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1 / 2)

玛丽煮卷心菜的气味改变了我的主意。我站在过道里,四周尽是弥漫的烟雾,心里不由得想起,现实当前,这个工作我是不能拒不接受的。卷心菜往往使我沮丧地回忆起我孩提时代那些缺吃少穿的年头,因而,每当玛丽端菜到我面前时,我总是默默地忍受着,而且,这已经是本周的第三次了,我这才恍然大悟,玛丽准是钱不够用的了。

而我呢,心想连拖欠了她多少钱都说不上来,就一个劲儿在为自己拒绝了一份工作而感到庆幸。一阵厌恶的感觉在我心里迅速升起。我有什么脸去见她呢?我悄悄地走进房间,躺到床上便沉思起来。公寓里还有别的房客,他们全有工作,而且我知道,玛丽从亲戚那儿得到接济;再说,她平时总爱吃花色多样的饭菜,而这一回她却把卷心菜老吃个没完,这就不是偶然的了。我过去为什么没有留心一下呢?她一向和蔼可亲,从未催我还债。我往往在那儿躺着,听到她说:“你别拿这么一点小麻烦来打扰我,小伙子,慢慢地你会找到工作的。”——每当这种时候,我总想为了付不出膳宿费而向她道歉赔不是。说不定又有一个房客搬走了,要不就是失业了。玛丽的问题究竟是什么;如同那红头发人说过的那样,有谁来“替她诉说苦衷呢”。几个月来,玛丽一直在维持着我的生活,可我对她的困境却一无所知。我都快变成什么样的人了?我对她过于不当回事,甚至在我拒绝那份工作的时候连我身负的债务都没想到过。我又何尝考虑到,如果警察由于我发表了那次放肆的演说而走进她的家门把我逮捕,由此而给她引起的那种困窘的处境呢?想到这里,我忽然感到非去看看她不可,也许我从未真正地见过她。我的一举一动始终像个小孩似的,一点没有男子汉的气概。

我掏出一张揉皱的纸条,看了看上面的电话号码。他提起过一个组织。那叫什么名称呢?当时我没有询问,多么傻呀!我至少应该了解到我拒绝考虑的是什么工作,虽然我并不信任那个红头发的人。我拒绝他难道除了由于忿忿不满之外还由于我胆小怕事?他为什么不干脆告诉我那组织的全部情况,而偏要唠唠叨叨地用他的学识来说服我呢?

这时,从附近的过道里传来了玛丽唱歌的声音,她的嗓音清晰而平静,虽然她唱的是一首忧伤的歌子。那歌名是《小河之歌》。歌声飘向我的耳边,荡漾在我的周围,我躺在床上倾听着,一阵平和以及对她感恩戴德的心情油然而生。歌声消逝了,我起床穿上了外衣。也许时间还不算太晚。我要找个电话,找他问问情况;好让他确确实实地告诉我他要我做些什么,这样我也可以作出明智的决定。

这一回,玛丽听到我的声响了。她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道:“小伙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连声响都没听见。”

“我才回来了一会儿,”我说。“你正忙着,因此没有来打扰你。”

“那你又得忙着上哪儿去呀?晚饭也不吃了吗?”

“要吃的,玛丽,”我说,“不过,我现在得出去一下,有点儿事我忘了办了。”

“什么!今晚上这么冷,你还有什么事要办呀?”她说道。

“唔,我说不上来,可能会给你捎回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没什么可叫我意想不到的,”她说。“那你赶快回来,吃点儿东西暖暖肚子。”

在寒冷的天气里一路走去寻找电话间的当儿,我意识到,我已许诺在先,答应给玛丽捎回个消息,让她吃上一惊,于是,我一边走一边感到乐融融、热乎乎的。这毕竟是个有奔头的工作,可望给自己练就一套对公众发表演说的本领;再说,如果工资还可以的话,那会比我现有的要多。我至少可以稍稍支付一下拖欠了玛丽的膳宿费了。而对她来说,也会领略几分心满意足的心情——她的预言证明是正确的。

我好像被卷心菜的气味纠缠得脱不开身似的;找到有电话的那个小餐馆也在冒着雾气。

杰克兄弟接到我电话的时候,话音里丝毫没有惊奇的表示。

“我很想了解一下关于——”

