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1 / 2)

今天,那美丽的梦继续着。生活让人眼花缭乱,它飞速行进,光彩照人。我彻夜难眠。自从奥芮莉亚去世后,没有什么原因能让我整晚睡不着。我唯一的遗憾是,奥芮莉亚永远不会认识亨利了,而亨利也是一样。

后来,我沉沉地睡着了。早上起来,我感到头晕眼花。我穿上覆盆子花相间的奶油色裙子。亨利以前没见我穿过它。他要来见见里弗索普太太。其实这是个多余的仪式。但我们兴奋得想让每个人分享我们的欢乐,而她是我在巴斯认识的最堪称是我的监护人的人。我希望亨利能见一见康斯坦丝和埃德温。他向我保证,等我的处境改变后,他早晚会见到他们的。

我提醒他,里弗索普太太可不是一般人。啊,现在是到了让她在见到亨利前有点心理准备的时候了。

我告诉她我订婚了,我将跟我爱的人一起过一辈子。她“哈哈哈”地抗议道:“你订婚了?是吗?有戒指吗?有吗?哦,孩子,孩子,可别用大吵大闹的解释来烦我了。你是嫌你的麻烦还不够多吧?”

但她还是会见了他。10点钟,他准时敲响了门。那是我们约定的时间,我跑去开门,这让安布罗斯感到不满和懊恼,她潜伏在厅里,想要一窥亨利的真面目。

“天哪!亨利!”我打开门时惊呼道。英俊但很随意的亨利总是穿着耐穿的棕色外衣,那种打扮方便他在城市里昼夜穿行。今天他穿着深灰色的外衣,那颜色就像11月的天空;他还穿了一件镶有高贵的白色细条纹的黑色马甲。他的衬衫、手套和领结都是雪白的,他的鬈发也从前向后梳平整了。不过,他拿下帽子时,它们就跃跃欲试想要站起来。他看起来如此华丽,以至于我感到一种很不淑女的热情冲动遍布全身,最终停留在我的胃里,在那儿发狂似的打转转。

他亲着我的手,低声说:“你看起来真漂亮,这裙子真适合你。”

里弗索普太太出现在会客厅门口,尖刻地说道:“你看起来像个律师或者代理人。”她一边说着一边向我们挥着她那鹰爪般的手。她塑造了一个惊人的形象,穿着晚会才适宜的橘色晚礼服。她可不在意这才是早上10点钟。“艾美,你是打算给我们相互介绍一下,还是在那儿傻呆呆地看他一天?安布罗斯,别躲在柱子后面。不许窥探,回去工作!”她转过身,“我背后也长着眼睛呢!”她的声音飘回到了我们这里,“我们需要茶!”

我吓得心惊胆战,但亨利只是笑笑。他牵着我的手,领着我跟在她的后面进入会客厅。“里弗索普太太,”他向她致意,看起来我不必介入谈话,可以作壁上观,“我是亨利·米德。很高兴见到您。艾美跟我讲了很多关于您的事。”

“我想,没什么好事。”她向他扬起瘦瘦的下巴,发起挑战。

“哪儿的话。”他稍表安慰,把胳膊递给她挽着。

里弗索普太太允许亨利帮她坐下来,然后亨利转身为我提供了同样的服务。当然,我既不僵硬也不衰老,但我被她的举止惊得呆住了。

“那,你是做什么的呀?”我们都坐好后,她问道。

我向她投去愤怒的一瞥,她直接忽略了。

“代理人或律师?”亨利平静地说,“目前都还不是。不过,我现在很愿意考虑一下这两个职业。我正处在一个空窗期,正在探求一个新的职业。”

“你上一个职业是什么?”

“医学。或者说,我学了一阵子。”

她打了个寒战。“不近人情的职业。你最好还是立即甩掉它。艾美,你不会想要一个医生的。这么说来,你还没工作,实际上是个游手好闲的家伙,你就想一直这样吗?”

我的心紧张起来。我知道对亨利来说,这是个太过敏感的话题。我在想什么呢?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这里来?但他看起来还是很镇定。

“里弗索普太太,现在的情形就是那样。不过,我想尽快调整好。”他微笑着冲我点点头,我也回以微笑,为他感到自豪。我也很感动——为了他能到这里来露面,来拜见我的女主人,想给她留下一个好印象——如果这是可能的话。

“她看起来被你迷住了,决定跟你来段浪漫史。”里弗索普太太一边摇着头,一边用一种深沉的语调说道,这话让我陷入了疑虑当中。

“我很高兴听您这么说。”他回应道,“您呢?里弗索普太太?我听说您是一位随心所欲的可怕的女人。我很喜欢对您的这个评价。不过,您可不要腐化我的艾美呀,因为我正打算让她跟我一起过日子呢,过一种我能安排好的生活。”

