意透露秘密的那一瓶,是为了让牙龈更加结实。
尼塞塔最后终于容光焕发,就像一个海事仲裁官和一个朝臣应该有的模样,近乎重生。在这个昏暗的早晨里,他在拜占庭烟雾缭绕的末日背景当中,用他自己的光芒闪烁发亮。波多里诺对他描述自己在一座冰冷、淡漠的拉丁修道院度过的青少年岁月。讲到因为奥托的健康状况,不得不和他一起食用一些熟软的绿色蔬菜和清淡的汤水时,他觉得自己有些尴尬。
这一年,波多里诺花在宫廷里的时间并不多(每一回他进了皇宫,闲晃之间总是又害怕又希望遇见贝阿翠丝,那简直是一种折磨)。腓特烈必须先解决和波兰人之间的问题(这些波兰人几乎野蛮到逞凶好战,奥托如是写道);三月份他在沃尔姆斯召开了一次新的会议,准备再一次南下意大利,因为米兰虽然依旧是米兰,但是和附庸城邦加起来已经变得越来越顽强;然后九月份在赫毕波里召开另一个会议,十月份则是在贝桑松,总而言之,他愤怒得就像魔鬼附了身一样。相反,波多里诺大部分时间都在奥托的陪伴下,待在摩里蒙多的修道院内,他和拉黑维诺继续他的学习课程,并为一直体弱多病的主教担任誊写员。
当他们整理到《历史》这一本书里面提到祭司王约翰的部分,波多里诺问他聂斯脱利教派的基督徒是什么意思,而这些聂斯脱利教徒在哪个部分算是基督徒,在哪个部分又不算?
“我的孩子,整体来说聂斯脱利教派是一个异端,但是我们仍必须感谢他们。因为在印度,自从汤玛斯传教士的传道之后,这一带一直到边缘地区,都是由这个源自该地的教派传播福音。聂斯脱利教派只犯下了一个——而且是非常严重的——和耶稣基督以及他的至圣母亲相关的错误。你瞧,对我们来说,我们坚定地相信神圣的本质是独一无二,而三位一体这个本质的单位,是由三个不同的位格所组成,圣父、圣子和圣灵。同样,我们亦相信在基督身上仅存有一个位格:神性,以及两种本质:人性与神性。聂斯脱利教派却反过来支持在基督身上确实有两种本质,但是也存在着两种位格。结论就是马利亚仅孕育了人类的位格,所以她不能被称为是神的母亲,而只是基督这一个人的母亲;并不是神的母亲(<i>Theotokos</i>或Deipara),应该是基督之母(Christotokos)。”
“这样的想法非常糟糕吗?”
“可以很糟糕,也可以不糟糕……”奥托不耐烦地表示,“就算你的想法跟聂斯脱利教徒一样,你还是可以热爱圣母,不过你对她的敬意肯定会减少。而且,位格是一个理性生命的个别本质,如果基督拥有两个位格的话,他是不是就有两个理性生命的个别本质?如果顺着这样的脚步走下去,我们会走到什么地方?最后是不是会归纳出基督一天用这样的方法思考,隔一天则用另一种方式论理?这也就是说,祭司王约翰确实不是一个不忠实的异教徒,但是他最好能够接触一个能够让他珍惜真实信仰的基督教皇帝,因为他显然是一个诚实的人,所以他一定会皈依。不过,如果你不研究一点神学的话,你肯定永远都不会弄懂这些问题。你非常机灵,拉黑维诺在阅读、写作,以及基本算术和一些文法的规则方面都可以算是一个胜任的老师,不过‘三艺’[1]和‘四学科’[2]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在神学这方面,你必须学习的是辩证法,但是这些科目你都没有办法在摩里蒙多学得。你必须上大学,到一所大城市里才可以找得到的学校。”
“但是我并不想上大学,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等你弄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之后,你会乐意前往。你瞧,我的孩子,所有的人都习惯地认为人类的社会是由三股力量所组成,战士、修道士和农民,对于昨日的世界来说,这种说法确实没错。但是我们生活在一个成为学者也一样重要的新时代里,就算他不是修道士,他也可以学习法律、哲学、星体的运动,以及许多其他的学科,而不需要对他的主教或国王负责。在那些逐步在博洛尼亚、巴黎诞生的学院,是人们致力学习、传授学问的地方,而这也是一种权力的形式。我是由伟大的阿伯拉所教导,愿上帝怜悯这个犯了许多错,但是也吃了许多苦、受了不少罪的人。那件不幸的事情之后,他受害于积恨的复仇行动而失去雄风,于是成了修道士、教士,并与世隔绝。不过在他荣耀的巅峰时期,他是巴黎的大师,受到学生的热爱,他就是因为他的学问而受到权势的敬重。”
