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2 / 2)

“我明白了。”

他那完美的面容上流露出来的微妙困惑消失了。这真是我有生以来经历过的最不舒服的谈话。

我摇铃叫安布罗斯,请她领他出去。我正要整理下自己的担心——有没有因为恐惧而举止不当,或者伤害他的感情,或者回答问题时讲得太多,或者讲得太少——里弗索普太太回来了,给自己倒了一杯马德拉白葡萄酒,坐下来跟我闲聊。我感到今天要做的事就是一场又一场谈话,而且一次比一次更不愉快。

“里弗索普太太,我能先离开一会吗?”

“不能。我恐怕不能。来吧,艾美·雪诺。坐下聊聊。你不常让我感兴趣。你跟加兰先生之间发生什么事啦?我打赌他表白了,而你跟你的亨利纠缠在一起,你觉得很尴尬。”

“您总是很正确,里弗索普太太。我能坦率地跟您说吗?”

“我喜欢坦率,年轻的小姐。你应该注意到了。”

我关上门,不是为了隐私,而是为了确认他确实已经离开了,为了让我自己感到舒服点。我坐在贵妃沙发上,注意到她披着一条金色和桃红色相间的美丽的披肩,这使得她那橘色的裙子看起来没那么刺眼了。我相信她见亨利时是故意穿成那样子的。但那至少不是我现在关心的事。

“我确实觉得非常不舒服。我担心我伤害了加兰先生,还有……”

“哈哈哈哈!如果那就是你的麻烦,你可以放松了。他不是个脆弱的乡下青年,心不会那么容易就破碎的。不过,他也不是一个那么容易就被打发掉的男人。”

“为什么您那么说?”

“你记得他上个礼拜跟我们说什么来着?他不会输的。”

我蹙眉。“他是在说凯纳斯特纸牌游戏,里弗索普太太。”

“现在呢?难道他不是吗?”她翻了个白眼,“继续。”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好让我的思想更集中一些。“那天晚上,在您的牌桌聚会上,您记得安布罗斯把我叫出去……然后,您让加兰先生去看看我怎么样了。”

“我没叫他去。记住,艾美,我是少数派。我认为一个女性完全有能力自己一个人离开某间屋子五分钟而不会遇上什么灾难。”

“但是……什么?他是那么跟我说的。”

“他那么说的?”里弗索普太太那架势让我想到一只伸长脖子的苍鹭,用钢铁般的眼睛搜寻着鱼儿,“不,你离开房间后,他也立即跟了过去。我不会弄错的,艾美。”

“立即跟了过去?那么……”

我皱起眉头。当时我在跟亨利谈话,朗埃克夫妇在那儿等了至少十五分钟。我记得回到房间时撞上了加兰先生,他刚好在门内。门紧挨着一个装饰性的玻璃窗。他很可能就在那儿……看着我?那他也看见亨利了?所以,刚好在亨利现身后他就给了我一个令人吃惊的告白并不是一个巧合了?他认为还有别人在追求我,所以才想立即向我表明他对我感兴趣?如果是这样……这有什么不对吗?

“别再皱眉头了,艾美。你看起来糟透了。继续说!”

“我进来时,他声称他钦佩我。”皱眉是不由自主的,我叙述着我所记得的谈话内容,“他说他并非要立刻跟我求婚,他不是个‘冲动的年轻人’。”

在他看来,亨利是个冲动的年轻人吧?亨利是个冲动的年轻人吗?

“他想要确定,如果我们再对彼此了解得多些时,我是否可能把他当作是一位求婚者?”

“你说你愿意了?”

“我,我不确定。”

她的表情看起来很有趣。“你不知道你说了什么?”

“不!就是说,我相信我有些含糊。我太惊奇了,也觉得非常荣幸。主要是感到惊奇!”

里弗索普太太皱起她那本来就拧巴的眉毛,我遏制着想要告诉她她看起来也糟透了的冲动。我轻抚着落在贵妃沙发上的斑驳的阳光。

“昆廷可不是那种容易甩掉的男人。除了那个愚蠢的回应,他还逼你说些什么啦?”

“哦,是的。我跟他说,我想我跟他说了,我很敬佩他,我也喜欢他的陪伴,期待着见到他,这都是真话!无论如何,这看起来让他很满意——他就说我们该回来打牌了。他今天出现的时候,跟我道歉说离开得比预期的时间要久了些,但我没注意到!自从我每天都跟亨利在一起之后,我,我已经忘记了加兰先生了!”

