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 / 2)

向下看去,男生正经过缓坡而下的草坪向宿舍走去。此刻他们仿佛离我有千里之遥,显得模糊不清。每一个朦胧的身影似乎都远远在我之上,比我高明。由于某种疏忽,我把自己投进了黑暗,从此与值得倾注心血的一切,与鼓舞人心的一切都毫无缘分了。我听到一伙人从身旁走过,轻轻地和声唱着。面包房飘来一阵新鲜面包的香味。那是早点用的上等白面包,还有涂满黄油的面包卷,我常常塞进口袋,带回寝室,留着蘸上家里带来的野莓酱慢慢享受。

女生宿舍的灯亮了,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撒出一排发光的种子,突然绽开了。几辆轿车从旁驶过。城里来的一些老太婆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其中有一位像瞎子探路一样不时地用手杖敲击着路面,发出空荡荡的声音。她们热烈地谈论着巴比的讲话,回顾着奠基人的时代,用颤颤巍巍的声音你一言我一语地叙述和描绘着奠基人的生平,只有片言只语传到我的耳朵里。随后,我看到一辆熟悉的卡迪拉克轿车沿着绿树成荫的大道驶近了。我马上走进大楼,惊慌起来。我没有走上两步又急忙掉头匆匆走到大楼外面的夜色之中。要我马上去见布莱索博士,我实在受不了。一堆小伙子沿着车道走去,我跟在他们后面,周身直哆嗦。他们热烈地争论什么事,可是我内心不安,根本没有心绪去听,只是跟在他们身影后面,看着他们锃亮的皮鞋在街灯下面不时地闪光。我一直盘算着该跟布莱索博士说些什么。男生们一定都已进了宿舍大楼,因为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独自出了校园,径直上了公路。我急忙回头又向行政大楼奔去。

我进去之后,布莱索博士正在用蓝边手绢擦脖子。灯罩透出的灯光照在眼镜的镜片上,被反射了出来,他那大脸膛有一半抹上了阴影,可是两只拳头却笔直地伸在亮处。我站在门口,犹豫不决,忽然间注意到室内古老而笨重的陈设、奠基人时期的遗物、装在镜框里的画像,有权势的人物——总统和工业家们的浮雕,都像奖品、纹章似的暗淡挂在墙上。

“进来,”他站在半明半暗的地方叫道。随后我看他走了两步,头微微向前倾,眼睛发亮。

他心平气和,打趣似的暗淡慢悠悠地开了腔,这倒更使我心慌。

“小伙子,”他说,“据我了解,你不仅把诺顿先生一直带到了黑人居住区,而且最后还领他上了阴沟洞——金日酒家。”

这是一个陈述句,并不是一个疑问句。我没有答话。他还是那样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神情还是那样温和。难道是巴比帮助诺顿先生使他心肠变软了?

“不,”他说,“领他上黑人居住区还不够,你还得到处都跑到,让他饱饱眼福,对不对?”

“不是的,先生……我是说他病了,先生,”我回答说。“他得喝一点威士忌……”

“你光知道这么个地方好去,”他说,“所以你就去了,因为你在照应他……”

“是的,先生……”

“还不止这些哪,”他说道,声音中既含着嘲讽,又带有惊奇,“你还把他领出去,让他坐在那个长廊,那个楼廊,那个游廊上——不管这年头管那东西叫什么吧——把他介绍给了那些宝货。”

“宝货?”我蹙起了眉头。“哦——他一定要叫我停车,先生,我没有法子……”

“当然,”他说,“当然。”

“他对黑人小屋有兴趣,先生。这种小屋至今还有,他感到诧异。”

“当然,你就停了车,”他说着,又点了点头。

“是的,先生。”

“对,我想那小屋自己就打开了话匣子,把它的身世,各种稀奇古怪的流言蜚语都一股脑儿跟他谈了。”

我开始作解释。

“小伙子!”他咆哮了起来。“你是不是当真?首先你为什么上那条路?不是你在开车子吗?”

“是的,先生……”

“难道我们靠点头哈腰、四处求援乃至编造谎言搞出来的那些像样的住房和车道还不够你领他观光吗?难道你以为那个白人不远千里从纽约、波士顿、费城来这儿,就是为了让你领他参观贫民窟吗?别站在那儿发愣,说话呀!”

