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2 / 2)

“意味着忍耐!

“唱一支黑暗中斗争不已之歌,意味着:

“胜利……

“哈!”巴比高声感叹着,拍了拍手,“哈!他们唱了一首又一首,一直唱到他们的领袖复苏!”(他的双掌一击。)

“对他们讲话——”

(击掌!)“我的上帝,我的老天!”

“让他们放心吧——”(击掌!)

“那——”(击掌!)

“他只是由于没日没夜的工作而身心疲乏。”(击掌!)“对,打发他们走吧,让他们高高兴兴上路,分别时和每一个人友好地握一握手……”

我只见巴比按一个半圆形线路来回走动,嘴唇抿得紧紧的,由于激动,脸也抽搐了起来,他轻轻地合起了手掌,连一点儿响声也没有。

“啊,在那些日子里,在那些生气勃勃、艳阳高照、好似盛夏的日子里,他耕作了这大片土地,照看庄稼生根、成长。”

巴比只觉得不堪回首,声音在叹息之中渐渐消失了。他深深地叹息着,教堂里了无声息,人们都摒住了呼吸。我看见他掏出一条雪白的手绢,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睛。孤独感把我和别人之间的距离拉得越来越大。我远远看去,贵宾席上听得入神的人们都在微微地摇头。巴比接着又讲开了。此刻,他的声音已脱离了他的形体。所以,虽然他沉默了片刻,他的声音似乎并没有中断,他的话有节奏地涌进我们的心头,还在我们的内心萦绕不息。

“哦,是啊,我年轻的朋友们,哦,是啊,”他怀着极度的伤心接着说。“人们可以凭着自己的愿望描绘出绚丽多彩的画面,把飞翔的秃鹫当成高贵的雄鹰,看成咕咕低鸣的白鸽。啊,确实如此!但我心里明白。”他的声音突然高亢起来了,使我一惊。“尽管我内心怀着强烈而痛苦的希望,但我知道——知道这伟大的人物已经日渐衰竭了,临近了他幽冥的冬日;那一轮巨大的太阳在落山。有时人们会意识到这种情况……由于我感到了这一点,沉重的精神负担简直使我难以支撑,但我真该死,竟承受住了这个负担。可是奠基人的精力是那么充沛——哦,是的——我们在那小阳春的日子里从一个城镇赶到另一个城镇,不久我就把他的健康置之脑后了。可是后来……可是后来……可是……后来……”

我听他的声音又轻得像耳语似的了;他平伸出两只手,好像是在指挥乐队进入深沉而逐渐减弱的结尾。接着他的声音又高昂起来,清脆利索,不加渲染,说话的速度也加快了:

“我记得火车开动了,呻吟着爬上斜坡,进入深山。天很冷,窗边蒙上了冰霜的图案。火车的笛声凄然而悠长,好像是深山发出的叹息。

“在前面一节车厢里,在这条线路总经理亲自拨给的一节卧铺车厢里,奠基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得了莫名其妙的急病。我心如刀割,但是我知道太阳就要落山,老天给了我这个启示。火车在奔驰,车轮在铁轨上哐啷啷、哐啷啷地响个不停。我透过蒙上一层薄霜的车窗,看到了忽隐忽现的北极星。一会儿,好似苍穹阖上了眼睛,北极星顿然消失了。火车爬上山巅,车头像大步奔跑的黑猎犬,环着大山与最后几辆倾斜着疾驶的汽车平行奔驰。列车爬得越来越高,喷吐出灰白色的烟雾。不久,天黑了,但没有月亮……”

他说话的尾音还在教堂里回响,他垂下了头,下巴直贴到胸脯,白色的领子看不见了,从头到脚浑然一团漆黑。我可以听到他呼哧呼哧的呼吸声。

“仿佛星辰也了解我们即将临头的巨大悲痛,”他扯开了嗓门说道。他仰头向着天花板,声音变得十分深沉。“一片乌黑的天空上,突然现出了一颗钻石般的明星。我见它闪烁,又见它昏沉、陨落,像是天空乌黑的面颊上抑制不住而滚下的一颗孤独的泪珠……”

他深情地摇了摇头,噘起了嘴巴,悲戚地呻吟着“呜……”脸朝着布莱索博士,可是又似乎没有看到他。“在那大难临头的时刻……呜……我和你们伟大的校长坐在一起……呜……他陷入沉思,等待医生们的消息。他还跟我谈起了那颗消逝的星星。

“‘巴比,我的朋友,你可看到那颗星了?’