“赶快到这儿来,我们马上就要动身了,”说罢便给了我莱诺克斯大街的地址,没等我说完要求就把电话挂上了。

从小餐馆走到外面寒冷的空气里。心里一阵子烦恼,一方面由于他接电话时毫无惊奇的表示,另一方面也由于他说话的方式既简略又草率;不过,我还是迈动了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去。路程不远,我刚走到莱诺克斯大街拐角的地方,一辆汽车开了过来,只见里面坐着几个人,杰克兄弟也在中间,脸上笑眯眯的。

“进来吧,”他说。“我们可以在路上谈。我们去参加一个晚会;你可能会喜欢的。”

“可我没换衣服,”我说。“明天再打电话给你吧——”

“换衣服?”他哈哈地笑了起来。“这样行啦,进来吧。”

我爬进汽车,坐在他和司机的身旁,同时注意到,在后座上有三个人。接着,车子便开走了。

谁也没有吭声。杰克兄弟似乎很快就陷入了沉思。其他几个人向着窗外的夜色中望去。我们好像只是在地铁的车厢里偶然碰到的乘客。我感到很不自在,不知车子往哪儿驶去,心里纳闷,但是拿定主意不吱一声。汽车在泥泞的融雪中疾驰。

我一面望着掠过的夜景,一面在心里思忖,他们都是些什么人物?可以肯定地说,看他们的模样,不像是前去参加一次社交色彩很浓的晚会。我已经饥肠辘辘,来不及按时回去吃晚饭了。那也好,也许这是值得的,不论对玛丽还是对我,都是值得的。我至少不用再去领受那卷心菜的味道了!

汽车停了片刻,等待交通灯变换信号;然后,绕着圈子飞速穿过一长段一长段覆盖着积雪的风景区,这地带给街灯和来往车辆摇曳不定的刺眼的一道道光柱照得通明:我们正飞速穿过中央公园,这里的一切都因为积雪而完全改观了。我们仿佛突然投身到了乡间的宁静环境之中,然而我知道,在这儿,就在这夜色笼罩下的附近什么地方,有个动物园,里面养着凶猛的动物。狮子和老虎躺在温暖的笼子里,熊在熟睡,形形色色的蛇紧紧地盘缠着身子,躲在隐蔽的地方。还有蓄水池,池水黑沉沉的。也在这儿,一切都被白雪和夜色,被茫茫的积雪和昏暗的暮霭所笼罩,一切都淹没在这黑白连片的世界之中,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霭中显得阴沉沉、静悄悄的。这时,我的目光越过司机的头部,看见一排鳞次栉比的建筑物朦朦胧胧地出现在挡风玻璃的那一边。汽车缓慢地驶进交通繁忙的街道,接着又顺着斜坡飞驰而下。

我们来到了这个城市中一个陌生的地区,在一幢华丽的大楼前停了车。我随着同车的几个人跨出汽车,迎面看见一个防风遮篷伸展在人行道的上方,上面写着“冥神大楼”几个字。我们迅即向着透过毛玻璃灯罩闪着暗淡灯光的门厅走去,在经过穿着制服的守门人跟前时,我心里不由得生起一种奇特的熟悉感;随后,我们进入隔音电梯,以每分钟一英里的速度飞速开动,这时候我感到,这一切全是我以前经历过的场面。接着,电梯轻轻一顿,缓缓地停住了。一时间,我竟弄不清楚,我们是开到了上面,还是开到了下面。杰克兄弟引着我走入过道,来到一扇门前,铜质的门环呈大眼猫头鹰的形状。这当口,他犹豫了片刻,向前探着脑袋,仿佛在倾听什么;然后,他一手捂住猫头鹰门环,我还以为他想叩门呢,哪知响起的却是一阵子冷冰冰的清脆的门铃声。不一会儿,门打开了一部分,里面露出一个穿着时髦的女人,她那冷漠而俊美的脸上顿时堆起了笑容。

