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 2)

“大学生,瞧这儿,”他说。“看这儿,他的肋间在出血吗?”

我点了点头。

“别朝其他地方看。”

好似被迫似的,我一直盯住那下肋和髋骨之间的部位。西尔威斯特用脚尖仔细地瞄准位置,好像踢球一样,猛地踢出一脚。休珀卡戈像匹受伤的马哼了一声。

“你来试一试,大学生,可舒服啦。会使你感到轻松的,”西尔威斯特说。“有时候我怕他怕极了,他好像钻到我脑子里来了。看!”说着他又踢了休珀卡戈一脚。

我还在看,有人双脚踩在休珀卡戈的胸口上乱蹦乱跳,使他马上失去了知觉。他们便往他身上泼冷啤酒,让他恢复知觉,只不过是为了再次把他踢得昏迷过去。不一会儿,他就浸在鲜血和啤酒之中了。

“这个杂种彻底完了。”

“把他扔出去。”

“不,等一会儿。谁来帮个忙。”

他们把他抬起一抛,平放到了柜台上,又把他的双手搁在胸前,活像一具死尸。

“现在我们来喝上一口吧!”

哈利慢吞吞地走到柜台里面。这引起了他们一阵咒骂。

“到里面去,给我们卖酒,你这块大肥肉。”

“给我来一杯黑麦威士忌。”

“在那上面,你这个胆小鬼!”

“动动你那邋遢屁股!”

“好,好,甭急,”哈利边说边急匆匆地给他们倒酒。“大伙儿在什么地方喝,钱就撂在什么地方吧。”

休珀卡戈无能为力地躺在柜台上,病员们都像疯子一样在餐厅里来回打转。这阵子兴奋使得那些神经脆弱的人疯得不可收拾了。有的声嘶力竭地发表言词激烈的演说,攻击医院、国家以至宇宙。一个自称作曲家的病员用拳头、臂肘一个劲地敲打一架走了调的钢琴键子,弹出了似乎是他所熟悉的一首疯狂乐曲,至于音乐的其他效果,他用低沉的嗓音来替代,活像是一只受伤的熊在呻吟。一个文化程度最高的人碰了碰我的胳膊。他原是个化学家,走到哪里都带着亮晶晶的大学联谊会的钥匙。

“这些人已经失去了自制能力,”在喧闹声中他对我说。“我想你还是离开好。”

“我是打算走,”我说,“只要我能挤过去找到诺顿先生就走。”

诺顿先生已不在原处。我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叫唤他的名字。

我找了半天,最后总算在楼梯下面找到了他。不知怎么弄的,他让推推搡搡、晃晃荡荡的一伙人挤到了那里。他四肢平伸地瘫在一张椅子上,活像一只年老的洋娃娃。在昏暗的灯光下面,他的五官白皙而轮廓分明,闭着的眼睛线条十分清晰,脸盘儿也好似精雕细刻出来的。在一片喧嚣中我大声叫唤他的名字,可是他毫无反应。他又失去了知觉。我摇晃他,先轻轻地摇,后来使劲地摇,可是他皱纹重叠的眼帘一动也不动。人们到处转动,不知什么人猛地将我一推撞在诺顿先生身上,刹那间,离我眼睛二英寸处隐约出现了白乎乎的一团。原来是他的面孔,可是我仍感到一阵无名的恐惧。我从来没有跟白人靠得这么近。惊慌之中,我竭力想溜走。他的一双眼睛闭着比睁着还要令人生畏。他像无形的白色幽灵,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这幽灵虽早已存在,只是在金日酒家的这片狂乱之中才显露真相。

“别叫喊啦!”有人命令道。我只觉得被人拽开了,一看原来是那个矮胖子。

我忙把嘴闭起来,因为我这才意识到那尖叫声原来是打我喉咙里发出来的。他向我抿嘴苦笑,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了下来。

“这就好,”他对着我耳朵高声喊道。“他只是个人。记住这点。他不过是个人!”

我想告诉他诺顿先生远远不止如此,他是个富有的白人,此刻由我照料。可是一想到我要对他负责,就连说也不敢说了。

“我们把他弄到楼台上去吧,”那人说着,把我往诺顿先生的脚跟前一推。我机械地挪了两步,抓住了他瘦削的脚踝,矮胖子两手托住他的腋窝,把他抬了起来,打楼梯下面倒着往上走。诺顿先生的头就耷拉在他胸口,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断了气。

矮胖子老兵踏着楼梯倒退着一步一级往上爬,脸上笑眯眯的。这使我焦虑起来:他是不是和别的老兵一样喝醉了酒。这时我看到三个伏在栏杆上看热闹的姑娘走了下来,帮我们把诺顿先生抬上去。

“看样子酒是不中用了,”其中一个粗声大嗓地说。

“他已经烂醉如泥了。”

“对,我跟你说,哈利拿出来的那种酒,白人喝是太凶了。”

“不是醉,是病了!”矮胖子说。“去找一张空床,好让他躺一会儿。”

“行,老爹。我还可以帮你点什么别的小忙吗?”