“我回答说:‘是的,博士,我看见了。’

“我们感到伤心的情绪像一只冷手卡住了喉咙。我对布莱索博士说:‘让我们祈祷吧。’我们跪在那晃晃荡荡的地板上,与其说是在祈祷,不如说是发着含糊不清的声音,倾诉着无言而极度的悲哀。就在那一刻,我们在飞速奔驰的火车里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时,看到医生来了。我们摒住呼吸,凝视着面无表情的医生,满心焦虑地问:你给我们带来的是希望还是噩耗?就在那一刻,就在那车厢里,他通知我们:领袖即将归天……

“他的话说完了,无情的打击落到了我们头上,悲伤使我麻木了。然而奠基人暂时还和我们在一起,还在指挥着我们。在同行的许多人当中,他只召见了现在坐在你们面前的这一位和肩负圣职的我。但是他主要是召见与他深夜磋商的朋友,多次并肩作战的战友,在漫长的艰苦岁月里,坚定不移地与他同胜利、共患难的同志。

“即使现在我还能看到当时的情景:黑暗的通道上只有几盏昏暗的电灯,布莱索博士摇摇晃晃地走在我的前面。车厢门口站着一个搬运工和一个列车员。一个是黑人,一个是南部白人。两人都嚎啕大哭,泪流不止。我们走了进去,奠基人把头抬起来,眼睛已经暗淡,可是在洁白的枕头衬托下,眼神里仍闪烁着高尚的气概和无畏的精神。他端详着他的朋友,他微笑了。对着他昔日的战友、忠贞的战士、得力的副手、擅长演唱古老歌曲的卓越歌手,他热情地微笑了。这位歌手在痛苦沮丧的时候,振奋了他的精神,用人们熟悉的古老曲调消除了大众的疑虑和恐惧;他团结了无知、胆怯和多疑的人们,团结了仍被奴隶制的破布束缚着的人们;那儿的他,你们的领导,使暴风雨中的孩子们得到了慰藉,奠基人抬头望着他的同伴,脸上露出了笑容。就像我这样把手伸向你们一样,他把手伸向了他的朋友和同伴,并说:‘走近一点,近一点。’他朝前挪动了几步,站到了卧铺的旁边。他跪在奠基人的身旁,一束灯光斜照在他的肩上。奠基人伸出了一只手,抚摸着他说:‘现在你得挑起这副重担,带领他们继续前进。’哦,那火车的哀鸣,那哭不尽的悲痛!

“当火车到达山顶的时候,他已经不省人事。火车顺坡而下的时候,他已经与世长辞了。

“整列火车完全沉浸在悲痛之中。布莱索博士坐在一边,精神疲乏、心情沉重。他该如何是好?领袖去世了,他一下被推到率领队伍的地位,好像将军在冲锋陷阵中倒下了,一个骑兵一下被扶上将军的马鞍——骑上了他伤心的烈性战马。啊!那匹高大的黑色骏马,在战场的厮杀声中目光昏昏,由于感到失去了主人而周身不停地抽动。他该下达什么命令呢?学校的人们正通过繁忙的电话传递和诉说这令人心碎的噩耗,他该不该挑起这副重担马上回去?他该不该背起这位牺牲战士的遗体,走下这寒冷的异乡大山,回到学校所在的峡谷?他亲切的眼睛呆滞了,坚定的手不动了,洪亮的声音消失了,领袖的身躯冰冷了。难道就这样把他背回去?回到那温暖的峡谷,回到那葱绿的草坪?可是死者的目光再也不能使这一切生辉。虽然奠基人已不在人间,他能不能还按照他的远见卓识继续前进?

“啊!随后的事情你们当然都知道了:他背着遗体进了那座陌生的城市,在安葬之前公众凭吊领袖遗容的时候,他发表了演说。噩耗传出以后,全市宣布致哀一天。哦,不论贫富,不分黑白,不论强弱,不分老少都赶来瞻仰遗容——不少人直到奠基人去世才知道他的伟大,才意识到他们的损失。这件事办完之后,布莱索博士便乘一节朴素的行李车回来,一路上他一直悲伤地守着他已故的朋友。人们都赶到车站表示哀悼……列车徐徐前进,满载着忧愁悲伤。铁路沿线,不论是高山还是峡谷,铁轨通过的地方,人们都同声致哀。人们像那冰冷的铁轨被牢牢地铆在悲伤上面了。啊,这是多么悲凉的告别!