我闭上眼睛。里弗索普太太颇为欣赏地咯咯笑着。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相互嘲弄着交流开了,就好像他们早就相识了一样。我不知道这种情形是好还是坏。

安布罗斯为我们端来了茶,茶具上印着绿色枝状图案。里弗索普太太就亨利生活的各方面进行了拷问。她想知道他的亲人都在哪儿,他想做什么样的人,他对我有什么打算(我承认我很想听一听,对于跟自己有关的事,我就不会厌烦去听别人说起)。她对他可真是粗鲁,可是亨利经受得住这种风暴,他表现出了相当有魅力的风度。他就像奥芮莉亚一样,是个人道主义者,愿意接受人类的怪癖和缺点,很容易乐观,而不轻易做出判断。半小时后,我感到筋疲力尽了,他们相互告别时都没有恶感。

我跟亨利挥手告别。他在街尾消失了之后,我还站在那里注视着。他和我次日才能再见面。我感觉自己就像要活不过当晚了似的,但我答应了里弗索普太太,陪她一起参加音乐会,我不想食言。

“来吧,傻孩子。”她在我耳边说,我吓了一大跳,“我们最好喝一杯。表演了刚才这么一出后,我知道我可是需要喝一杯。没人要阻拦你们的感情,不是吗?”

我想着我的过去,我一直在隐藏我所感受到的伤害和恐惧,我长年累月地置自己的感觉于不顾,为了奥芮莉亚,我装作勇敢而能干,从奥芮莉亚去世以来的这几个月,那漫长的时光里,我困惑而沉默。我没有精力去争辩。过去,我在这个世界里生存的方式就是被保护,但不知怎么,亨利却认为不是那样。

我们坐回座位上,举起杯子。“为了爱情!”里弗索普太太用一种嘲讽的语调嚷道。这时,安布罗斯突然敲响了门。

“加兰先生来看雪诺小姐了。您是否接见他,雪诺小姐?”

“哈哈哈哈!”里弗索普太太大笑道,“有趣儿。”

我感到自己脸上的红晕消失了,那红晕曾让她觉得非常气愤。我已经完全忘记加兰先生了。

“我,我……”我结巴着。我内心强烈地拒绝见他,却不知能找什么借口。

“又结巴了!”女主人叫道,“安布罗斯,她想说的是,她希望能假装不在家,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真诡异。

“但是,我认为她必须见他。带他进来。为什么不呢?我会消失的。”

“噢,别,里弗索普太太,请……我是说,您不必退席。加兰先生是我的朋友,但更是您的朋友!我相信他想见到您。”

她耸着嶙峋的双肩。“但我不想见他。”

她消失了。如果她想消失,她走起来可真是意外地敏捷。

安布罗斯把加兰先生领进会客厅。我想起我们上次的交谈,脸红了。他那样巧妙地向我告白,而我这么轻易就忘记了。他是不是会重提此事?不管怎样,我一定要即刻断绝他那无望的期待。不过,我忽然想到我应该照顾加兰先生的感受。我对他的喜爱就像是什么呢?对,债务。我怎么跟他谈,才能不让他失望呢?我要告诉他,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我已经答应别人的求婚了?这对任何一个优良的淑女来说都会是一个难题,更不必说这个人是艾美·雪诺,哈特威利庄园的寄生虫!

“我亲爱的雪诺小姐!”

他冲了进来,满身都闪耀着光芒,好像很高兴看到我。我已经忘记了他有多么帅气,但那并没让我分心。如果他留意的话,他会看到我痛苦地绞着手,但那并没有打消他的兴致。

“又看到你了,可真让人开心!你穿奶油色和粉色的裙子都那么漂亮。我没想到会离开巴斯这么久,真是非常抱歉。”他快步走到我面前,优雅得像一只褐雨燕,向我鞠了一躬。

我咽了下口水。如果他知道我因头昏脑涨的恋爱而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实际上我真的没在意他去了多久!

“您,您好吗,加兰先生?”我向他行屈膝礼,结巴着说,“我想您在伦敦的生意一定做得很成功?”我突然觉得自己又变成了哈特威利庄园的小艾美,担心自己举止不当了。我感到某个手指裂开了,换个时间的话,我就会立即去扭扭它。我强迫自己管住胳膊,把手藏进裙子里。

“确实很成功!我非常开心。不过,能够回到巴斯,回到朋友们中间,我更高兴。我相信您一切都还好吧?”