噢,我感觉糟透了。我用双手捧着面颊,这好像是我最近做的越发频繁的一个动作。

“哈哈哈哈哈哈!太有趣了。干得好,艾美。这是我从你嘴里听到的最好的事了。忘记他!他可不是那种愿意被人遗忘的人,也不是那种希望被冷落的人。我认识加兰先生至少五六年了,我看到年轻的小姐们像喜鹊见到珍品一样地争夺他。他是个不会被忘掉的人物。我打赌你没那么容易动摇他。”

我感到烦躁不安。她所描述的加兰先生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体贴的人。我望着阳光里跳动的微尘颗粒。现实好像也在发生着变化。过去这几天,我跟亨利在一起,我觉得自己能把握一切。如今问题又回来了,总是有问题。“但刚才我跟他说了。我很真诚,我告诉他我跟别人心心相印。”

“我猜他很是替你高兴,并且祝福你们一起过上恒久快乐的日子?”

“啊,没错,他真是个绅士。”

“哦,自然。昆廷永远是个绅士。”她自个儿笑了,那种古怪的笑容,只能被形容为窃笑。“那么,他说什么啦?在你心里播下了一些怀疑的种子,是吗?”

“我永远不会怀疑亨利,里弗索普太太。但是,是的,加兰先生认为他可能还不那么安定,他是那么说的。我一直很渴望安定。”

她点点头,冷笑着。“就是说,昆廷·加兰,无疑,他比你的亨利更英俊一些,我必须这么说。哦,用平常的标准来看,亨利也算让人愉快的了,但除了自夸,也没别的实质的荣誉了。不过我得说,你同时把他们两个都吸引住了,这件事有那么点意思。”

她错了!她看不出亨利有冲劲、愉快和有活力吗?而加兰先生的美是经过打磨的,闪光的,就像大理石那样。

“所以,您认为我该嫁给加兰先生?”我问道,有些摸不着头脑。我还以为她跟亨利聊得相当不错呢。

“上帝呀,不!嫁给让你感到愉快的人!或者谁都不嫁,或者同时拥有他们两个!但是不管你做什么,都要擦亮你的眼睛。”

壁炉架上那小小的棕色时钟撞响了,十二点整。四月的太阳高高地斜挂在天空。我整个上午都被禁锢在这房间里,我想出去走一走。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金色的街道上分外繁忙。外面有一个世界,熙熙攘攘的,比我那复杂的事务还要繁忙得多。

“您的意思是什么,里弗索普太太?请直说。对您来说那也许是琐事,但我不是您。您了解一些我不知道的事吗?”

“我亲爱的,”她说道,“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在这屋子的每个房间里都保存着飞蛾呢?”我离开窗户,紧盯着她。她在打趣我吗?

我不知所云。“呃,因为您是一位鳞翅目昆虫收集者。我是这么假设的。”

“哈!我?鳞翅目昆虫收集者?我会对自然界的这种脆弱的小东西感兴趣?”

我歪着脑袋僵在原地。我已经习惯了她的讲话方式,但我依然不喜欢她那轻蔑的语气。的确,她不像是人们想象的那种鳞翅目昆虫收集者。她自己也不会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

“愚蠢的小孩。那是因为你要永远把敌人摆在视线里。那些肮脏的棕色小东西看起来那么无辜,但它们会咬我的衣服,或者说它们的孩子会咬我的衣服,我忘记是哪只了。不管怎么说,我那些美丽的晚礼服被一点点咬坏了,就是因为它们。这是我们之间的战争,所以我猎取它们。我迫害它们。每当我捉到一只完整的飞蛾,我就把它嵌在柜子里。这幅图景总在我眼前提醒我:妨碍我幸福的敌人到处都有,甚至是这小小的、迟缓的、看起来无害的物种。”

我意识到,在听她讲述的同时,我的眉毛惊愕地越挑越高。我一直知道她非同寻常。可这也太令人吃惊了!我回到座位上,摊开裙摆,想把它们摆得对称一点,好给自己一些时间来对她的话做出回应。

“上帝!我看得出来,你那美丽的织物上的洞洞一定很……令人懊恼!但是有趣的是,尽管它……我完全看不到……啊!绅士们的画像?”我瞥了一眼挂在对面墙上的肖像画,它们在苍白的、尘埃飞扬的阳光下闪着光。

“正好,孩子。同样的原因,要把敌人放在眼前。”

“我明白。要提防男人,他们会破坏你的幸福。”

“哈!非常正确。正是。正是。”

我端起马德拉白葡萄酒杯。“里弗索普太太,这些画像是某个特定的人,抑或仅仅是各类男人的代表?”

