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 / 2)

当我们驶近铁路轨道和金日酒家之间一段不长的公路时,我看到了他们。起初我并没有认出来是些什么人。这帮人在公路上稀稀拉拉地蹒跚着。太阳把公路晒得火辣辣的,路边冒出的杂草被踏得乱七八糟地趴在地上。从路当中的白线到路边,去路都给他们堵住了。我暗暗地在诅咒。他们挡住了我们的去路,可是诺顿先生已经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了。越过车前锃亮的散热器的曲线看去,这伙人像一串囚犯正被押出去修路。可是囚犯通常是被拴成单排,而且我又没有看到骑马的看守。车子开近了,我认出退伍军人穿的那种宽大的灰色衬衫和裤子。该死,他们也上金日酒家去。

“来点酒,”我听到身后诺顿先生说。

“一会儿就到,先生。”

正前方,我看到那个自认是军乐队指挥的老兵神气十足地走在队伍前面。他一面迈着大步,大摇大摆、精神抖擞地径直往前走,一面对别人发号施令,把一根手杖举过了头。好似合着音乐的节拍在上下挥动。我把车子减速,看他转身面对着那群人,把手杖直握在胸前,放缓了步子。那些人仍然不理睬他,散成一片朝前走,有的三五成群边走边谈,有的指手画脚地自言自语。

突然,乐队指挥看到了我们的车子,向我挥动着他那根手杖指挥棒。我按了按喇叭,老兵们都走到一边,车子便小心翼翼往前移动。他却两腿叉开,双手贴在后腚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怕撞倒他,赶紧踩住刹车。

这位乐队指挥穿过人群,急匆匆向汽车跑了过来,用手杖敲打车头。

“你他妈的算老几,敢来冲队伍?回我口令。谁是你们单位的指挥官?你们这些开车的杂种都很放肆。回我口令。”

“这是潘兴将军4的车子,先生,”我记得听人说过,他一听到战时总司令的名字就会肃然起敬,所以我就这么随口说了。果然他那凶狂的眼神消失了,往后退了一步,生硬而准确地行了一个举手礼。稍停,他将信将疑地朝后排座位投去一瞥,又咆哮了起来:

“将军在哪儿?”

“后头,”说着,我扭头一看,诺顿先生正想直起腰来,脸色苍白,显得非常虚弱。

“什么事?怎么停下来啦?”

“中士叫我们停车,先生……”

“中士?什么中士?”他坐直了。

“将军,就是您吗?”老兵问道,随即又行了一个举手礼。“我不知道您今天视察前线。非常抱歉,先生。”

“什么……?”诺顿先生问。

“将军有急事,”我连忙说。

“当然,”老兵说,“他得视察好多地方呢。现在军纪松散,简直乱了套。”随即他对路上走着的人们喊道:“别他妈的挡住将军的路。潘兴将军要过去。给潘兴将军让路。”

他让到了一边。为了闪开这批人,我急忙把车子开过了白线,在反方向的车道上行驶,直奔金日酒家。

“那是谁啊?”诺顿先生在后排座位上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一个过去的士兵,先生。一个退伍老兵。这些人是退伍老兵,都患有弹震症。”

“守护员在哪儿?”

“我一个也没有看到。不过这帮人还不致动武伤人。”

“即使这样,也应该有人看管。”

我得趁他们到达之前赶到酒家并且离开那儿。这一天是他们找妓女的日子。金日酒家一定吵闹不堪。我寻思他们总共该有五十人左右,其他人不知上哪儿去了。不管这个,我得赶紧去,弄到威士忌就跑。可是诺顿先生是怎么回事呢?他干吗为特鲁布拉德这样沮丧呢?我曾感到羞愧,我有几回几乎要笑出来,可他却给弄病了。也许得给他找个医生瞧瞧。见鬼,他又没有讲要医生。特鲁布拉德这个杂种真该死。

我盘算着,要快步跑进金日酒家,弄它一品脱酒,马上就走。这样,他就不会看到酒家里面的情况了。往常除非是听说从新奥尔良市来了一批姑娘,我才会跟些小伙子一块儿来玩玩,否则我是很少独自上这个地方来的。学校曾经要求金日酒家从事正当营业,可是当地白人不知怎么插了一手,因而毫无结果。学校只好整整被发现去金日酒家的学生。

诺顿先生躺在座位上像是昏昏入睡了。我下了车,跑进了酒家。我想跟他讨钱,后来还是决定自己掏腰包。走到门口,我站住了。里面已经客满,挤满了身穿宽大灰色衬衫和长裤的退伍士兵和围着浆得发硬的方格紧身短工作裙的女人。走了气的啤酒气味像一根棍棒在嘈杂声和自动电唱机的喧闹声中向人们当头打来。我刚进门,一个表情呆滞的人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木然凝视着我的眼睛。

“那将在五时半到来。”他说,两眼直愣愣地对着我。

“什么?”