“非常好。谢谢您,先生!其实,啊,真的很好。”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好注视着他那蓝色的领结。我打赌它在跟我使眼色,那布料是如此光辉灿烂。

“太棒了!”他欢快地旋转了一下帽子。我注意到他紧紧地抓着它,所以我希望他不会久待。“现在我想知道,我是否能说服您和亲爱的阿丽雅德尼,今晚跟我一起去听一场弦乐四重奏?我的老朋友昆塔斯·克雷斯是中提琴手,我很想让你见见他。”

“是不是在厄珀家举办的,加兰先生?”

“正是。”

“我们今天正要去呢。我想,里弗索普太太懂大提琴。事实上,我认为她懂整个四重奏,也懂观众。”

他笑起来。“太好了!那我们可以举办一个音乐小派对了。我到的时候,是否可以帮你们两位留座位呢?”

“太感激您了。啊,加兰先生,我……”

“雪诺小姐,怎么了?”

他带着关切的表情坐了下来。我真希望自己什么也没说。他即将离开,我们的会见也差不多结束了。我真的无法忍受今晚还要跟他再见面,我们之间没什么话可说,而里弗索普太太则只会恶作剧。

“没,哦,有,有。有一点事。”我站在他面前,再次绞着双手,“跟您讲这件事,我感到不安极了,但是,我觉得我必须……是关于我们上次的谈话,您去伦敦之前,您说……”

“当时我跟您说我非常钦佩您,雪诺小姐。我记得。”

我点着头,松了一口气。“是的,我很感激您,也很尊敬您,加兰先生。我知道我没有理由不允许您那样说,我向您保证。但是,从那以后……我,我答应了一个老朋友,他再次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不想让您,我不想让您……”

把亨利说成是我的老朋友,这是夸大其词。但我在用加兰先生的眼光看待整件事情,如果他知道这件事,如果他知道我认识亨利的时间不长,他会怎么看我呢?我这么说可以让这件事听起来合理一些。我的脸红了起来,恨不能立即钻到地底下去。我偷偷瞟了他一眼,他低着头,但我看不清他的脸。我所见到的加兰先生从来都泰然自若,他金色的头发闪着光。我咬着嘴唇,这真是太糟糕了。

“我明白了,雪诺小姐。”他静静地说,“事情有了进展。您不希望让一个虚假的错觉横亘在我们之间。”

“确实如此,加兰先生,谢谢您!我希望我们仍旧是朋友。我非常珍惜您的友谊。”

“我也是这样,雪诺小姐。”他抬头看着我,脸上带着勇敢的笑容。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我不熟悉的表情。我想那大概是失望。他的语言帮我确认了这一点。“我当然很失望,我是一个男人!不是一个急躁的小伙子,我不会把真正的友谊一脚踢开的。”

事情说出来了。我既感到安慰,又感到很虚弱,我陷进了椅子里。

“您跟您……朋友之间的事,都安顿好了吗?”他问道。

“是的。”

“但我没看到订婚戒指,雪诺小姐。”

我的头大了。“我们还没订婚。条件不允许……可是事情很清楚。加兰先生。”

“我明白。当然。”他点点头,又笑了,接着是一小阵沉默,我估计他要离开了。但他继续问道:“我想知道,是您的条件不允许,还是那位绅士的?”

“两者都不允许。我跟您提过,我目前还不自由,不能随心所欲,现在还是这样。”

“我记得。那位幸运的绅士是谁呢?可能我认识他?”

“大概不会,先生。他不是巴斯人,只不过跟朋友在一起待一段时间。而且,他没……他没去过我们参加过的那些舞会。”

“噢!”他设法用这一个词收住他的惊讶,但轻微的不赞成也已经在这一个词里体现出来了,“但他是一位善良的可靠的绅士吗?各方面都跟您相配吗?他生活稳定吗?有能力把握您的感情吗?”

哦,这可真是讨厌,太讨厌了!“他相配,是的,当然。”我回答道,一边用手掌抚平裙褶,“他还不是那么稳定,但是他正努力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拱起金色的眉毛。

“我不怀疑这一点。我只是在想,对您来说……嗯,如果您对他的品质很有把握,如果他不是个懒惰的花花公子,不是只有想法而不愿意行动的人,如果他愿意满足您的要求和愿望,那么,我祝福你们两位。当然,事实肯定就是这样,不然您不会答应他。”

“原谅我,雪诺小姐。我很自然地想要保护您,尽管我也知道我没这种资格。现在我得离开了,晚上见。如果我们还是朋友,今晚我能见到您吗?”

“噢,当然了!是的,自然会见面的。”

“那位绅士不陪您一起去吗?”

“不,先生,他不去。”