“进来吧,兄弟们,”她说道,一股浓郁的香气充溢在门廊里。

我试图站向一旁,让路给其他几个人,可是杰克兄弟却一手把我推向头里。这当儿,我注意到,在那女人的衣襟上别着一副闪闪发光的菱形钻石胸针。

“劳驾,”我说道,但她站着一动不动,我于是冲着她扑鼻的温柔的香气神情紧张地挨了过去,一面瞧着她微笑,仿佛当时当地只有我跟她两人似的。接着,我走了过去,内心不禁一阵惊悸,这种心理与其说是我同她劈面擦过所造成,倒不如说是我对此一切似曾经历过的熟悉感所引起。我说不准,这种经历是打哪儿来的,是看了情景相似的电影呢,还是阅读了什么书籍?抑或是遇见了屡屡出现但又隐藏得很深、难以回忆起来的梦境呢?这情况就好像是走进了一种场景,这种场景由于某种僻远环境的阻碍,我至今只能老远地站着观望。他们怎么会弄到这么豪华的地方?我心里不觉纳闷。

“把东西都放在书房里吧,”那女人说道。“我去照料一下喝的。”

我们走进一间屋子,四壁摆满了书籍,墙上缀着几件古老的乐器,包括一把爱尔兰竖琴、一只猎号、一支单簧管和一支黑管。乐器上都系着红蓝缎带,用来挂在墙上。还有一张皮面长沙发和几把扶手椅。

“把大衣扔到沙发上吧,”杰克兄弟说道。

我顺溜溜地脱下大衣,就便把屋子打量了一番。红木书架的一格装着一台收音机,度盘里亮着灯光,但听不到一点音响;宽阔的书桌上放着银质和水晶制的文具。一个同行者走了过来,停住脚步,两眼直盯盯地瞧着书架,室内华丽的陈设与同行者们寒伧的衣着所形成的对照不禁使我心里一怔。

“现在我们到另一间屋子里去吧,”杰克兄弟说着便挽起我的手臂。

我们走进一间大屋子,只见整整一面墙上挂着富有意大利特色的红帷幕,从天花板径直下垂到地面,皱褶层层,富丽堂皇。不少穿着讲究的男男女女一群群地聚拢在一起。有的傍着三角钢琴,有的懒洋洋地躺在金黄色木椅的暗色斜纹布的坐垫上。人群中随处可见几个年轻美貌的女子,我瞥了她们一眼便小心翼翼地收敛起目光。虽说在短短一瞥之后,谁也没有对我多加注意,可我还是感到老大不自在。他们好像本来就没有看见我,仿佛我又在场,又不在场似的。这时,同来的几个人陆续走开到各个人群中凑热闹去了,杰克兄弟又挽起我的手臂。

“来吧,我们去喝一杯,”说着他便引我向着屋子的尽头走去。

刚才给我们开门的那个女人正在堂堂皇皇的自由式餐柜后面调制饮料,那餐柜宽大得足以给一个夜总会锦上添花。

“给我们俩喝一杯,怎么样,埃玛?”杰克兄弟说道。

“唔,我得考虑考虑再说,”她一面说,一面侧转着绷得紧紧的头部,微微含笑。

“别考虑啦,干吧,”杰克兄弟说。“我们渴得要命呢。这位年轻人今天把历史一下子向前推进了二十年。”

“喔唷,”她目不转睛地说道,“你一定得把他好好给我讲讲。”

“只要看看今天的日报就知道啦,埃玛。事情已经开始有了进展。是呀,向前跃进了。”他深深地笑了。

“你想喝什么,兄弟?”她说道,目光慢吞吞地从我脸上扫过。

由于我想起了南方生产的一种优质美酒,便过于响亮地说道,“波旁威士忌。”我感到面颊热乎乎的,但还是壮着胆子,用同样的目光沉着地回视了她。她瞧起人来倒不是那种冷酷无情,把人不当作人看待的瞪眼,这在南方是司空见惯了的——人们见了黑人犹如见了畜生、虫豸一般,瞪着两眼,目光从他们身上一扫而过;她的目光要有人情得多,似乎穿透了我的皮肤,那是一种直截了当地打量人的目光,好像在说,我们这儿哪来这么一个不速之客……我腿上的一处肌肉剧烈地抽搐起来。

“埃玛,波旁威士忌!两杯波旁威士忌,”杰克兄弟说道。

“你知道,”她说着便拿起玻璃酒瓶,“我很感兴趣。”

“那很自然。事情总是这样,”他说。“人家对你感兴趣,你也对人家感兴趣。可你瞧,我们快渴死了。”

“就是没耐心,”她说罢便往杯里斟酒。“我说的是你。告诉我,你是打哪儿找到这位年轻的人民英雄的?”