“伟大的全面的无条件停火,世界的末日!”他答道。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矮胖女人朝我笑了笑,就把他拽走了。

“医生,轮到你了,”她说。“趁还没有到来,你我先上楼。怎么搞的,总得我来拖你。”

“不,那是真的,”他说。“今天上午他们从巴黎给我发来了电报。”

“宝贝,那你我就得赶快。在那事到来之前我可以赚上很多钱。这个你等等再说,好不好?”

说着她向我眨眨眼睛,就拽着他挤过人群往楼梯口走。我神经紧张地在人群中挤向柜台。

这些人当中,不少过去是医生、律师、教师、文职人员;还有几个厨师、一个传教士、一个政客、一个艺术家,疯得最厉害的一个原来是精神病医生。看到他们,我总感到不舒服。他们从事的职业,我都在不同时期模模糊糊地向往过。虽然他们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我,可是我无法相信他们都是些病人。有时,他们好像在和我以及学校里的其他人进行某种大规模的复杂的游戏,目的是为了取乐,而规则和细节我怎么也弄不清楚。

我前面站着两个人,挡住我的去路,其中一个极其认真地说:“……约翰逊从与下齿的左门齿成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猛击杰弗里斯,使得他整个丘脑边缘传导阻塞,像冰箱似的暗淡蒙上了一层薄霜,从而损坏了自主神经系统。极度的痉挛性的肌肉颤抖使得女里女气的大块头瓦工晃晃荡荡,结果摔倒在尾椎末梢上身亡,而这又对括约肌和神经产生了强烈的反作用。后来,我亲爱的同事,他们急忙把他抬起来,往他身上撒石灰,用手推车把他推走了。当然,没有什么别的治疗办法了。”

“劳驾,”我边说边挤了过去。

大块头哈利站在柜台里面,衬衫让汗水湿透了,黑黝黝的皮肤看得一清二楚。

“你说啥,大学生?”

“我要双料威士忌,哈利。打在深杯子里,我好拿出去,否则会溅出来。我是给外面一个人买的。”

他脱口就说:“滚蛋,不行。”

“为什么?”我问道,对他那金鱼眼睛里流露出的愤怒感到吃惊。

“你是不是还呆在学校里?”

“是啊。”

“咳,那些杂种又想关我的店啦。你问为啥,就是为这个。你可以在里面喝得脸发青,但是我就连牙缝里漏出来的那么一丁点儿酒也不让你卖出去。”

“可是我的轿车里躺着个病人。”

“什么轿车?你从来就没有轿车。”

“是一个白人的,我只是给他开车。”

“难道你不在学校读书啦?”

“他是从学校来的。”

“那么,到底谁病了?”

“就是他。”

“他以为进来有失身份?告诉他我们这儿对谁都不实行种族隔离。”

“可他病了。”

“他可以死嘛!”

“他可是个重要人物,哈利,是校董。他很有钱,可是现在病了,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会打发我回家的。”

“没法帮忙,大学生。带他进来买,他要买多少就买多少,多到够他游泳的都行。连我自备的酒都可以给他喝。”

他用乳白色的桨状搅拌器把几瓶啤酒的白盖子撬开,顺手推到了柜台的另一端。我内心感到厌恶。诺顿先生不会愿意到里面来的。而且他又病成这个样子。再说,我也不想让他看到这些病人和女人。我往外走去,屋里比原先还要乱。那个穿白制服的守护员休珀卡戈通常可以使这批老兵保持安静,此刻连人影子也不见了。这事我觉得很不好,因为他一上楼,这些老兵就肆无忌惮了。我朝停在外面的轿车走去。我能向诺顿先生说些什么呢?我打开了车门,发现诺顿先生非常安静地躺在座位上。

“诺顿先生,他们不让我把威士忌买出来。”

他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

“诺顿先生。”

他像一尊石膏像横躺在那儿。我轻轻地推了推他,心里充满了恐惧,连呼吸也几乎屏住了。我使劲推了推他,只见他的头古怪地摇晃着,嘴巴张开,两唇发紫,露出一排细长的牙齿,跟动物的牙齿像得出奇。

“先生!”