“弄张床就可以了。”他说。

一个姑娘一溜小跑抢着赶到了前头,说:“我的床刚换干净,把他抬过去吧。”

几分钟之后,诺顿先生已经躺在一张窄窄的双人床上,在微微地呼吸。矮胖子很内行地俯身替他把脉。

“你是医生?”一个姑娘问道。

“现在不是了。我现在是病人,不过我懂一点。”

又是一个神经病,我心里想,忙不迭地把他推到一边。“他会好的。让他自己清醒过来,我好带他出去。”

“别担心,年轻人,我又不像楼下那些人,”他说。“我原先确实是个医生。我不会伤害他的。他现在处于轻度休克状态。”

我们看着他又俯身替诺顿先生把脉,把他的眼皮也翻了一翻。

“轻度休克,”他重复说。

“这金日酒家对谁都够呛。”一个姑娘这么说。她那围裙罩住的腹部显得挺平滑,有美感。她边说边将围裙抹抹平整。

另一个姑娘将诺顿先生披在额前的头发掠开,抚摸了一阵,心不在焉地笑着说:“他挺俊,就像一个白人小孩。”

“怎样的老小子啊?”一个瘦小的姑娘问。

“就那一种嘛,老小子。”

“你就是喜欢白人,埃德娜。就是这么回事,”那瘦子说。

埃德娜摇了摇头,仿佛自我欣赏地说:“我确实喜欢。我就是喜欢白人。就拿这个来说吧,老虽老,他哪一个晚上睡我床上来都行。”

“呸!要是我,这样的老头子我就宰了。”

“千万别宰他,”埃德娜说。“妹子,你可知道这些有钱的白人老头身上长着猴子的腺体和公羊的睾丸?这些老杂种从来就没有个够。他们想要把整个世界捞到手。”

医生瞧着我,向我微笑着说:“你看你在学习内分泌学的全部内容。我刚刚说他只是个人,我说错了;好像他一半是公羊,要不就是一半是猴子。也许他既是公羊又是猴子。”

“这是实话,”埃德娜说。“我在芝加哥就弄上过这样一个老家伙——”

“姑娘,你从没去过芝加哥嘛,”另一个插嘴说。

“你怎么会知道我没去过?两年前……呸!你啥也不知道。我那老头可能是有一副公驴的睾丸!”

矮胖子站了起来,咧嘴一笑。“作为一个科学家和医生,我不能不对此持怀疑的态度,”他说。“这一切必须进行手术加以证实。”后来,他总算把那些姑娘赶出了房间。

“万一他醒过来,听到这番话,他准会又晕过去,”他说,“而且,科学的好奇心可能促使她们作实际调查,看他是不是真的有猴子的腺体。那样恐怕就会有失体统了。”

“我得把他送回学校去,”我说。

“好,”他应道,“我尽力帮忙。你先去看看有没有冰。别发愁。”

我出门上了楼廊,只见下面人头攒动。自动唱机好似狗吠,钢琴嘭嘭作响。休珀卡戈像一匹精疲力竭的马躺在餐厅另一端的柜台上,身上浸透了啤酒。

我走到楼下,看到一杯剩酒。里面倒有一大块亮晶晶的冰。我抓了就奔回房间,冰在热乎乎的手心里显得特别冷。

老兵坐在那里,双目注视着诺顿先生。诺顿先生的呼吸听起来有点不大规则。

“你动作倒快,”老兵随即站起来,把冰接了过去。“心急如焚,动作神速,”他似乎自言自语地说。“把那条干净毛巾递给我——那儿,在脸盆旁边。”

我把毛巾递给了他,见他把冰包了起来,敷在诺顿先生的脸上。

“他好了吗?”我问。

“过几分钟就会好的。他是怎么啦?”

“我给他开车兜风,”我说。

“是发生了车祸,还是出了别的什么事?”

“不是的,”我回答说。“他只是跟一个老农谈谈心,中了暑……后来就碰上楼下这一帮乱神。”

“他多大年纪啦?”

