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节前一天,我和安德鲁带着一只新鲜火鸡、三张DVD、两瓶酒,还有安德鲁的笔记本开车上路了。我已经把所有我们需要的东西放进了妈妈的厨房。但是我们刚出停车场,车就打了滑,差点撞上街对面的道牙子。
“我的天!”安德鲁紧紧抓住方向盘,控制住了车,“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就这么固执,非得在你妈妈的房子里过节。我们要是在这过节要省事得多。”
这里?安德鲁从来没管这里叫过我们的房子或是我们的地方。而且从严格的法律意义上讲,他也不应该这样叫。这不是我们的房子,是他的。这也是为什么我坚持要在妈妈的褐色砂石建筑中过节的原因,因为现在,只有那个地方能够给我家的感觉。
三英里的艰难跋涉用去了将近半个小时,安德鲁的脾气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越来越大。“冷雨一直下着,天气只会越来越糟糕。我们还是回去吧。”
“我今晚得做些准备。所有的食物都在妈妈的房子里。”
他低声咒骂着。
“我们马上就要到了。”我说,“如果我们在妈妈的门口停下来就功亏一篑了。我们可以在壁炉里烤棉花糖,可以玩牌,或是玩拼字游戏……”
安德鲁的眼睛盯着路。“你忘了我们当中有人还得工作呢。”他没有看我,用一只手捏捏我的腿,“找机会跟凯瑟琳谈了吗?”
我的肚子开始绞痛,每次他一提到想去博林格美妆公司工作都会这样。“她在伦敦呢,你忘了?”
“他们昨天才走的。你周一没有打电话给她吗?”
“她正忙着准备行李呢。”
他点点头:“那你下个星期会找她谈谈?”
前方,妈妈的房子映入眼帘,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座灯塔。安德鲁把车停在路边。我长舒一口气,赶紧打开车门。“啊,我们到了。”
我抓起食品杂货袋,冲上门廊的楼梯,祈祷着那个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不会跟着我们进屋。
* * *
我做完蔓越莓果酱,把山胡桃馅饼放进烤箱,房间里弥漫的味道几乎和妈妈在世的时候一样。我把围裙扔在一张高脚凳上,慢悠悠地走到起居室。迈尔斯·戴维斯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整个房间里闪耀着琥珀色的火光和妈妈的维也纳灯光。我慢慢走近安德鲁,他正在沙发上看电脑。
“你在做什么工作?”
“就是看看市场上有没有新开盘。”
我心头一紧。又是房子的事。我看到他找的价位范围差点喘不过气来。我把头放在他的肩膀上,盯着屏幕。“公寓的抵押贷款十分混乱,太糟糕了。”
“梅根根本不知道她自己在说什么。”
“但是现在,也许我们应该找小一点的房子看看。找找我们合力能够买得起的房子。”
“我从来没发现你是个缩手缩脚的人。天哪,你可是要继承一大笔财产的啊!”
我的胃一阵痉挛。虽然我不想说,但我还是不得不问问这个让我纠结了几个星期的问题。
“如果我根本没有遗产可以继承怎么办?安德鲁。你还会帮我完成这个愿望清单吗?”
他抬起脸,皱着眉头:“这是某种测试吗?”
“有可能我得不到遗产的,你也知道。我根本不知道我爸爸在哪儿,这全拜我妈妈一直保守秘密所赐。我也可能怀不上孩子。”
他的注意力又回到电脑上。“那我们就法庭上见。我们一定会赢的。”
别说了。够了。如果你继续纠缠下去,只会让他发火。
“所以,你愿意帮我,”我感到心在胸膛里怦怦直跳,“跟钱没有任何关系?”
他眼睛里充满了愤怒:“你觉得我是为了你的钱?天哪!我几乎是在祈求一份工作了。而你却连说一句你会帮我都没有!你要求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布雷特。我同意你养狗,同意你去当老师,同意你每个该死的要求。而我要的回报只是在你们家族产业中的一份工作和与之相称的薪水。”
这可是两件事,我心里想。但他是对的。不管他有多小气,他确实做了每一件我让他做的事。可我为什么还是不满足?
“这很棘手。”我一边说一边抓住他的手,“妈妈不希望你去公司工作,而她在业务上几乎没有做过错误的决定。”
他从我手里拽出他的手:“天哪!你妈妈是要管你一辈子吗?”