“我没有去找,”杰克兄弟说道。“他不过是从一群群众中出现的。要知道,人民往往推举出他们的领导人……”

“推举出他们的领导人,”她说。“胡说,是人们把他们嚼烂了再吐出来的。他们的领袖是创造出来的,不是天生的。然后,他们就给毁了。你不是老那么说的吗?请喝吧,兄弟。”

他镇静地瞅着她。我端起沉重的晶亮的玻璃杯往嘴边送去,借以避开她的目光,心里为此感到高兴。一缕卷烟的烟雾飘过屋子。我听到身后的钢琴弹出一组节奏急速、音调铿锵而圆润的旋律,转身一看,只听见埃玛那女人不十分轻柔地说:“不过,难道你不认为他的肤色还应该再黑一些吗?”

“嘘——嘘,别那么傻,”杰克兄弟厉声说道。“我们感兴趣的不是他的相貌,而是他的声音。埃玛,我认为,你的兴趣也该放这里……”

突然间,我闷热得透不过气来,幸好看见屋子对面有个窗户,于是走了过去,站着向外望去。我们高高在上;底下的街灯和来往的车灯相互交辉,在夜色中分割成一块块图案。这么说来,她嫌我的肤色还不够黑呢。那她指望的是什么呢,是黑脸小丑吗?她究竟是谁,是杰克兄弟的妻子呢,还是他的女友?也许,她想看到我汗水淋淋,如同黑炭、油墨、鞋油、石墨之类一样黑里透亮吧。那我算是什么呢,是人呢,还是什么自然资源?

窗户很高,下面车辆的声响几乎听不见……这是个很糟糕的开端,见鬼,我反正不是受雇于埃玛这女人的,我是受雇于杰克兄弟的,如果他仍然需要我的话。我倒巴不得让她看看我全身到底有多黑,我一面在心里想着,一面喝了一大口威士忌。酒调得很匀,喝起来冰凉。对待这种东西我将不得不小心谨慎。如果喝过了量,什么祸都会闯出来的。今后,同这些人打交道,也得小心谨慎,得永远小心谨慎。今后,同任何人打交道都得小心谨慎才是……

“景色宜人,是吗?”一个声音说道。我连忙转过身来,一看原来是个黝黑的高个儿。他接着说,“现在你愿意到图书室里去和我们呆一会儿吗?”

杰克兄弟和一起乘车同来的人,还有我先前没有见过的两个人,都在等着。

“进来吧,兄弟,”杰克说道。“‘先工作后娱乐’,这一向是条适用的常规,不管你是谁,都是这样。总有一天,这条常规会变成‘工作之中包含有乐趣’,因为劳动与其中的欢乐势将重新统一起来。坐下吧。”

我在他面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心里感到费解,他这一席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兄弟,”他说,“平时,我们的公事不会妨碍社交集会,不过,有你在这儿,这样做是必要的。”

“真对不起,”我说。“我本该早一点打电话给你的。”

“对不起?瞧你说的,我们是非常乐意这样做的。我们已经等了你好几个月了。也可以说是一直在等待能胜任你已经做过的那种工作的人。”

“可是,那是什么……”我说。

“我们在做些什么吗?我们的使命是什么吗?那很简单:我们是在为全体人民的美好未来工作。就是那么简单。许多许多人已经被剥夺了应得的权利,而我们聚集在一起,组成了兄弟会,以便对这种状况做些工作。你认为怎么样?”

“噢,我认为很好,”我一面说,一面试图领会他说话的全部含义。“我认为好极了。可是,怎么干呢?”

“就像你今天上午做过的那样,鼓动他们行动起来……兄弟们,当时我在那儿,”他对其他人说,“他可是个了不起的人。几句话就激起一场有影响的反驱逐示威了!”

“我也在场,”另一个说道。“真叫人感到惊奇。”

“给我们说一说你的经历吧,”杰克兄弟说道,他的话音和态度要求作出如实的回答。我于是简略地解释:我是上这儿来找工作的,攒些钱来支付读大学的费用,但是没有找到。

“你还打算回去吗?”