惊慌之中,我又跑进了金日酒家,在一片喧嚣中,心慌意乱地往里走,像是在穿过一堵无形的高墙。

“哈利,帮帮我的忙,他已经奄奄一息了。”

我想挤过人群,但似乎谁也没有听见我的喊声,他们挤成了一团,从两边堵住了我。

“哈利!”

这时,有两个病人扭过了头,紧瞪着我,眼睛离我的鼻子只有两英寸。

“这位先生怎么啦,西尔威斯特?”那高个儿问。

“外面有个人快死了!”我说。

“总会有人快死的,”另一个说。

“对,死在上帝的天幕下是挺不错的。”

“他得喝一点威士忌!”

“哦,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其中有一个说道,说着就径直往柜台挤了过去。“最后喝上一口晶莹的酒,保你能消除心头的痛苦。请让让路!”

“大学生,你又进来啦?”哈利问。

“卖给我一点威士忌吧。他已经要完啦。”

“我跟你说过了,大学生,你最好还是把他带进来。他死就死,可是我还得付我的账单。”

“行行好,他们会把我关进监狱的。”

“你上了大学,自己动动脑筋解决吧,”他说。

“你还是把他带进来的好,”那个名叫西尔威斯特的说。“来,我们帮你忙。”

我们又从人群中挤了出去。诺顿先生的情况跟我走开时一样。

“西尔威斯特,来看啊,是托马斯·杰弗逊。”

“我也刚要这么说。我一直想跟他谈谈。”

我默然地看着他们,两个人神经都不正常,要不就是他们在开玩笑?

“帮个忙,”我说。

“愿意效劳。”

我推推他,叫道:“诺顿先生!”

“他要想喝上一口,我们就得赶紧,”其中一个若有所思地说。

我们把他扶了起来。他像一袋破布,在我们手中晃动。

“快!”

我们把他往金日酒家抬的时候,这两人当中有一个突然住了脚。诺顿先生的头倒垂着,银白色的头发拖到了地上。

“先生们,这个人是我的祖父!”

“可他是白人,名字叫诺顿。”

“我自己的祖父我还不认识!他是托马斯·杰弗逊,我是他孙子——属于‘庄园黑奴’一支,”高个儿说。

“西尔威斯特,我相信你没有错。我完全相信你的话,”他说着,目不转睛地看着诺顿先生。“看那五官,跟你一模一样——一个模子出来的。是他把你送到这世界上来的,还裹上衣服啦,你敢说不是?”

“不,不,那是我父亲,”那人一本正经地说。

我们往门口走,他大声骂起他的父亲来。哈利在门口等着。不知怎么,他居然使闹哄哄的人群静了下来,餐室当中空出了一块地方。人们都围拢来看诺顿先生。

“谁端张椅子对来。”

“对,让埃迪先生坐下来。”

“喂,这位可不是什么埃迪先生,伙计,他是约翰·D.洛克菲勒,”有人这么说。

“救世主的坐椅来了。”

“大伙儿都朝后退退,”哈利命令道。“不要挤在他身边。”

曾经当过医生的伯恩塞德急匆匆地赶过来给诺顿先生把脉。

“坚实有力!这人的脉象坚实有力。他的脉不是在跳动,简直是在振动。实在少见,少见。”

不知什么人把他拽走了。哈利手里拿了一只瓶和一只玻璃杯走了过来。“来,谁来托住他的头。”

我还没来得及过去,一个满脸雀斑的小个子胳膊一伸,两手托住了诺顿先生的头,使它微微后仰,然后像理发师剃胡子之前那样,轻轻地捏他的下巴,随后突然打了他一巴掌。

“噗!”

诺顿先生的头像戳破了的拳击吊袋一样陡然一动。苍白的面颊上出现了五道淡红的手印,好似半透明的石头映着下面燃烧着的火苗。我不能相信我的眼睛,我想溜走。一个女人嗤嗤地笑出了声,几个男的想夺门逃跑。

“住手,你这个笨蛋!”

“是一种癔症,”脸上有雀斑的人平静地说。

“他妈的滚开,”哈利说。“来个人把那个密探守护员从楼上叫下来。叫他上这儿来。快!”