我摸着我的项链。“不……不。最终,应该由凯瑟琳做决定。”
“胡说八道。你有能力让我进公司,而且你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他怒视着我,“我在帮你实现你的目标,我需要知道你也在帮我实现目标。”
我将目光移开。他并不是无理取闹。而且接受他的要求轻而易举。我周一就可以给凯瑟琳打电话,在一个星期或两个星期之内,她就会为他在公司找到一个职位。毕竟他是个律师,可以很容易进入法律小组、财务部,甚至可以做人力资源。我可以改变今晚这种尴尬局面,只要我说出一个简单陈述句:好的,我会帮忙的。
“不。”我温柔地说,“我不能帮你。我觉得在这件事上违背妈妈的意思不太好。”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我伸手拉他,他躲开了我,好像我的手会灼伤他一样。“你以前特别好相处,特别讨人喜欢。但是你变了。你已经不是我爱上的那个女孩了。”
他说得没错。我变了。我擦去脸颊上的泪珠:“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毁掉今晚的。”
他在屋子里踱步,用手理着头发。我知道他这种表现是什么意思。他在做决定,决定我到底能不能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我无力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连呼吸都有些困难。终于,他在飘窗前停下脚步,背对着我,肩膀一松,好像卸下了一个大包袱。他转过身来,面朝着我。
“毁了这个晚上?你刚刚毁了你的一生,宝贝。”
* * *
今晚睡在妈妈的床上好像太背信弃义了。毕竟,她是所谓的敌人。因为她,我失去了工作,失去了我的家,还有所有希望。没错,安德鲁很难相处,有时就是个混蛋,但他是我的混蛋,没有他,我永远也不可能怀孕。
我吃力地从楼上拖下一条棉被,扔在沙发上。好一会儿,我才适应了街灯照进屋子里的光线。在房间对面,妈妈的目光和我的目光相遇了。那张照片是两年前,在一场颁奖仪式上拍的,当时她被评为芝加哥年度女商人。斑白的头发修剪成她标志性的发型,一种男孩子气的多层次短发。过去我常说,只有她和哈莉·贝瑞适合这种发型。她光彩照人,没错,有着高高的颧骨和完美的橄榄色皮肤。但是除了外表的美貌,我总是被妈妈的本质吸引,也就是她的智慧和平静。我起身走过房间,取下照片,把它放在沙发前的咖啡桌上,然后躺回被窝里,盯着她。
“你想要毁了我的一生吗?妈妈。这是你想要的吗?”
她绿色的眼睛看透了我。
我把照片挪近了一点,盯着她。“你到底是谁?你不仅一生都在欺骗我,而且还让我失去了安德鲁,这个唯一一个能够帮我实现梦想的人。”
眼泪流经太阳穴,流进我的耳朵里。“我现在孤身一人了。而且我岁数已经不小了。”我就要说不出话来了,“你是对的。我真的特别想要个孩子,想得我心痛。可现在……现在我的梦就像个残忍的恶作剧一样消失不见了。”
我噌的一下坐了起来,用手指着她微笑的脸庞。“你现在高兴了吧?你从来都不喜欢他,是吧?这下好了,你的目的达到了。他离开了。我现在谁也没有了。”我把照片面朝着咖啡桌拍了下去。我用了那么大力气,玻璃一定碎了。但我没有看。我翻过身去,哭着睡着了。
* * *
不幸之中的万幸,黎明的第一抹阳光透过飘窗,让我有理由结束断断续续的睡眠。我第一件事就是从凌乱的被子底下找出手机,看看有没有信息。我讨厌自己这样,可我真希望安德鲁能给我发个信息。我盯着手机,只有一条信息,是布拉德发来的。发送的时间是美国西部标准时间的半夜。火鸡节快乐。
我回道,你也是。他在旧金山,和詹娜在一起。突然间,我特别想他。如果他在镇上,我一定请他来吃晚餐,向他倾诉我所有的心里话,我也会听他跟我讲和詹娜之间出现的问题。就像安德鲁和我一样,他和詹娜也不太好过。“就像一对吸铁石,”他说,“上一秒钟还吸在一起,后一秒钟就相互排斥。”我们会开一瓶酒,然后一起准备火鸡的填料。我们会大声笑出来,吃到撑,接着看电影……就像安德鲁和我在一起时那样。但是当我想象和布拉德一起时,气氛非常随便愉快,而不是被迫的不自然。
我刚想发送信息,看到了妈妈的照片,脸对着咖啡桌。我把照片拿起来,她的眼睛告诉我,她已经原谅我对她大喊大叫了。我眼睛里又涌起泪水。我吻了一下手指,将手指按在照片玻璃上,在她面颊上留下一个指纹。今天,她的脸庞好像是在鼓励我刺激我,好像希望我能更进一步。
我低头看着手机,食指已经放在发送键上了。我的手指好像不由自主地回到键盘上,又多加了一句。
“想你。”
然后我按下了发送键。
* * *
现在才早上六点。我面前的整整一天就像西伯利亚荒地一样。我再一次看看手机,然后失望地把手机扔向屋子另一边。手机砰的一声,落在妈妈的波斯地毯上。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揉着太阳穴。如果我待在这个房子里,每隔三十秒看一次手机,我一定会疯掉的。我抓起外套和围巾,把脚塞进妈妈的一双橡胶长筒靴里,吃力地走出房门。
在东方,各种各样的粉色和橙色装饰着灰暗的天空。东边刮来一阵寒风,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我用围巾裹住鼻子,戴上帽子。湖边的车道上,密歇根湖挥散不去的狂风问候着我。怒浪拍打着岸边,退回去,再次拍打。我在湖边的小径上闲逛,把手深深地插进大衣口袋里。夏日里备受健身者和游客欢迎的小径今天早上却寥寥几人,这悲催地提醒着我,这个城市的每个人都在和家人朋友一起过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