波多里诺当时对自己表示永远不离开奥托,而他也继续从他身上学到许多东西。但是就在认识他之后,树上的花朵第四次开花之前,奥托却因为疟疾、全身关节疼痛、胸部肿块,当然还有肾结石而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经过许多医生,包括阿拉伯人、犹太人,以及一名基督教皇帝能够为他的主教找到的最佳良医,使用无数条的水蛭——为了某种这些科学知识渊博的人无法解释的原因——折磨他已经虚弱不堪的身体,并几乎滗清他全身的血液之后,剩下的已是最糟糕的状况。
奥托首先把拉黑维诺叫到他的床边,将《腓特烈的功勋》接下去的故事交代给他,告诉他并不困难:只要他描述事实,然后将古文献的内容摘要塞到大帝的嘴巴里就可以了。接着他把波多里诺叫到跟前。“亲爱的孩子,”他说,“我要走了,人们也可以说我回去了,我并不确定何种说法较为合适,就像我不确定《两个城邦的记录或历史》和《腓特烈的功勋》何者较为合理一样……”(“你了解吗,尼塞塔大爷,”波多里诺表示,“一个男孩的生命,会因为一名大师临终告别时,向他透露自己无法区别两种真相而受到深刻的影响。”)“我并不因为离开或回去而开心,因为这一件事由上帝决定,而讨论他的谕旨很可能让我此刻就遭到雷击,所以最好还是好好珍惜所剩的这一点时间。你听好,你知道,我一直尝试让大帝了解阿尔卑斯─比利牛斯山脉的那一头为什么会存在城邦。大帝除了让它们降服在他的统治之下,并没有其他的选择。只是降服存在着各种不同的方式,我们肯定可以找到除了围城和屠杀之外的其他方法。而你,大帝一向听你的话,你过去又是这些土地的子弟,你要尽你最大的力量,调和我们皇帝和你那些城市之间的需求,想办法让死亡的人数尽可能减少,并让每一方最后都心满意足。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你必须学习必要的推理能力,而我已经要求大帝送你到巴黎去上课。不要去博洛尼亚,那个地方只注重法律,而像你这样的骗子,不应该埋头在《罗马法典》当中,因为法律上面我们不能说谎。你在巴黎可以学习修辞学,并研读诗人的作品:修辞学是将我们不确定是否为真相的事情适当表达出来的一门艺术,而诗人们有权利编造谎言。稍后,你最好也能够学习一点儿神学,但是不要试着成为一名神学家,因为和全能上帝相关的事情千万不能开玩笑。充分学习,好让你接下来成为朝廷的要人,你肯定会成为一个大臣,这是一个农民子弟所能期待的最高地位了,你将会像一名骑士一样,和许多贵族平起平坐,而你也可以忠心辅佐你的养父。以纪念我的名义去进行这些事,如果我在无意间引用了耶稣的话,但愿他宽恕我。”
他说完之后,发出了最后一声喘气,然后再也没有动静。波多里诺以为他已经咽下最后一口气,正准备合上他的眼睛,这时候奥托突然重新张开他的嘴巴,用他仅存的气息嘀咕:“波多里诺,你记得祭司王约翰的王国吧,只有在找到他的情况下,基督教的旗帜才能够越过拜占庭和耶路撒冷。我听见你编造过许多大帝信以为真的故事,所以,如果你没有得到关于这个王国的其他消息,就用编造的方式。但是要注意,我并不是要你为认为不对的事情做见证,那是一种罪行,而是要你以伪装的方式为自己认为真实的事情做见证,那是一种善行,因为那是为存在或已经发生的事情补充不足的证据。我拜托你:一定要确认在波斯人、亚美尼亚人的土地之外,巴库、埃克巴坦那、波斯波里斯、苏萨、阿贝拉再过去的地方,有一名祭司王约翰的存在,他是东方贤士的后代……想办法让腓特烈往东方去,因为在那里才有照亮他成为王者之最的光明……把大帝带离米兰和罗马之间这一片困境……否则他至死都会被黏在这个地方。让他远离还有一个教皇在发号施令的王国,因为他在这里只能算半个皇帝。记住,波多里诺……祭司王约翰……东方之路……”
“但是,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事,而不是对拉黑维诺?”