“轻度癔病,”满脸雀斑的人被人推走时还在说。

“哈利,快给他喝酒。”

“嗐,大学生,你拿着杯子。这瓶白兰地本是我省下来自己喝的。”

不知什么人在我耳边悄悄地说:“你看,我告诉你五时三十分发生吧。造物主显灵了。”说话的原来就是那个面无表情的人。

哈利把酒瓶一斜,油一般的琥珀色白兰地慢悠悠地流进了玻璃杯。我把诺顿先生的头轻轻地往后一推,随即把杯子凑到了他的嘴边往里灌酒。他嘴角上挂下了一条棕红色的细流,一直淌到他病弱的下巴上面。室内突然安静了下来。我的手感到了轻微的跳动,就像小孩哭完以后胸部还在不停地起伏。他布满了细小血管的眼帘开始眨巴了。他咳嗽,红晕开始慢慢地向上爬,突然涌上他的脖子,接着就扩散到整个面部。

“把酒瓶凑在他鼻子下面,大学生。让他闻闻酒的气味。”

我拿着酒瓶在他鼻子底下晃动。不一会儿,他淡蓝的眼睛睁开了。在泛出淡红色的脸庞上,一双眼睛显得水汪汪的。他想坐直,右手哆哆嗦嗦地去摸下巴。此刻他眼睛睁大了,迅速地打量着一张张面孔。当他的视线落到我脸上的时候,他湿润的眼睛紧紧盯着我,认出了我。

“您刚刚失去了知觉,先生,”我说。

“我这是在什么地方,小伙子?”他疲乏地问道。

“这是金日酒家,先生。”

“什么?”

“是金日酒家,是一个娱乐场兼赌场,”我迟疑地回答说。

“再给他喝一杯白兰地,”哈利说。我随即倒了一杯递给他。他嗅了嗅,困惑不解似的暗淡闭上了眼睛,然后就喝了下去。他的腮帮子鼓了出来,活像只小风箱,原来他在用酒漱口。

“谢谢,”此刻他已好了一点。“这是什么地方?”

“金日酒家,”几个病员不约而同地说。

他慢慢地环顾了周围,又举目看到了楼廊,只见上面有雕成的卷轴和其他木雕,离地不远还刻有一面下垂的大旗。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房子过去是做什么用的?”他问。

“这里曾经是教堂,后来成了银行,再后来又改成了饭店,高级赌场。现在我们在用,”哈利解释说。“我想有人还说这地方曾做过监狱。”

“他们让我们每周到这儿来狂欢作乐一次,”有个人这么说。

“他们的酒不外卖,我拿不出去,所以只好把您请进来,”我解释说,心里非常害怕。

他又扫视了四周。我的眼睛跟着他的视线转动。病员也都默默地瞪着他,脸上露出各式各样的表情,使我感到惊异。有的充满敌意,有的献媚讨好,有的恐慌不已,有的在他们自己人中间本来穷凶极恶,此刻却显得孩子般的恭顺。有的甚至感到异乎寻常地有趣。

“你们都是病员吗?”诺顿先生问。

“我嘛,是开这个店的,”哈利说。“其他这些人……”

“我们是病员,是到这儿来接受治疗的,”一个一脸聪明相的矮胖子说。“不过,”他又笑着说,“他们派了个守护员跟着来,可以说是个监察官。他一心要破坏我们的治疗。”

“你们都是些疯子,我可是一个精力充沛的人。我上这儿来是加加油的,”一个老兵坚持说。

“先生,我是研究历史的,”另一个打着舞台上的手势插话说。“这世界像一个赌盘,周而复始地在转动。开始,黑的占上风,到中世纪,白的领先,可是不久埃塞俄比亚将会伸展她高贵的翅膀!那么,你就把钱压在黑的上面吧!”由于激动,他声音微微颤抖。“在那之前,太阳没有热量,地球的中心也会结冰。再过两年,我就可以长大给我混血儿的妈妈洗澡了,那个一半白人血统的淫妇!”说罢,他目光呆滞,狂怒地跳上跳下。

诺顿先生眨眨眼睛,挺身坐直了。

“我是医生,可以给您把脉吗?”伯恩塞德说着,一把就抓住了诺顿先生的手腕。

“别理他,先生。他有十年没看病了。他想把血变成钱,结果给人抓住了。”

“我确实把血变成了钱!”那人尖叫着说。“是我发现的,后来约翰·洛克菲勒把我的配方偷去了。”

“你是说洛克菲勒先生?”诺顿先生说。“我肯定你弄错了。”

“下面在干什么?”楼廊上一声嗥叫。大伙都扭过头。我看到一个巨人般的黑人,只穿了一条白色短裤,在楼梯上摇摇晃晃。他就是守护员休珀卡戈。他身上不穿那身浆得发硬的白制服,我简直认不出他来了。通常他总是转来转去,手臂上搭着一件病人或犯人穿的拘束衣,对病员们虎视眈眈。他们在他面前不敢吱声,一个个都规规矩矩的。可是此刻,他们好像不认识他,破口大骂起来。

“你自己喝醉了,还怎么能维持秩序?”哈利喝斥道。“查林!查林!”