“这我不知道,不过他是我们学校的一位校董。”

“无疑,是最早的一个。”他说,用毛巾揩了揩他显露蓝色毛细血管的眼睛。“一位有自我意识的校董。”

“你说什么?”我问道。

“没什么……喏,他快醒了。”

突然我产生了一股冲动,想马上离开。我怕诺顿先生可能对我讲的话,我怕他眼睛里将流露的神情。然而,我又不敢走开。我的目光一直盯在他那眼帘微微跳动的脸上。在暗淡的灯光下面,他的头左右摇动,好似否认我听不见的什么急切声音。不一会儿,他眼帘分开了,露出了两只淡蓝色的眼睛,模模糊糊、矇矇眬眬的视线逐渐清晰地集中在老兵的身上,他也毫无笑容地俯视着诺顿先生。

我们这些人从不这样打量诺顿先生这种有身份的人。我连忙走上前去。

“他是个真正的医生,”我说。

“我会解释的,”老兵说。“去弄杯水来。”

我迟疑不决。他用坚定的眼光直视着我。“弄水去,”他说着,转身就把诺顿先生扶着坐起来。

走到外面,我向埃德娜讨水。她领我下楼,经过餐厅,走进一间厨房,从一只老式的绿色冷却器里接了一杯水。

“小老弟,你要给他喝酒的话,我可有些好酒,”她说。

“有水就行了,”我应道。我的手颤抖着,把水也溅了出来。等我回到房间里,诺顿先生已经不用人扶,自己坐在那里,正在和老兵谈话。

“水来了,先生,”说着,我就把杯子递了过去。

他接过杯子,说了声“谢谢”。

“别喝得太多,”老兵告诫他说。

“你的诊断与我的专科医生的诊断完全一致,”诺顿先生说,“而我拜访了好几位名医,才找到一个能确诊我的毛病的医生。你怎么会知道?”

“我本来也是专科医生,”老兵说。

“这是怎么回事?全国只有为数不多的人有这方面的学问——”

“其中有一个就是轻度疯人院的病员,”老兵说。“不过,这也没有什么神秘之处。我逃跑了一段时间——我随陆军医疗队到了法国,停战之后还呆在那儿进行研究,并且开业。”

“哦,是这样。你在法国呆了多久?”诺顿先生问。

“呆得够久了,”他说。“久得我把永远不该忘记的一些基本原理都忘了。”

“什么基本原理?”诺顿先生问。“你指的是什么?”

老兵微微一笑,把头一偏。“生活中的事儿,就是大多数种田人和普通人从切身经历中了解到的那些事儿,尽管他们不怎么去认真思考……”

“对不起,先生,”我对诺顿先生说,“现在您既然感觉好点儿了,我们是不是该走啦?”

“此刻还不走,”他说。接着对那医生说,“我很感兴趣。后来你出了什么事儿?”一滴水溅在他的眉毛上,亮晶晶的好似一粒活性金刚石。我走了过去,往一张椅上一坐,心想:该死的老兵,见鬼去吧!

“你真的想听?”老兵问道。

“当然啰。”

“那么,也许这位年轻人可以到楼下去等……”

我一打开门,楼下的叫喊声和破坏声一下就涌了上来。

“不,也许你该呆在这儿,”矮胖子说。“如果我在那山上做学生的时候偶然听到一点我将跟你说的话,也许我就不会成为今天这样的牺牲品了。”

“年轻人,坐下来,”诺顿先生命令说。“你原来也是这所学院的学生。”他转脸对老兵说。

我又坐了下来,听这矮胖子向诺顿先生讲他如何上大学,后来如何成了一名医生,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又如何到了法国。可是我心里想着布莱索博士,暗暗地发愁。

“你行医可有成就?”诺顿先生问。

“有一些。我做过几次脑外科手术。赢得了一点小名气。”

“那你为什么要回国呢?”

“怀乡啊!”老兵说。

“那么你在这……干什么呢?”诺顿先生问。“有你这样的才能……”

“得了溃疡病,”矮胖子说。

“这实在太不幸了。可是得了溃疡你怎么就放弃了你的事业了呢?”

“也并没有真正放弃,不过得溃疡之后,我知道我的工作并不能给我带来尊严。”老兵说。

“听来你有点抱怨了,”诺顿先生说。这时门突然开了。

一个红发棕肤的女人把头探了进来。“白人可好呀?”说着就跌跌撞撞地进来了。“白人,宝贝儿,你算醒啦。要不要喝口酒?”