“他们是我的前任丈夫和情人。”

由于震惊,我的酒洒了一些出来。“什么?他们都是?”

“别傻了,孩子。如果我把他们的画像都陈列出来,这墙上的空间就不够用了。我想,他们是主要的麻烦制造者。艾美,没有什么幸福的结局。快从那种盼望里醒悟吧!即使你为了爱而结婚——也许,更是会那样。高个子男人、矮个子男人、富有的男人、贫穷的男人、英俊的男人、怪异的男人、怪异却认为自己很英俊……我有过所有这些男人,他们全都会让你痛苦,艾美,全都会。”

这场谈话让我心慌意乱。我环顾四周。这个房间变得更加熟悉了,但它还是不像个家。它装满了未曾料到的启示录、难题、使人不安的想法……

“但不是所有男人吧?一定有一些人,他们是友好的、善良的、值得尊敬的、支持女人去学习和选择自己的路的权利和……”

“和呼吸吗?真有的话,那可真好。我一定要申请一个,为了他们的祝福,下次我一定要行使那最基本的人权。嗯,我想你认为你的亨利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吧,你今后会跟他一起过上永远幸福的生活?”

“是的,我相信他是的。”

“但你以后不会永远幸福的!”她一拳砸在桌上,我跳了起来。“你试都不用试!他没有职业,连商人都不是。你们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日子还太短,稚嫩得像棵小树苗。我相信他的家人都是好人,但我怀疑他们有足够的实力无限期地支持他。很好,你有钱。他知道吗?你们讨论过没有?还是你们仅仅是盯着对方的眼睛,叹息,吟诗?”

我的汗毛竖了起来。“我们是读了一两首诗,但是我们昨天才相互告白。因此我想即便我们还没有把那些世俗的事安排到让您感到满意的程度,也应该得到谅解!”我的脸颊又开始发烧了,“请记住,我们还没有订婚,我们也没那么轻率。”

但她看起来对我和亨利都没什么兴趣了。

“还有,我也不认为昆廷会让你更开心一些。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关注你,在巴斯遍地都是女继承人。”

“您认为加兰先生关注我,是因为我看起来有钱?那不可能!他为什么要那么做?我并不那么有钱!”

“记住,他不了解你有多富有。他看到你穷困,然后,突然穿得像个公主一样混迹于上流社会了。你可能继承了我的钱,这就是他所了解的。他不了解任何细节,但你看起来是个不错的选择。”

“那可能是真的。但他有钱!他没必要再为了财富而结婚。”

“好吧,但我确信他不会为了爱而结婚。”她身体前倾,盯着我的眼睛,“艾美,我以前就想跟你说这些,我希望你现在听得进去。小心昆廷·加兰。我不了解细节,不然我就告诉你了。但是,我一辈子在男人中间进进出出,我学到很多。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并不像他看起来的那样。要很小心地提防他。还有亨利——你说你更爱他?”

“是的。我只是敬重加兰先生,但我爱亨利。我本能地觉得我们属于彼此。”

“那就要对他更加小心了。现在,艾美,我最后说一句。你如果在北部地区找到了自己,也请去拜访我的朋友开普兰一家。哦,别害怕,他们不像我。我想着你的维斯特家,威洛斯家,管他什么家呢,都跟我的开普兰家很像。”

这话题转得就跟飞蛾那个话题一样突然。怎么会忽然谈到这个话题了?

“开普兰是个好小伙儿,拥有一家店铺,他是个受人尊敬的商人。不是我要提防的那种人。他妻子是一个愚蠢的人儿,但是心眼好,对某些人来说,这一点很重要。”她看了我一眼,“你会记得这个名字吧,艾美?开普兰。亨利的黑眼睛是不是会把它从你那飞速融化的大脑里赶出来?”

“我会记住的。里弗索普太太。但是开普兰一家跟亨利有什么关系,或者跟加兰先生,或者实际上他有什么意义吗?”

她转着眼睛。“嗯,什么关系都没有,小孩。我只是觉得这场对话太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