“谁啊?”一个女人在楼廊边上的一个房间里恼火地应了一声。她声音传得那么远,实在令人吃惊。

“我要你把那个专干密探勾当、破坏别人作乐、欺压精神病人的家伙弄回你房间去,让他清醒清醒。然后给他穿上白制服,让他下来维持秩序。我们这地方来了白人啦。”

一个女人应声到了楼廊上,身上裹着一件粉红色的毛料睡衣。她拉长了声音说:“哈利,你听着。我是个女人。你要他把衣服穿起来,你自己来替他穿。我只替一个男人穿衣服,他还在新奥尔良。”

“别管那些了。叫这个密探先醒醒酒!”

“下面替我安静点,”休珀卡戈隆隆地高声喊道。“如果下面有白人,我就加倍地要求安静。”

突然,柜台附近的人群中发出一阵怒吼,只见他们向楼梯冲去。

“抓住他。”

“让我们来给他点秩序!”

“给我让路。”

五个人冲向楼梯。我见那巨人猫着腰,两手紧抓住楼梯顶端的柱子,叉开两腿,赤膊的身子在白短裤映衬下亮光光的。打了诺顿先生一巴掌的小个子冲在前头,一步两跳地上了那长长的楼梯。守护员摆好了架势,小个儿刚到楼梯顶上,他就飞起一脚,正中他胸口,叫他腾空跌了半圈,摔到身后的人们中间去了。休珀卡戈又摆好了架势,准备抬腿。那楼梯很窄,只好一个个依次向上爬。他们冲得快,休珀卡戈也踢得快。他使劲地摆腿,像棒球队员打出飞球一样,把他们一个个都踢了下去。我看得入神了,竟忘掉了诺顿先生。金日酒家内一片混乱。没穿好衣服的女人们从楼廊两侧的房间里走出来。男人们大喊大叫,好像是在看橄榄球比赛。

“给我保持良好秩序!”他一脚把一个人踢下楼梯,同时大声吆喝着。

“他们扔酒瓶啦!”一个女人尖声叫了起来。“真的酒啊!”

“这样的秩序他可不要,”有个人说。

酒瓶、酒杯雨点般地落在楼廊上,杯啊瓶啊砸得粉碎,威士忌溅得一地。休珀卡戈突然直起腰,一只手捂住前额,满脸威士忌,喊着“咿……咿……”身子摇摇晃晃,好像从头到脚都僵硬了。楼梯上的人群愣了片刻,默默地望着他。随后,他们一拥而上。

他们从下面抱住休珀卡戈的腿,把他往楼下拖,他拼死想抓住楼梯的栏杆。这帮人就像义务消防队员拖着水管奔跑一样,抓住他的脚踝边跑边拖,他的头嘭嘭地撞在一级级梯阶上,好似一串枪声。人群向前拥过来。哈利在我的耳边大声喊叫。我看到休珀卡戈已被拖到餐厅的中央。

“给这杂种一点秩序吧!”

“我四十五岁了,可是他一举一动像是我老子!”

“你喜欢踢,嗯?”一个高个儿边说边对准他的头就是一脚。他右眼上方的肉顿时鼓了起来,好像是充了气。

此刻我听到诺顿先生在我旁边喊道:“不行,不行!他倒下了就不要这样踢他了。”

“听这位白人说话。”有人说。

“他就是白人的人!”

病员们双脚在休珀卡戈身上乱跺乱踩。我感到一阵兴奋,真想跟他们一块儿闹腾一番。就连那些女人也在喊叫:“狠狠地揍他!”“他从不付我钱!”“揍死他!”

“对不起,各位,这事不能在这儿干,别在我这地方干!”

“他在这儿值班的时候,你就不敢说心里话!”

“见鬼,当然不敢!”

不知怎么我和诺顿先生被人挤散了,我站在那名叫西尔威斯特的人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