“现在不喝,赫斯特,”老兵说。“他还有点虚弱。”

“他看上去的确是很虚。所以他得喝点酒,给他血里补点铁质。”

“别,别,赫斯特。”

“好,好……不过你们怎么啦,怎么都像参加丧礼似的?难道你们不晓得这是金日酒家吗?”她跌跌撞撞地歪到我这边来了,一面优雅地打嗝,一面摇摇晃晃。“看你们这些人。这个学生好像吓得要死,这个白人仿佛把你们两个当成了狮子狗。你们都快活点儿吧!我下楼去叫哈利给你们送酒来。”她从诺顿先生身边走过,伸手拍了拍他的面颊。我看他的脸倏地红了。“快活点,白人。”

“哈,哈!”老兵放声大笑。“你脸都臊红了,这说明你好多了。别难为情。赫斯特是个伟大的人道主义者,是个为人慷慨、医术高超的治疗专家,经她手一摸,就会手到病除。她做导泻具有神效——哈,哈!”

“您面色好多了,先生,”我说,急切地想离开这个地方。老兵说的话我能懂,但究竟什么意思我又不清楚了。我感到不自在,诺顿先生看上去也跟我一样。有一点我非常了解:这个老兵对白人的举动过分随便,难免要惹出事来。我本想告诉诺顿先生这个人神经不正常,可是听他这样跟白人说话,我却感到一种胆怯的痛快。那个女人,得另当别论。一件男人摆脱不掉的事情,女人可以甩手走开。

我焦急得浑身冒汗,可是老兵仍喋喋不休。刚才虽中断了一下,但他谈兴未减。

“休息,休息,”他说,目光固定在诺顿先生身上。“时钟已经倒转了,楼下那股破坏力量已无法控制。他们可能会突然认出你的真实身份,那你的生命就顶不上一张破产的股票了。你就会像股票一样,被他们戳满了洞,一笔勾销,宣布失效,那你就会成为人所共知的磁铁,吸引上许许多多散落的螺丝。那你又怎么办呢?这种人并不是金钱所能收买的。休珀卡戈一倒,像被宰了的牛一样失去了知觉,以后他们就不管什么价值不价值了。有的把你奉为伟大的白人父亲;有的把你看作对灵魂施行私刑的恶魔,可是对于我们所有的人来说,你意味着混乱,现在甚至殃及了金日酒家。”

“你在说什么呀?”我问他说,脑子里揣摩不透,他怎么说起施私刑的人来啦?他真比楼下那些人还要疯。我看也不敢看诺顿先生,他气呼呼地哼了一声表示异议。

老兵锁紧了眉头。“这个问题我只有回避才敢正视。这完全是一个极端愚蠢的主张。通过精心培养掌握了手术刀的这双手却渴望摸弄枪栓。我回国本想拯救生命,可是却遭到了拒绝,”他说。“十个戴面具的人深更半夜把我拉到城外,用鞭子抽打我,只因为我救了一条性命。我被迫忍受最大的屈辱,因为我有一双技术熟练的手,而且我相信,我的学问能给我带来尊严——不是财富,而是尊严——还能给其他人带来健康!”

他蓦地转而凝视着我。“现在,你懂了吧?”

“你指什么?”我问道。

“你刚刚听到的这些话。”

“我不懂。”

“为什么?”

我说:“我确实觉得我们该走了。”

“你看,”他转向诺顿先生说,“他有眼睛,有耳朵,有大鼻孔的非洲鼻子,可是他却不理解生活中的简单事实。真正理解。懂吗?还有更糟的情况。他凭着感觉获得印象,但是让脑子短路,不去思考,所以什么都没有意义。他囫囵吞枣,但是不加以消化。啊!我的老天!看!他已经成了行尸走肉了!他不仅已经学会了克制自己的感情,而且会压抑自己的人性。他成了别人看不见的人,成了否定的化身,成了你们梦寐以求的卓越成就,成了机器人!先生!”

诺顿先生神色惊讶。

“告诉我,”老兵要求说,突然平静了下来。“你为什么对学校感兴趣,诺顿先生?”

“我觉得我命中注定该起点作用,”诺顿先生声音颤抖地说。“我曾经感到,而且现在我仍然感到你们的民族与我的命运有某种重要的联系。”

“你说的命运是什么意思?”老兵问道。

“喔,那当然是指我的工作成就。”

“原来这样。你如果看见自己的命运,你能认出来吗?”

“嗯,当然可以,”诺顿先生愤愤地说。“我每年回到校园,都看到它在发展!”

“校园?与校园有什么相干?”