“然而抵达时的情景更为凄切。年轻的朋友们,看吧,听吧:与他共同奋斗过的人们有的低声啜泣,有的放声痛哭。亲爱的领袖回到他们身边,可是他已人逝骨寒。走时他生气勃勃、精力充沛,给他们以热和光;如今归来,他已冰凉,好似一尊铜像。哦,令人绝望啊,我年轻的朋友们。黑人们感到悲哀绝望!此刻这一切又浮现在我眼前:他们茫然地在校园里徘徊,每一块砖、每一只鸟、每一棵草都能唤起珍贵的记忆;而每一份珍贵的记忆又深深地敲打着他们内心的悲痛。哦,是的,当时有些人今天还在,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但是仍然献身于奠基人的理想,仍然在葡萄园里耕作。可是那时他们面前安放着覆盖黑色幔布的灵柩,这不能不使他们记起奴隶制的黑夜,不能不使他们感到那漫漫长夜又将临头。他们闻到了暗无天日的气息,闻到了陈腐的奴隶制的气息,那比枯尸的臭气还要难闻。而他们心爱的光明却已经被钉进了蒙上黑布的棺材,他们光辉的太阳已经被推到了乌云的背后。

“哦,那如泣如诉的喇叭奏出了凄楚的哀调!此刻我仿佛听见了守在校园四角的喇叭为阵亡的将军吹起了军队的哀乐;一次又一次宣布这悲痛的消息,一次又一次在那木然沉寂的气氛中彼此诉说着这意想不到的悲哀,仿佛这一切他们无法相信,无法理解,无法接受;喇叭在悲咽,好像是心地善良的妇女在哭她们的亲人。人们来到学校,唱起了古老的歌曲,表达他们不可名状的悲痛。黑,黑,一片漆黑!黑人们陷入了黑沉沉的哀思,黑绉纱好似披在他们赤裸的心上;他们毫不掩饰难受的情绪,高唱着黑人的民间哀歌,怀着悲痛的心情缓步前进,挤满了弯弯曲曲的便道。他们在枝梢低垂的树下啜泣、痛哭。他们轻声低语,好像荒野上的风在呻吟。最后,他们汇聚到了小山的斜坡上,泪水浸湿的眼睛所能见到的地方,到处都伫立着人群,他们低头致哀,轻声吟唱。

“随后是一片肃静。孤零零的棺穴两旁堆满了致哀的鲜花,戴着洁白手套的十二只手肃穆地拉着真丝绞成的挽索。那可怕的沉寂。致完悼词之后,有人投出一朵惜别的野玫瑰。花儿慢慢地散开了,花瓣像雪花一样飘落在缓缓下降的灵柩上。最后,终于入土了;又回到了千古的尘土之中,又归于又冷又黑的大地……我们众人的……母亲。”

巴比停了下来。整个教堂内肃静无声,我都可以听到校园那边发电站的马达像激烈跳动的脉搏,震动着黑夜。不知在什么地方从听众中传出了一个老年妇女凄切的哭声,最初像是语不成句的哀歌,最后却完全成了哭泣。

巴比站在台上,头往后仰,胳膊生硬地贴住两侧,拳头攥得紧紧的,好像是竭力在控制感情。布莱索博士坐在椅子上,用手捂住了脸。我旁边有人擤鼻涕。巴比摇摇晃晃地向前迈了一步。

“哦,是啊,哦,是啊,”他说。“哦,是这样。”这也是光荣事迹的一部分。不过,不要把这当成死,应当看作生。一颗伟大的种子已经种下了,就仿佛造物主复活一样,这种子一到季节就会结出果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即使不是在肉体上,至少在精神上是这样一颗伟大的种子。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在肉体上也是一颗伟大的种子。你们的现任领导不就成了他的化身吗?不是他的再现吗?如果你们还有什么怀疑,不妨看看周围的一切吧。我年轻的朋友们,我亲爱的年轻的朋友们!我怎样才能向你们说明你们现在的领导人是怎样一种人呢?我怎样才能向你们表明他是如何恪守对奠基人的誓言,如何认真地履行他的领导职责呢?