“因为拉黑维诺没有想象力,他只会描述他看到的东西,有时候甚至连这一点也办不到,因为他不明白自己看到的东西。相反地,你会想象自己没看过的东西。喔,怎么突然之间变得如此昏暗?”
会说谎的波多里诺告诉他不要慌张,因为夜色已经降临。就在正午时刻,奥托从他嘶哑的喉咙里发出嘘嘘的声响,而他的眼睛僵直地睁开,就像是盯着王座上的祭司王约翰一样。波多里诺盖上他的眼睛,由衷地流下真挚的泪水。
波多里诺因为奥托的去世而悲恸不已,所以在腓特烈的身边待了几个月的时间。他首先自我安慰地告诉自己,只要见到大帝,他就会见到皇后。他确实再次见到了皇后,但是反而让他觉得更加悲伤。别忘了,波多里诺已经将近十六岁,如果他最初的情感看起来像是一种稚气而他自己也不太懂的骚动,此刻却已经成了清晰的欲望和完全的折磨。
为了不让自己在宫廷内凋萎,他一直跟着腓特烈出征,也目击了许多完全不合他胃口的事件。米兰人二度摧毁了洛迪,也就是说他们首先洗劫了这座城市,带走了每栋房子内的牲畜、燕麦、家具、用具,接着他们把所有的洛迪人赶到屋外,告诉他们如果他们自己不滚去见鬼的话,无论女人、老人、小孩,包括摇篮里的婴儿,一个个全部刀刃侍候。洛迪人只留下他们的狗,然后全部徒步穿越旷野逃亡,包括没有坐骑的领主,还有颈上挂着婴儿的女人,她们有时候甚至在步行当中跌倒,或滚进险峻的沟渠里。他们好不容易才在阿达和赛里奥两条河流之间找到了几栋破房子,然后堆挤着睡在一起。
米兰人并没有因此而心满意足。他们再次回到洛迪,监禁了极少数不愿意离去的人,割掉所有的作物,放火烧掉房子,并杀害大部分的狗。
这并不是一件能够让一名皇帝忍受的事情,腓特烈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再次南下意大利,并聚集了一支由勃艮第人、洛林人、波希米亚人、匈牙利人、斯瓦比亚人、法兰克人,以及所有想象得到的人所组成的大军。他首先在蒙特杰戎重建了洛迪,接着在帕维亚人、克雷马人、比萨人、卢卡人、佛罗伦萨人、西纳人、威尼斯人、特雷维索人、帕多瓦人、费拉拉人、拉韦纳人、摩德纳人等,为了见到米兰人遭到羞辱而和帝国联盟的众族人帮助下,将大军驻扎在米兰前面。
他们真的狠狠地羞辱了他们一顿。该城邦在夏末投了降。为了自救,米兰人甚至接受了波多里诺——虽然他没有理由同情他们——认为算得上是一种凌辱的仪式。战败者包括了主教以及将刀剑挂在颈上的战士,身着粗呢,赤着脚板,列队走在他们的统治者前面,就像是请求原谅一样。
“是不是真的值得费这么多劲儿在洛迪人面前趾高气扬,然后再来脱裤子求饶?”波多里诺心想,“是不是真的必要生活在这一片所有的人都许了自杀的愿望,并帮助彼此自残的土地上面?”事实上,他也希望远离贝阿翠丝,因为他在某个地方读到,有时候距离是治疗心病的一种良方(他尚未在其他书上读到距离反而会在热情的火焰上煽风造势这种说法)。因此他去见了腓特烈,提醒他奥托的建议,让自己被送往巴黎。
他见到大帝的时候,发现他又悲伤又愤怒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莱纳德·冯·达塞尔则在一个角落等他平静下来。腓特烈这时候突然站定,他盯着波多里诺的眼睛,对他说:“你为我见证,我的孩子,我花了这么大的工夫让意大利众城邦统一在同样的律法之下,但是我每一次都必须重新回到起点。我制定的律法难道出错了吗?有谁可以让我知道我的律法公正合理?”而波多里诺几乎没有多加思索,就冲口表示:“大帝,你如果开始这么想的话,你永远都不会得到结论,相反地,皇帝正是为了这样的事情而存在,他并不是因为归纳出公正合理的想法而成为皇帝,而是因为他身为皇帝,所以他的想法就代表了公正合理,就这么简单。”腓特烈看着他,然后对莱纳德表示:“这男孩说的话比你们任何人都中听!如果这些话转译成优美的拉丁文,就会变成赞颂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