“我个人的命运就靠这校园造就啦。”

老兵捧腹大笑。“校园,什么样的命运!”他突然站了起来,在那狭小的房间里走来走去,笑个不停。他又突然停住不笑了。

“你不大可能看出你自己的命运,可是你和这个年轻人跑到这金日酒家来倒挺合适,”他说。

“我因为身体不适才来的,更确切地说,是他把我带到这儿来的,”诺顿先生说。

“当然,不过你毕竟来了,而且来得挺合适。”

“你这是什么意思?”诺顿先生恼怒地问。

“一个孩童将来引导他们5,”老兵微笑着说,“不过,我是当真的,因为你们两个人都弄不清楚你们正经历着怎么一回事。眼前的一切真情,你们看也看不到,听也听不见,闻也闻不到——你,在寻求命运!这不新鲜。这个年轻人,这个自动机器,是本地土生土长的,见识远不及你。可怜的糊涂虫,你们相互都不了解。对你,他只不过是你的成就记录卡上的一个标记,是一个物,而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儿童,甚至还不及一个儿童,只是一个无定形的黑东西。至于你,尽管你有权势,对于他,你也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上帝,一种力量——”

诺顿霍地站了起来。“我们走,年轻人,”他勃然大怒地说。

“别走,听我说。他对你坚信不移,就像他相信他自己的心脏在跳动一样。白人总是对的,这是教给奴隶和实用主义者的至理名言,实际上是弥天大谎,可他也坚信不移。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命运。他遵照你的吩咐行事,因此盲目成了他的主要财富。他是你的人,朋友。你的人和你的命运所在。现在你们两个给我下楼,经过那一片混乱就他妈的滚出去。我讨厌你们这两个可怜的下流胚。出去,否则我就要砸你们的脑袋啦!”

我看他跑过去伸手拿洗脸台上的白水罐。我立刻插到他和诺顿先生之间,护着诺顿先生急速走过了门廊。我扭头一看,只见他倚在墙壁上,他那笑声中夹杂着哭腔。

“赶快,这个人跟其他人一样也是个疯子,”诺顿先生说。

“是,先生,”我说,同时听到他的话音里含有一种新的口气。

此刻,楼廊上与楼下一样吵闹不堪。姑娘们和醉汉手里都拿着酒,东倒西歪地走动着。我们走过一个开着门的房间时,埃德娜发现了我们,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

“你把白人带到哪儿去?”她问道。

“回学校,”说着,我把她的手甩开了。

“你别上那儿去,白人,宝贝儿,”她说。我正试图从她身边挤过去。“我不撒谎,”她说。“我们这行里数我最好啦。”

“好吧,请别纠缠我们吧,”我哀求她说。“你会给我惹麻烦的。”

我们正下楼朝乱哄哄的人群走去,她尖声叫喊起来:“那付我钱!我的档次够不上他的话,叫他付钱!”

我还没来得及拦住她,她猛地把诺顿先生一推,我们两个停不住脚,跌跌撞撞地冲下了楼梯。我撞在一个老兵身上,他头一抬,露出了醉汉脸上常见的神情,使劲把我往旁边一推。我被卷到了人群中间,而诺顿先生不由自主地被人从我身边挤开了。我听到那姑娘还在尖叫,哈利也在大声吆喝:“嘿!嘿!嘿!”这时我感到了一阵新鲜空气,发现自己已经快到门口了。我急忙冲出了人群,站在那儿喘气,准备再挤进去找诺顿先生。这时,我听到哈利在咋呼:“大伙儿让让路!”还见他扶着诺顿先生,护送他到了门口。

“喔唷!”他叫了一声,松手把手上的白人放开了,同时摇了摇他那大头。

“谢谢,哈利——”我讲不下去了。

我看见诺顿先生脸色苍白,白上衣都是褶皱,晃了一晃就倒了下去,头正好擦在纱门上面。

“嗳!”

我推开门把他扶了起来。

“他妈的,又过去了,”哈利说。“你怎么会把这个白人带到这儿来呢,大学生呀?”

“他死了吗?”

“死了!”他气愤地往后退了一步。“他不能死!”

“哈利,我该怎么办呢?”

“他不能死,不能死在我这个地方,”说着,他跪了下来。

诺顿先生抬起了头。“没有人死掉,也没有人病危,”他尖刻地说,“把手拿开!”

哈利忙不迭地退开了,惊慌不已。“我确实很高兴。您一定好了吧?我真以为您这次是死了。”

“看在老天的分上,别说了!”我神经紧张地大声喊道。“他好了,你该高兴。”

诺顿先生显而易见是怒火中烧了,他的额头上一块皮擦破了。我赶紧抢在他的前头向汽车跑去。他不要人帮忙,自己钻进了汽车。我坐到了方向盘后面,又闻到了薄荷和雪茄烟的热烘烘的气味。我驱车回校,而他一直缄口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