“首先,你们该记住学校当时的样子。不错,那时已经是一所重要学府了,可是只有八幢大楼,现在呢,增加到了二十幢;当时教师只有五十人,现在却已有二百人之多;过去学生仅几百人,现在听说已多达三千。从前都是些碎石子路,上面跑的不过是牛车、骡车或是马拉的大车,可是今天你们有了柏油马路,上面来往行驶的是汽车。阔别多年之后重访这所学府,在郁郁葱葱、花香扑鼻的校园里漫步,在物产丰盛的农田里蹓跶,我内心的喜悦,实在非言语所能形容。啊!还有那座了不起的电厂,它供电的范围超过了很多城镇,而且都是黑人在管理操作。因此,我年轻的朋友们,奠基人的光华不是还闪耀着吗?你们的领导人千倍地完成了他的诺言。我这样表彰他,他受之无愧,因为他是开创一项伟大而高尚事业的建筑师之一。他是他伟大的朋友的可靠继承人。他卓越的领导才能使他成为我们的重要的政治家,这绝不是偶然的。他就是一种伟大的化身,值得你们大家仿效。我奉劝诸位以他为楷模造就自己。你们每一个人今后都要追随他的足迹。伟大的事迹还在后头,因为我们的民族虽然蒸蒸日上,但还很年轻。传奇式的事迹尚待创造。要勇于肩负起你们领导人的重担。奠基人的事业将永放光辉,我们民族的历史将是不断取得胜利的英雄传记。”

巴比张开臂膀,笑容可掬地向着听众。站在台上,他的身躯俨然是一尊佛像,却又像一块滚圆的带条纹的大理石。教堂里到处有人抽噎,也有人轻声细语地赞叹。我更加迷惘,不知所措。老巴比一番话使我一时间看到那远大的理想,使我感到离开学校就会像骨肉分离。我看到他垂下了胳膊,往他的椅子走去。他动作迟缓,头微微偏向一边,好似在聆听远方的音乐。我把头埋下来,揩了揩眼睛。这时,我听到抽噎着的人们发出了吃惊的声音。

我抬起头来,只见巴比踉踉跄跄倒在布莱索博士的腿上。这时,两个白人校董急忙从讲台的那边赶了过来。他们刚托住他的胳膊,老人又向前一滑,双手着地,跪倒在地上。他被扶起来之后,一个白人弯腰拣起了落在地板上的什么东西,把它放到了巴比的手上。当老人抬头那一刻,我才看清刚刚拾的是什么东西。就在那一刹那间,他的动作再加上那眼镜暗滞的反光让我看到了他失明的眼睛在眨动,霍默·阿·巴比牧师原来是个盲人。

布莱索博士连声道歉,一面把他领到了坐位上。老人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布莱索博士直走到讲台的边沿,举起了双手。我一听到他那深沉悲切的声音,赶紧闭上了眼睛。学生们和着他唱了起来。而且越唱越响,这时歌声感人至深,因为它不是为贵宾光临才应景的,而是抒发他们自己的感情,所以充满着希望和喜悦。我想赶紧跑出教堂,可是又没有这个勇气,就直挺挺地坐在那硬邦邦的椅子上,整个身子都靠这椅子支撑着,我把它当作某种希望加以依赖。

此刻,我不敢看布莱索博士,因为老巴比使我感到有罪,而且自认有罪。虽然我不是明知故犯,但任何有损于不断实现理想的行为都是背叛。

随后一个人的讲话,我连听也没听。那是一个高个白人,不停地用手绢擦眼睛,老是感情激动得不太连贯地重复他那几句话。随后乐队奏起了德沃夏克的《新世界交响曲》的片断,整个主体音乐中贯穿了“轻轻的车儿缓缓地摇”——这是我母亲和祖父最爱听的一支圣歌。我实在受不了,趁下一个人还没有开始讲话,就匆匆走过眼神中流露出不满的教师和女总管,走进了教堂外面的黑夜。

月光洒在奠基人的铜像上,那手上栖息着一只模仿鸟,喈喈啭鸣,在永远下跪的奴隶像的头顶上轻轻摇摆着在月光中显得特别活跃的尾巴。我走上洒满影子的车道,耳边还听到小鸟在我身后唧唧啼叫。在月光朦胧的校园里,路灯十分亮堂,每一盏灯都投下一片影子,显得非常宁静。

我本该等到晚祷完毕,因为我还没有走多远就听到乐队奏起进行曲,虽不响亮,却很欢快,接着学生们鱼贯走出教堂,嘁嘁喳喳一阵嘈杂。我怀着恐惧的心情向行政大楼走去。走到以后,我却又在昏暗的门口止了步。飞蛾像一层薄纱环绕着街灯,将一片黑影投在我脚下的草地上。我的心绪就像那些拍打着的飞蛾,不停地在翻腾。我就要见布莱索博士了,对我来说,这是一次事关重大的谈话。我想起了巴比的讲话,心里只感到愤然。他的话布莱索博士都还记在脑子里,对我的请求肯定更不会有恻隐之心。我呆在昏暗的门口,心里捉摸着如果被开除,我未来的命运又将如何。我上哪儿去呢?我能干什么呢?我又怎么能回家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