“现在不打算回去,”我说。“这事我算是全了结啦。”

“这样也好,”杰克兄弟说道。“你在南方学不到什么东西。不过话得说回来,大学教育并不是坏事——虽然你今后得把学过的东西忘掉大半。你学过经济学吗?”

“学过一些。”

“社会学呢?”

“学过。”

“唔,我劝你把它忘了吧。我们会给你书看,还有一些详细阐明我们纲领的资料。不过,我们步子迈得太大了点。也许,你对为兄弟会工作并不感兴趣吧。”

“可是你还没告诉我该做些什么工作呢,”我说。

他两眼凝视着我,一面慢吞吞地举杯长长地吸了一口。

“我们这样说吧,”他说,“成为新的布克·T.华盛顿,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我直盯着他温和可亲的两眼,等着他失声大笑起来,一面见他那红头发的脑袋微微侧向一边。“请谈正经的吧,”我说道。

“哦,当然,我是在说正经的。”

“那我就不明白你的意思了。”难道我喝醉了吗?我望着他;他看来是清醒的。

“你觉得这个意见怎么样?或者说得明白些,你觉得布克·T.华盛顿这个人怎么样?”

“哦,当然,我认为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至少多数人是这么说的。”

“还有呢?”

“嗯,”我不知怎么说才好。他又在急不可待地问开了。这种想法是完全不切实际的,可是,其余的人却都在静静地瞧着我,其中一个人正在往一只底大口小的烟斗里点火。火柴嚓的一声,划亮了。

“是什么呢?”杰克兄弟坚持问道。

“这个,我想我觉得他没有奠基人那么伟大。”

“哦?那为什么呢?”

“喏,首先,奠基人是他的前辈,实际上,他已做过布克·T.华盛顿所做的一切,而且做得远比他多,所以信任他的人就更多。关于布克·T.华盛顿的议论,人们听得很多,但对奠基人有争议的人却极少……”

“是这样,不过,那也许是因为奠基人已置身于历史之外,而华盛顿仍然是一个活生生的力量。然而,新的华盛顿一定得为穷人工作……”

我往盛着波旁威士忌的晶亮亮的玻璃杯里窥视。事情难以置信,但却又令人无比兴奋,我感觉到自己正置身于开创什么大业的环境里,仿佛一道帷幕已经掀开,使我得有机会看上一眼这个国家究竟是怎样运转的。然而,这些人中间却没有一个是负有名望的,至少我从未见过他们在报纸上露过面。

“在这一动荡不定的时代里,当所有旧时的答案都证明是谬误的时候,人民就求助于已经死去的人们,指望从他们那儿得到启示,”杰克兄弟继续说道。“他们请教了一个,然后又请教另一个,因为那些人在过去都干过一番大事业。”

“如果你愿意,兄弟,”拿烟斗的那个人插嘴说道,“我觉得你应该说得具体一些。”

“请你别打断我的话,”杰克兄弟冷冰冰地说道。

“我只是想指出,我们有现存的科学术语,”那个人把烟斗一字一顿地强调说,“毕竟我们这儿的人都管自己叫做科学家。那就让我们像科学家那样说话吧。”

“到适当的时候,”杰克兄弟说道。“到适当的时候……要知道,兄弟,”他向我转过头说道,“问题在于这些死去的人也无能为力,要不然他们就不是死人了。问题就是这样!但是,在另一方面,如果认为那些死人是完全无能为力的,那就大错特错了。说他们无能为力,只是说他们无力圆满回答历史向活着的人们提出的种种新问题。可是,他们是尽力而为的!每当这些死者听到处在危机中的人们发出紧急呼救的时候,他们总是闻声而起的。就在当前,在这个民族主义团体众多的国家里,所有的老英雄都在被人招尸还魂——杰斐逊、杰克逊、普拉斯基16、加里波的、布克·T.华盛顿、孙逸仙、丹尼·奥康尼尔17、亚伯拉罕·林肯以及无数其他的人都在应邀再——次登上历史的舞台。我们是站在历史发展的终点站,处于世界危机最高峰的时刻。这一点怎么强调都不过分。如果情况不改变,那么,毁灭就在前面。而情况是必然会改变的。而且必然由人民来改变。因为人类的敌人正在掠夺这个世界!你明白吗,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