“我只是给他开开车,先生。他命令我停,我才停在那儿的……”

“命令你?”他说。“他命令你?该死的,白人总是爱发号施令,他们习以为常了。可是你为什么不找个借口呢?你为什么不能说他们那儿在流行某种疾病——比如天花——或者到另外一间小屋里去呢?为什么偏偏要上特鲁布拉德的屋子去呢?老天呀,孩子!你是个黑人,又住在南方——难道你忘了怎么说谎吗?”

“说谎,先生?叫我对他说谎,对一个校董说谎?”

他有点儿痛苦地摇了摇头。“我还以为我挑了一个有头脑的孩子,”他说。“你可知道,你的行为已经危及我们学校了?”

“可是我只是想讨好他……”

“讨好他?亏你还是个大学三年级的学生!哎呀,就是棉花地里最笨的黑杂种也晓得,讨好白人的唯一办法就是对他撒谎。你在这儿受了些什么教育?究竟是谁叫你带他去那儿的?”他问道。

“是他叫我带他去的,先生。没有别人。”

“别对我撒谎!”

“这是事实,先生。”

“我警告你,说老实话,是谁出的主意?”

“我发誓,先生。没有别人要我去。”

“黑鬼,这可不是你撒谎的时候。我不是白人。给我说实话!”

就好像他打了我一拳。我眼瞪着写字台对面,脑子在想:他居然叫我这个……

“答话,小伙子!”

他这样叫我,我琢磨着。我看他两眼中间绽出的一根青筋在跳。我在思考:他竟这样称呼我。

“我不愿意说谎,先生,”我答道。

“那么跟你交谈过的那个病员是谁?”

“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先生。”

“他说了些什么?”

“我不能全部回忆起来了,”我低声答道。“他在胡言乱语。”

“说,他说了些什么。”

“他认为他在法国住过,是一个了不起的医生……”

“说下去。”

“他说他相信白人都是对的,”我接着说。

“什么?”他的脸骤然一抽,像一潭污水表面开裂了。“而你相信了,真的相信吗?”布莱索博士说,竭力抑制住一阵狞笑。“那么,你信不信呢?”

我没有回答,心里在想,你,你……

“他是什么人,你以前可曾见过他?”

“没有,先生,我没见过。”

“他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

“我不清楚,先生。”

他把桌子一拍,说:“这是黑人学院!小伙子,难道你就只知道在半个小时里毁掉一所花了半个多世纪才办起来的学院,别的都一无所知吗?他的口音是南方的还是北方的?”

“他说起话来像个白人,”我说,“只是他的口音听起来和我们一样是南方人……”

“我要调查他,”他说。“这样的黑人必须关起来。”

校园里传来逢刻报时的钟声,而我内心的某种情绪使这钟声显得很低沉。我不顾一切地对他说:“布莱索博士,非常抱歉,我并不是有意去那儿,只是后来事情弄得没法收拾了。诺顿先生了解这事的原委……”

“小伙子,听我说,”他高声嚷道。“诺顿是诺顿,我是我。他可能以为自己心满意足了,可是我知道他并没有!由于你缺乏判断力,学校将蒙受无法估量的损失。你没有提高我们民族的威望,你给它抹了黑。”

他眼睛盯住我,仿佛我犯下了难以想象的弥天大罪。“你难道不知道这类事情我们是不能容忍的?我给你一个机会服侍我们的一个最好的白人朋友,一个可能给你带来前途的人物,可是你反过来将整个民族拖进了泥坑!”

蓦地,他把手伸到一叠文件下面,拿出一只奴隶制时期的脚镣。他骄傲地管它叫“我们进步的象征”。

“你得受处分,小伙子,”他说。“任何推托和借口都没有用。”

“可是你答应过诺顿先生……”

“我知道的事用不着你在这儿跟我讲。不管我说过些什么,作为这个学校的领导人,我不能对你的行为听之任之。小伙子,我要叫你滚蛋!”

他把脚镣往台子上一扔,一定是在这个时候,他说了这番话,因为突然间我俯身凑近了他,愤怒地喊了起来。

“我要告诉他,”我说。“我要去找诺顿先生,告诉他你对他对我都撒了谎。”

“什么!”他说。“你敢在我的办公室里威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